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波澜隐隐翻腾。

    “是啊……那个时候被我以各种理由处死的开国功臣确实不少,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功勋被我清理掉。算算看……朱东南案,我杀了三万七千人。方振宇案,我杀了一万八千。蓝勇案,我杀了四万四千……杨开明案,杀了两万一千……”

    这些事,一幕一幕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所以万星辰才会找到我,我一开始以为他是真的为了我考虑,为了这个帝国考虑,所以对他的尊敬就如同对父亲一样。他当时对我说,可以让我不死,但要靠后代的血液维持……当时我想,为了这个帝国,他一个外姓人都可以牺牲一半的修为,我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后来……”

    杨坚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冷笑:“后来,在皇陵地宫中的黑暗中,我躺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睁开眼,但我却大部分时间都醒着!那种痛苦,或许你们永远也不能了解。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了万星辰的意思!”

    “他不是再帮我!而是在惩罚我!”

    杨坚的语气骤然提高:“因为我杀的人太多了,让他失望了!当初他之所以要帮我,是因为他知道前朝已经糜烂,百姓困苦,而且郑国朝廷对江湖中人始终仇视,不少江湖宗门都被郑国灭掉!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带着一群江湖客帮我!我不否认,没有他,我很难建立大隋。这是我该感谢他的,我也不会故意遗忘!”

    “我后来杀了不少人,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当初帮我打天下的江湖客。我给了他们地位之后,却越发的害怕这些狂傲不羁的人会再次拿起兵器造反!因为这些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规矩!万星辰之所以想出来这样一个办法要帮我延命,根本不是牺牲一半的修为帮我,而是用他一半的修为来帮那些江湖客报仇!”

    “他要让我体会痛苦,让我杨家的后人世世代代体会痛苦!你们怪我残忍?其实最残忍的是他万星辰!他得到了多少美誉啊,大隋的守护者,皇帝也要对他恭恭敬敬!可事实上,他一直就是在报复!他享受了一百多年的快意,耗费一半的修为他应该觉得值了吧!”

    喊出这句话之后,杨坚眸子里的杀意不可抑制的蔓延出来:“所以,在皇陵地宫里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些缘故,我就发誓,若我出去,第一个杀的就是万星辰!只怕连万星辰都没有想到,我竟是用了一百年,将他维持我活着的那一半修为吸收了!他本以为,即便我复活,也不过是个只会领兵的普通人而已。他应该还希望着我活过来,那样我就能感受到杨家人这一百多年来的痛苦!他要让我生不如死!可他错了,他那一半的修为,我要了!”

    杨坚的眸子有些发红,因为他开始变得激动起来。

    “所以,你们不应该欢呼吗?”

    杨坚深深的吸了口气:“但我还是感谢他,没有他,大隋难以立国。没有他,我不会活这么久,哪怕是痛苦的活着。没有他,我的心不会变得更加冷硬坚固。没有他,我也不会有现在这一身修为!所以,我甚至还下令要厚葬他!”

    “不过……”

    杨坚顿了一下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下令把他的尸首从江南带回来厚葬,在此之前,我亲手抽了那具尸体五百鞭子!看着那支离破碎的尸首,哈哈……就好像我一刀一刀剐了他一样快意!”

    第0711章 朕死也不给你!

    杨坚的话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那就是解恨。这种复仇之后才有的快感,此时完全呈现在他脸上。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有大成大就的人,一个开创了伟大帝国的人,其胸怀应该远比普通人要宽阔些。但事实上,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才把神仙干掉了的恶魔,那么得意骄傲。

    听到他说将老院长万星辰的尸体从江南运回来之后鞭尸五百,场间所有人都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在恶心那幻想中的场面,还是恶心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这个,被他们崇拜敬畏了近二百年的太祖皇帝。

    到了这个时候,小皇帝杨承乾的脸上反倒没有一丁点的恐惧,就连仇恨都变得极淡,有的只是对这位大隋开创者的轻蔑。

    他的手和杨沁颜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姐弟两个或许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意相通过。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他们在对方的手心里感觉到温暖。

    或许正是姐弟两个脸上的不屑轻蔑,让大隋太祖杨坚的快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你们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杨坚阴沉着脸问。

    小皇帝冷笑:“难道你还指望朕为你欢呼?”

    “够了!”

    杨坚看着小皇帝的眸子道:“在我面前自称朕,你还没有那个资格。以前我允许你这样,是因为你好歹是大隋正统的皇帝。但你不要忘了,我永远都是大隋的开国皇帝,我可以给你大隋皇帝的位子,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收回来。”

    “如果大隋是这样的大隋……”

    小皇帝笑了笑:“那朕可以不做这个皇帝。”

    他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紧了紧,所以掌心里的温暖更加真切了些。

    他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太祖皇帝,眼神里早就没了小时候看着太祖皇帝画像时候的那种敬仰和崇拜。

    “你觉得你就是大隋,大隋就是你,那么你无论做什么都不算自私,所以你没有错。”

    小皇帝语气平缓地说道:“这个玩具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你可以随便去把玩。但请你不要再以我们先祖的口气来说话了,因为你本身就没把我们当做你的后人。你认为大隋就是你,可在我眼里看来,大隋是数万万百姓安居乐业的一个大家。而皇帝,就是这个家的父亲,有着最大的权利和最高的地位。”

    “皇帝来决定这个家该如何去发展,他带领着家里人一起走向更美好的生活。所以,父亲才会被拥戴。可是,当父亲觉得家里的人都是他的玩具,他可以随便灭杀随便处置,因为他是家长他有这样的权利……那么,你觉得这个家还会维持多久?现在举旗造反想要推翻大隋的,是那些世家大户,因为他们是被利益驱使。可是我却看到,如果任由你来继续祸害这个家,那么举旗造反的将是天下百姓!失去了民心,你就算是天下第一强大的人又能怎么样呢?”

    杨坚忍不住冷笑:“你懂得什么叫民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高台边缘俯身看着小皇帝:“民心,只是强者掌握的一种武器罢了。当我在战场上击败所有的敌人之后,只需下达几条养民的政令,那么民心还是依附在大隋飘扬的旗帜上。”

    小皇帝沉默,然后摇了摇头:“也许你是对的,但有件事父皇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我,想玩弄百姓的人,最终只能是把自己玩死。”

    杨坚哼了一声:“杨易做的一切,本来就都是错的。”

    小皇帝高昂着下颌:“但他比你高大,比你干净,比你纯粹,比你更像是一位皇帝。他重病缠身,但他却有勇气。他从来就没有觉得死亡是一件值得害怕的事,而你呢……和他比起来,你只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想激怒我,让我杀了你?”

    杨坚冷声道:“不会,你现在还是大隋的皇帝,我也需要有个人依然坐在大隋的皇帝位上。世间百姓是不会相信大隋太祖复活这种事的,所以你不会死。我今天将你们所有人都找来表明身份,不是想重新坐在龙椅上,而是要告诉你们,大隋,现在重新由我来守护。”

    “守护你的大隋吧!”

    小皇帝大声说道:“那是你的私产,我们不是。你强大,你能控制一切,但有件事你控制不了……”

    小皇帝把另一只手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来,掌心有一滴血。

    他侧头对杨沁颜笑了笑,很温和平缓:“原来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艰难……”

    啪嗒一声,一个很小的盒子从他袖口里掉下来。那是一个做工很精致的小木盒,应该是女子放戒指或是什么首饰用的。盒子落地之后,里面有一个幽蓝色的小钉子从里面滚出来,发出一声很微弱的脆响。

    “这个东西,从我知道你出来了之后就一直藏在身上。我让窦双房为我准备的,大内侍卫处秘制的毒药,只需要刺破手指,毒就能迅速的钻进血液里,用不了一刻的时间我就会死去。只需刺那么一下,很简单……”

    小皇帝笑得那么得意:“我本以为,我永远也没有勇气刺这么一下。所以我才会屈服你,在你面前害怕的发抖。因为我留恋生命……”

    他的脸色开始变的发黄,呼气也变得急促起来。也不知道这毒药是什么所制,竟是发作的如此迅速。随着他说话,他的鼻子里,耳朵里,甚至眼角都开始有血往外溢。

    “我之所以留恋,是因为这是父皇他千方百计为我争取来的。我之所以怕死,是我知道这生命不只属于我自己,也属于父皇!可是现在……在你面前,我终于有勇气刺这么一下了……”

    小皇帝高昂着头,看起来那么骄傲。

    杨坚的脸色变幻不停,紧紧攥着的拳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看着就好像一条条难看的蚯蚓。他面前这个渺小的后人,终于真真正正的彻底的激怒了他。

    小皇帝颤抖着往前迈了一步,迎着杨坚冷酷无情的眼神。

    他看着杨坚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是不喜欢我在你面前自称朕吗?你留着我其实是想在最关键的时候喝我的血吧?”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来:“朕死也不给你!”

    ……

    穹庐

    杨沁颜看着窗外面的世界,忽然觉得很陌生。她六七岁的时候,父亲继承了皇位,自此之后她经常到畅春园穹庐里来玩,对这里她无比的熟悉。她甚至记得假山上哪块石头后面有个蜂巢,知道穹庐外面那几排树最矮的一棵是横向第三棵纵列第九棵。她还记得从穹庐的后窗翻出去玩走三步之后要跳一下,因为那里有个小水坑,上面铺满了落叶,如果遗忘的话就会一脚踩进去。

    她记得父皇杨易喜欢坐在土炕靠窗的位置上,茶杯就在他右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左手边是笔架,因为杨易是左撇子。

    她记得到了夏天,父皇总是喜欢让人在窗外种些蔬菜,有满架的黄瓜和漂亮的番茄。她曾经不止一次带着杨承乾在那个小小的菜园里摘下新鲜的蔬果吃掉,洗都不洗。

    这些她都记得,可是,为什么看着外面那么陌生?

    杨家的后人都被圈禁在畅春园里,小皇帝的尸体被那些看不到面目的铁甲军士兵抬走。她不知道弟弟的尸体会被如何处置,但她知道弟弟最起码成功了一件事。那个恶魔一样的先祖,再也别想惦记着喝他的血。

    门口外面站着几个铁甲军士兵,背对着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她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群野兽。盘踞在门口,随时准备扑进来把自己一口一口的撕碎然后吞下去。

    她看到铁甲军士兵驱赶着数以千计的太监和宫女进入畅春园,然后就在小皇帝毒死自己的地方被那些铁甲军士兵全都杀了。然后,那些铁甲军士兵沉默着将尸体都掩埋在御花园的那些大树旁边,青石板上的血迹很快被一桶一桶清水洗刷。

    她知道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宫人,太极宫里的宫人都被驱赶到畅春园里杀死,杨坚就可以对外宣布小皇帝要在畅春园里久住,然后给他安一个病重的借口?是啊……父皇身体有疾,杨坚告诉外人小皇帝也有这样的疾病,应该没人怀疑吧?就算有人怀疑也无所谓了,因为现在长安城里没人敢对杨坚质疑。

    太极宫里很快就会有一批新的宫人选进来,他们和她们会觉得很高兴吧。

    之前守在穹庐外面的那些锦衣校最终也都死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其实他们从放下手里的兵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死亡。身为锦衣校却连保护皇帝的勇气都没有,杨坚是绝不会留下他们的。

    窗外在发生许多事,杨沁颜脑子里却始终有个画面在一遍一遍的出现。

    弟弟握紧了她的手,就好像小时候她拉着他玩耍一样。杨承乾从小就喜欢黏着她,总是好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她后面不停的傻笑着问,jiejie去哪儿jiejie去哪儿?

    很多时候,她都会不耐烦,但她还是会牵着弟弟的手。有时候她会故意带弟弟去走一些比较危险的地方,天生胆小的弟弟就会吓得脸色发白,然后更紧的握着她的手。每每在这个时候,她都会有些得意。在有外人的时候,弟弟也会自然而然的去拉她的手,她知道弟弟胆子小,是要从自己的手心里寻找温暖和庇护。

    “男孩子要自立你知道吗?”

    她总是会这样教训弟弟:“你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胆子这么小,怎么统治万民?才见这么几个人就害怕,以后你坐在龙椅上在太极殿可是要接受文武百官叩拜的!”

    “我将来的胆子一定很大很大!”

    弟弟总是会这样,昂着小小的下颌认真的回答她。

    ……

    “是啊……”

    杨沁颜抹去脸上的泪水,微笑着说:“你的胆子最大了。”

    一直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出现的画面,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弟弟拉着她的手,昂着下颌用最大的声音呼喊。

    “朕死也不给你!”

    第0712章 我自己对他说

    长安城里看起来依然平静,百姓们自然不会知道畅春园里发生了什么。至于太极宫里的下人们都被调去畅春园,杨家的直系旁系子孙后代也都被请去畅春园,在朝臣之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但他们也绝不会想到小皇帝已经死了。

    朝臣们都不认为,铁甲将军会杀了小皇帝。理由是如果他想这样做,没必要等到现在。所以人们都往一个方向揣测,那就是小皇帝已经被圈禁了,而且所有杨家子孙都被圈禁了。

    大学士牛慧伦这阵子一直在家闭门不出,虽然他身为先帝遗命的辅政大臣,但自从铁甲将军执掌朝政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上过朝。他年纪不小了,上折子说自己年老多病需要休养也是个不错的借口。铁甲将军似乎对他这样的文人也懒得理会,准了他的折子之后似乎很快就把他遗忘了。

    牛府占地不大,而且府邸里的装饰和陈设也很简朴,这是因为牛慧伦还一直坚守着自己的那份清高。从他升任辅政大臣开始,其实不少人暗中来送过礼,都被他客气的拒绝了。他是一个知道不站队有时候比站队更安全也更清闲的人,所以不管是朝廷哪方势力的拉拢他都不为所动。

    正因为知道他这样的态度,所以他反而没有什么烦扰。

    已经春暖,牛慧伦如往常那样在吃早饭之前打了一趟姿势很奇怪的拳法,府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知道这套拳法叫做五禽戏,是以前在长安城里名声极响亮的小方大人教大学士的。自从练了这套五禽戏,牛大学士的身子骨确实硬朗了不少。

    文人清高,就注定了对武夫有一定的轻视。就好像武夫领兵,就注定了对文人没什么好感一样。所以牛慧伦一直说这不是什么拳法,而是医术。

    吃过早饭之后,牛慧伦就让人把躺椅搬动院子里那个小凉亭里,泡上一壶茶,躺在椅子上看一会书,抛去所有烦扰,倒也清闲。正是春风最爽的时节,饮茶品书对于一个文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一个身穿嫩绿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一盘点心一盘干果。看起来她在二十几岁年纪,衣装还是没出阁的少女款式,所以让人有些诧异。按照大隋的惯例,女子十四五岁就到了出嫁的年龄,过了二十岁还留在家里的姑娘,不管身份如何,总是会被人指指点点。

    但她不同,牛府里的人提到这位姑娘,没有一个人有轻视之心,都要暗暗赞一声女豪杰。

    “爹爹,听说府外面又有大事了。”

    女子在牛慧伦身后站住,为老人按摩着肩膀。

    老人闭上眼,似乎很喜欢女儿的手法。

    “管他什么事,咱们只管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你呀……回来之后我不是对你说过吗,生生死死的走过一次了,就不要再去搀和那些身外事。你能活着活着回来就好,咱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就不要再去想旁的事了。”

    “是。”

    女子点了点头:“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所以才想说给爹爹知道。”

    “蹊跷?”

    牛慧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飘忽:“你和花花一样,对什么事都那么好奇……”

    女子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她想起了那个看起来妩媚风sao,但骨子里一直很孤独的女子。那个总是会故意勾引男人,却又把男人当玩物的女子。在演武院的时候,她本来是最看不起牛花花的,觉得女人到了这个地步,非但丢尽了家里人的脸也丢尽了女人的脸。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后来,她居然会和牛花花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谈谈,你父亲好歹是位朝廷将军,怎么给你取了马丽莲这么俗气的名字?”

    “你父亲还是朝廷大学士呢,怎么给你取了个牛花花这样更俗气的名字?”

    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快到花花的祭日了,日子过的真快。”

    牛慧伦叹了口气:“你从西北千辛万苦的回来也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我都已经认不出你。哪里还像个女儿家,浑身的伤,好像就要死了一样。”

    “父亲在西北平叛的时候战死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若是回到长安,该投靠谁?”

    马丽莲有些失神地说道。

    不只是因为家破人亡的伤感,还因为另一些事。当初她从西北逃回来的时候,曾经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回长安城,还是去黄阳道投靠那个叫方解的少年。最终,她还是放弃了第二个念头。虽然她到现在偶尔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悔。

    “找我就对了,你家里已经没了亲人,我也失去了女儿。现在你又有了父亲,我又有了女儿……挺好。”

    牛慧伦笑了笑:“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蹊跷事?”

    马丽莲刚要说话,就看见管事急匆匆跑过来用很低的声音说道:“老爷,外面有个人求见……”

    “我不是说了任何人都不见的吗?”

    “这个人有些不同寻常,说是老爷您的旧识,从雍州那边来的……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听到这句话,马丽莲的心突然狂跳起来。方解这个名字,从她可以隐藏的内心最深处再一次跳了出来,砸在心口上,那么沉重。

    ……

    “原来是你?!”

    牛慧伦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人,忍不住惊叹了一声。而站在他身边的马丽莲,眼神里难掩失望。来的人,不是方解。但这个人,却是方解派来的。

    “给大学士见礼了。”

    少年行了个大礼,起身后笑了笑道:“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您老,想不到您这精神看起来更好了些。”

    “木三,你怎么跑去雍州了?”

    牛慧伦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少年人的名字,他很清楚的记得这个人曾经是天佑皇帝在位的时候,御书房里伺候着的小太监。但自从西北兵乱,天佑皇帝御驾亲征之后,这个人似乎就消失了。想不到竟然跑去了大隋西南,和方解似乎关系密切。

    “不瞒大学士……”

    木三从怀里取出一份密旨递给牛慧伦:“这是先帝御驾亲征之前交给奴婢的,让奴婢联络一些在朝廷之外的人为朝廷效力。但是后来出了些变故,这密旨上的人十之八九都被叛军杀害了。奴婢辗转找到了小方大人那里,就一直留在小方大人身边。”

    他把密旨递给牛慧伦,是为了消除牛慧伦的怀疑。

    果然,牛慧伦接过密旨看了看,立刻就坐直了身子,脸色也随即变了:“竟还有这样的事……当初陛下在亲征西北的时候,就应该是料到了朝廷会有巨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安排。陛下之前送怀老回江南,罢免了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驱逐他离开长安,都是为了后来做的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计划远远跟不上变化……”

    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格外的伤感。

    “是呢。”

    木三连忙说道:“当初陛下吩咐奴婢,在合适的时候拿出密旨,请密旨上的几位重臣回长安,可是后来,怀老和苏大人他们都死在叛军手里,奴婢拿着陛下的密旨,却无能为力。幸好最后到了小方大人军中,这才勉强算没有辱没了陛下的信任。罗指挥使,如今也在黑旗军中任职。”

    “怪不得!”

    牛慧伦叹息道:“我还以为方解也反了,曾经还骂过他无数次。他深受先帝隆恩,若是真得和那些叛贼沆瀣一气,我就真是瞧错了人。原来他是奉了先帝的密旨,在西南筹备军力,伺机平叛……先帝高瞻远瞩,怕是早就料到了朝局混乱小人当道的局面了……”

    马丽莲在旁边听了也高兴,她之所以当初没有选择去西南投靠方解,其中颇为重要的一个缘故就是,她以为方解也反了。她父亲死于平叛之战中,而她在西北又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之事,对于叛军,她难以接受。

    听到方解是奉了先帝密旨经营西南,她心里本刻意压制的悔意更浓了些。

    “方解他让你来干嘛?”

    马丽莲急切问道。

    木三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方大人听闻朝廷出了巨变,有人把持朝政胁迫君王,一直在等宫里送出去的消息,可怎么也等不到。小方大人心急,所以派奴婢回来查看一下。因为奴婢曾经在宫里时间不短,查这些事方面些。”

    “嗯。”

    牛慧伦点了点头:“臣不是臣,君不是君……唉……”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让人意外。

    “小方大人还有一个交代,让奴婢务必完成。他说如果京城里实在不太平,就想办法将您救出长安,现在小方大人在西南已经稳住脚跟,前阵子带兵杀退了南燕人和纥人的联军,一举收复了整个平商道。那里虽然疲敝,但安全。小方大人说一直惦念着您,命我一定要见您一面。”

    “他真有心了。”

    牛慧伦叹了口气:“我倒是还一直怪他……”

    “大学士,您可知道那个铁甲将军什么来历?”

    木三问。

    牛慧伦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十分难看:“先帝让我等三人为辅政大臣的时候,曾经特意交代过一件事……这件事,陛下只对我们三人说过。现在杨顺会跑去了东疆,许孝恭在外面不回来,我在家里闭门不出,何尝不是因为这件事?只是我也知之有限,陛下当初说的也很模糊,但我自己却推测出来一些……所以,我才不敢再去上朝了……”

    “大学士知道什么?”

    木三急切问道。

    “你有办法带我离开长安?”

    牛慧伦反问。

    木三点了点头:“有,这次随我一块来的,还有散金候的人。以货通天下的本事,带您离开长安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好。”

    牛慧伦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等见了方解,我自己对他说!”

    “爹……”

    马丽莲诧异道:“您不是说,什么事都不参与了吗?安安静静在家里养老。”

    牛慧伦笑了笑,用老人特有狡黠笑了笑:“骗骗自己,不行吗?”

    第0713章 可怕到不敢相信

    木三发现自己的运气真不好,一点都不好。

    本以为联络好了大学士牛慧伦,接下来的事也就要顺利的多了,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的太天真了。他虽然已经离开长安城太极宫一段日子,但对那座宫城他觉得自己很熟悉,想要和里面曾经相熟的小太监联络上,也不是一件难事。

    可是,太极宫里已经没有他熟悉的人了。所有的宫人都被调去了畅春园,而畅春园外面现在是铁甲军守着,莫说外人,便是朝臣都不能靠近。官方的解释是,小皇帝突发疾病,需要静养,不能被任何人打扰。所以铁甲将军下令将太极宫里所有宫人都调去畅春园伺候小皇帝,当然,谁也不知道的是,这些宫人真的都去伺候小皇帝了。

    木三从大学士府出来之后,嘴里嘀咕了几句背气,低着头走路不断的思索着该如何和畅春园里的人取得联系,走出去不到一里路的时候被一阵浓郁的香气吸引住,抬头看了看是一个路边卖灌汤包的摊位,买卖人是两口子,看起来男人很憨厚,女人很朴实。

    “客官,要吃灌汤包?”

    男人客气地问,木三这才发现站在人家摊位如果不买些的话有些失礼,反正肚子也饿着呢,索性他找了个比较干净的桌子坐下来。

    “来几个包子,再来一碗羊杂汤。”

    “好嘞!”

    男人应了一声,麻利的从大锅中揭出几个小笼屉。每一个小笼屉里是一只灌汤包,这种南方比较普遍的小吃,在长安城里并不多见。不过木三看得出来,这灌汤包做的极地道,光是那种鲜香的味道就让人垂涎欲滴。

    “老板,好手艺!”

    木三故意粗着嗓子说话,被去了男根之后,嗓音越发的尖细,所以要想不暴露总得捏着嗓子说话。

    “一直在长安城里做生意?”

    木三问。

    “嗯,一直在。”

    或是因为客人不多,老板难得清闲,盛了一下盘素什锦,又切了几片牛rou放在木三面前:“送的,瞧着客官面善。”

    木三连忙道谢:“以前我也来过这条街,怎么不曾见过你们夫妻?”

    木三一边吃一边问。

    “噢……”

    老板憨厚的笑了笑:“我们也是最近才搬到这条街上来做生意的,原来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

    “哦……东二十三条啊,我认识……”

    木三被烫了一下,含含糊糊的回答,说完这句话他猛的愣住,然后抬起头看向憨厚笑着的老板:“东二十三条?”

    “对啊。”

    老板有些怅然地说道:“记得那个时候,我们才学了做汤包的手艺,就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出摊,我做包子,我婆娘做面。那是个风水宝地啊,有个曾经名满京城的少年郎最爱吃我家的包子和热汤面。还有啊,红袖招的那些个漂亮姑娘们也爱吃我家汤包,每天都有人来买。”

    老板娘狠狠瞪了他一眼,老板随即讪讪的笑了笑。

    “最近好像京城里出了什么事吧?”

    木三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所以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可不是……”

    老板叹了口气道:“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死了一大批,唉,谁曾想到过,长安城里会这样乱……”他一边说话,一边像是闲极无聊的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木三紧盯着他的手指,一眨不眨。

    ……

    宾悦客栈

    这里是长安城最大的客栈,来往的客商都喜欢住在这里,其一是这里干净宽敞,其二是这里位置极好。木三在长安城里这么多年,是第一次住进这家老店。据说这家店的历史比大隋的历史也不断多少,能将生意做这么久可见这家人的本事。

    木三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把自己抛在床上再也懒得动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起来准备去叫小二送些吃的上来,坐起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就坐在不远处品茶。

    茶是木三回来之后小二跟着送上来的,木三太累也没喝。

    看起来,这个人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想不到这客栈里的茶,竟然品相不俗。”

    喝茶的胖子看了木三一眼,笑了笑道:“怎么样,今天收获不小?”

    这个胖子叫酒色财,是散金候手下第一个得力的助手。木三曾经很好奇这样一个看起来走几步路都会喘的胖子,能做什么?不过现在他大概知道了,因为胖子进来离他不远坐下,还喝了半壶茶他都没有发现。如果这个人想要杀他的话,木三确定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酒先生怎么不叫醒我?”

    木三讪讪的笑了笑道。

    “你本来也没睡着……我进来你知道不知道,和你睡着没睡着也没什么关系。”

    酒色财停顿了一下后问:“你为什么叫我酒先生?”

    “那叫什么……色先生还是财先生?”

    “我姓占。”

    酒色财一本正经地说道:“酒色财是我的名字,酒不是我的姓色也不是财也不是,我的全名叫做占酒色财。”

    木三心说你叫占全不就好了吗。

    “占先生,今天的收获并不是很大。虽然联络上了大学士牛慧伦,但和宫里的人或许是联络不上了。我打听到那些宫人都被调去了畅春园,铁甲军守着,想进去太难,而且据说一个人都不放出来。”

    “这些我知道了。”

    酒色财道:“我比你还多打听到了一些事……”

    他指了指对面示意木三坐下:“今儿一早出去之后,我打算找曾经给宫里送货的人也去联络一下旧识,不过却一个都没联系上。然后我又打算找人联络锦衣校的人,还是一个都没联络上。太极宫里还是禁军守着,他们只知道宫人都去了畅春园。锦衣校的衙门前几天就空了,只有几个藏在民间的人还在。”

    “占先生好手段!”

    木三由衷的赞道。

    “哪里有什么手段,只是过往的一些交情。”

    酒色财有些得意地说道:“整个长安城,凡是吃官家饭的,极难找出来一个没得过我货通天下行好处的人。虽然表面上看像是什么都没查到,但其实已经查到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东西。只是有些人太懒,明明查到了有用的却懒得去分析。”

    “长安城里黑道上的人还给我几分面子,所以我走了一趟得回来不少有用的消息。前几日畅春园里运出来不少新土,是有人出面找了长安城的力巴来做的事,你也知道,这些力巴多半都有黑道背景,不然根本混不开。我打听到一共运出来了多少车新土,又去工部找人问了,畅春园里最近没有工程,所以……”

    酒色财道:“我算了下,运出去多少车土,大概就能知道挖了多大的坑。当然,也可能是挖了很多坑。如果是挖了很多坑,那么做什么?假设是埋人,那么挖出来的土减去尸体大概占去的地方,就能隐约得出来畅春园里死了多少人。初步估算,在两千五百到三千左右。”

    “啊!”

    木三被吓了一跳,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太极宫里的下人再加上锦衣校的人,总数怎么也要在三千以上。这是计算上的误差,可以不去管。不过,由此倒是可以推测,这些人没准都被杀了。我问你,如果铁甲将军下令把宫人和锦衣校都杀了,理由是什么?当然,死的也有可能是前几日被抓进去畅春园那些杨家子孙,但人数对不上。而且我问过,这几日往畅春园里送菜的人说,每日送进去的大概是一千人左右的分量。光宫人和锦衣校就不止三千人,为什么才送一千人的菜?”

    木三使劲想了想,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笨!”

    酒色财叹了口气道:“只怕多半大隋的那位小皇帝已经不在人世了,虽然这推断有些牵强,但我想不到别的事。”

    “之所以有这个推测,还因为前阵zigong里面让绘锦庄织造的明黄色锦缎已经到了期限三天,还没有人来取。如果在以往,早就被人取走了。按照大隋惯例,月底应该有一次祭拜农神的典礼。开春了,要耕田了,每年这个月大隋皇帝都会带领群臣祭拜农神。这明黄色锦缎显然是为了这典礼准备的,但没人取走……”

    酒色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宫里人就算忘了吃饭拉屎,也不可能忘掉为皇帝准备的东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皇帝不在了。”

    “还有,凤凰楼的胭脂水粉从前几日改送到畅春园。而且只能送到门口,不让人进去。你在宫里这么久,应该知道宫里的妃嫔都只用凤凰楼的东西。”

    “我知道。”

    木三点头道:“而且每位主子用的都是特制,是凤凰楼的师傅根据每位主子体质肤色不同而精心配置的。可以说,后宫那么多贵人,就没有两个人用的东西绝对相同。”

    “所以,现在有两件事你可以写密信回去告诉方将军了。”

    酒色财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小皇帝十之八九已经死了。第二,长公主如今在畅春园里。这两件事,都很重要啊!”

    ……

    木三再次来到街边,坐下来要了一碗热汤面和一屉小笼包。老板依然很热情的为他加了一道凉菜,只是少了牛rou。估计着是上次被婆娘回去骂了,所以没敢再擅做主张。

    “以后不能经常来了。”

    木三低着头一边吃一边说话:“超过三次,就会被人怀疑。现在大内侍卫处里还留在长安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不能连累了你们。告诉其他人,在这一个月内想办法出城,然后在城外十五里铺等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要送几个人去雍州。”

    老板显然怔了一下:“怎么……不是由货通天下行的人负责把人带出去吗?”

    木三摇了摇头:“有些时候,还是靠自己。货通天下行的人本事太大了,把人带出去肯定轻易些。但正因为货通天下行的人本事太大了……我忽然觉得有些可怕,可怕到,让我不敢完全信任。”

    他想到了酒色财,想到了酒色财简单但极震撼的那些话。

    整个长安城里,如果货通天下行想打听什么事,应该没有打听不到的吧?那些商号,几乎没有和货通天下行没有关系的。可正因为如此,木三总觉得有些不稳妥。

    “我不是怀疑货通天下行,而是觉得越是咱们认为稳妥的事,或许正是对手也这样觉着的……”

    木三解释了一句,然后再没有说话。

    第0714章 不认识路

    因为扑虎的缘故,方解将对南燕动兵的事再次提上了议程。方解明白扑虎的意思,但他不理解这个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但满目沧桑的黑小子。方解总觉得这个人身上会有很多很多故事,有很多很多秘密。

    走在雍州的大街上,扑虎似乎从谈清歌的死中恢复过来。方解本以为他会悲痛一阵子,所以方解特意观察了一下这个人,发现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很不寻常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过许多事才能拥有的释然和豁达。方解总以为这种东西,只有在老人的眼睛里才能看到。

    可看起来,他不过十八九岁年纪。

    “这里虽然刚刚经历过战乱,可我总觉得雍州比长安城要安逸些。战乱再凶猛也没有到长安城,可长安城里总有一种比战乱还乱的感觉。人们错觉是高墙隔断了外面喧嚣,其实是城里的喧嚣比外面更猛烈,所以人们反而对外面没什么感觉了。雍州这边虽然才从杀戮和战乱中恢复过来,但这平静是真实的,真实的让人踏实。”

    这话有些模糊,方解依稀懂了。

    长安城里不管发生什么,似乎永远都很平静。因为长安城太大,就好像大海一样,就算是一座山倒下去掉进了海里,也影响不到整个大海。又好像是因为长安城的城墙太高了太坚固了,以至于所有的波澜都撞击在城墙上被拦住。别的东西进不来,有的东西也出不去。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但因为我和扑虎将军的关系还不够,所以一直没有问出来。这不是冒昧不冒昧礼貌不礼貌的问题,而是该不该。”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想知道我从哪儿来的?”

    扑虎看了他一眼。

    方解点了点头。

    “为什么又忍不住问了出来?”

    扑虎问。

    方解想了想回答:“因为我发现你其实是一个很直接的人,如果不能说你会直接拒绝我,而且,我总觉得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这个问题而不问出,才是不该。”

    “你太狡猾。”

    扑虎似乎没有生气,对方解的话他给出了你太狡猾这样的评语。方解也笑了笑,不置可否。

    “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有些事不真实。不真实到……很多时候,我自己都以为一直活在一个梦里。我所看到的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里发生的。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惊醒了的或许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梦。”

    扑虎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不真实不仅仅是听说的人觉着,便是亲身经历的人也如此觉着。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些超乎你想象的事情在接二连三的发生,不管你怎么去想事情的发生都不合理。”

    “有人说,存在就是合理。”

    方解说。

    扑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这是哪个王八蛋说的?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存在即合理?我就没有听过比这更消极敷衍的话了,这不是为任何一种无法反抗的事找到的不去反抗的借口吗?”

    方解觉得这话有些偏激,但也合理。

    “有些事,不合理就是不合理!哪怕它存在。”

    扑虎有些激动的说了这句话,让方解对这个人更好奇了。

    “不说这个了,你什么时候回长安?”

    方解问。

    扑虎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怅然地说道:“出长安之后,我以为我自己会特别心急的赶回去。我出门办事,已经越过了以往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若不是大将军说了那句已经经历过那么久的黑暗难道还不敢在光明中行走,我还是不肯出来的。我宁愿躲在黑暗里,因为黑暗中我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我。”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在光明中行走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你看……”

    扑虎指着大街上那些过往的行人:“他们看到了我,却也只是好奇的看一眼而已。他们好奇的只是我为什么这般黑这般丑,但是这好奇很快就会过去。如果在以前,这种眼神会让我很不适应。可是经历过黑暗之后,我反倒有了多晒晒太阳的冲动。”

    方解觉得他的话前后有些矛盾:“你不是说更喜欢在黑暗中吗?”

    扑虎笑了笑:“那是以前我的想法,然后我真的如愿以偿的生活在黑暗中了。然后我才发现,黑暗太久太久之后,哪怕是一丝光都能让人激动。”

    他本想说,比如你在一个巨大的墓地里,到处都是死人,只有你可以在黑暗中行走,却没有一个同伴可以说说话。那么你就会明白一个人的转变就会自然而然的发生,从喜欢黑暗变成恐惧黑暗也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这样的话,他不会说出来。

    “我想知道,你没有完成大将军的交待,回去之后他会不会责备你?”

    方解问。

    “责备我?”

    扑虎犹豫了一下后摇了摇头:“他不会责备我的,因为你不懂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他会失望,但不会说出来。”

    方解确实不懂。

    “再多留几日吧,谈清歌生的那般漂亮,也没有什么朋友,还不是因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之所以觉得他可以做朋友,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一直处于自己幻想中的自己。”

    或许是知道这句话太难懂了,扑虎笑了笑解释道:“因为我生的太丑,所以我总觉得我没有朋友是因为这个缘故。于是,我在一个人的时候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在幻想中。我想象自己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男人,走在大街上也会有很多人看,但那种看是羡慕嫉妒而不是嘲笑。”

    “我一直在想,我要是漂亮些,我一定会有很多很多朋友……认识谈清歌之后我才明白我错了。他很漂亮,所以他就是那个我幻想之中存在的自己。但他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我迷惑了很长时间。和他不断的交谈中,我找到了答案……其实有没有朋友和相貌无关,而是是否愿意打开自己世界的门,让别人进来。或者,是否有勇气走进别人世界一直开着的门里面看看。”

    方解懂了:“所以,你以后会有很多很多朋友的。”

    扑虎嗯了一声。

    正在这个时候,几个锦衣校从后面追上来,在方解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递给方解一封信。

    方解拆开来看了看,随即变色就变了。

    他下意识的看向扑虎,而扑虎的眼睛也在看着他。这封信里写的话虽然不多,但一旦宣扬出去,整个中原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整个中原的格局,都有可能随之而改变。

    “怎么了?”

    扑虎问。

    方解将手里的密信递给他:“长安城里,出了些事。”

    ……

    因为长安城里的事,扑虎想再留几日的打算不得不放弃。

    “我不信。”

    扑虎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这些事,都是你手下人推测出来的,但我了解大将军,知道他有些事终究是做不出来的。所以,这件事我不信。你们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猜测,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大将军绝对不会杀皇帝!”

    “我要回去了。”

    扑虎道:“我必须回去了。”

    方解本想说,你这样急着回去,其实何尝不是因为你也有了怀疑?纵然你为大将军辩护的语气那么肯定,可你的心里在怀疑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扑虎这样的人本就缺少太多的美好,有些话,能摧毁他为数不多的美好。

    “走水路吧,我请萧真人护送你进京畿道,只要距离长安城近了,哪怕是张易阳那样的大修行者,也不敢轻易动手。”

    方解道。

    “不。”

    扑虎摇了摇头:“我自己先回去,你安排人带我手下那一千铁甲军回去。他们不认识路!”

    说完这句话,扑虎抓起铁锤和蒲扇跃上了老黄牛的后背。他拍了拍老黄牛的脖子说道:“现在咱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回去,如果你再偷懒的话,我保证你不会有好日子过。”

    老黄牛像是听懂了扑虎的话,抬起头叫了一声,然后猛的一踏地向前冲了出去。这头看起来老迈到连走路都很懒的老黄牛,竟然化作一道黄色的流光,方解的眼睛远比一般人要好,所以他看的也比别人清楚。老黄牛的每一次迈步其实依然不快,但每一次踏地,它都会向前疾冲很长一段距离。只片刻,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趴在远处打盹的白狮子浑沌猛的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隐隐约约的背影,似乎连它也没有预料到,那头老黄牛竟然如此强大。

    “铁甲军……不认识路?”

    方解将视线从扑虎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喃喃了一句,若有所思。

    ……

    不只是长安

    这个月份在中原几乎都有拜农神的惯例,而且作为祈祷丰收的典礼,一直就被百姓们所重视。以往地方上拜农神是由衙门负责的,在地位最高的官员带领下,各世家大户都要派人参加。百姓们要抬着敬献给农神的祭品,组成浩大的队伍到农神祠,将祭品献上。地方最高的官员,要亲自念诵一段敬献农神的祭词。

    方解对这些事没有什么兴趣,索性交给了散金候去张罗。平商道百姓十去六七,所以今年拜农神的活动也显得冷清了不少。

    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方解心里一直想着的是扑虎急着离开前说的那句话。铁甲军不认识路……这句话,似乎能给人太多太多的启示了。然后方解想到了在雍州城外,第一眼看到那些铁甲军士兵时候的感觉。

    冰冷,杀意凛冽。

    没有感情,战争机器。

    这些词汇全都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然后他的思维越来越清晰。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轻,从脚步声方解也能判断出是谁。他侧头往外看了看,发现那个绝美的女子在门外停了下来。

    看到她,方解就有些尴尬。

    沫凝脂

    “有事?”

    方解问

    沫凝脂指了指外面:“陪我出去走走,算是你欠我那么多的利息。”

    方解摇头苦笑。

    这个女人,真的让人无法看清。

    第0715章 有件事不太好

    “那个……到底有什么事?”

    方解跟在沫凝脂身后,走了一段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从后面看,似乎已经没有比沫凝脂更完美的身影了。确切地说,这是一个从任何一个角度仔仔细细看都不会让人找到瑕疵的女子,但正因为这种完美,总会有一种距离太远了的错觉。当然,这是方解的眼光。有人喜欢丰满有人喜欢瘦削,完美在于个人眼光而不是所有眼光。

    方解其实一直就对这个女人没有什么敌意,他本来以为她对他一直有着难以化解的敌意。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沫凝脂的表现有些诡异。

    是的,方解在心里想到的时候,用了诡异这个词。方解还记得在长安城的时候,这个女人才开始修行,就试图找机会杀了自己。那是怎么样的一种仇视才会诞生出来的迫不及待?可是现在,这种迫不及待方解再也看不到了,偏偏是这样,方解反而觉得很不安。

    “收利息。”

    沫凝脂淡淡地回答。

    可这个回答并不能让方解满意。

    他沉默,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似乎找不到什么和谐的话题。前阵子他请沫凝脂假意去行刺扑虎的时候,她居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让准备付出什么代价的方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沉倾扇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对。”

    沫凝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记得当初离开大理城替你被追杀的时候,沉倾扇说过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很贱。”

    方解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在说我?”

    沫凝脂点了点头,然后很认真的回答:“你尤其贱。”

    方解真不懂了,这句话从何而来。

    这明明是一句骂人的话,但从沫凝脂嘴里说出来,偏偏没有一丝骂人的味道。方解能感觉到她说话的语气中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可他却感觉不到这东西代表什么意思。或是因为方解始终觉得自己和沫凝脂之间有一段永远也不会拉近的距离,或许是方解刻意不愿去提起的一份歉意。

    “好吧。”

    沫凝脂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可以这样想,我不急着杀你,是为了随时能收回来一些利息。我杀你越晚,对你对我来说都有好处。你可以多活一阵子,我可以多得到一些。”

    “得到什么?”

    方解问。

    沫凝脂没有回答,但方解看得出来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女人略显单薄的肩膀,总会让男人生出一种想要保护的欲望来。可方解却真切的知道,这个女人现在不需要任何男人的保护。看到他方解就想起来前世,上大学的时候班里也有这样一个女生,看起来很柔弱的模样。

    有一天方解看到她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无声的抽泣,那微微颤抖着的单薄肩膀让人心里发疼。所以当时方解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问怎么了,然后用几句温暖的话安慰对方。事情的结果是,方解被一个过肩摔扔出去两三米,然后被那个女孩骑上去一顿揍。

    他只是想安慰人家,人家却把他当色狼揍。

    不过,打完人之后女孩平静了许多。

    方解一直告诉自己,那是一件善事……

    但对沫凝脂,他可不会再犯傻。如果他此时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那么就不是一个过肩摔那么简单了。

    沫凝脂在数百步外一刀劈开整间书房的那一幕,方解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方解见过的最大的一柄刀,甚至……方解觉得,即便骆爷最厉害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吧?又或许,骆爷最厉害的时候都劈不出这样一刀。

    “得到什么?”

    沫凝脂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方解的话,然后站住。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看起来像是有点冷。

    这个动作让方解心里一软,他极自然的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欠你的终究是欠你的,说吧,我能帮你什么?”

    做出这个动作之后方解忽然醒悟,下意识想闪躲。

    可是

    沫凝脂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特别。

    ……

    到了雍州之后,红袖招的人一直住在驿站,这是方解安排的,驿站外面由骁骑校守护,这样安排是因为驿站的建造结构,远比普通客栈要容易防守。虽然方解确定扑虎不会对红袖招动手,因为接触过之后方解才发现,扑虎不是一个擅长威胁别人的人,扑虎是那种不满宁愿直接去杀,也不会抓了对方的亲人要挟。

    扑虎离开之后,锦衣校随即撤走。息大娘终于发话,姑娘们可以随意上街走动了。楼子里大部分姑娘都是后来在长安城里新收的人,当初在樊固的姑娘们有一半以上已经嫁人。做这一行终究不是一辈子的事,选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最好归宿。当然,每一个嫁出去的姑娘,都是息大娘亲自把关,男方不需要显赫的家事,只要干净清白待人好就足够了。因为每一个离开的姑娘都会得到一大笔银子,足够小两口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些新来的姑娘们还没有过这样长途远行的经历,虽然路上有些提心吊胆,可当息大娘说可以出去走走的时候,这些少女们立刻就好像一群彩蝶一样飘了出去。西南水乡的风情显然让她们都觉得很新奇,大街上的各色摊贩对她们也都有吸引力。不管是吃的用的,只要看着舒服她们都会买一些。

    红袖招姑娘们的例钱都不少,虽然在长安城的时候生意有一阵子不好了,但息大娘没克扣过一文钱,所以她们手里都颇富裕。

    “咱们可能要在雍州停留好一阵子呢。”

    息大娘将小当家找来:“你也去街面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好位置的楼子要租要卖,咱们总不能一直在驿站里住着,都是女人,颇多不便。而且咱们总要生活,靠吃积蓄,早晚都要吃光。”

    “明白!”

    小当家应了一声,带了两个贴身丫鬟从驿站出来,打听了一下雍州最繁华的大街在哪儿,随即好像几只轻快的燕子一样朝那边飞了过去。西南气候比京城好,所以姑娘们都换上了最漂亮的彩裙,一个个美的好像盛开在人群里的鲜花,个个都那么夺目。

    小当家说起来也已经不小了,她和方解差不多年岁,按照道理也该出嫁,可她和其他姑娘不同,她对红袖招的感情太深太深。让她离开红袖招,离开息画眉和息烛芯,她才不愿意。也没有一个男人,能有这样的分量。

    “小jiejie,为什么还要咱们自己来转房子?”

    丫鬟小碧小声嘀咕道:“今儿早上的时候,黑旗军里不是过来一个当官的,送了一份地契过来吗?”

    “那是个大宅院。”

    小当家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大街上的东西:“方解在雍州弄了一所大宅子,让咱们搬过去住。地契大娘已经收下了,还有方解送来的一万两银子,不是银票,是白花花的银子。”

    “呀,方将军倒是真豪爽。”

    “呸!”

    小当家呸了一声:“他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

    “什么心思?”

    “他虽然没说,但那意思应该也表达的差不多了。大概是,以后到了雍州,他会负责红袖招的吃喝住行,让你们这些丫头都过的好好的。但就不要再开红袖楼了,不必为了生活而去取悦那些客人。”

    小当家愤愤道:“红袖招又不是他的私产,凭什么他说了算。他越是不想让红袖招开起来,我就越要劝说大娘再把红袖招开起来。”

    小碧懦懦道:“我倒是觉着……方将军挺有男子气概的。”

    “哎呦!”

    小当家掐着腰看着小碧:“那你嫁给他好不好啊?!”

    “好啊……”

    对面的欢喜雀跃,让小当家格外的无语。

    “咱们又不是卖rou的,靠的是红袖招的歌艺舞技,自己赚钱自己花,光明正大。他这样做,难道不是瞧不起咱们?”

    小当家有些愤怒道。

    “也许……是小jiejie你误会方将军了吧?”

    “误会?从到了雍州他就来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