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模棱两可的话,其中不乏鼓舞我去做什么的言语。这些话,当真不该从真人你嘴里说出来。有时候话说的多了,哪怕话语本身没有一丝漏洞,依然是漏洞。”

    “我一直在猜测,那个把小皇帝这个漏洞百出的算计改成死局的变故是什么,我一开始确实想不通,因为这计谋真垃圾啊……直到真人你来了,所以我立刻就确定这变故就是真人你。”

    “既然知道是你,接下来,就是该去想如何挡住真人你了。可你太强大,即便我们合力也未必挡得住你一招。所以要想不让扑虎死,就只能取巧,让真人以为这院子里人不多。而这个世界上能让人彻底无法感知到的手段确实不多,可刚巧我能!”

    天空中有人微微叹息:“是了……你有无形之力,竟是将这些人的内劲尽数隐去,你也无需隐去他们的气息,我感觉到气息存在,却感觉不到他们身上有修为,这就足够了。”

    声音遁了一下后叹道:“能做到这一点,你已经让我很吃惊了……怪不得你看起来如此疲弱,原来一直在控制着气脉之力隐去院子里这些高手。”

    “你若再不来,我就撑不住了。”

    方解抬着头问:“还要再打过?”

    “你们不知道是我出手,我尚且出手,如今你们知道我要出手,我为何要停手?我要杀他,你们拦得住?”

    “拦不住。”

    方解道:“不过我们可以同时拼死,我们都拼死了,张真人杀了扑虎还有意义?自即日起,我便和他形影不离,真人若杀他,十之八九连我一起杀了。我若死,小皇帝那算计也就白算计了。”

    “你果然是个无赖。”

    声音飘忽而来。

    方解撇了撇嘴:“真人说谎,也很无赖。”

    “哈哈。”

    张真人哈哈大笑:“方解,即便是你们都和他形影不离,我要杀他,也依然可以。你们的分量,还不够。”

    方解无言,回头看了扑虎一眼后自语道:“尽人事,听天命。”

    “好一句听天命!”

    张真人笑道:“听天由命吧。”

    他这句话才说完,就听见远处又有一道声音飘了过来:“他们加在一起分量不够,不知道再加上我,分量够不够?”

    ……

    一道黑影瞬息而至,看到他的时候他尚且还是天际的一个黑点,只恍惚了一下,这黑点已经到了近前。

    一个老道人,白发苍苍。

    穿一身黑色道袍,有些脏。

    项青牛看到这人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开始笑。他身后几个辈分不低的老道,看到这人之后也愣了一下,然后同时俯身施礼。站在罗府大门口的沫凝脂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俯身一拜。

    “老牛鼻子,怎么是你?”

    项青牛傻笑着问。

    黑袍老道人没理他,将视线看向东方:“道兄成名于百年前,修行了这么久,已经是中原江湖首屈一指的尊者,怎么这般没脸在这欺负一群小辈?哦……说起来,我也是你小辈,道兄名震江湖的时候,我还在江湖上招摇撞骗。我这道人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就算是真的,论辈分叫你一声师叔也不为过……那么,你也来欺负一下我这个小辈如何?”

    他问。

    张真人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萧一九……你我若是一战,你觉得有胜算?”

    萧一九撇了撇嘴:“我是小辈,我怕什么?我打输了理所当然,打赢了长脸。你呢,你打赢了理所当然,打输了还有脸?再说,我已经疯了啊,疯了好几年了吧……武当山张真人打一个疯子,要是再打输了,也不知道多少人笑掉大牙。”

    张真人再次沉默,过了一会儿后问:“你帮的是谁?你可知长安城那人是谁?”

    “哎呦我cao!”

    萧一九掐着腰指着东边骂道:“我是来打架的你跟我讲道理?你他妈的讲不讲道理?你要揍的这群人里,有一个是我亲师弟,有几个是我干师兄弟,还有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师侄,你居然问我帮谁?你是傻逼吗?”

    他跳着脚骂:“我管长安城里是他妈谁,你打我的人,就先来和我打一架!”

    良久无声。

    方解揉了揉心口,心说绝顶大高手原来就是他娘的这种气势?

    他看向项青牛:“走了吧?”

    项青牛也不敢确定,看向萧一九:“走了吗?”

    萧一九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项青牛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笑着说道:“大师兄你真霸气,不用打就能把那个老家伙惊走。这人说话还是要有底气才行,要是我说也没用。所以,大师兄你即便真打起来也能赢的是吧?”

    萧一九白了他一眼,很酷地说道:“赢个屁!”

    第0706章 请你转告他我想他

    项青牛拉着萧一九在一旁问东问西,方解看了看扑虎和重伤的谈清歌,想了想,没有过去。谈清歌先对扑虎出了一剑,然后又替他出了一剑。到底谈清歌是要杀扑虎,还是要救扑虎,方解很好奇,但他知道扑虎更好奇。

    他走到一侧坐下来休息,之前耗费那么多气脉之力让他觉得格外的疲惫。

    “怂了?”

    远处项青牛回头看了他一眼,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玉瓶丢过来:“一气观的丹药,补气回元,虽然远不及小金丹,可作用还是有的而且味道不错,花生米味。有次我馋酒没下酒菜,吃了半盘……”

    方解伸手接过来:“五香的还是麻辣的?”

    项青牛撇了撇嘴,没理他。

    方解转手就把玉瓶抛给沐小腰:“留着。”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为什么不吃一颗?”

    沐小腰问。

    方解摇了摇头:“丹药这种东西,不到逼不得已就不吃了。自己恢复虽然慢一些,但终究比较稳妥。”

    正在和萧一九说话的项青牛回头问:“那你还要我的药!”

    方解理直气壮道:“你给我,我什么不要?”

    项青牛噎住,不知道说什么。萧一九伸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你是不是把我好不容易在一气观里攒下来的宝贝都送人了?我辛辛苦苦的攒着,然后你拿来送人!”

    他回头朝着方解喊:“记我的人情,不许念他的好,那东西都是我的!”

    方解哈哈大笑,一笑就牵扯到小腹,笑着疼。

    “方将军,请你过来一下。”

    正这个时候,扑虎对方解喊了一声。沉倾扇扶着方解站起来,方解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过去,缓步走到那两个人身边靠着墙坐下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甚至好像对扑虎和谈清歌一点戒心都没有。

    “我想请教一件事。”

    扑虎语气平静的问。

    ……

    “是我安排的。”

    方解坐下来之后,伸手招了招吩咐远处的亲卫拿几壶酒来。不等扑虎问,他继续说道:“你想知道在洛水上那个劈了你一刀的人是谁是吧,是她……”

    方解指了指站在远处的沫凝脂。

    “我在几天之前让她出发,找机会对你下手。”

    扑虎眼神一凛:“原来你也要杀我?”

    方解笑了笑:“你看起来可没这么笨。”

    扑虎怔住,随即明白了方解的话:“那些水底的刺客,不是你派去的?”

    方解点了点头:“劈你一刀的那个叫沫凝脂,是我请了去的,其他人不是,只不过她选了一个恰好的时机,所以看起来更真实些。她是萧真人的关门弟子,一百二十八处气xue全开的天才,在刀意的领悟上,一气观也没人可比。她最早修眸刃,杀人于无形。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开始拿起刀,从手中无刀到手中有刀我也不知道是进步还是退步,反正境界之类的东西我也不懂。”

    扑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我也不懂。”

    方解笑道:“我请她找机会斩你一刀,就是为了引出还想杀你的人。那个时候我还没猜到是张真人要亲自动手,他若不来,我想都不会想到他身上。但我怀疑过他……”

    方解指了指谈清歌,后者随即苦笑。

    “我不知道是谁要杀你,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杀你,为了知道这个人,只能引出来。我的本意是,如果刺客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机会下手,那么沫凝脂劈出那一刀之后,无疑就是最好的机会。但我没想到,他忍住了。”

    方解看向谈清歌。

    谈清歌自嘲的笑了笑:“因为我不会用剑,当时确实想出手,但因为害怕,腿发软,没敢拔剑。”

    “你不会用剑?”

    方解诧异地问。

    谈清歌点了点头:“如果我说,刚才在书房里是我第一次用剑想对一个人动手,你信不信?”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信。”

    “谢谢。”

    谈清歌微微叹了口气:“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第一次对人动手会是什么场景,但我实在想不到,我出手的目标竟然是一个拿我当朋友的人。可我却不得不出手,因为有人要我这样做,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扑虎猜到了是谁,但没有点破。

    谈清歌问扑虎:“你什么时候猜到我会对你出手的?”

    扑虎回答:“从一开始。”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小皇帝让你和我同行必然没安好心。出长安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接我们的人是你,你说不知道。正因为接我们的人是你,所以小皇帝才找了你。因为他觉得,我会对你少一分戒心。”

    “后来,我问你在刺客出现的时候为什么不拔剑,你说那只是个装饰品。你知道这句话有些做作了,所以立刻转移了话题,提到了这剑是老院长送你的,所以你才带着。然后你故意让我看到剑穗上的红玉,将话题引到了月影堂上。”

    “你故意让我以为,演武院里有个人大有来头。你不断的在谈话中提及那个伙夫,是想让我将注意力都在这个莫须有的人身上。如果不出意外,演武院里那个伙夫其实不过是个普通人。”

    谈清歌点了点头。

    扑虎继续说道:“之后我故意说了一些话,你听懂了,因为心里发慌,所以你马上将话题转到了小当家身上。用对一个女子的爱慕,来掩饰你心里的慌乱。其实这正是错的地方,你的表现有些过了……就算你对小当家一见钟情,你会那么信任的把这些事说给我听?我虽然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但我确定,如果我暗暗喜欢一个女子,绝不会轻易说出来。”

    谈清歌叹了口气:“或是因为这确实是我第一次走出演武院,所以想的有些太多。总担心自己掩饰不住,反而过了。”

    扑虎嗯了一声:“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想杀我。所以我才给你机会,对你说了那些话。类似的话,你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我说过一次,警告你不要有什么心思,不然我会杀了你。那天提过一次,但两次的心境截然不同。”

    “谢谢!”

    谈清歌歉然说了一声谢谢。

    扑虎摇了摇头:“我说过,我没有什么朋友。”

    ……

    扑虎道:“我觉得你是一个可以做朋友的人,因为你虽然对我算计了一些事,可那份幼稚,正说明你的单纯。所以,我实在不想看到你对我出剑。在方将军的书房里,我是故意走到门口背对着你的,然后将大将军送我的蒲扇放在门边。”

    谈清歌默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是因为激动,他连着咳了几口血。方解有些心疼的从沐小腰那里把项青牛送的丹药取出来一颗递给他,谈清歌摇了摇头,没接。

    “疼一些好,疼得厉害,记住的就深。”

    谈清歌缓缓道。

    “随你。”

    方解没劝。

    扑虎看向方解:“刚才你请人在门外劈出来那一刀,也是为了引刺客出来?”

    方解道:“请她劈一刀很贵的,我已经欠了她不少东西了……既然在洛水上,那一刀没能引出真正的刺客,那么最好的地方自然是我的将军府。你死在将军府里,比什么都能说明问题。”

    “我感觉出来了。”

    扑虎道:“那一刀劈在你和我之间,就算你不挡也伤不到我。能劈出那样一刀的人,怎么可能劈歪?为了掩饰这一点,所以她是连整间房子一块劈的。”

    “然后我只顾着去感觉身后,想知道谈清歌会不会借机出手。在洛水上他浪费了一次机会,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浪费了。”

    扑虎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他。也没有料到,他会替我出那一剑。”

    谈清歌苦笑:“我违背自己的良心刺你一剑,总得再顺着自己的本心替你出那一剑。”

    扑虎无言。

    方解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伸手抓着谈清歌的手腕,然后他脸色骤然一变。他从玉瓶里倒出来一把丹药,就要往谈清歌嘴里塞。谈清歌却笑着摇了摇头:“晚了的……这会就算是神仙的丹药,只怕也救不了我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怅然道:“那就是天之上的实力啊……我那一剑,引来了太大的反噬之力,指劲顺着剑意攻入我体内,我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真他娘的有些亏啊……我从出道到死,居然一共只出了两剑……第一剑刺我的朋友,第二剑挡一个天之上的大修行者,前一剑可耻,后一剑是不是值得骄傲一下?”

    他一边说话,嘴里的血一边往外淌。

    扑虎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张着手却不知道做什么。

    “演武院里真的有个伙夫,我真的是他养大的……我真的讨厌那些衣冠楚楚的学生,也真的每天都在后山枯坐,伙夫真的是个好人,老院长也真的是个好人……两个好人,却教出来一个对朋友下手的败类,我真对不起他们……”

    “朋友,是吗?”

    他看向扑虎。

    扑虎使劲点了点头:“是!”

    谈清歌呕了一大口血,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都脏了,眼神里有些心疼:“这件衣服,其实是伙夫捡来送我的,他贪杯,每个月的例钱都买了酒喝,包括我的。他答应送我一件新衣服,直到我出长安都没做到。妈的……我都做钦差了,居然连件新衣服都没有,你们说能忍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神里却没有怨恨,只有温暖:“出长安之前的晚上,伙夫给我把衣服洗了,拿在火堆旁边烤,他说……他说新衣服不如旧衣服穿着舒服,你要是实在觉得亏,我今晚上给你做一件行不?”

    “他妈的……”

    谈清歌骂了一句,然后费力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裤裆:“这个老家伙,用了一晚上时间给我做了条内裤糊弄我……妈的……还他妈的做小了……勒……不舒服……”

    他笑着骂,眼睛逐渐失去神采。

    扑虎一把抓住谈清歌的衣襟:“你他妈的不许死!”

    “白痴啊……”

    谈清歌虚弱的笑着:“你以为我想死?不死不行了……筋脉尽断,气海都碎了……能不能帮个忙,回长安替我给伙夫带一句话,告诉他,我跟一个天之上的大修行者打了一架……打输了……”

    “还有……我挺想他……从……出了长安开始想……”

    第0707章 唯我不可能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

    谈清歌的离开对于世界来说似乎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何止是他,便是大轮明王这样绝顶之人,死了之后对世界好像也没有什么影响。以至于到现在,已经很少会再有人提及这个曾经在大草原乃至于整个天下都令人仰望的名字。谈清歌也一样,或许用不了多久,他的名字就会逐渐被人淡忘。

    远处的人围拢过来,看着闭上眼睛的谈清歌默然无语。

    谈清歌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单纯的矛盾。

    江湖很大,江湖路很长,但谈清歌的江湖路却如此短暂,只是从长安到雍州。大轮明王在江湖路上走了一千年,他只走了几个月。

    扑虎有些失神,看着面前这具已经逐渐冰冷下来的尸体不知所措。他对谈清歌说过,他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他自幼就生存在一个很阴暗的环境中,只有铁甲将军一个人给他温暖。他迷恋留在铁甲将军身边的感觉。而谈清歌,这个他自始至终就知道要杀自己的人,他却觉得是自己真正的朋友。

    他想起谈清歌说过,关于朋友的定义。

    来自那个伙夫的话。

    “朋友就是你高兴的时候他陪着你高兴,你哭的时候他未见得会陪着你哭,但会去把气哭你的人揍一顿的家伙。你得意的时候,他或许会离你远远的,他会过他的生活你过你的生活。当你失意的时候他会走过来拍拍你的肩膀,对你笑笑说,要不要比比看谁撒尿比较远?”

    “来,比比撒尿谁远?”

    “行啊……但你不许用内劲!”

    ……

    扑虎腰畔多了一柄剑,无鞘,如秋水。

    剑穗上绑着一块不显眼的红玉,玉上有一轮弯月。

    雍州城北小河边多了一座新坟,坟前摆着一套簇新的书生儒衫。

    ……

    扑虎坐在枯湖边,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就剩下不足原来五分之一水量的小湖依然没有干枯,甚至有些极小的鱼儿在狭小的空间内游弋。这鱼儿从哪儿来的,也说不清楚。

    “方解,你有很多朋友。”

    扑虎说。

    坐在一边的方解点了点头:“是,我有很多朋友。”

    扑虎看了他一眼问:“那感觉怎么样?”

    “很好。”

    扑虎嗯了一声喃喃道:“你生的漂亮,谈清歌生的也很漂亮,所以你们小时候一定没有被人嘲笑过,长大了也不会被人嘲笑。小时候因为我生的太丑,便是娘亲都不喜欢我,我也不敢出家门,只在后院里玩耍在自己的世界中。我家很大,也有一个池塘……父亲因为怕那些下人背地里说些什么胡言乱语,下令任何人不许出入后院池塘,所以,我觉得父亲给了我一片天地。”

    方解笑了笑:“我却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说道:“本来已经查到他们在哪儿,可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找,纥人和南燕人就来了,雍州以南的州县村镇基本上都被毁了,难民逃离,要么被南燕人抓了去,要么死于纥人之手。现在再想查到他们生死,难。”

    “还是要查的。”

    扑虎说。

    方解点了点头:“一直在查。”

    “不要向北进兵了……就在雍州吧。”

    扑虎忽然说道。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了声谢谢。

    “有些事……”

    扑虎抬起头,看着远方:“我明明知道是错的,有些存在明明就不该存在,可我却不能反抗也不能反对。我在那里,就必须在那里。我这样说或许你不会明白,也没希望你明白……我一直害怕离开大将军身边,因为我觉得这世界上到处都是危险,这次离开,我才发现原来还有更多的美好。”

    “你身边有亲人朋友,真的很好。”

    他说:“我回去之后会告诉大将军,让你留在雍州戍守不错,不过你总得做些样子出来,南燕慕容耻这样的无耻小人,留着也没用了。”

    “嗯。”

    方解嗯了一声:“你不是如传说中那么冷酷无情。”

    扑虎笑了笑:“我以为自己是那样的人……”

    ……

    项青牛跟在萧一九后面,屁颠屁颠。

    “老牛鼻子,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雍州有难?是不是你我师兄弟心意相同?哎呦我呸……我居然说出这么恶心的话,你当没听过啊。我就是好奇而已,你要是敢说掐指一算我就薅光你胡子!”

    “方解在一个月之前就派人找到我,让我赶来雍州一趟。本来我是不想来的,可派去的人说你也在这,可能有什么危险。那个小家伙说谎话倒是一流,硬生生把我骗了来。算算日子,扑虎他们才出长安城不久,方解就得到了消息然后派人赶去草原,也不知道累死了多少匹马昼夜不休,不过也是你们运气好,我若是路上多耽搁半日,就只能给你们收尸。”

    “呸呸呸。”

    项青牛啐了一口道:“道爷我福大命大造化大,就算老牛鼻子你赶不回来,也会有一道天雷劈死张易阳。”

    “你还真没出息,指望着雷劈死对手……”

    萧一九在半山腰停住,瞪着项青牛问:“我好好的出来游山,你跟在我屁股后面干嘛?”

    “算账啊。”

    项青牛一本正经地说道:“在长安城的时候,你可是让人用金针封住我气xue的,这种阴狠的事你都干出来了,你忘了我也忘不了。所以你必须补偿我,必须!”

    “你想要什么?”

    萧一九问:“我已经把清乐山一气观都交给你了,你他娘的还想跟我要什么?当初就不该只是封了你的气xue,应该先把你阉了然后再杀掉。”

    “你太狠了!”

    项青牛道:“杀就杀,还先他妈的阉了……”

    “嗯,阉完了之后找几个妞儿在你面前光着屁股扭。”

    “日你大爷萧一九。”

    “我大爷的坟在老家,要不你去刨开?”

    “萧一九你是道尊好不好,你就不能有点风度?”

    “放屁,你现在才是道尊!”

    “哎呦……忘了。”

    项青牛笑了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道心明悟之后,修为进境还是没有太大的长进?我本以为我会在很短的时间挤进你们这些最牛逼的人之间占个位置,可现在却依然停在通明上境,虽然也能发挥近天境的修为,但终究还是弱了些。”

    “找机缘。”

    萧一九回答。

    “找妓院……”

    项青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好似鼓起了极大勇气的点了点头:“好!虽然我总觉得你这话毫无道理,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信你一次!”

    萧一九嗯了一声,继续往山上走:“不是我不愿意指点你什么,而是因为这种事真的只能自己去体会。人与人不同,你喜欢什么样的和我喜欢什么样的,也许完全不同。我要是胡乱指点你,你背弃了自己喜欢的而跑去喜欢我喜欢的,这才是迷失了自己。”

    项青牛脸一红,心说女人都挺可怕的。这么多年来,能避开女人的时候绝不靠近。不过,我喜欢屁股大一点的……

    他心里想,没好意思说。

    萧一九哪儿知道,项青牛完全会错了意,他沉默了一会后说道:“去吧,我有我的机缘,你有你的机缘。你来问我,我以为说的对了可或许对你来说是错的,你走我的机缘就没了自己的机缘,得不偿失。”

    项青牛点了点头:“对!这种事,不能去同一个妓院,要分开!”

    ……

    长安城

    太极殿东暖阁

    铁甲将军缓步走进这间已经空荡荡的屋子,看了看土炕上竟是已经落了一层淡淡的灰尘,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当值的宫女太监呢?”

    外面一个小太监惊恐跑进来跪下:“回大将军,是奴婢等人。”

    “每人杖责二十,以儆效尤……就算皇帝不在这里,这里依然是皇帝寝居的地方,竟然落了灰尘,那还留着你们做什么?”

    一队铁甲士兵上来,拎小鸡一样每人拎了一个下人就往外走。这些壮阔雄武的铁甲军士兵打二十板子,估计那些下人每一个能熬过去的。

    “已经失去了敬畏吗?”

    铁甲将军在土炕上坐下来自语道:“我若不回来,这些下人最起码还保持着对皇帝的敬畏,即便皇帝不在东暖阁里住着了,也断然不敢不打扫。正因为我在,他们敬畏的是我而不再是皇帝……我回来错了吗?”

    他的表情有些难过。

    “如果我回来是错的,我应该回去吗?”

    他问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敬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整整齐齐站着的铁甲军士兵,看着太极大殿下面广场上整整齐齐跪着的朝臣,他心里有个想法越来越清晰。这种想法是他之前不曾有过的,萌芽,出现在他吸光了怡亲王杨胤的血之后。

    如何让所有人恢复对大隋皇帝的敬畏?

    只能是我离开?

    他还在默默的问自己。

    然后他发现,答案是否定的。即便他离开,这些人对皇帝的敬畏也不会跟着回来。这些朝臣怕的是他,不是小皇帝。他离开后,只怕这些朝臣压抑着的那份暴戾也会随之爆发。到时候莫说对皇帝有什么敬畏,只怕皇权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他一心想的是如何让大隋重振,延续。

    他对怡亲王杨胤说,我没有私心。

    他本来就没有私心,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私心?

    “是啊……不管我做什么,又怎么可能是因为私心?我想要这个帝国绵延万年,我想要的是大隋的旗帜一直飘扬,难道这是私心?不是!”

    铁甲将军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冷酷,没有了之前的迷茫。

    “谁都有可能有私心,我不可能的!”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不管我做什么,我不可能是因为私心!”

    “去把长安城里所有杨氏皇族的人都请到畅春园,也去告诉陛下一声,我有要事要和他商议。所有杨家人都要去,不管男女。”

    “喏!”

    铁甲军士兵答应了一声,然后机械似的转身朝着宫外走去。

    铁甲将军站在太极大殿前面,看着下面的人群,有一种他很多年前一直在胸的豪情逐渐回来,这让他觉得兴奋。

    第0708章 我回来了!

    畅春园里很少如今天这样喧闹过,虽然大隋历代皇帝都有在夏天搬到畅春园处理朝事的习惯,作为长安城里最重要的皇家园林,没有多少人可以随意进出。即便热闹,也就是早朝的时候热闹一阵子,但不是喧闹。

    只有聚拢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在长安城里杨家皇族直系旁系的人居然有这么多。长安城里没有亲王,自大隋立国之后杨胤是个特例。但百里长安,留居在此的杨氏子孙数量已经算得上庞大。

    虽然才不到二百年历史,可皇族繁衍的速度还是让人叹为观止。

    其实很多人和杨家已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比如太宗年间的公主驸马,生了孩子最多封侯,再往下两三代爵位都未必能保住。很多人论起来祖上和大隋杨家关系极密切,可是到了这一代已经沦为平民。

    不过,这些人在宫里都有档案可查。

    宗礼府专门处置皇族事务,在宗礼府存着的文案中可以轻易查到杨家子孙的分布。所以要想把长安城里的杨家子孙再加上外戚都请来,也不是一件难事。只短短的五天时间,百里长安城中和杨家沾亲带故的全都被请到了畅春园。

    请

    这个字或许并不贴切,不如说抓。

    这件事不是铁甲军cao办的,似乎除了上战场杀敌之外,铁甲将军对这些雄武却稍显笨拙的士兵也有些无奈。他下令之后,自然由下面各衙门来办事。畏惧铁甲将军如畏惧魔鬼一样的朝臣们,办起事来效率高的惊人。

    穹庐

    小皇帝杨承乾看着外面那被士兵们驱赶着到了花园的人,眼神里的恐惧不可抑制的蔓延出来。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此时他的身子抖的就好像打摆子一样。外面那些人,有不少是他认识的,所以小皇帝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他只是没有料到,会来的这么快。

    他想装作镇定继续读书,可拿着书册的手根本就停不下来。而他的视线,也根本就没有办法留在书上。

    窦双房的脸色难看的要命,他已经下令所有锦衣校的人全都调到了穹庐,可这并不能让人安心。现在他能调动的这几百个锦衣校,力量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窦双房嘴里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小皇帝还是在安慰他自己。何止是他们,外面那几百个锦衣校哪个没有在发抖?他们紧紧的握着刀柄想从武器上找到安全感,可这根本就不可能。

    眼看着一队铁甲军士兵朝着穹庐这边过来,小皇帝拿着书的手抖的更厉害了,幅度大的就像是在用书册扇风。

    “拦住……拦住他们!”

    他嘶哑着嗓子喊。

    听到小皇帝的呼喊,窦双房连忙吩咐那些锦衣校挡住铁甲军士兵,可还没等他的话说出口,门外那几百个锦衣校中也不知道是谁先扔掉了手里的兵器,紧跟着所有人都把横刀丢了,然后给那些铁甲军士兵让开了一条路。

    “混账东西!”

    窦双房骂了一句,或是恐惧或是愤怒,嗓音颤的几乎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为首的铁甲军士兵走到穹庐院子门口,铁甲面具下那双眸子冷冰冰的扫过院子里的锦衣校。

    所有锦衣校几乎同时往后退,尽力的躲避着那个铁甲军士兵的视线。

    “请陛下到花园,大将军要见您。”

    为首的铁甲军士兵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小皇帝颤抖着将书按在桌子上,好像自言自语一样的说着:“朕要读书,朕要整理先帝遗物,朕还有许多事没有明白,还要学习。朕还吩咐了大学士来这里,朕要请教问题……朕……朕什么都不管,朕什么都不问……朕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铁甲军士兵在屋外等了一会儿,不见小皇帝出来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朕在看书……朕还有三成就看完这本书了……朕要读完这本书……”

    铁甲军士兵冷冷地看着不停自言自语的小皇帝,眼神里依然没有任何色彩。为首的那个士兵停顿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他后面两个士兵随即上前要去抓小皇帝的胳膊。

    “窦双房救朕!”

    小皇帝使劲往土炕里面缩着身子,惊慌失措的大喊。

    窦双房伸出双臂挡在土炕前面朝着那几个铁甲军士兵怒斥:“你们这些狗奴才,谁给你们狗胆敢在陛下面前放肆!退出去!给我退出去!不退出去我就让人砍你们的头,抄你们的家!”

    噗!

    噗!

    为首的铁甲军士兵抽刀将窦双房伸出来的两条胳膊斩断,速度快到一双胳膊落地窦双房才反应过来,肩膀两头各有一股血喷出来,洒了一地。

    两个铁甲军士兵迈腿上了土炕,将小皇帝拉扯着拽下来,然后架起来往外走去。

    “朕要读书……朕的书还没看完……”

    小皇帝嘴里不断的说着,脸白如纸。

    为首的铁甲军士兵看了看没了双臂依然站在土炕前的窦双房,然后竟是没在理会他,转身走了。

    扑通一声,窦双房跪倒在地上,看着地上自己的胳膊喃喃:“狗奴才……一群狗奴才……”

    ……

    “都闭嘴,再有大声喧哗者,斩!”

    一个身材显然比其他铁甲军士兵更魁梧的壮汉走到花园高台前大声喊了一句,那些哭嚎着喊叫着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大人们用手紧紧的捂住小孩子的嘴,唯恐孩子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魁梧的铁甲壮汉身上穿的不是那种粗糙的厚重板甲,而是厚重的链子甲,若是没有上面那厚厚的一层铁锈,这应该是一件很精致的甲胄。

    “韦木。”

    铁甲将军大步从远处走来,一边走一边吩咐道:“让他们按照辈分站好。”

    那壮汉大声答应,然后吼着让院子里的所有人按辈分分开,宗礼府的人胆颤心惊的忙活着,驱赶着人群按照辈分站好。这并不是一个轻易的过程,毕竟宗礼府的人也不是每一个杨家子孙都认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队伍才勉强排好。

    铁甲将军阔步登上高台,站在上面扫视了一眼下面的人群。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他眸子里没有多少冷意,而是一种让人看不太清楚的感情。有些伤感,有些得意,有些……满足?

    “竟是有这么多人了……”

    铁甲将军看着人群自语:“这里还多是旁系……历代皇帝更替,总会把他们的兄弟或是处死或是罢黜,或是送到边远地方,最后那一脉也就逐渐消亡。这里已经有不下七八百人人,整个大隋杨家子子孙孙都加起来,怕是有几千人了吧。才不到二百年,竟是有这么多人了……”

    他说了两次竟是有这么多人了。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神色耐人寻味。

    他的眼神慢慢的扫过人群,视线停留在队伍最前面那个身穿明黄色皇帝服饰的少年身上,在这个少年脸上,他只看到了惊恐。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小皇帝身后那个模样清秀标志的女子,看起来有二十几岁,身上是一套很典雅的公主服饰。

    那是杨承乾的jiejie,大隋的长公主杨沁颜。

    因为大隋内乱,天佑皇帝平叛,然后病死,然后新皇登基等诸多事。这位早已经过了出嫁年纪的公主,依然待字闺中。她算不上绝美的那种女子,眉宇间的英气稍稍浓了些,少了些女人的娇柔。

    而在她脸上,铁甲将军看到了一双充满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但铁甲将军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有仇恨才对。在小皇帝脸上没有的杨家人应有的不屈和骄傲,在她脸上都还在。所以铁甲将军竟是有些欣慰,而没有恼怒。

    “杨家人啊。”

    铁甲将军说了四个字,其中的意味没有人明白。

    “当初大隋初建之时,杨家有兄弟三人。其中一个叫杨挺,死在了火狐城。他带着三千死士杀入郑军之中,为大隋的勇士们撕开了一条血路。火狐城中有郑军精锐数十万,是大隋军队的数倍。而且,郑军有坚固大城可以依靠。但大隋的军人没有害怕,他们只有进攻,一往无前的进攻。杨挺杀进郑军之中,身披数十箭,扔披坚执锐,第一个杀进火狐城中,城破之时,他以大隋军旗支撑自己而不倒而死。”

    “还有一个……”

    铁甲将军缓声道:“三兄弟之中,他最小,大隋举兵的时候,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因为某些缘故,很多人都没有见过这个老三。他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别人见他。所以一直到大隋立国,满朝文武中九成以上不认识他,以至于人们渐渐淡忘大隋还有这样一位亲王。但是,你们不知道的是,大隋西征与蒙元人激战,连战连捷,就是因为他接连刺杀了蒙元十几个大将,蒙元才会有后来之败。”

    “你们之中知道这个人的,是因为史书上记载的是,这位最小的亲王在立国之后没多久就病重而死,一生都没有过什么贡献。但你们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对的,我来告诉你们……他没有过多的被人知晓,是因为他不想,他请求大隋的开国皇帝宣布他死的消息,因为他觉得自己生的太丑,不愿意和外人相见。”

    “他叫杨重,乳名扑虎。为大隋立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他在战场上以黑巾蒙面,许多功劳都让给了别人。他在西北一夜之间刺杀蒙元大将十几人,依然不肯领功!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生的丑陋,不愿意抛头露面。”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

    杨沁颜的脸色剧变,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她下意识的看向小皇帝,却发现小皇帝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讶。

    就好像,他本来就知道一样。

    “他……”

    杨沁颜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铁甲将军问小皇帝:“他……是谁?!”

    小皇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狂笑却带着哭腔喊道:“他是谁?他是谁?他还能是谁!他就是你最崇拜的先祖,就是大隋的缔造者!开国皇帝杨坚!”

    高台上,铁甲将军缓缓地将面甲摘下。

    “我回来了!”

    第0709章 父亲的私心

    明明畅春园里有很多人,可这一刻却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到,人们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很可怕。雄壮的铁甲军士兵围在人群四周,面甲后面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感情存在。他们就好像他们手里的陌刀和重槊一样,冷冰冰的只剩下杀气。

    被围着的人们这一刻全都愣在哪儿,看着小皇帝痴傻一样的一边笑一边哭。是的,他在笑在哭,可场面就是一种很诡异的安静。

    大隋长公主杨沁颜脸色惨白的看着好像疯癫了的弟弟,身子僵硬的好像是一块石头。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的大脑里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她是尊贵的公主,从小到大在呵护中长大。所以她很少品尝到恐惧的滋味,上一次她觉得自己怕的刻骨铭心,是天佑皇帝杨易去世的那天。

    今天的恐惧,似乎来的比那天还要猛烈些。

    她有些机械的扭过头看向站在高台上那个雄武的身影,然后大脑里的空白被一阵前所未有的风暴占据。她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很疼,疼的快要死了。

    大隋的开国皇帝

    已经死去一百多年的人,为什么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

    她无法理解,也不敢去理解。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大隋从立国到现在,已经有了十几位皇帝。不到二百年的历史,十几位皇帝,平均每一位皇帝在位不过十几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个?

    “你们都是杨家的子孙,虽然你们之中有不少人不姓杨,可你们骨子里多多少少都有我杨家的血液。”

    杨坚的眼神的扫过在场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之所以将你们都找来,就是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本来这是大隋最机密的事,从大隋立国到现在,除了皇帝之外,几乎没有外人知道。这是我当年为了大隋能够延续下去,和演武院老院长万星辰商议之后做出的决定。为了能让我在大隋的危难的时候再回来,老院长耗去了一半的修为。”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语气也很平缓。可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仪,让所有人都只能安安静静且认真的听着。他们确实都很害怕,确实有一种逃离的冲动,可当杨坚开口之后,他们就只剩下服从。

    “当初,我们兄弟三个,历尽千难万险开创了大隋这个帝国,大隋在我们心中的分量,比任何东西都要重。”

    杨坚道:“因为我是缔造者,所以和你们对大隋的感情有很大不同。大隋就好像是我做出来的最完美的艺术品,又好像是我的孩子,我愿意为了呵护这个帝国而付出一切。你们之中很多人都能背出杨家的祖训,那是我留给你们的忠告。”

    “杨家即大隋,杨家灭大隋方灭。”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你们之中,大部分人现在依然不能相信这些,哪怕这就是你们亲眼看到的。我本来应该已经死了近二百年,怎么可能还能回来?”

    “这件事,我和你们解释,你们也听不懂。”

    杨坚道:“所以你们现在要确定的只是一件事,我是你们的先祖,我是大隋的开国皇帝,我的话,身为杨家子孙的你们,除了听从之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跌坐在地上的小皇帝杨承乾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您是杨家最伟大的人,您开创了这个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栗的帝国。您的名字,永远出现在帝国史书的第一页,您的功绩,永远雕刻在太极殿门前的石碑上和杨家子孙乃至于大隋万民的心里。可这还不够吗?”

    他抬起头看着杨坚。

    “还不够吗?”

    杨坚摇了摇头:“我要的是大隋不朽。”

    他有些伤感地说道:“可是,你们这些人让我只有失望,身为我的子孙,你们骨子里那种不屈和倔强已经越来越稀薄了,稀薄的就好像你们体内的皇族血液一样。如果你们能守好大隋,我需要回来吗?”

    小皇帝的脸上满是鼻涕和泪水,显得格外狼狈:“即便大隋没有任何乱子,您或许也会回来的吧?”

    他挣扎着站起来,直视着杨坚:“大隋是您建造的,就好说是您最心爱的玩具……对这个玩具,您心里充满了不舍。如果不是这样,您又怎么可能和老院长做了这样的安排?而为了这个安排,大隋历代皇帝都是那么的短命!他们必须保证在壮年的时候就要死去,因为这样,才能封存最完美的血液供你活着!”

    “我现在开始佩服爷爷了……”

    小皇帝哭着说道:“他当初决定活到死,下了多大的决心用了多大的勇气?”

    他说的是真宗皇帝,天佑皇帝杨易的父亲。大隋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活了六十几岁,在位近四十年。也正因为如此,杨易继位的时候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我也羡慕我的父亲!”

    小皇帝抹了抹嘴角的眼泪和鼻涕:“他有病,可正因为他有病,他才能经历正常的生老病死!”

    “你的话太多了。”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的心里都是怨恨,我在留下的训诫中早早就告诉过你们,身为杨家子孙要有随时为了这个帝国而奉献一切的觉悟。既然你们从小就背诵这篇祖训,而且你已经继皇帝位,为什么会这样痛苦?”

    小皇帝哭嚎道:“因为我对不起父亲为了我而付出的一切!”

    “付出的一切?”

    杨坚眉头皱了皱,似乎没懂这句话。

    ……

    很久很久之后,杨坚终于明白了小皇帝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杨易他是我的子孙中最有魄力最坚毅的一个,对他很欣赏。现在才知道他的私心竟然那么重,重到已经大过了对大隋的感情。”

    小皇帝哭嚎道:“没错!你可以说他私心重,但他是以为可敬的父亲!”

    这一刻,小皇帝想到了父亲临终前在他耳边说的话。

    “承乾……这些话,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或许今后的大隋会有一场极大的动荡。这动荡中,你可能会死去……这些年来,为了能让你多活些年,我考虑了很多很多。只是没有想到,来迎接这一刻的会是你。我尽力了,我本想让我来迎接一切……可惜,天不给我更多的时间……大隋之乱始于我,我也想让这乱终于我,可偏偏不能多活几年……”

    “你的先祖,大隋的开国皇帝还没有死……你要记住,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是大隋最重要的秘密,你要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

    小皇帝那个时候还天真地问:“窦双房呢,他对孩儿最好了,难道他也不能告诉吗?”

    “不能!”

    杨易语气很重的否定:“这个秘密,只能是大隋的皇帝才能知晓……太祖立国之后,一直有一个担心,他怕自己一手创建的帝国不能绵延万年,他希望这个帝国可以有始无终。越是到了后来,他越是担心害怕,怕这个帝国在他死后崩灭。以至于到了晚年,他整日都很痛苦。你应该知道,太祖晚年变得越来越糊涂,杀了许多忠良,建国的功勋多半在那个时候被杀……”

    “老院长见他这样,心里不忍,于是找到了太祖。我也不知道,老院长不忍的是太祖要杀光所有重臣的残酷,还是不忍看到太祖那样痛苦。其实归结起来,太祖之所以变成那样,无非是两个字……怕死!”

    杨易长长的舒了口气,语气却依然沉重:“老院长告诉太祖,如果你担心你死之后大隋会出什么意外,我有个办法。太祖问他什么办法,老院长说,这个办法能让你多活许多年,但前提是牺牲你的子子孙孙,你愿意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在杨承乾的心里蔓延出来,他吓得颤抖了一下,一瞬间后背上就都是汗水。

    “太祖……怎么回答的?”

    他急切地问。

    杨易沉默了一会儿后有些伤感地说道:“我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不过,我想太祖当时应该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因为或许在他心目中,大隋,比他的子孙要重要的多。如果他能活很久来守护这个帝国,那么他还在乎子子孙孙做什么?”

    “他……答应了?”

    杨承乾颤抖着问。

    杨易点了点头:“然后老院长告诉太祖,他有一个办法能让太祖陷入沉睡,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不会死去。在大隋出现危难的时候,只要有人把他叫醒,他就能再次出现在人世间,守护他的帝国。这是一个大秘密,不能告诉杨家直系子孙之外的任何人,最后太祖决定,只有皇帝才能知道。”

    “让太祖沉睡不死,代价是,他的子孙不能活过壮年,然后就要被封存在皇陵中,用他子孙的血来维持太祖的生命。所以,大隋的历代皇帝才都那么短命……大隋的历代皇帝都会不甘吧,他们可能有过挣扎和叛逆的想法,但最终因为老院长还在,不得不按照太祖计划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你的爷爷,将这不甘发xiele出来。也许是因为老院长的心意也有了变化,竟是默许了这件事。所以你爷爷才活到了六十多岁,是大隋最长寿的皇帝。可你不幸,你爷爷得以安享晚年,他的血太祖是用不上了,我身有重病,我的血太祖也用不上……所以,如果还要保证太祖不死,你的血就一定会被用上……”

    他不知道的是,真宗皇帝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怎么可能活到自然死去?

    这句话,把杨承乾吓得面无血色。

    “不过……”

    杨易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都是慈爱:“我是你的父亲,我有义务有责任让你多活些年。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只要你这一个儿子,而且是在中年时候才要的你,我死之后,你继位,不要急着要孩子,等到你的孩子能继承皇位,最少有几十年的时间,你可以活的比他们都久一些……”

    第0710章 鞭尸五百

    杨坚从没有想过,这个秘密说出来的时候下面这些人会欢呼雀跃。但他看到下面这些人的表现还是略微有些失望和伤感,他回到人世间这些日子,见多了人们表现出来的对他的崇拜和尊敬,那种感情看起来并不做作。太庙里,人们认真的擦拭着他的画像和牌位,挚诚的参拜。百姓们现在提起来杨坚这个名字,依然充满了敬畏和怀念!

    可是现在他才恍然,原来这些人敬畏崇拜的是死了他而不是活着回来的他。现在的他,带给这些人的只有惊惧恐怖。

    小皇帝杨承乾的话让他又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的子孙,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甚至已经开始把他当做敌人来看待。

    杨承乾的眸子里那种仇恨,似乎是用任何方式都化解不开的。

    所以,他开始有些愤怒。

    “父皇曾经说过!”

    激动的杨承乾抹去脸上的泪和鼻涕,竟然用手指着杨坚大声道:“为了挑选最有侵略性的后代继承皇位,你定下了表现最好的皇子才能继位的规矩!这就造成了大隋历代皇帝继位,都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说好听些,你是为了让大隋的皇帝都是后人中最优秀的,可实际上,还不是出于私心?”

    因为激动,小皇帝的嘴唇都在颤抖:“只有最强壮最有野心的后代,才满足你的口味不对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为了大隋的江山社稷着想,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根本就没有把你的后人当做后人,而是当成了点心!选其中最美味的做皇帝,只是为了满足你一己之私!在不知道这些事之前,我对你的尊敬要超过对父皇尊敬,可是现在,你即便再强大,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个冷酷无情的小丑!”

    或许是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之后的小皇帝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虽然他的胸膛还在剧烈的起伏着,但他的眼神里恐惧的成分已经越来越少。一个人豁出去的时候,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大隋历代皇帝,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你却玩弄着其他做父亲的人的感情。你知道,每一个继位的皇帝即便知道了这秘密,都不会忍心把自己的儿子献出去,杨家人的这一份一份父爱,也不是从你那里继承来的!所以在我看来,你不配做我们的先祖!”

    “说的好!”

    杨沁颜走到小皇帝身边,攥着弟弟冰凉的手。

    “虽然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不应该再出现。”

    她倔强勇敢的看着杨坚,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开创了一个帝国,让杨家人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家族!杨家人的血统,变成了皇族的血统受万民敬仰。你让你的大部分后世子孙享尽人间繁华富贵,就让我们记得你这些好不可以吗?你为什么要自己破坏掉我们本应对你那么浓的敬畏?”

    “你们还不懂得,什么是至高无上的使命。”

    杨坚摇了摇头。

    “也不懂得如何感恩……”

    他似乎有些伤感,说话的语速变得很慢:“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上天给予你一样东西的时候,就会拿走本属于你的另一件东西。你们大部分人享受着我带给你们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在你们享受这一切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要付出什么?”

    杨坚缓缓道:“杨家人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个帝国。现在你们当中有谁能告诉我,你们之中,谁比我能更好的守护这个帝国!”

    他猛的提高嗓音:“谁能!”

    如晴天霹雳一样的怒吼,让所有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本以为杨易是个有大魄力的人,他知道大隋帝国延续下去最大的障碍是什么,而且他有勇气去改变。我不怪他把这个国家弄的支离破碎,破而后立的帝国才会更加强大。剜掉那些毒瘤的时候确实会很疼,可疼过之后,将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太平!”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杨易也是出于私心。他想趁着他还活着的时候,让大隋潜在的危机都爆发出来,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将这些危机都化解。这样一来,大隋以后就不需要我这个缔造者再出现了。他打算让这件事止于他,甚至还可能想过杀死我……所以,他连老院长都不信任。但他高估了自己,他没有能力办完这件事!”

    小皇帝昂着下颌大声道:“父皇最起码成功了一半!”

    他此时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面对杨坚也少了许多畏惧:“父皇最起码成功的剜掉了一大批毒瘤,也成功让老院长不得不离京南下最终死去!你或许不知道,当父皇确定老院长要南行的时候笑的多开心!只要老院长死了,谁还能威胁到大隋后来的皇帝?没有人再替你执行那个残忍的规矩,没有最强的直系血液的维持,你还能活多久?!”

    “我只是没有想到,老院长临行前,竟还是安排人把你放了出来!”

    他的语气中,都是不甘!

    杨坚看着这个后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不是他放出来的。”

    ……

    杨坚沉默了好一会,眼神有些迷茫:“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当初他找到我,说有个让我一直活下去的办法的时候,他是怎么样的打算又是怎么样的心情……那个时候,他或许对我已经失望透顶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明白。

    杨坚似乎是回忆着过往,说话的语气都有些飘忽:“我建造了这个中原最强大的帝国之后,越是到了后来心里的惧怕就越强烈。正因为这个国家是我一手建立的,所以我才知道其中的艰辛!所以我怕,怕有人会是另一个杨坚,从我手里把才刚刚建立起来的帝国偷走……”

    小皇帝冷笑道:“所以你开始大肆的杀害忠良!当初跟着你打天下的那批老臣,没有一个善终的。因为他们都是跟着你造反的,所以你惧怕他们也会造反!大隋开国的十六位国公,三十七个郡公县侯乡侯死在你手里。开国功臣中侥幸活下来的只有寥寥几人!可即便如此,你的后人还在一直试图美化你……”

    小皇帝说道:“即便是父皇,在提起这些事的时候也从不曾说你做的错了,而是告诉我,那是一位开国皇帝必然要做出的选择。我曾经满怀憧憬和畏惧的去,你会是一个有怎样大魄力的先祖。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个可怜的自私鬼罢了。”

    杨坚似乎没有动怒,眼神里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