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城主请坐。”

    方解看着面前这个脸色阴沉的人笑了笑,不是嘲笑的笑。他的笑容很真诚,很干净,干净到付正南就算是挑剔的去找也没有找到什么杂质。这让付正南有些奇怪,一个能登上高位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干净的笑容这样干净的眼神?

    正因为身处高位多年,付正南很清楚一个干净的人上不了高处。

    “取我的金疮药。”

    方解吩咐了一声,然后在付正南对面坐下来。桌子上摆着几盘热炒几盘熟rou,不精致,不奢侈,简简单单。可在即将天亮的这个时候,那淡淡的菜香还是让人忍不住抽动喉结。桌子上没有酒,只有一大盘子热气腾腾的馒头。

    “吃?”

    方解问。

    付正南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后拿起筷子就开始吃。方解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就好像在比赛似的,吃的狼吞虎咽。很快,几盘热炒和两盘熟rou就被风卷残云一样清理干净,一大盘子馒头也只剩下了半个。

    “若这是断头饭,你太小气了些。”

    付正南取过方解亲兵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嘴,说话的语气平淡。他眼睛里的恨意似乎随着饭菜一块被吃进了肚子里,已经再也看不到分毫。吃完饭之后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败了就是败了,再愤恨也赢不回来。

    “我会和你一起吃断头饭?”

    方解问。

    付正南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莫非方将军还想劝降?”

    “何必那么费事。”

    方解笑了笑,坐直了身子,手掌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这一顿饭吃的好快也很饱。其实人往往都会忽略,在吃饱了的时候才是最踏实的时候。因为这太平常普通,所以很少有人在意。

    “我若想劝你,也应该备下一桌像点样子的席面。最起码在加一坛子陈年老酒,我看过,城主府中地窖里存了不少,本想取一坛,想了想以后那都是我的了,所以没舍得。”

    这话把付正南气的嘴角挑了挑,没说话。

    “从这里往东大约七百里,是南燕海滨,那里的人已经至少千年没有遭受过战乱,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是个好地方。你弟弟付正明告诉我的,我就记了下来……天亮之后,我安排人找一辆马车来,城主带上你的家眷就启程吧。但你的卫兵一个都不能带走,马车要你自己赶,路上的食宿你自己想办法,我一两银子都不会给。”

    方解微笑着说道:“我这个人有个缺点,就是太贪。到了手的东西极难再送出去,哪怕是我刚刚从你手里抢来的。”

    付正南一愣,眼神里都是疑惑:“你什么意思?”

    方解耸了耸肩膀:“我没兴趣再说第二遍,天就快亮了,我还想去眯一会。天亮之后我就会打开庆元城的粮仓,用你囤积的粮食收买人心。这些事都比和你闲扯重要,我还要想想接下来怎么打封平。有了你这前车之鉴,封平城主朱撑天不算太傻,知道你怎么败的之后肯定会多加小心。”

    “你要放我走?”

    付正南问话的语气里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你真的没听懂?”

    方解反问。

    付正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为什么?”

    方解摇了摇头:“不想解释。”

    “那我就不走!”

    付正南提高声音道。

    “这是在威胁我?真有力量啊……”

    方解笑着说道:“你这人倒是奇怪,我放你走你还偏偏要问为什么。你可以觉得是我假慈悲,做样子……噢……对了,你可以这样想,我假惺惺放了你也是为了收买人心,这样一来庆元城里的百姓和你部下那些降兵都会赞我一声真仁慈。连你我都愿意放走,更何况他们?这比发给每户五十斤粮食还要有效,不是吗?”

    “你在半路再派兵追杀我?”

    付正南问。

    方解不置可否,起身准备离开:“和你吃一顿饭,也算是对咱们之间为敌一场的了结。以后就带着家眷在海滨踏踏实实做个渔民吧,有句忠告给你……如果你逃回大理城打算东山再起,下次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见他要走,付正南也站了起来:“给我一个理由!”

    见方解不说话,他有些急切道:“你之前说的我不信!”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笑了笑:“其实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奇怪,因为我很多决定都不理智。在抓你回来的那一刻我还想着严刑逼供,逼问出一些关于封平城的消息,乃至于慕容耻的消息。但是见到你之后我就改主意了……只因为你的伤口都在前胸,没有一处在后背。”

    付正南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站直了身子,郑重对方解行了一礼:“方将军光明磊落,多一个字我也不愿说了,谢谢!”

    “一个男人能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挡在她们身前挨刀挨剑,明明可以自己独自逃走却一直没有丢开家眷不离不弃,只这一点就值得我放你一次。男人如果不懂得不敢不会张开翅膀把家人都护在下面,那就不是个男人。这样的男人哪怕是战败了,依然可以挺着脊梁。这样死,这样活。”

    说完这几句话,方解转身离开。

    看着方解的背影,付正南过了好一会儿后喊:“你这样的人会吃亏!”

    方解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因为我够强,有下次的话你依然是手下败将,所以不怕放你走。”

    付正南怔住,久久无语。

    方解走出城主府的时候没有去想自己这样做对还是错,因为在他看来根本就没有错这个概念。或许这正是方解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冷酷,但……从不无情。

    ……

    天蒙蒙亮的时候方解就到了粮仓这边,看了看魏西亭依然带着人在忙活着,方解也没有打扰他,找了个堆的很高的粮堆坐下来靠着,微微眯着眼。这个时候他就想起了大犬,在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大犬都会找一个这样的粮堆靠着睡懒觉。他似乎永远那么邋遢,宁愿在这样的地方打呼流口水也不愿去舒服的大床上躺着。

    方解一开始总是很难理解大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后来他才明白,原来这根本就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大犬觉得这样更踏实一些吧。

    他从粮堆里抽了一根稻草叼在嘴里,看着东边红彤彤的太阳逐渐升起来。阳光洒下来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很温和。

    白狮子浑沌凑在他身边,硕大的脑袋靠在方解身子一侧不时摩挲。

    方解伸出一只手抚摸着白狮子的脑袋,从中寻找另一种温暖。

    一直到天大亮的时候才有稀稀拉拉的百姓过来,虽然昨夜里黑旗军就敲锣打鼓走街串巷的告诉他们,老老实实留在家里明儿一早就能领五十斤大米,可没人真的敢来。经过昨夜的疯狂之后百姓们早已经冷静下来,他们都怀疑自己真的去领粮食的话会不会被人吊起来打,打到皮开rou绽。

    最先来的这些百姓,还是巡查士兵敲开门叫来的。他们若不是怕拒绝的话被杀,也不愿来。

    可是来了的百姓却惊讶的发现,黑旗军的士兵没有任何刁难,只是让他们写下姓名,然后就如数发了五十斤粮食没克扣一两。这让百姓们都很诧异也很惊喜,这种好事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但是领了米的百姓却不能马上回家,黑旗军的士兵客气的请他们留在粮仓外面的空地上,只说一会儿还有事要请他们见证,不过每户只要留下一个人就好,其他人可以带着米先回去。

    因为领了大米的人回去说了,所以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往粮仓这边聚集。到了太阳光刺的人眼睁不开的时候,领粮食的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龙。

    而这个时候,粮仓外面的空地上也聚集起来另外一批人。这些人,一大半是昨夜里那些趁火打劫的泼皮无赖,还有一小半大约三四百人是身穿甲胄的庆元城士兵。

    方解看了看百姓已经聚集的差不多了才依依不舍的离开粮堆,他迈步登上一座粮仓的顶部,迎着微风面向百姓。

    “留下大家只是想告诉大家一句话,也请你们记住这句话。”

    方解微微停顿了一下后说道:“人无信不立。”

    他看着下面百姓们说道:“我之前说过,只要大家安安静静的在家里等着,不需要做任何事就每户分发五十斤粮食。我做了,没有反悔也不会犹豫,因为这是我答应的。我说过的话,就不用怀疑真假。”

    “大将军是好人!”

    有百姓忍不住喊出来:“大将军言而有信!我们信服你!”

    方解摆了摆手示意百姓们安静:“但我还说过,有些人我必然要杀!这些人……”

    方解指向那些身穿甲胄的士兵:“他们都是好兵,在城破之后依然抵抗,他们都是合格的军人,为了效忠付正南拼杀到了最后。我不吝啬对他们的赞美,但不等于要赦免他们,因为我说过,我进城之后若还有人着甲带兵反抗者,杀。”

    这个杀字一出口,黑旗军士兵立刻就抡起刀子砍了下去,没有任何犹豫,几百颗人头就砍了下来。

    “这些人!”

    方解指向那些趁火打劫的泼皮无赖:“连自己的乡亲都抢都杀都欺负,太恶心,所以也要杀。”

    “不要!”

    “饶命啊!”

    那些泼皮中立刻有人哀嚎出来,之前黑旗军杀人的太直接干脆,他们都被吓坏了,这个时候才明白自己也可能要死了。但他们的哀嚎声那么短,因为黑旗军的士兵根本就不给他们喊第二句的机会。

    又是几百颗人头落下。

    “我今天只需让大家记住一件事,我方解说话算话。听我的,你们得好处。不听的,按规矩办……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庆元城治下的所有土地,我将分发给每一户来种,按人口分发,想多种就跟黑旗军来租,就如同大隋平商道百姓那样,口粮田的粮食我不要,租种的粮食我要一半,剩下的都是你们自己的。”

    “若是有人阻挠,不管是谁,是什么名门望族也好,是什么世家大户也好……”

    方解语气平淡却坚定异常地说道:“你们可以随时来告诉我,谁不让你们踏踏实实的种田收粮食,你们负责说出他的名字,我负责割掉他们的脑袋。”

    第0752章 留一个人

    粮仓那边分了粮食砍了人头,百姓们不只是心里高兴也惊惧,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言而有信,方解用粮食和刀子给他们讲道理,这道理就是我对你们没别的要求,听我的就行了。

    被砍头的人待遇不同,那些死战到底的士兵方解下令厚葬,然后给各家分发了一份很厚重的抚恤。虽然这不可能安抚死者家属的悲伤和愤怒,但这本就是该做的事。至于那些泼皮无赖的尸体,一律拉到城外随便找个山沟子丢了任由野兽分食。

    到了方解下一次再攻破城池的时候,或许就没有什么人觉得破城之际是发财的机会了。

    “大将军!”

    方解回城主府的半路上,聂小菊就迎面快步过来:“付正南走了,只带着家眷,天才刚亮就出了城。”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方解:“留下了两封信。”

    方解将信封接过来看了看,第一封是给他的,第二封信封上写的却是给封平城主朱撑天的。

    方解拆开信封看了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

    给他的信上没说什么,甚至连谢谢都没有。大意是说付正南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败给了方解竟然没有什么怨恨。他告诉方解在大理城中有一批洋人,带着不少火器,而且为了对付他,慕容耻招募了一大批江湖客,其中不乏大修行者。他说虽然对方解没有什么好感,但觉得方解这样的人死了委实可惜了些,所以告诫他多加小心。慕容耻为人阴狠狡猾,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他提到给朱撑天那封信,是劝朱撑天的。他和朱撑天算不上好友但还有几分交情,希望如果朱撑天投降的话方解也能给朱撑天全家一个好的归宿。

    方解看了看给朱撑天那封信,没打开。

    “独孤文秀快到了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聂小菊想了想说道:“昨日问骁骑校的人,独孤应该已经到雍州了,最多再过六七日就能追上大军。”

    方解嗯了一声:“等不及他了,去问问军中文官,有谁能模仿别人笔迹的,找来见我。另外,吩咐飞豹军,飞狮军和秦远的步兵,全部撤出城外,只留下陈定南的人马在城中。撤出去的人马依然摆出围城的架势,封锁四周道路,不许有一个人往封平方向去。”

    聂小菊不解:“大将军这是何故?”

    “骗人。”

    方解丢下两个字,随即回了城主府休息。按照他的吩咐,才进城不到一天的黑旗军大队人马又退出城外,在城北继续列阵摆出随时要攻城的模样。他回去睡了半日,起身后和沐小腰洗了个鸳鸯戏水,吃了些东西,聂小菊找来的那些文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有十几个人。

    方解将付正南给自己留的信拿出来,让那些文官看了一遍:“模仿付正南的笔迹写出来,一遍不像就多写几遍,谁觉得已经很像了就拿过来给我看。”

    那些文官不知道大将军这是要干嘛,但还是立刻照办,没有人敢胡乱询问什么。一时间,房间里十几个人正襟危坐,提着笔沙沙的写着。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拿着一张临摹好了的信起身过来递给方解,方解仔细看了看后微微摇头,示意那人可以离开了。

    “大将军,我看这人已经模仿的很像了啊?”

    站在他身边的麒麟低低地问道。

    “是很像,但只是猛的一看很像,笔锋转换之间还有细微差别,这个人是在哪儿做事的?”

    “在辎重营,是做账的。”

    “太急于想表现自己了。”

    方解摇了摇头:“此人不可重用,记下他的名字,以后用人考核的时候提醒我。他第一个起身拿给我看,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他怕自己落在别人后面……”

    方解指了指,临摹的信上竟是还有一个字写错了,显然很匆忙,连自己梳理检查一遍都没有。

    “急功近利,唯恐落在人后。此人性格连做账都不适合,回头安排他去魏西亭手下,让魏西亭找个差事给他就是了。”

    麒麟忍不住愣了一下,心说自己怎么就不能看出这么多事来?不过转念一想,大将军说的的确有道理。这人应该是急于表现自己,怕别人第一个交上去抢了风头,这样性格的人确实不适合在辎重营做账。

    又过了半个时辰,陆续有人将模仿的书信交上来。方解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选了其中三个模仿最像的人留了下来。

    “重新准备纸张笔墨,要用付正南书房里的东西。”

    等三个人准备好了之后,方解吩咐道:“我来说你们来写,一个字都不许错了。不必一笔一划的刻意追求工整,稍显急促凌乱一些更好。”

    然后他开始说,那三个人开始写,每个人都很紧张。

    听到后来麒麟他们终于明白大将军是要做什么了,忍不住都从心里赞了一声。等那三个人写了几遍之后,方解从中挑选出最像的一封,也不装进信封里,直接折好之后递给陈孝儒:“派个得力人手,穿上付正南亲兵的号衣服饰,从付正南的败军中选一匹马赶去封平,把信交给朱撑天。信要贴身放着,一路尽快赶过去,不要在意汗水是否把信弄湿,湿了最好。”

    “喏。”

    陈孝儒应了一声,连忙吩咐人去做。

    “去把之前潜藏在庆元城中的骁骑校都请来,我要请他们吃酒。昨天让你们询问他们都家在何处可问了?”

    “都问清楚了!”

    “派人,每户送一千两银子,锦缎十匹,每户分一百亩勋田。东西直接送到他们家里去。”

    方解淡淡道:“有功当赏,还要重重的赏。”

    ……

    长江

    长丰镇渡口

    马车在距离渡口几百米外就停了下来,赶车的老者跳下来,将戴着的斗笠往上拉了拉,看向渡口那边。或许是因为战乱的缘故,渡口的人很少,河边有一排渡船靠岸等着活儿干,看起来很有秩序,第一条船离岸之后,第二条船就会过去停在栈桥边,而从南岸返回的船则自觉的排到最后。

    没有抢客的事发生,闲着的渡船上,几个渔夫凑在一起谈天说地。

    栈桥那边,有一大队人似乎在等着过河,正在和船夫讨价还价。看起来像是个望族,足有百十口人。渡口没有官船,只有小船,这些人想要过河最少要四五条船才能过去。因为朝廷大军和罗屠的叛军激战,罗屠败退之后就将沿岸所有大船都带到了江南,官方的渡船估计也都被抢走了。

    但是即便战争还在继续,可沿岸的百姓也要吃饭,所以摆渡的船夫依然还在接活儿。

    乱世之中,秩序还能这么好,真让人刮目相看。

    “马车要留在江北了,没有大船。咱们不能直接渡河过去,要包一条船逆流而上,一直到黄牛河和长江的交汇处再南下,不知道那么远的路程有没有人愿意接。”

    老者对马车里说道。

    马车里伸出一只很漂亮的手,五指修长白皙,手心里放着一块玉牌。

    “这是我唯一带出来的东西,应该还值不少银子,折换了的话足够一户人家十年所需,应该够了。”

    说话的是大隋长公主杨沁颜。

    老者正是演武院教习言卿,他看了看那玉牌:“乱世黄金,盛世珍玩,这东西船夫不识货的。”

    他问:“姓谢的小子,我就不信你身上也没带银子。”

    马车里低头看书的年轻男子笑了笑,将身边的包裹递出去:“我是谢家的人,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银子。这包里的银子足够把这渡口所有的渡船都买下来,你要是愿意,雇一艘咱们乘坐,再雇十艘陪着玩也可以。”

    “炫耀吗?”

    言卿白了马车里一眼,不客气的将包裹接过来,入手极沉重,显然数量不少。

    他朝着渡口那边过去,还没来得及问有没有人愿意接个大活儿的,就看见远处有一个骑着老黄牛的少年往这边过来,这少年生的又黑又丑,手里挑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大块鲜rou。

    ……

    小船上

    坐着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杨沁颜看看他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眼少妇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看起来她是其他几个人中好像最平静的,但杨沁颜却看的很清楚,白眼少妇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着。那是一双可以将坚固的石桥砸坍塌的手,杨沁颜丝毫也不怀疑这双手的威力,因为她亲眼见证过。

    坐在对面的老者言卿没有发抖,但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有个习惯,左手一直放在袖口里,那是因为他左边袖口里有一个鹿皮囊,暗器都出自这里。现在这只鹿皮囊就丢在他脚边,很瘪,已经空了。

    俊美的年轻书生用一块手帕裹着右手,血从手帕下面渗透出来,他的虎口裂了。在他脚边放着他的剑,却只有原来一半长,上半截剑身不知道去了何处,此时剩下的断剑显得那么无助,杨沁颜记得那长剑如龙吟一般的铮鸣,记得那轻弹剑锋间被斩断的人斩断的大树,可现在断了的是剑。

    三个人,对一个骑牛的少年。

    败了

    “谢谢!”

    白眼少妇看了一眼撑船的村姑,很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谢我没用,如果那个骑牛的小子真有心杀人,我就算出手也拦不住。我修为不比你们强,就算突然出手让他有些意外,但即便你我四人联手也不一定能挡得住。他没有尽全力,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

    “我好像见过你。”

    年轻书生看着村姑说道:“在方解的铺子里?”

    “是。”

    村姑点了点头。

    她叫杜红线

    她是苏屠狗的老婆。

    在江南已经生活了好几年,自从怡亲王造反之后她就离开了长安,在长江畔留下来,之所以那些渡船那么规矩,就是因为她在。当初老院长万星辰长江上一剑七百里刺破了罗耀的金身后寿终正寝,是她葬了老院长。

    “他为什么不愿意下手呢?”

    白眼少妇喃喃了一句。

    杨沁颜心里一紧,忽然想到骑牛的少年离去时候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过其中那一抹淡淡的却让她无法理解的慈祥却如此清晰。就好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很难理解。

    长江岸

    铁甲将军看了一眼肩膀上带着些伤势的扑虎:“你输了?”

    扑虎摇了摇头:“没输,但也没赢。”

    铁甲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走了就走了吧,一个女娃,没有什么大碍。我说过的,我总得为杨家留一个人。”

    第0753章 老家伙们还不死?

    封平城距离庆元城三百六十里,作为南燕最北边的两座大城之一,这里历来都是战略要地,城主朱撑天也经历过商国灭亡,已经七十岁高龄尚且能披甲上阵,据说有百步穿杨的本领。

    朱家本是商国望族,曾经出过四个宰相七个大将军,至于四品以下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这样的名门,比起付正南的家族还要根深蒂固的多。现在的朱家不仅仅是掌控着一座封平城,在大理之南还有一座大城在朱家手里,南燕的宰相朱持检算起来是朱撑天的子侄辈,也已经有五十岁了。

    这种内掌朝权外掌兵权的大家族,对于皇室来说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用的好了,安邦定国,用不好,就是灭国之本。

    不过朱家人却从来没有夺南燕皇位的心思,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个南燕皇帝的位子不好坐。说起来慕容耻这帝位也有些尴尬,朝廷的命令也就在大理城周围千里还算管用,真要涉及到了世家大户的利益,皇命放下去到各城,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们之所以当初明知道慕容耻根本就不是大商太子还同意他称帝,就是因为只要有人称帝,他们就能盘剥利益。而当地的家族如果有人站出来称帝,立刻就会成为其他几个家族的敌人。

    有个实力不太强的人做皇帝,对于各家族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朱撑天当初在商国的时候就做到了大将军,不过这个人性格有些阴沉,隋军在长江沿岸和商军决战的时候,商国皇帝就急调他的军队从南方回雍州戍卫都城,但朱撑天迟迟不肯动身。他担心的是一旦自己带兵回去,手里的兵权立刻就会被皇帝收回。

    等到罗耀带兵直取雍州的时候,商国皇帝前后下了十三道旨意让朱撑天回来,他都没有动身。

    不只是他,当初难商国南部诸将军几乎没有人愿意带兵回去。那个时候的商国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即便没有大隋的军队南下,商国只怕也多延续不了几年。地方上的豪门拥兵自重,不受朝廷政令。而商国的最后一位皇帝偏偏还是个不务正业的,平生就两件事最让他痴迷。

    一个是长生不老,一个是笔墨丹青。

    因为前者,他一个月有最少十天的时间在炼丹炉里,和一群纥族的巫师研究如何长生。剩下的二十天,有十九天他都在和一群文人吟诗作画。不过这位皇帝的字画确实很有风范,前些年大隋太平的时候,一副商国亡国之君的真迹画作,最少也要值五万两银子,至于其中的佳作,更是无价之宝。

    即便是现在大隋乱了,谁手里握着一份他的真迹也足以保证一生吃喝无忧。

    皇帝喜欢什么,下面人就投其所好。以至于整个商国朝廷都是乌烟瘴气,纥族人在商国内地位比汉人要高,至于巫师,更是凌驾于官员之上。这样的国家,若是能持久下去才是奇迹。

    商国灭亡之后,朱撑天就没有离开过封平城。后来慕容耻篡位登基,请他到大理城参加大典他都没去。可即便如此,慕容耻也不敢得罪了这位手握重兵的大人物。几十年过去,朱撑天的地位更加超然。他现在是朱家年纪最长的人,就算是身为宰相的朱持检见了他也要行后辈之礼。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老人,和付正南私下里的关系倒是不错。

    据说他们两个经常相聚把臂同游,是为忘年之交。

    所以在离去之前,付正南还会给他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在方解手里,方解并没有派人转交朱撑天。

    “大将军,为什么不拆开那封信看看?”

    陈孝儒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看了,付正南一家人就没办法活着去那个渔村了。我既然放了他,就没有想过再把他半路截杀的事。可这封信,断然不是什么劝说朱撑天投降的。十之八九是付正南提醒朱撑天该注意什么,如何稳守封平。”

    “啊?”

    陈孝儒微微愕然:“这个付正南,胆子倒是太大了些。他就不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会祸及家人?”

    方解笑了笑:“这样的人心里总会有所不能割舍,比如他的家人,他宁死也不愿意放弃。而他和朱撑天是忘年之交,所以宁愿触怒我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提醒朱撑天如何防住我。他用他自己战败的经历来做例子,让朱撑天防范住他所犯过的错误。”

    “这个人,还是除掉的好。”

    陈孝儒有些不安地说道:“他只怕耐不住平凡的生活,心里时时想着东山再起。”

    “这倒未必。”

    方解道:“他写信,只是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事。所以我有些佩服这个人,他是一个做事很分明的人。为了家人他可以死,为了朋友,他甚至可以放弃家人。这样的人不多见了,就当我做善事,为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纯粹。”

    “咱们真能骗开封平城门吗?”

    “骗不开。”

    方解道:“朱撑天老谋深算,七十岁高龄依然能披甲上阵,有超过五十年在官场沉浮的过去,能瞒住他的手段不多。”

    “那咱们派去诓骗他派救兵的人岂不是没有用处了?”

    陈孝儒更加不解。

    方解之前让那些文人模仿付正南的笔迹,伪造了一封付正南的亲笔信派人送去封平,请朱撑天派兵来驰援。拿着这伪造亲笔信的骁骑校已经出发,可正因为如此,陈孝儒才好奇既然大将军明知道骗不了朱撑天,为什么还要这样安排。

    “有用处。”

    方解微笑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为了某些事,即便明知道可能会上当但还是会做。付正南可以为了朱撑天不惜冒着触怒我以至于祸及他家人的危险也要写那封信,正是因为他觉得朱撑天是个可以相交的朋友。有这样的认识这样的想法,往往都是相互的。付正南以真心待朱撑天,朱撑天十之八九也会如此待他。”

    “所以,即便朱撑天明明怀疑这封信是假的,他还是会派兵。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人成为朋友,绝对不是偶然。咱们攻破庆元城的速度太快,快到朱撑天还不知道消息,如果再晚破城四五日,封平城那边的援兵必然会到。”

    陈孝儒皱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懂了。

    “有这样一个朋友,挺好。”

    方解道:“朱撑天看重付正南,所以必然派兵来救。只要他的人马出城,不管是出来多少,都是咱们下一口要吞掉的东西。尽力在城外杀伤敌人兵力,对以后攻城战终究没有坏处。”

    “属下明白了!”

    陈孝儒点了点头:“咱们要开拔了?”

    “嗯。”

    方解点了点头:“今夜就走,我让陈定南率军出城,第一是为了做做样子迷惑封平城的斥候。从咱们围城到破城不足三日,庆元城和封平城之间相隔三百六十里,如果消息传的够快,三天时间足够了。听到消息的朱撑天一定会立刻派斥候来这边打探消息确定付正南的生死,所以我才会让陈定南夏侯和秦远出城。”

    “第二,是为了开拔……陈定南的人马今夜出发,我让夏侯分一半骑兵去他的大营,看起来不会像是少了很多人。轻骑趁夜向西挺进,我让陈定南这一夜必须奔行八十里,八十里外有一道山谷,封平城的人马要想来支援必走此处。才出山谷之际,是突袭最佳之地。”

    陈孝儒揉了揉眉角,心说自己这点心思还真不够用来领兵打仗的。带着骁骑校做事和带兵打仗是两个概念,陈孝儒足够聪明也足够稳妥,但他是个局部思维细密的人,做骁骑校的事人尽其才。大局观不够好,无法领兵。

    “咱们等消息?”

    陈孝儒问。

    “不等。”

    方解笑了笑,神秘莫测:“还有件事,比陈定南领兵埋伏更重要。让魏西亭来见我,该问问他庆元城的府库里有多少好东西了。”

    陈孝儒对军务上的事确实不擅长,所以也就没有多想。出了城主府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好奇,最终还是拿出来那封方解让他暂时收起来的信打开看了看,越看越是心惊,信里字字句句都没有出乎方解的预料,全是提醒朱撑天该防范什么的。甚至提到,绝不要出兵救援庆元城……

    看完这封信,陈孝儒才惊觉自己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

    长江畔

    杨坚看着奔腾的大江忍不住摇了摇头:“当年我自东北起兵,一路辗转厮杀,自东北到江北再到长安,再定西北,长江以北的疆域都是我一手打下来的。可长江之南,我却从来没有去过。”

    扑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他就跟在杨坚身边厮杀。大隋最初建国,疆域只有现在的不足半数。整个江南是太宗年间大将军李啸打下来的,西南诸道是真宗年间才打下来的。而侵吞东楚半壁江山,北定蛮疆,西扩羌部,都是杨大隋历代皇帝的功绩。

    他从杨坚的语气听得出来,里面有一种怅然,但更多的是豪气。

    “大隋当时的国力,不足以让我继续挥军南下。未能平定江南是我当时最遗憾的事,后来勉儿知人善用,李家那个小子又确实是个奇才,我大隋的儿郎又皆是虎狼之辈,灭南陈也是水到渠成。”

    他说的勉儿,便是大隋太宗皇帝杨继鼎,乳名勉儿。

    “我一直遗憾江南不是我亲自平定的,所以老天又给了我一个机会。”

    杨坚站在江边,看着河道上视线极远处的战船说道:“就算有些宵小阻拦,又能如何?皆说长江是天堑,我儿能做到一跃而过,我便不能?”

    扑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现在随着大哥征战好像味道有些变了。若是以前,大哥说这样豪气之言的时候,他也会跟着心怀激荡。可是这次,他心里没有一点壮阔,只有伤感。

    江南岸

    罗屠低头看了看自己腰畔挂着的刀,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

    “可惜了……历青枫教我的吞天功我只修炼到了第七层,未能完全将展遮天的修为吸收。若是可以完全吸了应该可入通明上境,便是一只脚踏入近天境也不是没有可能。以我现在的修为,怎么打得过那个老不死的?”

    叶近南站在他身边,默然不语。

    “不过,战场上的事我来,对付那个老不死的事,通古书院应该要出些力的才好。万星辰那一柄剑杀光了明面上的老变态,暗中的也该出来透透气了。这真是一个大时代……老家伙们都去死吧,轮也要轮到我了。”

    罗屠挑着嘴角笑了笑,如此张扬。

    第0754章 给你个机会

    天空中漂浮着的云悠闲自在的被风推着往前慢慢移动,就好像一个躺在摇椅上的老人,享受着儿孙轻轻摇晃椅子哄他入眠的美满和惬意。风那么温和,唯恐吵醒了他似的。

    南燕和大隋相比虽然很小,但毫无疑问南燕是这个世界上风景最秀美的国家之一。大隋的风景在于肃穆,蒙元的风景在于壮阔,南燕则是典型的小家碧玉的羞涩,处处透着温婉。如果当初真宗皇帝御驾亲征看一看这里的河山,说不得心里贪念一动就把这里划作了大隋皇室的南方御花园。

    白狮子足够大,后背足够宽阔。

    方解躺在白狮子的后背上抬着头看着悠悠白云碧水蓝天有些失神,队伍已经急行军一天一夜,在这边山林草地中休息让人能暂时忘却这次南下不是来进行战争的,而是游山玩水一样的惬意自然。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最高大的树上,伪装好的斥候若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举着千里眼的斥候死死的盯着十几里外的谷口,居高临下看过去视线极好。

    “大将军,咱们是要抄了封平军的后路?”

    麒麟问

    那天让骁骑校的人连夜出发给封平送信之后,方解就亲自点了五千步兵出发,急行军一日一夜后到了这又突然停下来,方解只是下令所有人就地休息。

    这五千人,是从各营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全都是当初狼乳山上的百战老兵。放在任何一个人麾下的队伍里,这样的老兵都会被将领所重视。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个个都是强大的杀人机器,还因为他们无与伦比的经验。

    一个老兵,就能影响几个甚至几十个新兵。

    他们就是一笔财富。

    而方解这次调集这五千精锐出来,显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不止。”

    方解摇了摇头。

    “封平军交给陈定南了,封平城里守军最多不少过三万人,朱撑天和付正南是忘年之交,为了救庆元城朱撑天肯定会派兵,但绝对不会超过一万五千人。调一半的兵力出战已经是极限了,留下的人马必须能够保证封平的戍卫。”

    朱撑天在商国的时候就是大将军,最多时麾下兵力足有十万。但是他后来驻守封平,兵力反而缩减了不少。

    养不起

    这是最根本的缘故。

    大商的时候他只管向朝廷要粮草要军饷,大商虽然腐朽但国库还算充裕,交付给朱家这样势力庞大的名门望族之人所率人马的粮草和补给也不会被特别严重的克扣,户部兵部的那些人没有一个笨蛋,知道什么人的东西可以贪什么的不可以。

    可是大商灭国之后,靠着一座城想养活十万大军是绝无可能的事。封平加起来也不过有十几万百姓而已,一个民养一个兵,累死也养不活。所以朱撑天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裁军,他部下七成兵力都卸甲归田,这样一来,多了六七万壮年耕种开荒,收入最少翻了一番。而剩下的三万左右精锐人马,也足够守住封平了。

    朱撑天和付正南交好,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意气相投,还因为他们都明白,要守住庆元城也好,封平城也好,都必须和对方搞好关系,唇亡齿寒的道理显而易见,他们这样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更加深切的明白这道理。

    封平和庆元唇齿相依,一个破了,另一个也不会持久。两城若是互相扶持,互为犄角,才是长久之计。

    所以,就算没有过命的交情,为了自己,朱撑天还是会出兵。

    诚如方解所说,现在黑旗军的优势就在于攻破庆元城的速度足够快,快到封平那边没有一点反应。

    这是唯一可以利用的机会。

    “来了!”

    聂小菊见大树上的斥候发出了信号立刻提醒方解,方解从白狮子上下来,往高处上去,站在一块巨石上举起千里眼往山谷那边看。只见一队封平军从山谷里出来,立刻摆好了防御阵型。

    “领兵之人颇有心计。”

    方解点了点头:“大队人马还在后面,这支人马是率先出来试探的。我之所以不把埋伏放在山谷里,就是为了麻痹封平军。按照常理,最好的伏击地点自然是在山谷之内,我偏偏不这样,封平军平安无事的从山谷出来,难免会松一口气。出山谷,才是他们防备最虚弱的时候。就好像一个人过独木桥,心惊胆颤的过来了,一脚踩实了之后肯定心里一松,这时候有人突然推一把,多半他没有防备。不过看封平军的架势,竟是军纪颇为严明,没有贸然直接冲出来。”

    麒麟有些担忧道:“陈将军若是沉不住气这会杀出来,后面的封平军只怕立刻就会掉头回去了。”

    “陈定南若是这么不堪用,我也就不会让他独领一军了。”

    方解指了指山谷方向:“派斥候过去,盯紧了后面的封平军,看看断后的有多少人马,等大队人马被陈定南缠住之后,我要这断后的兵力还有用处。”

    ……

    封平城

    城主府

    书房

    朱撑天端着一碗酒怔怔出神,面前这本读过几十遍也没有厌恶感的春秋今天却说什么都有些看不下去。他已经七十岁高龄,却还是保持着一个让人无法理解但很佩服的习惯,就是他从不喝茶,只喝酒。

    甚至,他从不喝水。

    渴了喝酒,休息喝酒,高兴喝酒,不高兴还是喝酒。他的肚子就好像橡胶做的一样,灌进去三五斤白酒没有一点反应。这么多年来,他只罪过两次。第一次,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偷酒的时候,六岁的孩子一口气灌了近一斤老酒,醉的人事不省,足足睡了两天两夜。第二次,是大商灭亡之际,听闻雍州被隋军攻破,看着面前桌子上摆着的那十三道圣旨的时候,他只喝了几杯酒,却醉的一塌糊涂。

    此时,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本已经翻的卷了边的春秋,还有一封已经被汗水泡透所以自己模糊的书信。

    这信,他看了三遍。

    那个送信的人急匆匆来了,将信交给城门守之后又急匆匆的走了,说是还要赶去沛城求援。沛城城主白恺善和付正南是泛泛之交,如果那信使真的是付正南派来的,还要赶去沛城的话,由此可见庆元城真的岌岌可危了。

    所以朱撑天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调派了手下大将也是他的侄子朱顶率军一万赶去庆元城,然后他又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连夜送去沛城和金安两城,请这两城的城主派兵救援。

    安排好了一切,队伍已经出发,信使已经出发,可静下来之后朱撑天的心里越发的不踏实。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诡异,明明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纰漏却就是梳理不清楚。那感觉就好像心里有个线头,只要抓住一拉就成拉出来真相,可那线头就是摇摇晃晃的不好抓住。

    “定呈……”

    他将那封信递给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这件事,你怎么看?”

    叫定呈的年轻人把信接过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之前已经看过一次,没有发现什么纰漏,他对照之前城主和付正南过去的书信发现字体几乎看不出仿造,尤其是已经被汗水打湿,更加难以辨认,就连城主都看不出来,他就更加不能确定。

    信很短,也很难从措辞上来推断是否符合一个人的习惯。看字体有些仓促潦草,像是情急之下写的。

    “我不了解付城主,毕竟卑职才到封平不过两年时间,与付城主只有一面之缘。但卑职对方解还是有些了解的,当初在长安城里和这个人有些过往。”

    “倒是听你提起过。”

    朱撑天点了点头:“此人还是少年时在长安城演武院入试就已经露出峥嵘,能有现在的成就也算不得意料之外。我没有到过长安,但也能推测的出来那是什么样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连你这样的人都没能排在他前面,我对此人从来没有轻视过。他现在兵强马壮,西南又远离中原纷争,地方富庶,沃野万里,他那份野心不小……”

    “不过……”

    朱撑天微微叹息道:“以你的品学修为,若不是家逢巨变,成就自然不在他之下。世事变化太快,当初你父亲领兵南下之际我还与他有过书信往来,后来也不曾断了联系,你来投我,也算是选对了路。”

    “城主,卑职既然留在了封平,就已经忘记了自己家世,忘了自己是个隋人,只记住是城主的部下,是城主对我有救命之恩。卑职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封平挡住外敌。”

    “嗯!”

    朱撑天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才会找你来。我毕竟已经年迈,子嗣又都不在身边,这城中之事也只有你多帮我分担些。从今日起,城防之重则我就交给你了,你要谨慎。”

    “谢城主信任!”

    字定呈的年轻人向后退了两步,撩袍跪下来使劲磕了三个头:“城主再造之恩,卑职没齿难忘!”

    “起来起来。”

    朱撑天笑了笑道:“你且先下去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有才学,我看的清楚。”

    “谢城主赏识!”

    年轻男人站起来,再次抱拳施礼后退出书房。

    他走出门,抬头看了看天空喃喃道:“方觉晓……你我之间还真是有些缘分,我避难到了这里还能遇到你……呵呵……当初在长安演武院入试你压我一头,现在你又来了,我怎么能让你再占了上风?”

    ……

    山谷

    麒麟和聂小菊带着人马正在清理战场,封平军后队大约一千五百人被他们的突袭包了饺子,一个都没走脱。不得不说,封平军比起付正南的手下确实要精锐的多,战力不在一个层次上,即便是骤然遇袭依然给黑旗军造成了一些麻烦。

    不过,比起这五千百战老兵来说,封平军还是差了些。

    “大将军!”

    一队士兵押着一个被打掉了战盔的封平将领过来,为首的正是陈定南:“大将军,此人名叫朱顶,是朱撑天的旁系侄子,率军救援庆元城。属下将其生擒,不敢耽搁,立刻将他带了过来。”

    “留下吧。”

    方解淡淡道:“带你的人在我队伍后面跟着,不见信号不要跟上来。刘旭日守庆元,秦远和夏侯的人马稍后就到,你们汇合之后等我号令。”

    “喏!”

    陈定南答应了一声,转身回去安排。

    方解看了朱顶一眼:“给你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只有一次。”

    第0755章 逃命来的隋人

    封平城

    和庆元城一样,在南燕慕容永铎战败,纥人被屠之后封平就封了边关,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哪怕是靠走天下生活的行商也不许再往北走,违令者就一个斩字。或许正是因为经历过大商灭亡的那场战争,所以朱撑天是现在南燕朝臣中为数不多的对隋军十分了解的人之一。

    所以,他的态度比付正南还要端正。

    大商当年即便糜烂,可好歹还有装备精良的百万大军,还有数不清的有真才实学的将才,可还不是败的一塌糊涂?朱撑天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当初商军在长江南岸哪怕多坚持一阵子,哪怕多阻挡一个月,自己也不会迟迟不回雍州。正因为商军败的太快太彻底,朱撑天知道即便自己带兵回去也无力回天。

    更何况,当时的商国皇帝在灭国的危难中忽然明白过来,知道手下人多数靠不住,所以开始准备收回兵权。如果朱撑天回去的话,十之八九商国皇帝会把他的人马一个不剩的都收回去。

    在商国显然已经扛不住大隋攻势的情况下,朱撑天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选择了抗旨不尊。

    乱世中,没有什么比手里攥着一支军队更让人踏实的了。

    几十年过去了,朱撑天对那场战争依然没有忘记。他知道大隋现在也乱了,可他同样知道的是大隋的军队依然强大。相比于南燕军队来说,隋人在战场上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依然还在。

    只不过,当初这种霸气是对外敌,现在,是他们窝里斗。

    方解的人马能在平商道横扫慕容永铎和图浑多别的联军,由此就可以证明隋军的实力依然强大无匹。在这种情况下,朱撑天第一时间就决定绝不出城交战。他在封平已经几十年了,比罗耀经营雍州的时间还要稍稍长那么几年,这里是他的窝,他倾力打造的堡垒,他有自信只要自己不出去,就没有人能轻易进来。

    城防交给了那个字定呈的年轻男人,之所以朱撑天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男人骨子里就有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头,而且懂得忍耐。如果不是因为他足够谨慎又足够果断的话,当初他家族在长安参与怡亲王杨胤谋乱事败后满门被诛的时候,他也没有机会逃出来。

    而且这个人自幼得他父亲亲自教导,兵法韬略极有见地。毕竟,他的父亲曾经是大隋十六卫战兵中数得上的名将。当初隋军南下灭商的时候朱撑天就听说过他父亲的大名,也曾为了自保给他父亲写过书信。

    几年前,那位大将军和他之间恢复了联络,一直有书信往来,当时朱撑天还在诧异,这位执掌大隋天子六军之一的大将军,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自己。后来,当这个年轻男人逃难来了封平的时候朱撑天才恍然,那些信,根本就不是那位大将军写的,而是这个年轻人。

    此人的心机,可见一斑。

    朱撑天猜测,在这个年轻人知道他父亲有可能造反的时候,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了。他一定是查探清楚了所有和他父亲有交往的人,从中选出可以依靠的人来记住。他不会选择隋人,因为一旦他父亲兵败的话,立刻就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没人敢收留他。所以他选择了朱撑天,于是,从几年前,他就开始以他父亲的名义给朱撑天写信。

    朱撑天猜到了这些,却没有点破。

    一个在几年前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的年轻人,又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人物?更何况,这个人当初可是在长安城被人称道的名门四秀之一。如果不是因为方解在那次演武院入试中大放异彩,最出色的人非他莫属。

    这个人到了封平城之后,朱撑天还特意派人去长安城打探过他的底细。回来的人告诉朱撑天,这个年轻人在长安的时候就交游广阔,不但和世家子弟打成一片,便是和许多市井之徒也有矫情。在演武院的时候,他明明视方解为对手,方解也是他成为首秀最大的障碍,可他却表面上和方解走的很近,是世家子弟中为数不多的和方解关系不错的人之一。

    也正因为他有这样的交游,有许多长安城里上不了台面的朋友,在大隋朝廷清理叛逆的时候,他才能逃出来。然后他没有投靠在大隋国内的任何亲戚朋友,从长安出来之后直奔南燕。

    这种果决,有几个人可以做到?

    城主府

    书房

    “爷,您真的打算把兵权都交给那个人?”

    朱撑天的亲信部将余明理有些不解也有些不甘,他跟着朱撑天已经二十年,好像还没有才来了封平城两年的那个小子更被重视。他用二十年的时间才爬到城主麾下六战将之一的位子上,而那个小子两年就爬上来了,被人称为七爷。

    现在看来,这个七爷,比他们前六个人还要吃香些。

    “你心里有不满。”

    朱撑天放下手里的春秋看了余明理一眼,他指了指那本已经发黄的书册问:“这本书我已经翻看了几十年,若不是我保存的好早就已经被翻烂了。可到现在,我为什么都不换一本新的?这又不是什么孤本,春秋九册在随便一家书行都能买到,用不了几个银子。”

    “属下……不懂。”

    余明理摇了摇头,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城主会突然说出这样毫无关联的话?

    “因为我恋旧。”

    朱撑天笑了笑道:“我总是喜欢熟悉的东西,比如我的盔甲,已经穿了几十年,修补过几十次了,但我还是没有换掉。比如我梳头的木梳,已经掉了七八个齿,我还是没有丢掉它。比如我现在坐着的这把椅子,比你的年龄都不小,已经松动了,可我还是喜欢坐它。”

    余明理脸色一变,明白了。

    “属下懂了!”

    “这些老物件丢了,损坏了,我尚且心疼,更何况是你们这些跟了我几十年的老部下?大战在即,你们若是领兵就要上阵,冷箭无眼,万一伤了你们,我心里不好受。定呈心思野,他在封平心却不在封平。换句话说,你们把我当主子,他只把我当靠山。当他羽翼丰满的时候,我这靠山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厮杀的事就交给他吧。”

    余明理道:“可是,既然爷您不放心这个人,再把兵权交给他,万一他……”

    “他不傻,比大部分人也都聪明些。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实力脱离我,还要靠着我,所以他不敢造次。这两年他私底下没少结交年轻将领,我又不是瞎子,在我家里和我的人勾三搭四,我看不到?他不去拉拢你们,是因为知道拉不动……你们几个,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不敢招惹。那些年轻将领他觉得应该对我的尊敬小些,所以胆子就大一点。可他却忘了,这里终究是我的地盘。”

    “他还没有足够的实力,离不开封平,所以他会尽力守住这里。所以你反而倒可以放心,我交给他的兵,他都会好好的用在如何守城上。再说,就算他想调我的兵做些什么龌龊事,难道我的兵就是那么好糊弄的?”

    “爷您心里都明白,属下就放心了。”

    余明理垂首道。

    “我老了。”

    朱撑天笑了笑道:“可还没老糊涂,人都说狐狸越老越狡猾,树越老越坚韧,这些话不是没有道理。明理,你回去和他们五个说说,告诉他们,在我心里边,你们六个人的分量一点都没变。”

    “爷!”

    余明理俯身:“我们几个,誓死跟着您!”

    “去吧。”

    朱撑天道:“我把东门交给了定呈,你们几个轮流戍守其他三门,别懈怠,要是输给了年轻人,明面上我也不好偏着你们不是?”

    “喏!”

    余明理道:“爷您放心,我们几个就算再愚笨,也是爷您一手调教出来的,怎么可能输给别人?”

    “哈哈。”

    朱撑天大笑道:“有这份自信就好,我早晚是要回南边养老的。封平如果保住,我就从你们六个人中挑一个来继承。这是我很多年前就说过的,依然算数。朱顶那孩子虽然是家族里派来的,有让他接替城主位子的心思,可他没那份能力。年轻人,难免心浮气躁,若不是实在不想让你们六个涉险,这次领兵去庆元城的事我也不会交给他。你们也都不年轻了,打仗,上阵,杀人,这些事交给那些年富力强的小伙子们去。你们只管在后面动动脑子动动嘴,学不会这一点,你们怎么替我管着封平?”

    余明理心中感动,眼窝子里有热乎乎的液体转着。

    他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有亲兵快步跑过来急切喊道:“爷!朱顶回来了,带着几千败兵!就在城门外面要进来,但虞将军却下令不准开城门,就是不放朱将军的人马进来!”

    余明理脸色一变:“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平日里朱顶和他关系最好,现在朱顶回来,他居然拦着不让进城!若是后面有追兵,难道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吗!”

    “不要吵!”

    朱撑天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随我去城墙上看看,我到之前,城门不要开!定呈就算心思野,也没道理拦着朱顶不让进来。这件事……肯定有蹊跷!”

    ……

    封平城

    东门外

    朱顶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感受着腰眼上顶着的刀尖有多冷冽。那感觉一点都不好,他浑身上下的肌rou都绷的发紧,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那刀子就从后腰捅进来。

    “继续叫!”

    陈孝儒把刀子往前松了松,刺破了注定的肌肤。

    “定呈!”

    朱顶吓了一跳,连忙继续喊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在山谷遇袭战败,追兵就在后面,你我平日里交情也不错,为什么不开城门!”

    站在城楼上的年轻将领眉头皱了皱,放下千里眼后喊道:“朱将军!非是我不开城门,而是爷下了死令,没有他老人家的命令谁也不许开门。你且等到,爷很快就来了!”

    “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朱顶也来了气,指着那人大骂:“等我进了门,有你好瞧!没我朱家收留你,你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一个逃命来的隋人,是我朱家给了你庇护!你现在居然拦我?!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

    站在后面队伍里的方解忽然心里一动,忍不住往城墙上看过去。他想看清楚,朱顶所说的这个逃命来的隋人是谁!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