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0756章 骂城

    虽然距离不算太远,但方解还是不能辨认出城楼上和朱顶对话的人是谁。从下面往上面看,根本看不清楚人的面容。所以方解开始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和这声音相匹配的人,然后他从这个人的对话中发现,这个人的嗓音后来肯定因为某种外力而改变过。沙哑,不自然,语句转换时候很硬,他一定是用什么药物毁了自己的嗓子,以至于嗓音这样的粗粝。

    一个从大隋逃来的人,为了逃命还毁了自己的嗓子。所以方解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一件事,自己即便看到这个人的面貌也不一定认的出来了。一个可以下狠心毁了自己嗓子的人,自然也有狠心毁了自己的样貌。

    要么他逃亡的时候戴了精致的人皮面具,要么他就毁了自己的脸。所以方解越发的好奇,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逃到了封平?

    朱顶动了真怒,即便是没有陈孝儒从后面用刀子顶着他,这会他的也停不下来了。他指着城楼上那人破口大骂,骂他是忘恩负义的败类。城楼上那人却不动气,只是心平气和的解释。到后来朱顶骂的嗓子哑了,他就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够狠,够沉稳。

    这是方解最初对这个人的判断。

    改变声音,改变容貌,对自己都这样狠,何况对别人?不管朱顶怎么骂,他都不生气可见其沉稳,这样的人,不管在哪儿都值得重视。方解回头悄悄吩咐:“去,派个人告诉陈定南,带着人往这边移动,让城墙上的人看到。”

    骁骑校的人领命,装扮成斥候的样子往来路回去,这样并不会引起人的怀疑,训练有素的队伍侦查后面的敌情符合常理。

    “虞定呈!”

    朱顶大骂道:“没有我朱家收留你,你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往日你在我面前以后后辈自居,原来都是假惺惺在骗人的!我早就看出来你觊觎我封平城,你不开城门是想看着我被敌人杀死,你就能多一分机会把封平据为己有了吧!做梦!”

    此时他倒不是入了戏,而是真生气了。

    虞定呈?

    方解听到这个名字脑子立刻转了起来,他开始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第一,这个人肯定是名门出身,百姓逃难不会跑来南燕,普通人没有能力准备那么充分,这一点从毁了嗓音就能判断出来。

    也不会是因为战乱,听朱顶的口气似乎这个人已经到了封平几年,几年之前大隋乱的地方就是西北。但李远山在西北作乱的时候,西北数得上的世家中没有虞姓,虞姓倒是长安城的望族……

    是他!

    方解的脑子里猛地一亮,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

    他竟然还没死!

    如果不是西北那边的乱子让这人逃走,那么就只能是长安城里怡亲王杨胤造反的时候了,那些和杨胤同伙的人。而其中最有嫌疑的,便是带着左武卫在太极宫外起兵造反的大将军虞满楼。

    这个人,十之八九就是虞满楼的儿子虞啸。

    当初方解本以为他已经死于朝廷清理叛逆之中,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活了下来。当时沐小腰在大内侍卫处,查过清理的人名单,确定被斩的人名单里有虞啸的名字。所以方解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现在看来,死亡名单上有虞啸不外乎两种可能。第一,是虞啸找人假扮自己被抓,这是他设计好的事,因为他对虞满楼造反没有信心,提前准备好了后路。

    第二,当时负责抓捕虞家人的官员没有抓到虞啸,为了怕天佑皇帝杨易责备,所以找了个替死鬼。名单上有虞啸,只不过是为了蒙蔽皇帝的。当然,这两种可能也可以并在一起。那就是负责抓捕虞家人的朝廷官员放走了虞啸,找人假扮成他被斩首。

    如果是这种情况,这个人的能力可见一斑。

    想到这个名字之后,关于这个名字的往事点滴很快就在方解脑海里汇集出来。

    虞啸,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之子,本是那一届演武院入试头名最大的热门人选。若不是方解异军突起的话,以虞啸的才学修为夺魁不在话下。当时方解对这个人很在意,他确定那个时候的虞啸论修为就在谢扶摇之上。而当时,如果真正拼死一战的话,方解肯定不是谢扶摇的对手。

    虽然他一拳击飞了谢扶摇,但谢扶摇当时只用了一半的四象指,他最擅长的剑法根本就没用。

    虞啸,那一届演武院入试学子中名门四秀之首。当时他们四个人夺魁的呼声最高,赌场里黑市上押他们四个人夺魁的赔率也最靠前。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名不见经传的樊固城小小边军方解会成为最大的冷门。当时入试之前方解的名字虽然就已经在长安城里叫响,但所有人都不认为他是名门四秀的对手。

    所谓的名门四秀,排名第一的就是虞满楼之子虞啸。排名第二的,是裴寂的长子裴初行。排名第三的是郴州卢家的卢凡,第四的是江南王家的王定。

    “原来世界真的不大。”

    方解低低自语了一句,他知道,这次想骗开封平城门的计划十之八九要落空了。这计划本来完美,引封平城的援军赶去庆元,半路上伏杀这支队伍,然后方解亲自带人换上封平军的服饰,以朱顶为人质赶回封平,就说路遇伏击战败回来的,估摸着骗开城门并不难。

    可是现在,虞啸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城门,由此可见这个人一定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就在这时候,城楼上那人不理会朱顶,忽然提高声音往下面喊道:“方觉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时你就在这队伍里吧?你这一招瞒天之计确实漂亮,可却骗不了我!朱顶这个人最是虚伪浮夸,心浮气躁,他身边的亲卫都是从江湖中找来的所谓高手,那种五湖四海来的人,哪有现在他身边那些人整齐?虽然你们换了装束,但还是藏不住那一身杀气。你故意让队伍阵型散乱,可仔细看的话,还能辨认出来每五个人靠的比较紧密,那是大隋步兵战阵三十六变化其中的小梅花……”

    虞啸高声道:“方觉晓!若此时守城的不是我而是别人,说不得已经被你骗了。但我与你一样熟悉大隋军队的战阵变化,大隋步兵,五人为最基础阵型,这是当年大隋太宗皇帝时候大将军李啸所创,他曾经说过,五,是最稳固之数字。手有五指,所以握物最牢。五指攥紧是为拳,便是攻击最强。五指张开是为掌,便是防御最强。这话演武院的教习说过不止一次,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付正南的兵我见过,根本就没有五人一组的习惯。只有隋军才会如此,这是你最大的破绽!”

    “好!”

    虞啸身后有人拍手赞道:“不枉老夫重用,定呈,你做的不错!”

    虞啸回头,发现正是城主朱撑天来了。

    ……

    朱撑天快步到了城头,往下看了看后忍不住摇了摇头:“顶儿在下面,刚才即便是我亲自在城头的话也看不出来破绽。我未曾领兵与隋军交手过,虽然对隋军战阵有过研究,却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定呈,你一眼就看出破绽,殊为不易。”

    虞啸连忙垂首道:“爷,您将这重任交给卑职,卑职怎么敢不尽忠职守?恰好卑职学过几年隋军的战阵变化,且自幼家父就颇多指点,所以这些还能看得出来。”

    “做的好!”

    朱撑天点了点头,然后朝着城下说道:“朱顶!你还有脸破口大骂?若不是定呈心思细密,我封平城就毁于你手!身为朱家的子孙,居然投靠敌人试图骗开城门,连我都替你觉得羞耻!”

    “叔父……”

    朱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解释什么。朱撑天在朱家的地位毋庸置疑,莫说是他,便是南燕现在的宰相,朱家现任的家主朱持检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他敢指着虞啸大骂,可在朱撑天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自行了断吧,若你有这份勇气,我会考虑族谱里留下你的名字。”

    朱撑天说道。

    “我……”

    朱顶抬着头看了朱撑天一眼,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他若真有自杀的勇气,又怎么可能被陈定南生擒活捉?

    见他不肯动手,朱撑天也懒得在理会。他的眼神在下面队伍里扫了一圈:“不知道方将军是否可在阵中?若是在的话,可否愿意出来和我交谈几句?”

    方解对陈孝儒使了个眼神,陈孝儒随即会意。他抬起头对城楼上喊道:“城主,我家大将军不在军中。我倒是想不到封平城里竟然有这般的人物,竟然能看穿我家大将军的妙计。不过话说起来,一个隋人,且是一个出身名门军武之家的隋人能看破大隋的军阵变化倒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个隋人居然在帮着别人对付隋人。而且,还有脸面指责别人是叛徒……我倒是好奇,这位将军是大隋哪家的子弟?说出来听听,我看看谁家养出这么厚脸皮的儿子来。”

    这话尖酸刻薄,就连虞啸的脸上都变了颜色。

    朱撑天看了虞啸一眼,然后对城下说道:“听闻方将军麾下虎贲所向披靡,所以打败了朱顶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老夫却没有想到方将军麾下最犀利的却不是战将厮杀,而是你这一张嘴。”

    陈孝儒摇了摇头道:“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吃亏,这是我家大将军教导。打仗也好,骂人也好,吃了亏就不对。更何况我也没有说错,身为隋人却帮着南燕人做事,阻碍了大隋军队攻城略地不以为耻还沾沾自喜……真不知道你家族的人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表扬你!你家祖坟里都会冒烟吧?”

    方解心说陈孝儒这挖苦人的本事倒是更强些,可以和他刑讯逼供的手段相提并论了。

    “爷!对方不过四五千人,卑职愿带一军出去将其击败!”

    虞啸脸色有些发白地说道。

    朱撑天刚要说话,就看到远处一片尘土飞扬,显然是大队人马来了。

    “晚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虞啸眼神闪烁了一下,耐人寻味。

    第0757章 大时代

    朱撑天离开城墙回去了城主府,并没有指示该怎么做。他将东门的戍卫交给了虞啸,所以就不会再随意的分派什么,这是一种上司对下属的信任,哪怕这信任不是绝对的。已经在高位上一辈子的朱撑天比大部分人都更知道如何做好一个首领,他说过要把东城防守的事交给虞啸,就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怀疑。聪明人都知道,怀疑这种事在不打算揭开之前,还是放在心里的好。

    而有些人在有了一点小成就之后就开始让自己习惯了指点江山,去下属任何一个部门都要立刻干预工作,这样的上司,得到的只是部属的不满。如果再将怀疑摆在明面上,那么距离跌倒就真的不远了。

    虞啸等朱撑天走了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上都是汗水。外面的黑旗军也已经退了,既然没有机会骗开城门也就没必要再留下。可这次,黑旗军的攻势却不在刀枪上。那个骂他的黑旗军将领用心不可谓不毒,他攻的不是城,而是人心。

    他在挑拨朱撑天和虞啸之间的关系。

    虞啸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演戏,但他不知道自己演的戏是否骗过了朱撑天。

    没错,他来投靠朱撑天,从来没有打算为朱撑天卖命过。他只把封平当成了一个跳板,为以后做准备。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你的才学和见识,甚至有时候装的鲁莽一些。比如刚才,他完全可以凭借口才和城下那个黑旗军将领对骂,但他却选择了装作气的手脚发颤。

    他想让朱撑天以为自己真的很生气,但他知道朱撑天不好骗。

    看着城外黑旗军远去的队伍,虞啸使劲攥了攥拳头在心里发誓。

    “方解!我绝不会允许我即将到手的东西被你夺走,也不会让你再一次爬到我的头顶上。封平是我的,将来我还要打回长安去为虞家报仇。任何人也不能破坏我的计划,谁也不行!”

    ……

    “大将军认识城墙上那个人?”

    陈孝儒问。

    方解点了点头:“你也认识。”

    “哦?”

    陈孝儒愣了一下:“属下没认出来。”

    “这个人叫虞啸。”

    陈孝儒听到这个名字后很快就记起来:“属下记得了,是长安城内原天子六军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曾经在长安城里也是个风流人物,可是这个人在大内侍卫处和刑部大理寺的存档里都已经是个死人了,看来当初长安城里那场清算并不彻底啊。有人帮他逃了出来,然后找人做了替死鬼。”

    方解点了点头:“这不重要,这个人是有真才实学的,重要的是他肯定会帮着朱撑天死守封平。他对大隋军队的训练了如指掌,所以他很清楚咱们的攻城手段。在山谷里围剿那支封平派往庆元城援军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支人马和南燕的军队有些不同,只是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想,封平的人马用的也是大隋军队的战阵变化,只是不纯熟而已,转化之间很粗糙。看来虞啸在封平一直在帮朱撑天练兵。”

    已经随大队人马赶来的魏西亭想了想说道:“属下也曾听过这人的名号,他父亲虞满楼被誉为大隋十六卫战兵大将军中可以排进前三的人物,他若是得了虞满楼的真传,在领兵上肯定也极有造诣。”

    方解嗯了一声:“最主要的是,封平城里没有咱们的人。”

    他有些怅然地说道:“当初人手不足,混在难民里的骁骑校有一个组因为付正南截留百姓留在了庆元,所以不得不说拿下庆元是运气。慕容永铎派人把掳走的百姓送回大理,走的是庆元没走封平,所以咱们的人根本就没机会进去。大部分骁骑校应该都被带去了大理城,没有内应,封平比庆元更难打。”

    “大将军。”

    陈孝儒犹豫了一下后问道:“要不咱们不要理会封平?从庆元城可以直接南下攻沛城金安,然后直下大理。封平打不打,似乎不影响大局。”

    方解摇了摇头:“灭南燕,就不留一城。如果因为一城难打就绕过一城,我好不容易让士兵们把每一战都当成决战来打的士气就会逐渐散掉,遇到艰难就绕过去,这不是办法。”

    “属下明白了。”

    陈孝儒垂首道。

    “既然不能智取,那就正大光明的来打就是了。”

    方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提高了些,让跟着的人都听的到,然后继续吩咐道:“下令大军在封平东门十里安营,等待后续的攻城器械。辎重营的速度慢些,让夏侯的骑兵护持,不要出什么意外。”

    “陈孝儒,你随我来。”

    方解吩咐了一声,随即朝一边走了过去。陈孝儒知道方解有事要单独吩咐自己,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你在骁骑校中挑几个身手最好的跟着你,立刻赶回庆元城去,从庆元城府库里选些珍贵的珠宝珍玩带上,不要吝啬,多带些,立刻赶去沛城。”

    “去沛城?”

    陈孝儒不解:“大将军明示,去沛城做什么?”

    方解在他耳边低低的吩咐了几句,陈孝儒眼神立刻一亮:“大将军这一计真妙!”

    方解笑了笑道:“马屁拍的没有水准,饷银还是不给你涨……你行事谨慎仔细,这件事唯有交给你做我才放心。唯独身份之事不好解决,你自己多想想办法。这件事非但要办好还要办快,所以你要挑选几个合适的人下手,越是快做到就越好。”

    “属下明白!”

    陈孝儒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挑人手回庆元。”

    方解嗯了一声,又叫来一个亲信吩咐了几句,让他带了自己的令牌赶回黄阳道朱雀山大营。

    ……

    围封平第三日

    从黄阳道赶来的独孤文秀终于追上了队伍,他也顾不上换件衣服,风尘仆仆的就进了方解的大帐里。

    “主公,属下来迟,请主公责罚。”

    他进门之后就行了一个大礼,方解连忙过去将他扶起来。他称了一声主公而不是大将军,其中意味自然深长。也不知道是方解没有听清还是没有在意这细节,却导致了后来黑旗军的人对方解的称呼都改成了这两个字。毫无疑问的是,称呼上的变化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大不同寻常之处,可大家都知道,称呼变了,地位也就变了。

    散金候吴一道在事后曾经说过,独孤文秀之才之慧就在于,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而且做的自然而然。方解现在的身份虽然还是大隋黑旗军的大将军,身上有大隋朝廷的封爵。但事实上,他早就已经是一方诸侯。

    独孤文秀就这样将方解的地位凸显了出来,足可见起聪明之处。

    “倒是累了你,我怎么会责罚?黄阳道那边打信阳才刚刚结束就把你急调过来,也没容你休息几日,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也乏了吧?”

    方解让独孤文秀坐下说话。

    独孤文秀欠着身子坐下后说道:“属下没觉得劳累,只是唯恐到的迟了耽误了主公的大事。”

    方解嗯了一声:“先说说黄阳道那边的情况。”

    独孤文秀道:“属下和崔将军接到主公密信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崔将军受了伤返回朱雀山大营,属下和陈将军接替崔将军率军攻打信阳,五日破城,其实信阳城内百姓已经人心惶惶,罗屠援兵不到,信阳这座孤城谁都知道坚持不了多久。破城之后,田信被斩,所有信阳守军都被属下分开重新编排进军中,这次属下带来的人马,其中一万余是信阳守军。现在陈搬山守信阳,防备罗屠的人马。”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独孤文秀继续说道:“崔将军回了朱雀山,一切都在主公的计划之中。现在大营里的事应该也已经差不多了,只等主公号令。”

    方解点了点头:“这件事只能是先提防着,防患于未然毕竟是好的。你们做的都很好,我不在黄阳道,全都依仗你们几个了。”

    “主公放心,大营里的事,既然有了防备,就不会出什么大纰漏。”

    “我信得过你们。”

    方解点了点头。

    独孤文秀道:“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方解的脸色后压低声音说道:“属下接到主公密信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若非主公提醒,属下也当真没有在意这些。接到密信之后,属下就开始派人暗中探查,越查越是心惊……不过,现在看来对方似乎没有什么直接的目标,只是在准备。可这准备,更加让人心里不安。”

    方解摇了摇头:“我让你们去查,安排你们做事,何尝心里不是矛盾着?可此事太大,关系到黑旗军十几万将士的未来,我不得不小心。”

    “主公。”

    独孤文秀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个信封,还封着火漆:“这是属下前段日子和骁骑校的人配合调查出来的事,属下归总之后都在这里。属下不敢交给别人,只能亲自呈递给主公。”

    方解将那信封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隐玉还好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还好,还在朱雀山大营里,只是每日都不见笑颜。本来属下是想着这次南下邀请她同来的,可转念一想,散金候在这边,属下若是贸然将她带来,散金候那边也不好交待,毕竟战场上凶险万分,万一有什么闪失就是属下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让她留在山上吧。”

    方解的语气有些怅然:“你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来大帐议事。打封平我已经有了计较,明日你来参详其中还有什么纰漏。我要尽快拿下南燕,然后将西南诸道收拾利落了……一个大时代来了,很快,很猛。”

    他不知道,就在遥远的长江畔,有个叫罗屠的人也这样说了一句,大时代来了,这是年轻人的天下。

    第0758章 抱石过大江

    江北道

    一队人马护着两辆囚车一路往北走,大约十几个骑兵,百十个步兵,前后两辆囚车里各有一个男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小了。前面那个已经两鬓斑白,后面那个虽然看起来稍稍年轻些可也最起码有五十岁上下。

    囚车打造的很坚固,用的是长江沿岸的柳木,大腿粗细的木头用钉子连接,里面的只有双手和头露在囚车外面。这个姿势看起来没什么,但长时间如此的话,两条胳膊就会酸麻无力。

    更何况,他们身上还缠着铁链。

    领队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校尉,看身上的甲胄能分辨出他是正六品的军职。这个人不时回头和囚车里的人交谈,眼神里都是愧疚。

    “两位大将军,这会已经快出江北道了,这么多天一直在囚车里肯定辛苦,出来这么远也没有铁甲军的人盯着了,卑职把你们的枷锁去了吧?”

    前面囚车里那人摇了摇头道:“还是不必了,若是因为给我们两个去了枷锁再牵连到你,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好在我们两个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都还硬朗,此去长安不过还有月余的路程而已,就这样吧。”

    后面那囚车里的人也道:“就这样吧,你们都是我们两个带出来的兵,心意我们自然知道,可现在不同以往,我们是囚犯你们押解的,就算你们不怕,也要想想家里老小。”

    那校尉张了张嘴,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我cao他妈的,哪儿来的那么一老一小两个王八蛋,陛下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是把兵权朝事全都交给了他!长安城里弄的一塌糊涂,长安城外也是一塌糊涂!莫说大将军,便是我们这些当兵的谁心里服气?大将军带着我们好不容易把罗逆逼到了江南,这么大的功绩不奖赏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治罪,妈的!还他妈的有没有天理王法!”

    “照这样下去,莫说不能平叛,便是将士们也都寒了心!谁还愿意效死?卑职听说那人正在筹备南下,要战船没战船,要后勤补给没有后勤补给!罗逆手里最少还有几十万人马以逸待劳,就等着在长江河道上拿咱们的人开刀呢!再说,就算过了河,西北高开泰王一渠难道就是摆设?朝廷大军一旦南下,京畿空虚,高开泰和王一渠只怕立刻就会带兵来攻!”

    他越骂心里越气:“咱们守着长江,随时也能回援长安,可现在朝廷后援跟不上,贼兵倒是越来越庞大!真不知道是江南重要还是长安重要,贼兵都盯着都城,倒是那个家伙死死盯着江南!”

    “这样下去,莫说高开泰王一渠会心动,便是西北的金世雄,东北的沐府也未见得不动心!”

    前面囚车里那个老者听他发xiele一阵,摇了摇头道:“铁甲将军领兵多年,自然也想得到这些,所以他才会让扑虎带兵守着长江北岸,他自己带兵南下。他只是……太自负了些。”

    “大将军怎么到了现在还在替他说话?!”

    那校尉越来越激动,忽然勒住战马停了下来:“不行,就算处罚我,卑职也忍不住了。”

    他抽出百炼钢刀,一刀斩在那老者肩膀上的枷锁,这一刀极精准,从枷锁的缝隙里砍进去,将里面的机关都切开,啪的一声,枷锁分开。他催马回去,将后面那老者的枷锁也斩断了。

    “两位大将军!”

    那校尉抱了抱拳道:“别再拦着卑职了,卑职能做的也就这么多。若不是家中还有爹娘在长安城,卑职恨不得一刀碎了这囚车,与两位大将军一同反了!天大地大,总有咱们爷们建功立业之处!”

    两个老者互相看了看,只是摇头叹息。

    正在这时候,忽然看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出来一个人,拎着把椅子放在官道中间,这人就那么大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来,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的看着那队人马。看他样子黑黑瘦瘦,若不是身上的衣服还算光鲜,看脸色就好像是个难民一样。

    “什么人!”

    前面几个骑兵立刻催马过去大声叱问,后面的人立刻戒备,将囚车护住。

    那校尉拎着刀子看着那人,脸色凝重。

    “别怕,我只是想问个路。”

    拦路的年轻男人笑了笑,黝黑的脸色却有着一嘴洁白的牙齿,所以笑起来的样子显得特别灿烂,很和善憨厚。

    “我要去黄阳道,不知道怎么走,请问你们知道吗?”

    他问。

    校尉催马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人道:“顺着这条官道一直往南就能到长江渡口,雇一艘船逆流而上八九百里就是黄牛河与长江的交汇处,再顺流南下走洛水就进黄阳道了。”

    “谢谢!”

    那人一直在微笑:“既然认得路,那咱们走吧?”

    “走?”

    校尉脸色立刻一变:“你是要劫囚车!”

    那人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我只是不认识路,请你们帮我带个路而已。”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那校尉:“这是一位故人的亲笔信,托我交给许孝恭和刘恩静两位大将军,别说我认错人了,赶紧麻利的把信送过去。如果看了信之后两位大将军决定去黄阳道了,那咱们就顺路走。如果两位决定不去……我只好一手拎一个带你们去。”

    “你好狂妄!”

    那校尉用刀指着那人说道。

    “对啊对啊……”

    那人笑了笑:“我就叫燕狂。”

    ……

    长江畔

    从江面上卷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微微的腥味,因为战火席卷的缘故,两岸的渔民还是比以往找了很多,虽然不管是朝廷人马还是罗屠的人马都没有洗劫百姓,但这种祸事百姓们还是选择远远的避开。胆子大些的就找远离军营的地方打渔,家里富裕些的干脆搬到了远处。

    正是水暖鱼肥的时候,江面上水浅处甚至能看到肥硕的大鱼跃出水面。

    两岸绿景如画,江面碧波怡人。

    扑虎甩出去那根竹竿,竹竿上绑着的绳子抽打在水面上,啪的一声,一条大鱼就被直接抽死,那绳子一卷,大鱼就被拽了回来。他将大鱼随手丢在一边草地上,那头老黄牛过来开始啃,似乎对这条鱼还有些不满,竟是从鼻子里哼了几声。

    扑虎今天却似乎没有心情和它计较,看了看远处已经列队以待的铁甲军,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杨坚缓步过来,走到他身边站住,伸手在老黄牛头上摸了摸:“那么漫长的年月里,陪着你的一直是它……我总是在想,人欲长生穷尽手段而不得,偏偏是这畜生,明明早就该死了,竟是能一直活着。”

    老黄牛似乎很畏惧他,往一边躲闪了一下。

    扑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是它逆天,是我抽了自己三十年修为给了它。没想到它竟是适应了下来,而且连性子也转了。”

    杨坚一惊,扭头看向扑虎:“你……这是何必?”

    扑虎的三十年修为,即便是他也要动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扑虎,当初他们兄弟三个打天下,以扑虎的天分最好,就连万星辰见了扑虎的时候都惊为天人,直说此子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若不是在那个封闭枯燥的古墓里憋了这么多年,只怕他的修为早已经破了那一层。古墓里元气稀薄,他尚且能够如万星辰那样延命近二百年,这份修为何等惊人?可他居然将三十年的修为给了一头老牛!

    这种事,无论如何也让人难以接受。

    “你在棺椁里沉睡,那些铁甲兵等着苏醒。”

    扑虎叹了口气,在草地上坐下来喃喃道:“前三年的时候,我这样性子的人都能被磨砺下来沉心看书,那里面太安静,安静到连我翻书的声音都那么可怕。我没有人可以说话,所以开始自言自语。因为我怕若是太长时间不说话,我就变成了哑巴。”

    “五年之后,我能找到的书都已经看完,开始看第二遍。十年之后,每一本书我都看了不止五遍……十五年的时候,我能把任何一本书都背过来。你还在沉睡,铁甲军还在等待苏醒……不……他们本就是死人,所以等待的不是苏醒,也不是复活,而是等待着使命到来的时候。”

    “第二十一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要疯了,于是我在晚上悄悄的从墓里出来,偷偷看了看满天星辰,那一天晚上我就好像小时候第一次得到新衣服一样高兴,我不敢太折腾,只敢偷偷傻笑。后来我胆子越来越大,开始避开皇陵的守卫出去转转,但我不敢离开太远,我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二十五年的时候,万星辰找到我,告诉我不许再出去了,因为我的心越来越野,早晚会离开皇陵。他打算封一道门,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把门打开。那道门上他挂了一道符,符上封着他一道剑意。”

    “那是我最后一次出去,在旷野里看到了这个家伙,一头牛。”

    扑虎看向老黄牛的眼神那么柔和,就好像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我把它扛进了墓室,本来是打算吃了它的,后来改主意了,我把它留下来当成了伴儿。但我却忘了墓室里没有它能吃的东西,很快它就开始变得虚弱。我很恐慌,我怕孤独,所以……”

    杨坚叹道:“所以你给了它三十年修为!”

    “是!”

    扑虎点了点头:“幸好,它熬过最初那几日的不适后活过来了,剩下的这一百年多来,它一直陪着我。”

    老黄牛回头看了扑虎一眼,似乎听懂了扑虎的话。

    “那就让它一直陪着你吧。”

    杨坚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我要过河了。”

    “嗯。”

    扑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天下是杨家的。”

    杨坚说。

    “嗯。”

    扑虎又点了点头。

    “我会杀光所有敌人。”

    “嗯。”

    杨坚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儿,杨坚转身离开。他手往前指了指,那些铁甲军士兵开始移动。每个人在河边搬起来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大石头,然后逐步走进河道里。

    一万五千铁甲军,抱石过大江!

    第0759章 天大地大我为王

    长江河道上

    罗屠军中水师将军聂玉明眼睛都直了,他握着千里眼的手都在发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看着对岸那下饺子一样自己走进大江中的铁甲军士兵,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他觉得自己一生至此也算颇有阅历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可是今天他看到的,何止是稀奇古怪?

    难以置信!

    自古至今,他所知道的任何一场战争中都不曾出现过这样的场面,以至于他之前满满的自信全都被狠狠地撕开,支离破碎。他曾经坚信,没有强大水师作为后盾的朝廷军队是不可能渡过长江的,这道天堑就好像是上天为了阻止朝廷人马而画下的银河,要想横渡,除非朝廷人马都肋生双翅飞过来……

    他发现自己错了,敌人确实不会飞,但敌人正在用一种更加震撼的方式过河。

    “放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大声的下令弓箭手放箭。可弓箭手根本就看不清楚那些铁甲军士兵,只能看到水底有黑影缓缓的经过。看似绵软无力的水却阻挡住了锋利的羽箭,在利箭面前大河之水显得那么厚重,再强的箭也别想射到河底,很快河面上就漂浮着一封白羽。

    无能为力

    怎么办?

    聂玉明觉得嗓子里火辣辣的疼,他无法相信敌人会用这样的方式过河,即便他亲眼看到了。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船身一阵摇晃。紧跟着就传来一阵阵的惊呼:“漏水了!他们在水底凿穿了咱们的船!”

    水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灌进船舱里,很快,大船就开始倾斜。甲板上的士兵们慌乱的寻找可以扶住的地方,这个时候因为恐惧他们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水性都还不错的事实。敌人用一种妖异霸气的方式穿过长江,从心理上已经把他们全都击败。人在慌乱的时候很多本能都会自然的出来,但很多本事都会忘记。

    铁甲军中那些修为比较高的军官在河底将大石抛下,借助浮力升上去,然后用手里的兵器将船凿穿。看起来坚固壮阔的大船这个时候显得如此脆弱,就好像一头一头被老鼠钻进了鼻子的大象一样,无助而悲凉。

    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人将大船击沉,对士兵们心理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水底

    杨坚看了看头顶上那一大片黑影,他从河道里捡了一块大石头抱起来,然后往上一掷,石头破开水流冲上去狠狠的撞在船底,砰地一声闷响之后,船底破开一个大洞,水流迅速的倒灌进去,很快,大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往一侧倾斜。

    他不需要抱着大石头行走,以他现在的修为也可以做到一苇渡江,可他还是选择和自己的部下一同走过来,因为他不是一个江湖客,而是一位领兵的大将军。

    铁甲军不是没有任何损失,有人被淤泥陷住,有人因为看不清楚而迷失了方向,还有人被河道里的大鱼撞倒后漂浮上去。

    但这些人,没有一丝畏惧。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畏惧。

    长江南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们看着江面上发生的诡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们只看到一艘一艘的战船忽然间毫无征兆的开始倾斜,甲板上的士兵们嚎叫着跳进水里。一艘船翻倒的时候桅杆砸在另一艘船上,也不知道砸死了几人。当两艘大船绞在一起之后,距离同归于尽也就不远了。

    “天啊!”

    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喊:“河神发怒了吗?!为什么水师的战船会一艘接着一艘沉没?根本就看不到有敌人的水师过来啊,那地方只有咱们自己的船!”

    “肯定是河神发怒了!”

    “不会是水里有什么怪物吧!”

    江边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他们指着江面上不知所措的议论着。有的人开始招呼同伴,划小船过去救援落水的同伴。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停靠在南岸的水师战船不敢轻易过去。他们站在甲板上看着同伴接二连三的落水,除了惊恐之外就只能祈祷。

    “神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高呼,脸色惨白。

    “没有命令任何战船不要贸然靠过去,来人,划蜈蚣快船过去救援落水的同袍!”

    有水师的将军大声下令。

    河面上和南岸一样,都乱作了一团。

    大批的士兵冲到河边往北边看着,眼神里全都是惊恐。甚至有一些渔民都忘记了对士兵的害怕,也跑过来往那边张望。就在这时候,有个渔民眼尖,发现不远处河里忽然慢慢的浮出来一个东西,黑乎乎的,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

    他吓了一跳,连忙朝着那边指过去。

    “那是什么啊!”

    “我的妈呀!那是水鬼!”

    “水鬼来索命了!”

    人群里立刻一阵沸腾。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靠近岸边的河水里,一个接着一个的浮出水面的黑乎乎的东西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就好像有人往水里倾倒了无数西瓜一样,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很快,那些东西开始越来越大,等快到岸边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片惊呼,紧跟着有人掉头就跑!

    那浮出来的,都是人!

    一个接着一个的铁甲士兵竟是就这么穿过了河道,然后大步走上了河岸。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足够沉重,但为了不给湍急的水流冲走还是每人都抱着一块大石头。快上岸的时候他们将石头丢下,铁盔里那一双双冷冽残酷的眸子让岸边的人看着心里发颤。

    “铁甲军!”

    终于有人认出了他们,从嗓子里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

    从水里上来的铁甲军士兵,一个个都那么雄壮魁梧,就好像从河底里冒出来的地狱魔鬼一样,那身黯然无光但厚重坚固的铁甲让人望而生畏,而他们手里锋利的重型武器则更让人心惊胆颤。

    他们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从水里出来,然后大步的上了河岸。

    “是铁甲军!”

    罗家军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开始吹响号角示警。呜呜的号角声一点也不嘹亮,反而显得那仓促凄厉。河边大营里的士兵们听到号角声开始集结,当值的将领大声的嘶吼着整队。而那些停靠在水寨里的大船也开始遭殃,不少铁甲军士兵从水寨那边浮出来,用他们沉重的兵器将战船凿穿。

    “放箭!快放箭!”

    水寨里的将领们开始大声喊着,仓促集结起来的弓箭手站在楼船上往下放箭。密集的羽箭飞蝗一样落下来,可打在那些铁甲军士兵身上却毫无意义。箭簇在铁甲上擦出一溜火星,却根本破不开那身板甲的防御。这些铁甲军士兵身上穿的不是链甲不是片甲,他们身上的甲胄就好像一大块钢铁掏空了似的,足有一指厚的铁板莫说羽箭,就是重弩轰上去也不可能将其轰碎。

    顶着密集的羽箭,铁甲军士兵开始登岸,然后旁若无人的开始整队,然后开始清理河岸上的罗家军。

    双方从一接触开始就不是战争,而是屠杀。

    一个罗家军士兵脸色惨白的踉跄着后退,他不敢转身跑,唯恐一转身就被对面那个恶魔一刀砍死。他的眼神里都是哀求,可那个恶魔眼睛里只有冷酷。当心里的压力到了一定地步之后,这个罗家军士兵终于崩溃了,他吼了一声扑上去,一刀砍在那铁甲军士兵的肩膀上。

    当的一声!

    钢刀在铁甲上留下一道痕迹,力度下那铁甲军士兵微微晃了晃,也仅仅是晃了晃。铁甲军士兵的眼神里连不屑都没有,他将手里的重刀抡起来,噗的一声,那个罗将军士兵就被拦腰横扫成两段,血和内脏呼啦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河岸往下面流。而这个时候被拦腰砍断的士兵居然还没有死去,两只手拖着半截身体往前爬出去足有两三米才逐渐失去了力气。

    魔鬼们从河道里出来,占领了河岸。

    被堵在水寨里的士兵们逃无可逃,面对根本就杀不死的敌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恐惧。那些恶魔往水寨里杀,逼迫着罗将军的士兵们往后退,后面的人开始往江水里跳,他们宁愿面对湍急的河水也不愿意面对那些恶魔。

    “摩萨!”

    杨坚从水里走出来之后大吼了一声,一个粗壮的铁甲军将领立刻从远处奔跑过来,那样子就好像一辆人型坦克一样,奔跑的时候让人错觉似乎大地都在随之颤抖。

    “主人!”

    摩萨跑过来之后等待着杨坚的命令。

    杨坚看了看对面河岸上连绵的大营吩咐道:“带你的人,把营地平了。”

    “喏!”

    摩萨抱拳答应了一声,转身带着他的队伍扑向岸边大营。

    “杨重!”

    “在!”

    “带你的人把水寨给我拆了!”

    “喏!”

    先上岸的铁甲军士兵已经逼迫着罗将军步步后退,水寨里的人成了孤军,虽然他们在人数上有着绝对优势,可他们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士兵,而是一群人形的杀人机器。那些铁甲军士兵似乎没有任何弱点,刀子,羽箭,长枪,硬槊,罗将军士兵手里的兵器对那些铁甲军士兵没有任何威胁。

    一些铁甲军士兵开始将支撑水寨的木桩砍倒,随即一大片木楼随即坍塌下来。而被砸在下面的铁甲军士兵竟然大部分都从废墟中钻了出来,继续屠杀。

    杨坚带着一队人阔步走上河岸,站在河堤上往那边看,那是一大片连绵不尽的营地。随着号角声不断响起,营地里的罗家军正在集结。

    “发讯号,让咱们的人渡河!”

    他大声吩咐。

    他手下的人开始在岸边营地里放火,很快火焰就蔓延起来。河北岸,刘恩静和许孝恭麾下的那些隋军也已经准备好,看到南岸火起之后开始渡河。他们有少量的战船和不少渔船,以前靠着这些东西他们不敢过河,可是现在罗将军的水师乱作一团失去了指挥,为了避让不被凿穿不少大船都起了锚往下游划出去,想再调转回来也来不及了。

    一时间千帆升起,大大小小的船只载着隋军开始渡河。

    “天大地大我为王,一条小小的河而已,一群不入流的小人物而已……”

    杨坚回头看了一眼那茫茫大将自语了一句,然后朝着远处走去。

    第0760章 太可惜了

    沿岸罗家军的溃败看起来显得有些轻易简单,可这轻易简单是建立在猝不及防和铁甲军士兵强大的战斗力上的。谁也不会想到铁甲军居然会用这样一种诡异但更霸气的方式渡过长江,就好像从地下钻出来的恶魔一样开始屠杀那些吓傻了的罗家军士兵。

    如果罗家军有防备的话,集结弩车列阵防御,不一定输的这么惨烈。

    斥候前几天就向罗屠上报过对岸铁甲军在岸边堆积大石的事,但即便如此,罗屠也没有想到那些大石头是用来加重的。他本以为那是为抛石车准备的,还特意吩咐过斥候查一查对岸是不是集结了大量的抛石车。

    一万五千铁甲军在过河的时候损失了几百人,然后就没有伤亡。罗将军的溃败从一开始蔓延出来就好像瘟疫一样难以阻挡,瞬间就失去了斗志的罗家军士兵损失并不大,因为他们跑的比铁甲军士兵要快。几万人守在长江南岸,死了的其实不过五六千人。

    沉重的铁甲限制了铁甲军的速度,在保证绝对防御的同时速度就没有存在的余地了。而罗家军的轻甲步兵丢掉兵器之后掉头就跑,铁甲军无法追击。

    杨坚也没打算追击。

    摩萨带兵掀翻焚毁了罗家军在岸边的营地,杨重带兵将水寨几乎拆了一大半,然后铁甲军就在河岸集结,以整齐的队列向南推进了十五里,为后续的大队人马拉开一片登陆区。千帆过河,一天一夜,超过十五万隋军渡过了长江,从这一天开始,似乎大隋的局面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在这一天之前,似乎一直都是各方反叛的势力在进攻,哪怕是天佑皇帝杨易御驾亲征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摧枯拉朽的攻势,这是一个信号,朝廷从被动转为主动的信号。当然,这信号不代表永久。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诚如押解许孝恭和刘恩静的那个校尉说的那样,西北还有高开泰,王一渠,还有金世雄。铁甲军攻入江南,高开泰王一渠趁虚而入,金世雄为了给金家缓解压力出兵京畿道也是情理之中。现在朝廷可以调用的大部分兵力都在杨坚手里,扑虎在长江北岸大营里那几万兵是杨坚的预备队,也不可能和杨坚的人马脱节。

    所以,这反攻的号角能吹多响多久谁也不知道。

    罗家军大营

    从通古书院回来之后罗屠的心情本来大好,但是今天这一场溃败让他的好心情全都没了。书院那个自称是看门人实则继承了院长位子的历青枫教了他吞天功,他在展遮天不防备的情况下吸了展遮天一半的修为,境界大升。

    他能猜到为什么历青枫会这样安排,第一是为了拉拢他,达到书院和罗家军合作的目的。第二,肯定是展遮天触犯了通古书院里某些人的利益,所以通古书院决定除掉他。可他们又不会浪费这样一个大修行者,所以从一开始罗屠走进书院大门的那一刻,历青枫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至于书院为什么要除掉展遮天,还有意义吗?

    自从见证了罗耀和铁甲将军那一战之后,罗屠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就算再懂得如何领兵也不可能挡得住大修行者杀了自己,要想成功,就必须两手同时抓牢。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叫方解的人,这才惊讶的发现那个年轻人似乎在很早之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或许是因为罗屠在罗耀的羽翼之下太久了,所以远没有靠自己从弱rou强食的世界中拼杀出来的方解那样看得透彻。

    罗屠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铁甲将军亲自率军南下,如果自己兵败的话,通古书院也就失去了对他的兴趣,因为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愤怒。

    “小王爷,怎么办?”

    段边豹急切地问道。

    自从段边熊死了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对于朝廷他比谁都恨,他曾发誓,要将那个铁甲将军碎尸万段为段边熊报仇。

    “不要叫我小王爷!”

    不知道为什么,罗屠忽然暴怒的吼了一声。段边豹的脸色变了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站在他身边的叶近南悄悄拉了他一把,然后往前上了一步说道:“王爷,现在敌人已经在河岸南边安营,有那支铁甲军在,正面交手咱们的胜算不大。属下以为,是不是暂时退避,让开敌人正盛的锋芒?”

    他把对罗屠的称呼去掉了那个小字,罗屠果然没有再继续发怒。

    “往哪儿退?退到哪儿?”

    罗屠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愤怒后问道,此时他的心里有些乱,他知道叶近南是罗耀麾下罗门十杰中最沉稳的那个,所以选择将问题抛回去。

    “属下以为……”

    叶近南走到地图前指了指说道:“咱们就往这退!”

    罗屠顺着叶近南的手指看了看,眼神立刻一变:“不错,只能往哪儿退!咱们退是为了保存实力,只要我手里还有兵,江南那些人就还离不开我。而退到那儿,就是那些人的底线了,他们不会允许朝廷人马攻到那个地方的。”

    叶近南的手指,点在通古书院的位置上。

    ……

    沛城

    南燕一共有十三座大城,在大理以北有四座,最北边是封平和庆元,这两城再往南就是沛城,沛城南边是金安,过金安再走不足四百里就是大理城。沛城是商国建立之后逐渐扩建出规模的大城,在此之前沛城只不过是个小县城而已。

    之所以要把这里变成一座雄伟的大城,是因为沛城是商国皇族的龙兴之地。慕容家皇族的祖宅在沛城内,依然保存完整。不管现在的南燕皇帝慕容耻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必须保证对祖宅的重视。

    沛城的兵力,是北方四城中最多的。南燕建国之后,慕容耻将沛城定为北都,论政治上的地位仅次于大理城。既然是第二帝都,那么这里的衙门机构一应俱全,只不过皇帝不来的时候,这些衙门里也没多少人留守。

    沛城城主白恺善年届六十,比朱撑天小,但辈分相当。白家在南燕的地位与朱家也相差无几,尤其是在大理以南,白家的势力比朱家还要庞大。说到南燕各方势力,其中最大者就要说朱家,其次是周家,然后就是白家,再后面势力稍弱些的有陈家,宁家,赵家……南燕皇帝是姓慕容的,可这个皇帝很憋屈,唯一重用的姓慕容的便是慕容永铎,还是赐姓。

    这样纷杂的势力,这样混乱的局面,慕容耻这皇帝做的其实也很不踏实。在大理,皇命才是皇命。出了大理,皇命的价值就要看那些城主大人的心情了。

    尤其是白恺善,作为留守北都的城主,他自以为身份比其他城主更高些,除了对封平朱撑天他比较忌惮之外,对其他城主他都有些看不起。对付正南,他一直称其为末学小辈,对金安城城主宁浩,他更加看不起。

    城主府就坐落在距离沛城皇宫不远处,沛城皇宫的规模其实不算太大,当初还是大商国的时候沛城的地位虽然也很高,但作为慕容家的祖地其象征意义更大些,战略地位并不大。随着大商灭亡之后,慕容耻篡位,为了不让人怀疑他的皇位正统,他下旨将沛城升为北都。

    皇宫是慕容耻登基之后兴建的,南燕财力有限,慕容耻也只是做做样子,所以建造的皇宫论规模完全无法和雍州城内的皇宫相提并论,慕容耻除了在皇宫建成之后来过一次之外再也没有来过。

    不过,按照规矩,每天六部九卿的官员们还是要装模作样的上朝,听听白恺善的训话。北都留守,论地位,可以算是皇帝的代言人了。

    这样的人身边,自然不缺一大批溜须拍马的人存在。

    白恺善身边最有地位的幕僚叫何永正,本是个私塾的教授出身,机缘巧合之下投入了白恺善门下,因为极懂得如何讨喜,所以地位升的很快。虽然白恺善没有给他什么太显赫的官职,可沛城里的人都知道,最能影响白恺善的不是他老婆,而是何永正。

    天色将暗的时候,何府的后门打开,几个穿锦衣的外乡人被小厮迎了进去,那小厮往外面探头看了看,随即快速的将院门关闭。这几个外乡人为首的那个正是陈孝儒,此时的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封封平城主朱撑天的亲笔信。

    当然,这封信是假的。

    庆元城城主府里有不少付正南和朱撑天来往的书信,方解手下的人能模仿付正南的笔迹,自然也能模仿朱撑天的笔记。而此时陈孝儒的身份,是朱撑天手下一个别将。

    陈孝儒在走进书房之前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随着那小厮进去,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还没掌灯,陈孝儒知道大户人家规矩都极严格,什么时候掌灯的时间都是死的,按四季天气都有约束。

    “卑职封平城别将李炜山,拜见大人!”

    陈孝儒深深的作了一揖,态度谦卑。

    “你是朱老爷子手下的人?”

    坐在书桌后面那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小捏着嗓子说话一样。陈孝儒陪笑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这个叫何永正的男人居然会是这样!

    看起来这家伙也就二十几岁年纪,竟然生的如女子一样,肤白貌美,唇红齿白,虽然略显阴柔了些,可绝对是个标志的美男子。只是眉毛太细了些,脸的轮廓太柔和了些,嘴也很小,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用袖口掩了掩嘴。他看人的时候不是正眼看,而是侧眼眯着看,偏偏却让人没觉着不礼貌,反而有些很诡异的……妩媚。

    “是!”

    陈孝儒点头,再次深深的作揖:“求大人救我封平!”

    “噢?”

    何永正微微诧异了一下问道:“封平怎么了?”

    陈孝儒连忙将那封信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我家城主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给我的?”

    何永正的语气显然有些不可思议,还透着几分欣喜,几分自得和满足。朱撑天在南燕的地位,毋庸置疑。

    “是!”

    陈孝儒连忙回头招了招手:“抬上来!”

    两个手下抬着一口箱子进来放在地上,然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陈孝儒走过去缓缓地将箱子打开,屋子里瞬间就多了一层宝气。箱子里,满满的都是珍玩宝贝。最上面那颗圆润光滑的珠子竟然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宝气正是源于这颗珠子。

    “大人,封平已经岌岌可危,请大人帮忙啊!”

    陈孝儒言辞恳切的说了一句,偷偷看了看何永正的脸色:“隋人已经围了封平,我封平守将血战多日不能退敌,卑职带着人好不容易杀出来求援,损了大部分人手,本来礼物准备的更多些,半路遗失了不少……”

    何永正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那箱子珠宝微微叹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我是说,封平被围战死那么多将士,真是太可惜了……”

    第0761章 我随意你尽力

    封平城

    秦远已经带着人马攻了三次

    每一次攻势都很猛烈,抛石车轮番轰过之后,黑旗军步兵推着几乎与城墙等高的攻城车向前缓缓移动,巨大的攻城车沉重缓慢,经过的地方地面都被轧出来挺深的痕迹。攻城车分为两层,下面一层是空的,有一个梯子可以爬到第二层。第二层上面是几十名弓箭手,这样的高度可以和城墙上的守军对射。

    第二层正前面有一架斜着往前伸出去的梯子,可以搭靠在城墙上,当攻城车靠近城墙之后,攻城的士兵们就能顺着梯子直接爬到城墙上去。大隋的步兵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百战百胜,就是因为有一整套很合理的战术也有一整套很合理的器械。

    这是经过无数次战争后总结出来的经验,每一种器械都不能小看。

    上百架抛石车压制之后,秦远带着步兵开始冲击。在攻城锤前面是改良了的弩车,将发射仰角升高,可以将重弩轰上城墙,不过论射程肯定比不上守军的弩车。

    方解是一个习惯了使用大量器械来尽力降低士兵伤亡的领袖,所以在打造器械上投入重金,再加上货通天下行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和财力,可以招募来大批的工匠,所以攻城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