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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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很失败。他是一个最注重相貌仪表之人,活了一百岁看起来就好像三十几岁,他总说自己是中年男人中最风度翩翩的一个,一百岁下山还能哄骗到少妇投怀送抱。” “他回来那天很沮丧,说自己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中年男人,那才是风度翩翩,自己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就连村子里最粗鲁的村妇也看得出来自己不如那个人,所以觉得很失败。别人修行,有的是为了打架能打赢,有的是为了可以延年益寿,有的是为了追求极限……我师父修行,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永远都比年纪年轻些,就这么简单,还败了……” 白衣男子端起茶品了一口慢慢道:“你师父觉悟的早,比你早。等你老到自己看着自己的脸皮都觉得难受的时候,你就会也想装嫩了。树老,换新皮。人老,换新颜。如果他活的久一些,一定比你修为高深,因为他目标单一。” 张易阳摇了摇头:“那天之后他的修为就再也没长进过,他后来一日比一日苍老,临死的时候告诉我,他其实是被人破了道心。” 白衣男子微笑:“这事说着好玄,偏偏我信。” 张易阳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问:“你来干嘛?” “看看你。” 白衣男子回答。 张易阳问:“就好像当初你看看我师父那样看看我?那个时候你还是个中年男人,现在是个青年了。” 白衣男子道:“如果你像古井沿儿上那棵几百年的老茶树一样,一直藏在深山古观里不出来,我也不会来看。可你偏偏走出去散发茶香,便引得我好奇。就好像当初你师父一样,他每日要是对着镜子自赏而不走出去的话我也不会看看他。” “不过也有例外,很多很多年前,我就是这样好奇的看着一个人迈步而上,迈的那般高。一大步一大步的迈,快到让我觉得吃惊。所以我想看看,你这个人比他如何?” “当年你看他不动他,为什么来找我?” 张易阳问。 白衣男人微笑道:“我走来半路的时候,口渴去一个小村子讨水喝。村口老树上拴着一头牛在啃草,牛不远处两个小孩儿在摔跤,小孩儿打架这种事,自然是个子大身体壮的那个打瘦弱些的那个,打的真狠……挨了打的小孩趴在地上哭,问那个壮实的小孩说,村子里有那么多小孩,二胖背地里骂你是蠢牛,三妮背地里说你生的丑,他们你不打,为什么偏偏要来打我?” 他问:“你猜,那个壮实的小孩怎么回答?” 张易阳想了想:“因为他瞧那瘦弱小孩不顺眼。” “错了啊……” 白衣男人的笑容好像树叶吹动的时候才会漏下来的阳光:“那个壮实小孩儿回答……因为我愿意啊。” 第0791章 惩罚 白衣男人看了张易阳一眼,似乎对方脸上的愤怒和无奈让他有些开心:“人那么辛苦艰难的往上攀爬,只是因为追求可以有不讲理的资格。” 他指了指张易阳:“就好像你,在绝大部分人面前都可以不讲理。” 张易阳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后问:“你来杀我?” 白衣男人摇了摇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手杀过人了,前阵子我去南燕见了见那个叫方解的年轻人,我对他说我只是一个看客。只不过是有些蛮不讲理的看客,因为我不需要你们同意,想看就看,我可以随随便便进入你们的生活。” 张易阳问:“你到底是谁?” 白衣男人将杯子里的茶喝完,然后自己动手倒满:“我只是一个偶然得到了眷顾可以在时间长河里多停留一会儿的人,曾经以为自己了无生趣所以也想过死,甚至死过,不过时间久了之后各种感情也就看的都淡了些,只剩下一种摸索。” “摸索?” 张易阳没懂。 白衣男人笑了笑:“我来找你,不是想杀你,只是想看看你有什么特别。我这些年一直在看着江湖,看着那些出类拔萃的人有什么特别。每一个成功的人都有自己与众不同之处,发现这些,对我来说有好处。” “你到底想干嘛?” 张易阳又问。 “想……” 白衣男人整理了一下措辞:“想看看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什么秩序,有什么规律。普通人想的是如何更好的生活,为了茶米油盐而奋斗。权贵想的是如何再权贵些,为了天下而奋斗,那是因为这些是他们的需要。我之所以看着江湖上一个又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奋斗,是因为那是我的需要。” 张易阳终于明白,对面这人是个疯子。 “原来你已经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他说。 白衣男人微笑:“我本来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所以想的事才会在人眼里看来那么虚无缥缈不切实际。我看着你们这些挣扎起来的人,想从中找出秩序或规律,如果被我发现这秩序或者是规律,那么我就可以去尝试。” “尝试做天?” 张易阳忽然觉得自己不怕了,白衣男人上山的时候他真的怕,因为他想到了师父,那个自以为天下第一有风度的道人,只是看到一个比自己更有风度的人,就被破了道心的可怜虫。其实人就是这么可怜,他师父的修为就算在江湖中算不得最高最高的那个,可也足以一脚踩下去江湖颤一颤。 可这样的人,那么轻易甚至荒谬的被人毁了。 所以他怕,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也如此轻易荒谬的被人毁了。 可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他发现对面这个明明很可怕的人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概念。张易阳明白这是为什么,当一个人到了那种会当凌绝顶的高度,前面的目标里再也没有一个人的时候,目标就会变成其他虚无的东西。 他听闻过很多这样的例子,有江湖大豪客以为天下无敌便跑去北疆徒步登天下第一的高山,爬到山顶狂啸一声我为尊然后气绝。有人跑去大海遍寻仙山以为可以脱离武道而入仙道,最终尸骨都不止遗落何处。有人修为高到一定地步之后便疑神疑鬼,以为天不容自己,雷电都是天要灭自己的神罚,整日躲躲藏藏。 这些,都是疯子。 面前这个寻找什么世间秩序的人,也是个疯子。 这个疯子,居然想做天! “你一直看着江湖上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看着他们走自己的道。你想从中看到一些端倪,想看到是不是天在左右着世间一切。你想找到天的所在,然后你挑战它,你想做天?你想找到秩序,是因为你想创造秩序。” 张易阳问:“我可以这样理解?” 白衣男子笑了笑:“不对。” 他的笑容背后,有些张易阳看不懂的淡淡的悲伤,正因为看到了这一抹悲伤,张易阳又觉得自己之前理解的错了。一个疯子,不会有这样的悲伤。 “因为我站得高,所以我看到远处的东西比你早。” 白衣男人站起来,走到松树下看着天空,从树叶的缝隙里需找着光亮:“很多年前,人不能修行,那个时候人活的很艰难,面对猛兽,瘟疫,各种天灾,人无法抗争。虽然人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但毫无疑问是所有生灵中比较弱甚至可以说最弱的那种。猫狗虫蚁都可以预感天灾到来从而躲避,野狼可以咬断自己的断腿而继续活着,人呢?”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人才会不甘,然后有一天发现了可以修行。人的身体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而变得强壮起来,比那些拥有先天优势的野兽还要强壮!可以修行的人,也可以避开瘟疫,天灾。人开始越来越像是真正的统治者,人力,开始名副其实的成为时间最强之力。” 张易阳静静地听着他说,脑海里仔细整理着这些话。 白衣男人道:“人可以修行,把人带到了另一个层次。因为有了修行者,人便少了许多惧怕。一个镇子里有一个修行者,猛虎恶狼不敢侵袭。一座城有一个修行者,可以预感地震提醒百姓。一个国家有一个大修行者,甚至可以震慑外敌。” 他回头看了张易阳一眼问:“可对?” 张易阳点了点头:“对。” 白衣男人说得没错,这些都是事实。一个不需要太强修为的人,就足以保护一个村子不被野兽侵袭。一个感知型的修行者,足以提前发现地震这样的天灾而提醒百姓提前自救。一个修为绝强的大修行者,可以让一个国家太平很久。 比如,有万星辰的大隋。 “这是什么?” 白衣男人问。 “是什么?” 张易阳没理解,摇了摇头:“什么是什么?” 白衣男人微叹:“你还是想的太少了……人可以修行之后变得强大,所以得到了许多好处,这好处的本质是什么?” 这次他不是问张易阳,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这好处,其实何尝不是在挑衅?” “挑衅?” 张易阳又没理解。 白衣男人道:“如果野兽的体质比人强大,天灾就是让人受罪的,这些是不是世间既定好的秩序?如果是,那么人开始修行,避开这一切就是在挑衅这秩序。如果人的修行强大到无视这些秩序,那么持续的破坏这秩序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张易阳愣了一下,忽然心里一震。 “我说我只是个看客,置身其中却不想干预什么,我就是想看看破坏秩序是不是会遭到惩罚。这些年来,修行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我却越来越担心。” 白衣男人叹了口气:“物极必反……当修行者已经能左右朝堂,左右发展,修行者的末日只怕也要到了。” …… 张易阳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有些理解面前这个疯子的想法是什么了。这个疯子已经活了很久,有多久他不知道,但张易阳肯定这个人一定看到了修行者的发展,如果他是从最初开始看,那么他活的年岁已经足够恐怖。但因为张易阳知道大轮明王这样的存在,所以对白衣男人的存在也就不如何诧异。 如果一个人见证了修行者从最初的寥寥无几,到现在的盛况,那确实是一件很让人震撼的事。但可以想象的出来,那应该是一个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一开始很孤独,后来他发现了一个同类,再后来同类越来越多,那种感觉一定让人兴奋。 可正因为他看到的太多了,所以想的也太多了。 “人既然可以修行,那是因为人的身体有这样的潜质。野兽不能修行,是因为野兽没有这样的潜质。” 张易阳开始说出自己的看法,之前的戒备心少了许多:“所以,既然是人本就有的潜质,那么就不算违背天道,就不算挑衅秩序……如果真的有这种秩序的话。” “不对。” 白衣男人道:“我曾经也想到过你说的这些,但后来我又想到,人弱小,但头脑最好最灵活,所以人为了生存而运用了头脑,想出来很多法子来发展,发明了许多工具来辅助……这似乎才是人的发展秩序。但人修行之后,这种头脑用的就少了……我可以一指毙掉一头野兽,又怎么会再去想发明什么工具?我不能修行,但我村子里有人可以修行就能保护村子,我只需耕田种地就好了,也懒得再去想什么。” “这种思想越来越普遍,又比如军人,士兵们会想,有大修行者将敌人的主将杀死,那么我只需到时候往前冲一冲就好了,懒得再去想如何让军队更加强大。” 白衣男人道“这种状况,就是修行者发展的极致了。已经不再是促进人的进步,而是在阻碍人的进步。所以我才担心,修行者的末日就要到了。” “直到有一天……” 白衣男人有些怅然道:“我去了大海的另一端。”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我看到了人发展的另一种极致。” 他想到了那个叫方解的年轻人,他明明没有去过大海的另一端,却为什么会想到另一种发展的方向?他明明是个体质超乎寻常的人,如果他一门心思都用在修行上,他完全可以成为另一个震古烁今的存在。 大海另一端的人,没有发现修行这一条路,但他们却找到了一条同样让人变得强大的路。火器,可以让普通人达到如修行者一样的强大。在彼岸,火枪的威力已经远超弓箭,野兽听到枪声就会吓得远遁。火炮的威力足以堪比一个境界不低的修行者,而cao作者只需要点燃引线! 一个修行者,苦苦修行几十年也未必能到六七品的高度。论威力,这样修行者的一拳绝对比不上火炮一击。而真正的大修行者当然不屑于火枪火炮,可这样的大修行者有几个?相对于数以亿计的百姓来说,几十个,哪怕几百个大修行者能阻止另一条发展的路吗? 如果当有一天,穷尽一生的修行也不如一炮轰开的时候,那么修行者的末日,真的来了。 谁还会去那么辛辛苦苦的修行? 所以他才想让方解活着,他想看看,这样的路是不是对的。如果中原没有方解这样一个人,那么日后会不会被这个世界抛弃? 这是不是,天对于中原人破坏秩序的惩罚? 白衣人看向东方 彼岸的人,就快来了。 惩罚? 第0792章 是期待?是不舍? 白衣男人有些怅然,因为他发现到了现在还是只有自己想到了这些,这些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却真的有迹可循的事。 张易阳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迷惑到嘲笑再到现在的惊讶,这个过程何尝不是白衣人一直探寻的过程?只不过,张易阳的表情变化只有十几分钟那么短,而他已经走过了很久很久。他一直带着自己的世界走在所有人的世界里观察世界,所有人的世界似乎干预不了他的世界,所以他一直存在。有些拗口,但就是这样。 也许,他是一个最忠实的看客,已经看了多少年? “修行者的末日……” 张易阳喃喃了一句,眼神里有恐惧逐渐出现。 “也许用不了多久了……” 白衣男人回过头看着张易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改变世界最快的是什么吗?” “改变世界最快的?” 张易阳发现自己在这个白衣男人面前真的像个小孩子,因为他所想到的问题都是自己根本不曾考虑过的。相比之下,就好像自己还在唱着童谣玩着过家家,而对方已经把所有著作丢在一边不屑再看了,因为在他看来那些满篇道理的文章狗屁不通。 “是天灾?” 张易阳问。 “不……是战争。” 白衣人道:“没有什么比战争更容易改变一个世界,一千年前大轮明王创建了佛宗,自此之后西边的大草原一直在佛宗的统治下,草原人这千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孩子从一出生就没有别的选择,牧民们坚信佛宗的光辉可以照耀他们永生永世无尽轮回。佛宗一成不变,大草原也一成不变。” “中原略有不同,每隔几百年就会有一场大的动荡,王朝更替,世家兴衰……但主导这更替的依然是大修行者,他们站在幕后指挥着这变迁,其实还是没有变迁。所以不管是大草原还是中原,其实仔细想想,和一千年前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张易阳仔仔细细地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是啊……” 白衣男人长长的舒了口气:“没有什么变化,草原人还是穿着皮袍骑着骏马手持强弓硬弩狩猎,中原人还是穿着宽袍大袖的衣服在古籍中寻找什么真理……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一场巨大的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但是现在不同了。” 白衣人脸色有些肃然地说道:“大草原上,从阔克台蒙家族带兵攻打大雪山大轮寺的那一天开始,这一切就都开始改变了。佛宗不再是草原的主宰,失去了宗教护佑的牧民开始变得惶恐不安,他们无法如以往那样希冀在危险到来的时候有无所不能的大轮明王庇佑,这个时候什么才能让他们感觉到踏实些?” “是拥有强大军力的国家。” 白衣人自己给出了答案。 “中原也一样……” 白衣男人缓缓道:“这些年来中原王朝的更替,其实社会没有变化,变了的只是坐在龙椅上的人的姓氏。” 说完这句话,他想到了自己前些年做的那些事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他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想到,世界的变化必然要受到战争的影响,只有战争才能让人恐惧让人思变。所以他养了一群仆从,而那群仆从或间接或直接的发动了很多战争,促使了多个王朝的兴起和灭亡。但他失望了,他没有看到自己以为可以看到的那种变化。他没有自己主导那些战争,只是冷眼看着他的仆从们翻云覆雨。 后来他忽然明白,原来仆从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推动的战争,根本就是错的。错不在战争本身,而在于主导战争的人没有变,还是大修行者。只要是修行者主导的战争,又怎么可能会有本质的变化? “但是现在不同了,正如草原上阔克台蒙家族终于推翻了大轮明王主掌的佛宗,中原在隋国大乱之后也终于有了本质的变化,虽然这变化还没有彻底出现。” 白衣男人语气平缓但沉重地说道:“大洋彼岸,那些不懂修行的洋人已经将火器的发展推到一个很高很高的程度,靠着这强大的火器,他们可以轻易稳固统治者的地位。他们的变化,比大海这边要大的多。” “草原上没有了佛宗之后,不是一天就能出现火器来替代修行者的,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等到草原人开始在马背上扣动火器的扳机而不是拉开弓弦需要多少年?几十年,几百年?” “敌人不会给他们这么久的时间。” 白衣男人道:“所以我才会说,战争是改变世界最快的一种手段。当洋人的强大军队出现在这边的时候,改变才会彻底。那个时候,修行者将面对一群凡夫俗子的挑战,可偏偏那些凡夫俗子手里拿着的工具能威胁到修行者的生命!” “曾经有两个人让我感到惊喜,我以为我难以找到的答案会在这两个人身上找到。” 白衣人坐下来缓缓说道:“第一个人就是万星辰。” 他说。 听到这个名字,张易阳的心里微微一震。 …… 白衣男人喝了一口茶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最早注意到万星辰是他绝高的修行天赋,当所有修行者还在以会的越多为荣耀的时候,他却只专注于手里的剑。所以我一直以为大轮明王就算能偷轮回也不如万星辰,他自称万法通却不过是杂而不精罢了。而万星辰的一柄剑,足以改变江湖格局。但真正让我觉得这个人可以改变世界的,不是他的剑。” 白衣男人道:“是他的创造,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万星辰创造出来一批军队,陪伴着隋国的开国皇帝长眠等待着醒来的机会。那个时候我很欣喜,因为我知道不管是中原的军队还是草原的军队,都无法战胜万星辰创造出来的这支军队。当这支军队出现的时候,就有可能引发世界的变化。人们会去思考,如何才能战胜这支军队?” “只要人们开始思考,就会进步。而不是再活在大修行者的庇佑下,普通人开始靠头脑来让自己活下来,当普通人开始直面一支无法战胜的军队的时候,我期待着开始有人能创造出击败这军队的东西。”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还是高看了万星辰,他的眼界还是太小了,他可以改变江湖的格局,却改变不了世界的格局,他把那支军队封存在古墓里,创造了他们却不敢使用。一直到万星辰临死的时候他才觉悟,才想明白是什么阻隔了世界的进步。于是他提着他的剑南下,把江南通古书院里那些明面上的人挨着个的屠了一遍。他的剑依然无人可挡,所以很多修为逆天的人死在他手里。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先去找罗耀的原因。” “他将通古书院里那些可以威胁到铁甲军的大修行者都杀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普通人来面对铁甲军了。因为害怕,所以普通人就会想的更多更多。万星辰想要杀的更多些,但他明白的太晚了些。” 张易阳真的被震撼了,他从来不曾自万星辰南下这件事中想到这些事。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万星辰在临死前也已经到了白衣人的这一步,只是,白衣男人显然比万星辰要明白的早很多。然而白衣男人自己也是大修行者,所以他的思想也被局限住,如果问他如何修行,也许没人可以比他更懂得回答。但若是问他如何让这个世界改变,他知道答案却创造不出过程。 万星辰南下,是为了让普通人直面危机,希望普通人没有修行者的思维局限,创造出可以击败铁甲军的东西。 但是……真的太晚了。 “第二个人,是万星辰的弟子……杨奇。” 白衣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那是一个真的让人刮目相看的人,一个真的惊采绝艳的人,他本是最平凡无奇的体质,却能达到那样高的境界。也许他的修为和一些活了很久的大修行者无法相比,但他最终都会取胜,一次次的出乎我的预料。” “如果……如果他比万星辰要早出现的话,或许这个世界的变化真的会提前到来。但他出现的太晚了,而他想到的也停留在第一个层次。” 白衣男人道:“杨奇应该是很早就想到了是什么阻碍这个世界的进步,所以他才会毅然西行。有人说他自私,带着那么多中原的修行者走进草原送死,他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他都不曾相救。他要保存实力,和大轮明王决战。如果这样想,他真的很自私……可如果换一个想法呢?” 白衣男人叹了口气:“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带着那些修行者去送死的,他知道修行者才是阻挡世界变化的最大的桎梏,他明白修行者不是普通人最大的保护者而是最大的天敌……所以,他才会一心想杀掉大轮明王。大轮明王活了一千年,让草原一千年一成不变,杨奇坚信只要杀了大轮明王,才会打开变化开始的那扇门。他要杀死大轮明王,所以带着那些修行者赴死,他自己也是赴死。”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改变过,但他出现的确实太晚了些。就如同万星辰悟透一样的晚。”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易阳忽然问:“既然你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事发生,这些人出现,你将希望寄托在万星辰身上,寄托在杨奇伸手,为什么不自己去做?我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杀掉大轮明王。我不知道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但如果你早一些动手的话,就会迫使这个世界变化!未见得就会落后于大海的另一边!” 他说得没错,如果这个白衣男人真的活了很久很久,以他的修为,如果要去对付大轮明王的话,说不定大轮明王根本就没有活一千年的机会! “因为……” 白衣男人沉默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有些伤感那么真实。 “别人都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唯独我不可以。” 他说了一句张易阳无法听懂的话。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唯独你不可以?” 张易阳追问。 “就好像……” 白衣男人喃喃道:“我养了一条狗,我知道这条狗会咬人会伤人,我明白只要有这条狗在家里就没有客人到来,甚至整个村子的人都活在恨和愤怒中……但那狗是我的,我已经可以容忍别人想办法杀了这条狗,我自己……真的下不去手。” 张易阳还是没懂。 他不知道白衣男人说的这条狗是大轮明王,还是别的什么? 张易阳觉得,白衣男人本身就是个矛盾。他到底是在期盼着改变的到来,还是不舍于这个时代的终结? 第0793章 请他独自来见我 大理城北三十里 有些出乎南燕人预料的是,黑旗军并没有对大理城四面围住,而是只在北门外安营,黑压压的连营看起来让人心悸,城里的人谁也没有料到黑旗军竟然这么快就杀到了大理城下。金安告破之后,慕容耻不是没有想过调派军队挡住黑旗军,但满朝文武就没有人站出来举荐出一个能打赢这一仗的可靠人选,事实上,是他们谁也不愿意带兵出战。 所以慕容耻有些后悔,后悔于自己的犹豫。 如果当初增兵金安的话,黑旗军的进度不可能这么快。 看着下面那些朝臣脸上的惊慌和畏惧,慕容耻忍不住冷笑。就在刚才,礼部尚书,吏部尚书等六部尚书,再加上三省高官联名上奏,请他下旨弃城!满朝文武,居然只有那个前阵子被他责骂了一顿的御史台都御使一个人声泪俱下的请求死战到底。满朝文武只有一个人求战全都请他逃走……这是何其无耻何其胆怯的谏言,慕容耻都想不到这些人哪里来的厚脸皮! 他不是看不破这些人的龌龊心思,所以他觉得恶心。 这些人都不在乎他这个南燕皇帝是否还是皇帝,只要他们的家业能够保存就足够了。方解在金安忽然改变了策略无疑是攻向大理城的第一个杀招,笔直的攻进了那些朝臣的心里。方解在金安没有再杀人,而是保护了金安城主宁浩一家,甚至没有拿走宁浩一个铜板的家产! 这个消息,对于南燕朝廷的这些大人们来说无疑是可以有另外一个选择的信号。当方解南下大杀四方的时候,这些朝臣好不容易表现出来了一丝同仇敌忾瞬间就瓦解的七七八八。虽然慕容耻知道他们的同仇敌忾不是因为燕国也不是因为他这个皇帝,而是为了自己,但这对于他来说毕竟是件好事,可惜,方解只是放了一个城主,就让这团结背后的虚假提前暴露了出来。 南燕之弱,其实根本在于分化。地方不服从朝廷政令,那些世家大户也是勾心斗角,更别提对他这个皇帝有多少尊重了。如果那么多世家大户地方豪强联合起来,未必挡不住方解的黑旗军。 所以,慕容耻有一阵子甚至没有了担忧,他觉得只要朝臣们团结一心,黑旗军再强大又有什么可怕的? 现在,方解用这样的方式松动了那些朝臣们本就不坚固的决心。 “陛下!”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黑旗军兵锋正盛,此时硬憾实为下策。大理城虽然城高墙厚,但天长日久难免有失。至于那些洋人……更是不可信任。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涉险。臣以为,当趁着黑旗军没有四下围城之际,陛下亲率大军退出大理。” 他虽然注意到了慕容耻的脸色不好看,但到了这会他索性一口气说下去:“陛下,臣以为,若是陛下退出大理,贼兵进驻必然心浮气躁,必然得意万分,那个时候贼兵心生懈怠轻慢,反而是最好的反击时机。陛下的退避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最后的取胜……大理之南还有十几座雄城,还有很多军队,若是联合起来,黑旗军还能一直势如破竹下去?” “臣请陛下,退出大理,下旨南边各城的城主带兵护驾,到时候就能组建一支强大的军队,取胜,也只是时间用的稍微多些而已。” 兵部尚书道:“陛下,臣也觉得如此方是上策。” 慕容耻冷冷笑了笑道:“这法子确实不错,但朕有个更好的,最快最直接,可以保住这大殿里大部分人无虞。城墙都不会裂一块砖,你们也不必损一个铜钱。” “陛下有何良策?” 立刻就有人问道。 慕容耻冷哼一声道:“朕将自己绑了送到黑旗军大营里去,你们这些人就都能得以保全了,你们觉着,朕这计策如何?”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人顿时鸦雀无声。 慕容耻嘴角挑起来的笑容里都是讥讽:“不久之前,方解派了使者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还喊着要与大理城共存亡,与大燕国共存亡,怎么,这才几天过去,心思就都变了?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们是看到宁浩都能带着家眷家产平平安安的离开了,你们也想那样对吧?” “可笑!” 他的视线扫过群臣:“方解的军队还没亮出刀子,黑旗军的云梯还没架上城墙,你们就被人家的给击败了。他只用了这样一招算不得高明的手段就让你们心里长了草,我真不知道是该称赞敌人的狡猾还是咒骂你们的无耻!宁浩就算还活着也不过是一条被圈禁起来的没牙老狗,你们呢?觉得方解会放过你们?” 下面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朕一直忍着你们,让着你们,是因为朕觉得只要朕表现出足够的耐心和宽容,你们这些人就能被朕感动,齐心协力的把大燕国打造成天下强国。哪怕不能实现这样的目标,最起码也能让大燕国上下一心如铁板一块,谁也别想撬动大燕国的根基!可是朕错了,你们的心都是万载的寒冰做的,朕就是再容忍也暖不了化不开!” “朕可以告诉你们,你们都死了心吧。” 慕容耻站起来大声道:“朕已经下旨封堵大理八门,任何人没有朕的旨意都不能出城否则格杀勿论!朕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没能治理好大燕,但朕最起码还能治理好朕的都城!还记得朕登基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冷笑着说道:“与荣俱荣,与亡共亡!” …… 方解抬登上瞭望塔,用千里眼看了看大理城。当看到这座城的时候,记忆一下子全都从脑海里涌了出来。他在这里渡过了逃亡最初的那几年,虽然活的小心翼翼但还算安稳。那个时候保护他的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包括沉倾扇包括沐小腰也包括大犬。 谁能想到,后来的会发生那么多事? 看起来,这座城就和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城墙上的守军显然多了不少,方解还看到了架设在城墙上的火炮。 “主公。” 陈孝儒爬上瞭望塔叫了一声:“慕容耻给了回信。” 他递上来一封信,方解打开看了看,上面就五个字。 愿与君一战 方解笑了笑,将信随手丢在一边:“当初我决定南下的时候,不少人都对我说慕容耻太狡猾,大军攻到大理城的时候只怕他早就带着人马一头钻进大山里了,茫茫十万山,想要围剿都难。可是……他怎么可能逃?” “他逃了,躲进山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皇帝?丢了大理,他什么都不是。他会去投靠那些地方世家?那个时候谁还敢收留他?所以从始至终我就知道,慕容耻一定不会逃。大理在,他就是南燕的皇帝。他弃了大理,就别想再回到从前了。” “咱们的人进去了吗?” 方解问 “进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和城里的骁骑校联络上。” 陈孝儒回答道:“跟着信使进城,藏在马车底下,一共四个人,再多的话就会被察觉。虽然人少,但是属下精挑细选出来的得力人手。” “嗯。” 方解点了点头:“城中的骁骑校大概有多少人?” 陈孝儒道:“大概有三四十人,那个时候骁骑校人手紧张,能抽调的就这么多,混在被掳走的平商道百姓里,十之八九应该都在大理。不过属下估计着还有人没进城,难民的队伍到了大理应该被监管的就会有所松懈了,以骁骑校的机警和身手偷偷从队伍里撤出去不算太难。如果外面有人的话,很快就会来军中报到了。” 方解点了点头:“现在我想知道的是慕容耻身边有没有什么大修行者护着他,这个人必须擒住。” “消息应该很快就能出来,混进去的人带着信鸽。” “嗯。”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援军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 陈孝儒垂首道:“罗蔚然带着援军已经进了雍北道,预计着再有最多二十天也就到了。一路上过来的时候没察觉有什么一样,替换下来的那些货通天下行的人,也都被吴一道下令调回来,人一回来,立刻就开始审讯。” 方解道:“这些人骁骑校不要插手去审问,最起码明面上不要插手。如果插手,难免会让货通天下行的人以为咱们信不过,索性就都交给散金候处理。” “属下明白,但人数那么多,路上丢一两个人也不算什么。” 方解笑了笑:“手脚干净些。” “主公放心!” 陈孝儒抱拳道。 “燕狂就快回来了,留下木三一个人在长安城有些势单力孤。他够机灵,缺的是信心,人多些,他心里也踏实些,你选派得力的人手去长安,保护木三的安全。现在不打长安城,但以后肯定会打,木三留在京城里早晚会有大用,不能有失。” “喏!” “许孝恭和刘恩静到了之后,立刻带他们来见我。” “喏!” “安德鲁到了吗?” “最迟明儿一早就到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就能赶来。” “火器工坊那边有消息了吗?” “送回去的炮弹已经拆开研究,工坊的工匠们说只要有样本,照样子制造其实不算太难,不过还是工坊规模上制约了产量。而且当初建造工厂的时候,是按照罗斯公国的制造水平建造的,现在找到了更好的东西,很多基础建设都得改造。” “那就尽快改,雍州还不算稳固,所以火器工坊还不能离开朱雀山大营。” 方解想了想问道:“在牟平城的是谁?” “是千户左鸣蝉。” 陈孝儒回答:“很沉稳的一个人,而且心思也灵动。” “让他和货通天下行的人一块想办法,最好弄几个奥普鲁帝国的火器工匠回来。等安德鲁到了之后,让他来负责审讯……记住,城破之后,那些洋人尽量抓活的,火器改进还需要这些人。安德鲁来审问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给左鸣蝉送信的时候,让他也多留意一下牟平的动静,如果牟平城里出现洋人和杨顺会或是沐府有什么联系,立刻加急来报!他已经去了有一阵子依然没有消息回来,看来不管是沐府的人还是杨顺会对我的提醒都不怎么在意……大意,从来都是失败的先兆。” “喏,属下回头就吩咐人去办。” “还有……” 方解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派人赶回去援军中,传我的军令让陈搬山为主帅,诸葛无垠为副帅,接管大军指挥,请罗蔚然先行来这里见我。” 陈孝儒脸色变了变,随即垂首道:“属下明白了。” 第0794章 还用说吗 武当山的幽静总会让人觉得心里都清凉,可张易阳清凉了那么多年的心这一刻却一点都不能平静下来。白衣男人说了很多,他从而也想到了很多,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很多事难以解释。 他不理解为什么白衣男人说谁都可以偏偏他不可以这句话,更不理解白衣男人用自己的狗这样的举例想说明什么。 但他理解了白衣男人的担心。 “可以阻止吗?” 张易阳忍不住问:“无论如何,修行者的出现都是人的进步而不是退步。” “为什么要阻止?” 白衣男人有些怅然地说道:“一千多年前的进步,难道就等于一直是进步?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思,就好像我最初刚刚想到时候心里那浓重的不舍一样。可是有些东西是无法阻挡的,变化迟早回来。与其被动的接受,不如去寻找变化的道路。” 张易阳道:“你找到了吗?” 白衣男人点了点头:“找到了。” 他看了张易阳一眼:“刚才我说,曾经有两个人让我以为他们就是时代的终结者,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不过现在又有一个人让我不得不刮目相看,他的思想似乎和这个世界里大部分人真的不同。所以我去见了他,告诉他,不要只想着如何适应这个时代,脑子里明明有那么多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想法,为什么不敢施展?” 张易阳微微愕然,然后问:“方解?” 白衣男人点了点头:“一个很奇怪的小家伙……他没有去过大海的另一侧,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危机,我都不能理解,他当初是怎么想到发展火器的。我去看过他在朱雀山大营里建造的那些工坊,也看到了他屯备的武器和人马,我可以断言,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改变这个时代同时尽量的保护这个时代,那么这个人就是方解。” “所以我不想看到他死去。” 张易阳道:“我没想过要杀他,如果我想过,前阵子在雍州我就已经杀了他。” 白衣男人摇了摇头:“你哪里有机会杀他?在雍州的时候你若是动了杀他的念头,就没有今日你我坐在此处谈论这些事了。” 张易阳心里一震:“当时你也在?” 白衣男人没有回答,其实已经回答。 张易阳心里的波澜再次翻腾起来,他终于明白那天自己的恐惧来源何处了。那天他退走,他自己一直以为是因为没有必胜萧一九的把握。可后来他何尝没有想过,对萧一九他有必要恐惧吗?原来那种恐惧,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 而自己,只是心里的恐惧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白衣男人的存在。 “做看客吧。” 白衣男人道:“这是我来找你的缘故,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也有一份戍守,所以你才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在隋国皇族的那边,所以你才会对杨扑虎下手,但从今天开始中原这天下再怎么乱你都不要插手了,看着就是。” 张易阳默然。 白衣男人起身,准备离开。 “不管以后如何,江湖中总得还留下一点让人敬仰的地方。武当山这地方不错,以后就算修行者势微,我希望这里也能成为剩下的修行者心目中的圣地。萧一九留在西边草原,蛮人的部落或许是另一块圣地……如果你心里真有不舍,那就守着吧。” “你呢?” 张易阳问。 “我?” 白衣男人的神情有些落寞:“我已经没有目标了,想想看我比大轮明王其实还要可悲些,他是主动的寻求一直活下去的办法,哪怕再恶心再狠毒也不抗拒。而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这些年一直在游荡,也许会会游荡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 张易阳道:“你一直在寻找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人,这难道不是目标?其实我想问,你明明就是有能力改变世界的那个人,为什么你一直让自己置身事外?不管你是要带动中原发展火器,还是扼杀洋人的贪婪欲望都没有人可以阻止你吧,你却选择什么都不做。” 他问:“你这样,不痛苦?” 白衣男人摇了摇头:“你不是我,不能懂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 张易阳愣愣的看着白衣男人的背影,到现在也没有真切的明白他到底要跟自己说的是什么,是告诉他修行者的末日要来了,还是告诉他坚守住武当山这片修行者的净土?还是告诉他不要去杀方解? 他不理解,其实方解何尝理解? …… 方解这几天其实一直在思考,思考白衣男人那天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家伙就那么突兀的出现,然后说了许多模糊的话就飘然而去。方解确定他的修为超越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修行者,也确定这个人对自己肯定有所了解。 不然,他说不出那样的话来。 “其实人一直就在改变这个世界,比如,如果没有人,就不会出现鱼竿。如果人和熊一样下河捕鱼是自然,但用鱼竿钓鱼就是不自然。没有人,就不会有刀枪剑戟这样的兵器。野兽之间靠獠牙利齿撕咬自然,人用工具兵器就是不自然。” “你也许一直在想,让自己尽快适应这个世界。可这样想的结果就是让自己的锐意越发的稀少起来,就好像一块棱角分明的时候为了适应水流而将自己打磨的越发光滑。以至于他在水里,连水都感觉不到。” “你这里明明应该有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却超脱这个世界的东西,你却不想用不敢用,即便用了些也是小心翼翼畏首畏尾。而你一直在做的,却是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做事。你没有用你脑子里本就有的东西,却在拼了命的学习这个世界本就有的东西……不觉得,有些反了?” “你还是习惯将自己包裹起来,藏在厚厚的坚固的心里面。你这样的人会对别人付出真情真心,却不会说真话。你会觉得只有把自己藏的最好才会安全,才会不被这个世界排斥。于是你拼命的压制着自己本就明白的道理,却不停的往脑子里塞进去别人的道理。” 这些话,其中有些含义隐隐间揭示着他知道方解的身世来历。这无疑是一件很让人担忧的事,就好像有一个人知道你所有的秘密甚至能看穿你的想法,偏偏你对他一无所知。如果这个人是你的敌人,那么从一开始你就输了。 方解不喜欢这种感觉。 站在瞭望塔上用千里眼看着大理城城墙上的那些火炮,方解的心里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千里眼,再看看那些火炮……有些东西,还是早早晚晚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他一直在纠结于是不是应该让自己的火器营出现,破坏这个世界原有的和平。可是现在,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火器还是出现了。 没有经过他的手,似乎局面更加难看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自责。 白衣男人说的其实很有道理,自己一直在担心破坏什么,可那是破坏吗?那只是一种发展,必然的发展。就算自己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想去改变什么,可改变迟早还是会来。就如同他连写了三封信派人送去东疆想提醒沐府和杨顺会一样,其实还是一种逃避。如果他将火器用出来,根本就不需要去提醒任何人了。 所有体会过火器威力的人,都会开始在思想上有所转变。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自己的提醒,沐府的人才开始关注大海另一侧的洋人,才发现火器的威力,才会和罗斯国叛军订购火器……方解不想改变这个世界,已经打开了那扇门却迟迟不肯走进去,于是,门里的东西自己走了出来,又岂是方解挡得住的? 方解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一刻,觉得自己错了。 他想起以前有人对自己说过的话,那么的尖锐直指人心冷酷却带着无法辩驳的道理。很偏执,但很真实。 “只有让世人感觉到疼痛,他们才会珍惜安宁。” 方解从瞭望塔上下来,眼神里开始变得释然。 …… 黑旗军大营里,货通天下行的人有着属于自己的营地,这是方解对货通天下行的尊重,也是黑旗军现在结构的一种体现。黑旗军现在的组成分为三大部分,第一自然是军队,第二是货通天下行,第三是控制区域内的百姓。军队负责战争,货通天下行负责后勤,百姓提供钱粮……这三大部分,缺一不可。 事实上,没有货通天下行的加入,方解不可能这么快就步入正轨。 其实方解不是没有想过,放出吴一道为什么选择自己? 也许,真正的答案和他自己想的答案,永远也不会重合。 吴一道看了看面前那几十个人,这些人面孔有的很生有的熟悉,都是他货通天下行的人。就在不久之前,这些人还是黑旗军中的将领,但现在,已经彻底被方解从黑旗军中剥离出来,所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都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你们之中有的人已经在货通天下行最少十几年了,最短的也有六七年了吧……不得不说,大内侍卫处还真是重视货通天下行。” 吴一道有些失望:“你们都是聪明人,不然不可能被我提拔起来。可是你们在关键的时候却犯了傻,走错了路。” 下面站着的人中有个人抬起头看了吴一道一眼,沉默了片刻后歉然道:“既然侯爷已经说的这般明确,我们也没必要再辩驳什么。没错,我们都是大内侍卫处的人。不过,如果不是因为进货通天下行之前就有这个身份的话,我们也许真的会兢兢业业的为货通天下行做事。” “简短些吧。” 吴一道似乎没有什么兴趣绕圈子:“告诉我,罗蔚然的图谋是什么。”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同伴,然后笑了笑:“图谋什么?难道还用说吗?” 第0795章 可还记得? 吴一道的眼神缓缓的扫过那些人,那些有的熟悉有的陌生的面孔。货通天下行太大了些,大到他不可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是干净的。而这些人若是没有被安插进黑旗军的话,还在货通天下行里潜伏着。 如果他们等不到命令,那么他们一辈子就都是货通天下行的人。安安分分的做事,老老实实的做人。但是命令来了,所以一切都改变了。 “穆老九,我记得你在货通天下行已经有十四五年了吧?” 他的视线停留在站在最前面那个人,也正是回答他问题的那个人。 “十六年了。” 穆老九笑的时候露出一嘴发黄的牙齿,只是这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苦涩。吴一道还记得他最喜欢抽旱烟,烟枪几乎不离手。所以才有那么黄的牙齿,看起来就好像烤糊了的白薯。 “先帝创立货通天下行之初,我就进来了。” 穆老九闭上眼想了想:“那个时候侯爷开始着手筹建货通天下行,我在大街做小买卖,侯爷在我摊位上吃了一碗豆腐脑,我问你吃甜的还是咸的,侯爷说甜的,我说不卖。” 吴一道笑了笑:“嗯,我也记得。然后我说给你两倍的钱,我就要吃甜的。你说还是不卖,你有做人的原则。我问你,明明不卖甜豆腐脑为什么还要问我。你说问我只是想告诉我,不卖。” “然后侯爷说给我一百倍的钱。” 穆老九咧开嘴笑:“我说你就算拿钱砸死我也不卖。” 吴一道点了点头:“所以我招了你进货通天下行。” 穆老九道:“其实那天我问您,是因为大内侍卫处早就打探好了,你祖籍江南,爱吃甜豆腐脑,而我那样问,是因为想引起你的注意。”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我记得你家里老伴儿已经过世了,还有个儿子也已经成家?” “是。” 穆老九点了点头。 “我会给他发一笔厚重的抚恤,告诉他你是因公殉职的。” 穆老九凄然一笑:“谢谢侯爷。” 吴一道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说道:“带他们都下去吧,我不想问你们行里还有多少大内侍卫处的人,因为我不想看到更多人的家里收到我发的抚恤。如果你们这次没有冒出来,我想,你们将来都会得到货通天下行发的养老银子才对。” “没办法。” 穆老九道:“我有儿子,就算有些事不想做,还是得做。虽然从我加入大内侍卫处到现在都没有穿过那身飞鱼袍,可骨头上都有了烙印,弄不掉的。我们这些人其实都一样,侯爷难道以为我们不想安安稳稳的过下半辈子?有家,就有牵绊。” “不会牵连你们的家人。” 吴一道点了点头:“我不是那样的人,国公也不是。” 穆老九问:“临死之前有件事我可以问吗?” 吴一道嗯了一声:“你说。” 穆老九问:“为什么是方解?以货通天下行的实力,不管是偏向谁那边,侯爷得到的地位都会比现在要高的多吧?就算是还是跟着朝廷做事,可能也比现在得到的要多。” 吴一道笑了笑:“这就是大内侍卫处人的根性吧,到这会儿了居然还会想到问这些。” 穆老九揉了揉鼻子:“没办法,习惯了。” “知道为什么当初先帝会选择我来主掌货通天下行吗?” 吴一道问。 穆老九仔细想了想后回答:“因为没人比您更会做生意。” 吴一道微微颔首:“这就是答案。” 穆老九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对吴一道抱了抱拳,然后带头转身往外走。走出门外的时候他听见吴一道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忍不住心里抽了抽。 “好酒者,让他们醉。好烟者,让他们昏,好rou者,让他们饱。无论如何他们都曾是货通天下行的人,走要走的满足些。” “谢侯爷!” 赴死者转身齐齐的拜了一拜,然后大步离去。 吴一道身边最亲信的本是酒色财,胖子去了长安之后跟在吴一道身边做事的是个和酒色财既然不同的人,酒色财圆滑,这个人则沉闷的好像一根木头。以前他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被人送了一个绰号叫铁树不开花。铁树开花才是铁树最精彩的时候,他叫铁树不开花,是因为他的人生似乎永远那么沉闷,没有一点高潮。 看起来他四十岁上下,模样平凡,属于那种走在大街上和你擦肩而过三次,你也不会特别留意到他的类型。不管是他的相貌还是他的穿着,都找不到一点出彩的地方,就好像铁树一样,花不开,没有看点。 似乎,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笑让他哭。 他叫铁开 “这些人该死吗?” 吴一道问。 铁开点头:“该死。” “有没有不该死的理由?” “有。” “把不该死的理由和该死的理由放在一起,互相抵消,他们还该死吗?” 吴一道又问。 “该死。” 铁开回答得很快,面无表情。 “为什么?” 吴一道问。 “不该死的理由有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再多也只能证明他们不该死过。但该死的理由有一次就够了,是个人该死的话那就该死。” “你真无趣。” 吴一道叹了口气。 铁开点了点头:“我真无趣。” 吴一道看着那些曾经的手下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有些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手里不是掌管着这么多人的生死,或许就没有这么多烦扰。普通百姓,怎么可能面对这样多的头疼事?” “普通百姓,也没有您现在得到的多。普通百姓,比您羡慕他们羡慕您。” 铁开依然面无表情的回答。 “你果然无趣啊。” 吴一道似乎失去了兴致,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不用继续往下查了。” 铁开点头,然后退了出去。 吴一道看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受着热茶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那种暖流经过的感觉很舒服,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腹部喃喃了一句:“囫囵吞下去的果然还是有些弊端,如果不是那一把火,真不知道能不能压的住啊。不过……为什么要选方解呢?穆老九,你问我……我又怎么知道答案。” …… 南燕皇帝慕容耻的特使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到了黑旗军大营外面,这位看起来已经有六十岁上下的老人眉宇间还残存着一些傲气,即便他面前的是他一生所仅见的雄壮军队,即便这支军队已经攻打到了国都外面,可他还是不愿意失去尊严。 他是燕国的都御使,那位在朝堂上和皇帝大胜辩论的老大人。 也许到了这个时候,慕容耻才明白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 “请进吧,我家主公在大帐里。” 陈孝儒做了个请的手势,南燕都御使杜向平随即大步走进黑旗军大营。他特意让自己微微昂着下颌,胸脯也挺了起来。 到了大帐外面,他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衣服这才进去。 方解坐在桌案后面正在画着什么,他还是不适应用毛笔,炭笔的线条画出来显然比他用毛笔的时候要流畅的多。看到南燕的使者进来,方解指了指下面的椅子说道:“稍微等一下,我还有一会儿就画完了。” 杜向平微微愕然,心里随即有些怒意蔓延出来。在他看来,方解这样的表现就是傲慢无礼。 所以他不坐,只是站的笔直的看着方解。 方解却哪里在意? 又过了足足二十分钟,方解放下炭笔舒展了一下身体:“已经太久没有去回忆,所以难免会有些差池。不过想来应该也差不了许多,我的记忆力一向都不算太差。” 杜向平没有明白方解在说什么,所以下意识的往桌子上那张很大的纸看了看。初看有些迷茫,可是几分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