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问。

    “城中来的那些商队有些不对劲!”

    左鸣蝉压低声音道:“一般的商队不会戒备那么森严,即便是我手下的人也很难靠过去,而且看起来那些不同的商队似乎都有联系,我的人盯着他们,发现那几个商队的首领在一家酒楼里碰过面,但很快就散了,极小心。想要查清楚他们什么来路在城里难,我打算等他们出城的时候再下手。城中守军和咱们关系不熟,在城里下手没有把握。”

    “我挑一些身手好的跟你去。”

    周明理道。

    “好。”

    左鸣蝉点了点头:“我带来的人手也不多,要对一个商队下手也还可以,就怕他们有什么后援。而且……我怀疑,这些商队根本就不是商人,今天我盯着其中一伙人的时候,有风吹过,其中一个人外面的袍子吹起来,露出里面的锦衣。”

    “锦衣?”

    周明理愣了一下:“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倒是没什么。”

    左鸣蝉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担忧:“我担心的是……是军队的人。”

    “无论如何都要查清楚。”

    周明理道:“如果是军队的人在和东楚人交易,那这里面就更不寻常了。东楚商人的货物对于军队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军队更没有必要花大笔的银子买回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想以商队为名头遮掩什么?收的那些货也都是障眼法?”

    左鸣蝉问。

    周明理点了点头:“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查一下。既然乔装就肯定不是杨顺会的人,在大隋东边的军队,十之八九都在沐府手里……沐府有必要这样和东楚人做交易吗?沐府想要什么,东楚人都得乖乖的直接送过去!除非,他们买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而且,连杨顺会都要瞒着!”

    “瞒着杨顺会?要瞒着他为什么还要把牟平让给他?”

    左鸣蝉忽然想到了什么,有灵光一闪即逝,太快,他再仔细想却没了头绪。

    第0786章 夜劫出真相

    牟平

    同升客栈

    彼得微笑着来回踱步,脸上的笑容中透着一股得意。他很高兴,因为他今天在杨顺会府里有很大的收获,虽然杨顺会没有同意,但他眼神里那种一闪即逝的贪婪还是让彼得敏锐的捕捉到了。而且,他高兴的也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杨顺会眼睛里的贪婪。

    看起来他三十岁左右年纪,身材很健壮,没有胡须,脸型硬朗。这样的男人在大洋彼岸的世界中算是很标志的美男子,即便在中原也比那些络腮胡子的洋人看起来要顺眼些。

    “看起来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了。”

    彼得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来。

    在大将军府的时候一直站在他身后好像仆从一样的那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洋人赔笑着说道:“应该是的,虽然杨顺会在大隋有着很高的爵位,但那能装满十口箱子的金币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里生出贪婪了。只要一个人心里有了贪婪,就会好像雨后的野草一样疯狂的生长起来。”

    “我高兴的不是这个。”

    彼得摇了摇头:“你只看到了表面上的东西,而我看到了更深处……我看到了这头叫做大隋的巨龙就要完了,东楚人描述中战无不胜的强大帝国现在已经糜烂到近乎死去的地步,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我却很喜欢。”

    “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

    老仆从问。

    “我询问过东楚人,隋国的皇帝就如我奥普鲁帝国的皇帝一样,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没有人可以抗拒。如果东楚人没有说谎的话,那么今天杨顺会的表现就足以说明,这个帝国已经到了尽头。”

    “如果隋国真的依然强大无匹,隋国的皇帝真的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隋国的军队真的骄傲且百战百胜,那么今天我就不会看到这样的情况。杨顺会确实在犹豫,不管他是不是贪婪于那些金子,我都没有在他的眼神里看到畏惧。如果隋国的皇帝还保持着威严,保持着毋庸置疑的权力地位,那么即便杨顺会有胆子收了我的金币,眼神里也会有畏惧。”

    “他没有!他的眼神里只有贪婪和犹豫。这说明,即便他同意了咱们和隋国建立贸易关系这件事,他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如果隋国还依然强大皇室的统治还如坚石一样稳固,那么他会有这样的胆子?他的表现足以说明他有权利决定这件事,无需上报给隋国的皇帝知道,那么就说明,这个人已经失去了对隋国皇室的敬畏。”

    “由此可见,隋国真的乱到一定地步了。”

    他是语速有些快,话语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是啊。”

    老仆从感慨道:“我怎么就没有看到这一点呢,所以……我只能跟在您身后,按照您的指示做事才不会犯错啊。”

    “哈哈。”

    彼得笑了笑道:“只要杨顺会同意开放沿海的港口,那么就可以把消息送回去了。一旦这件事成功,东楚国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么急?”

    老仆从有些担忧道:“如果急着对东楚开战的话,一旦隋国得知了消息会不会出兵帮忙?毕竟东楚和隋国相邻,隋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东楚被灭掉的。”

    “不不不。”

    彼得摇了摇头:“只要杨顺会点了头,那么不管东楚发生什么事隋国都不会插手的,因为只要杨顺会敢点头就说明隋国皇室的控制力已经很低很低了,那么这就不是一个可怕的国家。一个没有了领袖指引方向的国家,就算看起来再庞大也没有什么,那只是臃肿,不是强壮……”

    “而且,在我看来,即便帝国对东楚动兵的话,隋人第一件事要做的绝不是出兵帮助东楚御敌,而是立刻派军队将所有在大隋的东楚商人劫掠一遍,甚至连裤头都不给他们留一件。东楚商人手里攥着巨大的财富,对于杨顺会来说,无法抗拒十口箱子的金子,就无法抗拒那些东楚人手里的财富。”

    “有了这笔财富,杨顺会就能扩充自己的军队,让他自己更强壮起来,因为他渴望变得强壮。只有强壮,他才能参加进这个叫做争霸天下的游戏中。毫无疑问,当一个强大的国家突然混乱之后,那么那些有机会成为下一个皇帝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杨顺会虽然已经年纪不小了,可做皇帝这样的诱惑越是老年人欲望就越大啊……”

    “您是对的。”

    老仆从垂首道:“那么,明天我再派人去大将军府里问问?”

    “不急。”

    彼得道:“如果我们表现的太着急,那么杨顺会就会觉得我们有问题,即便他最终还是会答应,只怕还要走更多的东西。明天不用去管大将军府的事,倒是应该派人把那些该死的卑贱的罗斯人的行踪查清楚了。”

    老仆从垂首道:“我明天一早就派人暗中去查探,毕竟东楚人现在还和我们有着合作关系,那些没有了家的野狗一样的罗斯人,不会比我们得到更多的友谊……虽然现在只有修伦斯公国没有罗斯公国了,但那些罗斯人显然没有放弃顽抗……罗斯叛军为了得到财富招募军队,应该也会和东楚人联络,通过经商来获取财富。”

    “嗯。”

    彼得点了点头:“这次来,最大的收获就是看清楚了隋国的真相。明天一早就派人把消息送回修伦斯公国,让军队做好随时进攻的准备。只要隋人不会出兵,拿下东楚对于帝国军队来说算不上艰难。虽然东楚有一支看起来很强大的水师,可他们根本就不懂得如何发挥战船的威力……靠弩车弓箭武装起来的战船,最多算是一只刺猬,让敌人感觉有些棘手而已。”

    “而我们的战船已经装备了火炮,可以像大象踩死一只老鼠那样将他们击败。东楚太富有了,如果将这个国家的金子都集中起来,应该有迷雾山那么高吧。”

    “最主要的是……”

    老仆从笑了笑道:“帝国的版图,就又大了些。”

    “会更大的。”

    彼得微笑着但极坚定地说道:“每一个奥普鲁帝国的人都很清楚,帝国的扩充只有在一个情况下才会停下来……那就是……这整个世界已经完全被奥普鲁帝国占有,任何敌人都不再拥有哪怕一只脚那么大的一片土地。”

    老仆从垂首:“您是对的,奥普鲁帝国必将成为天下唯一的国家。”

    “去吧,去查查那些罗斯叛军的动向,如果他们也在和隋人做生意就肯定在牟平,给那些东楚人一些好处,很快就会得到答案。那些好处,也很快就会拿回来。”

    彼得摆了摆手:“你下去吧,今天我很高兴,所以打算美美的睡上一觉,等待着明天的好消息。”

    ……

    深夜

    牟平城西十五里的镇子上,一队大约二百余人的队伍在这里驻扎。这是一支刚刚从牟平城采买齐全了货物的商队,满载而归。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如此心急的出城,在城门关闭之前有些仓促的出来,然后赶了十五里路就在这个镇子停了下来。

    这是有违常理的事,带着这么多货物,居然为了赶十五里的路而急匆匆的出城?

    不过,因为牟平城来往的商贩太多了,所以根本就没有人会去注意他们。只要交纳足够的税款,守门的士兵也不会盘查的太严。若是塞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甚至连盘查都没有就直接放行。

    镇子一侧就是官道,在官道东边的沟子里,浓密的草丛中缓缓的探出来一个人头,往镇子那边看了看。

    “分三组,小心些,把暗哨给我清干净。”

    这个人将身子缩回来之后吩咐道。

    “团率,你放心吧!”

    他手下的人点了点头,带着三组高手在夜色的掩护下朝着镇子摸了过去。这个下令的人,正是骁骑校的团率左鸣蝉。

    “那边暗哨清理之后,剩下的人分作四队,从四个方向进入镇子,对方大概有二百二三十个人,白天的时候观察过,其中车夫二十几个,大多不会武艺。剩下的人可以肯定都是军人出身了,不然没有这么好的戒备。咱们的人数少,但咱们更精通夜里厮杀,一开始尽力不要惊扰了里面的人,这里距离牟平太近,骑兵从集结到赶过来最多只需要半时辰,其中大部分时间还不是路上用的。一个字,要快!”

    “喏!”

    骁骑校的人和货通天下行的高手们应了一声,然后在各队头目的带领下分散开。

    也许是因为没有想到才出牟平就会被人盯上,所以那支商队虽然戒备森严,但还是有些大意。尤其是暗哨,设置的并不多。所以骁骑校的人清理这些暗哨用的时间并不多,而接下来就只剩下厮杀了。

    左鸣蝉带来的都是精锐,这些骁骑校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刺杀,在黑暗中,他们就好像捕食的野兽一样,将那支商队巡逻的队伍一组一组的吞掉。一直到快接近那支商队营地的时候才被发现,但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而最让人吃惊的是,到最后这支商队的人也没有放火示警!只要火光一起来,牟平那边肯定会发现。然后骁骑校的人就确定,这支商队的成员确实大部分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他们没有呼喊,沉默的厮杀,即便处于下风也没有溃败,一直在抵抗,甚至组织过两次很有威胁的反冲锋。

    也许是为了隐藏身份,所以他们的装备远远比不上骁骑校的人,大约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商队二百多人被杀了一大半,还剩下六十几个被骁骑校的人用连弩逼着控制住,在那个首领的示意下停止了反抗。

    “我不管你们是官府的人还是哪儿来的强盗,今天这件事你们做错了。你们得罪了你们根本得罪不起的人,如果现在退走,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商队的首领被俘之后依然保持着高傲,他说话的时候身子拔的笔直,所以更加能确定他的身份。

    左鸣蝉根本就懒得理他,因为不管这商队背后的主子是谁,有多强大有多可怕左鸣蝉都不担心,因为这些人绝都不可能想到下手打劫他们的是黑旗军的人。

    “妈的!”

    当手下人将马车清理出来,看到藏在里面那些东西的时候,左鸣蝉的眼睛瞬间睁大,下意识的骂了一句,嗓音都有些发颤。

    马车的货,上面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商队高价从东楚人手里收来的。而下面那些大箱子打开之后,左鸣蝉的心都几乎停跳。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支商队购买了那么多货物是为了掩藏这些东西!

    这东西,太让人震撼了。

    箱子里,满满的都是火枪。

    第0787章 管他谁是谁

    牟平

    货通天下行商铺

    左鸣蝉的脸色凝重,看了周明理一眼后说道:“这件事已经超乎咱们的想象,必须立刻派人回去禀告主公。如果要继续查下去,以咱们现在的人手显然不够用,也根本不能去触及。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些人是军方的人,只是还不能确定是哪一支人马。但既然能在东疆做这种事,十之八九离不开沐府……”

    “我明白为什么沐府的人要把牟平让给杨顺会了!”

    周明理忽然抬起头:“如果从洋人手里大批买入火器的是沐府,那么杨顺会进驻牟平只是沐府的一个障眼法而已。将牟平让给杨顺会,谁还会怀疑和洋人交易火器的是沐府的人?杨顺会就是一块挡箭牌,怪不得沐府会把日入斗金的牟平让出来。”

    左鸣蝉点了点头:“交易的是东楚人,但显然幕后的是洋人。”

    周明理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在牟平的时间比较久了,和那些东楚商人打交道总是能听闻一些大洋彼岸的事。东楚商人之前提起过,罗斯公国被奥普鲁帝国吞灭之后,奥普鲁帝国派了一个叫修伦斯的大公接管了罗斯公国,对原有的罗斯贵族开始打压……而那些罗斯贵族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组建了叛军和奥普鲁帝国的军队交战,但因为实力有限,只能小打小闹。”

    左鸣蝉仔细想了想:“所以,如此分析的话向隋人出售火器的绝不是奥普鲁帝国的人,而是罗斯国叛军,他们需要用火器来换取金钱,扩充军队,也能用火器来换取隋人的支持,而在大隋东疆有实力支持罗斯叛军的,就只有沐府!”

    周明理脸色一变:“沐府的人和洋人之间有什么秘密的协议!”

    “没错!”

    左鸣蝉眼神一凛:“以咱们现在的人手想要查清楚沐府的事,显然不够。但咱们可以从别的方向入手,如果和沐府交易的是罗斯国叛军,那么城中的那些东楚商人不过只是来掩护他们的。在东楚商人背后,肯定有罗斯国叛军的人在盯着。”

    他站起来道:“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查清楚都有那些东楚商人给那支商队出货,然后盯紧他们,肯定能找到罗斯国叛军的人,如果能抓到几个罗斯国叛军……这件事也就水落石出了。”

    “同升客栈里有几个洋人住进来。”

    周明理想起来什么:“昨日我派人出去盯着那些东楚商人的时候,看到有几个洋人从大将军府里出来,住进了同升客栈。”

    左鸣蝉一怔:“如果这几个洋人就是罗斯国的叛军,那么……杨顺会也知道这件事?”

    周明理摇了摇头:“那就有些不对劲了,如果杨顺会知道这件事,沐府的人完全没必要这样隐秘的做事,大可以将交易放在大将军府里进行,那样谁会看到?沐府也就没有必要将牟平交给杨顺会了,牟平只要还在沐府的人手里,交易起来岂不更方便?”

    “有道理。”

    左鸣蝉点了点头:“那么这几个洋人,或许和罗斯国叛军没有什么关系。”

    “我在想……”

    周明理道:“沐府的人为什么要做的这么多此一举?如果仅仅是为了掩盖他们和罗斯国叛军交易火器的事,牟平在他们手里显然更方便,能做的更隐秘些。除非是沐府的人忌惮什么,一旦这件事暴露的话,沐府的人就可以推诿出去,因为牟平现在是杨顺会的!”

    “忌惮什么?”

    左鸣蝉来回踱步,眼神闪烁:“大隋国内现在没有什么是让沐府的人能忌惮的,朝廷的人马被罗屠的叛军牵制在江南动不了,京畿道仅剩下的兵力是为了防御西北金世雄那些人。在大隋东疆,谁能让沐府的人担忧?”

    “没有。”

    周明理摇头:“如果连朝廷都不忌惮了,沐府还能忌惮什么?”

    “那沐府忌惮的人就不在大隋!”

    左鸣蝉忽然找到了思路:“沐府的人秘密交易火器,其一是不想让大隋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要训练出来一支装备了火器的军队,到底针对谁现在还猜不到。其二,沐府的人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和罗斯国叛军的人交易,忌惮的不是中原人,而是……大洋彼岸那个强大的奥普鲁帝国!”

    周明理恍然大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能解释清楚了。奥普鲁帝国的人肯定是不允许将火器卖给隋人的,沐府要想买到火器只能和罗斯国叛军打交道。而一旦让奥普鲁帝国的人知道,沐府的人担心如果奥普鲁帝国的人发现沐府和罗斯叛军交易的话,会针对沐府的人报复。”

    “杨顺会还真是一块挡箭牌!”

    左鸣蝉愣了一下:“也就是说,沐府的人对大洋彼岸的事了解得很清楚,他们既然忌惮奥普鲁帝国,就说明这个国家肯定十分强大!”

    “先派人立刻回去禀告主公。”

    他语气凝重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似乎都在朝着主公担心的方向发展。主公亲自写信提醒沐府和杨顺会就是要他们提防洋人,现在看来,主公的提醒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沐府的人想要借助罗斯叛军提供火器来装备军队,我从那个商队的马车里不但搜出来火枪,还有没组装的火炮……”

    “沐府,终于要加入逐鹿中原了。”

    周明理叹了口气,眼神里也都是担忧。

    “可主公担心的是……”

    左鸣蝉叹道:“洋人。”

    ……

    牟平有两条正街,一条南北走向一条东西走向,城中八成以上的酒楼,赌场,青楼,客栈都集中在这两条大街上。为了方便交易,南来北往的客商也都选择在这两条大街上落脚居住,所以客栈的生意极好。

    东楚商人虽然小气,但也不会因为心疼几个银子去住偏僻的地方。那样的话,耽误的生意损失的银子远比节省下来的要多得多。

    所以,骁骑校的人很快就发现有一伙东楚人形迹可疑。从货通天下行里选出来的高手和骁骑校的人分别盯着那些东楚人,盯了一天一夜终于发现了线索。其中一伙东楚人在交易完之后,一直在东西走向的大街上闲逛,先是找了一家酒楼吃饭,然后还去了茶楼听戏,直到天大黑之后才离开。

    他们趁着夜色离开了茶楼,然后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骁骑校的人小心翼翼的在后面跟着,而那些人似乎戒备心很强,没走过一个岔路口都会分开一个人往别的方向走,毫无疑问,这样足以迷惑跟踪他们的人。

    虽然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他们,但依然保持着戒心。

    若不是骁骑校的人手勉强够用,也几乎跟丢了。因为无法确定那些分出去的人哪一个才是主要目标,所以骁骑校也只能分派人手。一直到后半夜,才确定那些人住在城东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客栈里。

    这地方,或许连牟平府衙的人都难以找到。

    不过由此也可以断定,这伙东楚人肯定有问题。这样偏僻地方,这样小心的提防,只能说明他们心里有鬼。发现他们落脚之处后,骁骑校的人立刻通知了左鸣蝉。

    左鸣蝉带着手下人,趁着夜色赶到了这里。

    “我带两个人靠过去看看,你们在这客栈四周潜藏好,不要露了行迹,没有我的命令也不要有任何举动!”

    左鸣蝉吩咐了一声,随即带着两个身手好的手下朝着那家小客栈摸了过去。他们三个轻功都不错,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在客栈外面的暗哨之后,从客栈一侧的院墙翻了进去。这家客栈其实就是个民居,应该是房子闲置着,索性就开了客栈,前面房间里只有两个店小二在,不过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后面小院里的灯光还亮着,左鸣蝉从花墙的缝隙往里看了看,发现屋子门口站着两个人戒备,看样子绝不是中原人,身材很高,手里拎着火器。

    他示意两个手下不要动,然后自己悄悄从一侧的院墙上翻过去,轻飘飘的跃上屋顶,然后轻手轻脚的从屋顶上走到房檐边,一只手勾着房檐,身子斜着坠下来,从上面的窗口往屋子里窥视,而那两个守门的洋人,就站在他身子下面却没有发觉。

    屋子里的东楚人用洋人的话在咕噜咕噜的说着什么,有个坐在椅子上的洋人不时插嘴问几句。左鸣蝉不懂洋人的话,所以一句也没明白。

    他从皮囊里取出迷香,刚要戳破窗户纸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翻回房顶上趴好。

    紧跟着,有几个人影从院墙外面动作很轻的翻了进来,其中几个用吹管吹出毒刺,那两个守在门口的洋人软绵绵就倒了下去。然后那几个人往屋子方向靠近,后续又有大概六七个人跳进来。

    左鸣蝉一怔,心说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盯着这伙人?

    他没敢轻举妄动,而是探着头往下面看着。后进来的这批人大概有十来个,虽然动作很灵活,但左鸣蝉确定这些人都不懂修行,只是身体比较矫健。进了院子之后,这些人都从腰带上把短铳摘下来,由此可见他们的身份。

    左鸣蝉心里一动,心说怎么牟平里进来这么多洋人?而显然,后来的这批洋人和屋子里的人绝不是一伙儿的,如果屋子里的是罗斯国叛军的人,那么这些人难道是?

    没等左鸣蝉想明白,下面院子里已经有了变故。后来的那些洋人一脚把房门踹开,然后端着短铳冲了进去。紧跟着就听到几声斥骂,不过左鸣蝉还是一句没听懂。他从房檐上吊着身子往下看,发现屋子里那个洋人已经被制服,不停的咒骂着什么。而那几个东楚人,都被按住之后用匕首割破喉咙。

    这伙洋人,下手倒是极凶残。

    这个时候,听到了喊声的那两个小伙计起来,揉着睡眼往后院走。屋子里出来两个洋人,对小伙计招手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小伙计听不懂,随即加快脚步往后院过来。左鸣蝉眼神一变,他知道这些洋人要杀人灭口了。

    管他谁是谁,先都拿下再说!

    左鸣蝉翻出一个响哨屈指弹飞,那哨子飞出去之后发出一声很尖细的声音,就好像雀儿的叫声一样,院子里的洋人抬头看了看,却并没有在意。说到这些有用的江湖小手段,他们差的太远了。

    就在那两个洋人将匕首藏在身后,等到小伙计过来要动手的时候,左鸣蝉从房檐上翻下来,凌空两掌切在那两人后颈,那两个洋人闷哼了一声随即倒了下去。

    第0788章 最大的幸运

    两个小伙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后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刚要呼喊就被左鸣蝉一掌一个震晕了过去,此时外面的骁骑校听到信号纷纷掠了过来,不多时就将这小院子团团围住。

    之前进去的那些洋人只顾着在屋子里杀人拿人,外面那两个同伴被废掉他们毫无察觉。左鸣蝉将那两个小伙计打晕之后,推门进了屋子里,在门口打开一包迷粉,一抖手洒了进去。

    屋子里的洋人怪叫几声,胡乱的往门外开了几枪就往外冲,左鸣蝉躲在门后面,出来一个放倒一个,屋子里七八个洋人竟是没费吹灰之力就全都擒住,骁骑校的人进来将这些人尽数用绳子捆了,每人扛上一个随即撤走。

    回到货通天下行商铺的时候天还黑着,左鸣蝉和周明理两个连夜审讯。

    其中一个洋人是之前就在那客栈里的,后来的洋人显然也是为了抓他才来,所以两个人第一个审讯的就是这个人。泼了一盆凉水之后迷药的药效逐渐过去,那洋人悠悠转醒。

    左鸣蝉看了这人一眼忍不住笑了笑:“这洋人生的都差不了许多,竟是看不出年纪。”

    周明理道:“这些洋人还好些,那些黑洋奴才不好辨认。上次去罗斯公国将安德鲁的弟弟meimei接来是我去的,辗转到了罗斯公国之后才发现风俗习惯与中原截然不同。他们这样的洋人肤色发白,看起来和北辽人倒是差不了许多,蓝眼睛高鼻子。在罗斯公国那些大户家里,还有许多掳来的洋奴,肤色黑的好像炭一样,一个个看着跟鬼似的。全身上下都那么黑,唯独牙齿白的吓人。”

    左鸣蝉道:“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若不是这次来牟平,我还真没见过洋人……安德鲁除外。”

    周明理见那洋人醒过来,搬了把椅子坐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洋人睁开眼看了看,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之前那个小客栈里了,而且面前的也不是抓他的人,有些迷糊。

    “这是哪儿?”

    他竟是懂些汉语,只是发音有些模糊。

    “不要管这是哪儿,你最起码比落在那些洋人手里安全。”

    周明理问道:“你的名字,其他洋人为什么抓你?”

    “因为……生意上的事,他们以为我们抢了他们的客源。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人现在来大隋做生意,都要秘密的来,因为隋人不允许我们来。能来的都是付出了大代价,自然不希望有竞争对手存在。”

    洋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

    左鸣蝉冷冷笑了笑,招了招手叫进来一个骁骑校吩咐了两句,那骁骑校随即出去,不多时几个人架着一个洋人进来丢在地上。

    “割了他的耳朵。”

    左鸣蝉吩咐道。

    两个骁骑校上去按住那人,另一个拔出匕首将那洋人的耳朵切了下来。因为绷住了嘴,所以那洋人的惨呼声显得很闷,传不去多远。这屋子货通天下行又改建过,隔音倒是还不错。之前那个洋人显然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叫什么?”

    左鸣蝉问。

    “我叫德罗。”

    他回答。

    “这些人为什么要抓你?”

    “因为生意上……”

    他还没回答完,左鸣蝉随即吩咐道:“杀了那个洋人。”

    骁骑校的人按住那个洋人的头,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血立刻就从断开的动脉里喷出来,青石地板上很快就蔓延出来一大片血迹。那洋人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发出几声声响,冒了几个血泡之后随即咽了气。

    “再问你一次,不回答,下一个是你。我没时间跟你聊天,我要的是简单直接真实的答案。如果你不愿意给我这个答案,那么剩下那些抓你的人一定愿意把握住活下去的机会。”

    左鸣蝉摆了摆手,骁骑校的人将尸体拖了下去。

    德罗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看了左鸣蝉一眼,能从这个汉人的眼睛里看到冷酷,他确定这个人真的会对自己下手。

    左鸣蝉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愿意说,那我先来给你开个头……你是罗斯公国的人,是原来罗斯大公的手下。而抓你的这些人,是罗斯公国新的主人修伦斯大公的人对吧?你是罗斯叛军,来大隋是将火器卖给隋人换取金钱和帮助,对不对?”

    德罗的脸色显然变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面前这个汉人居然知道这么多。

    左鸣蝉淡淡道:“我问你,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而是想要确定知道的对不对。最后提醒你一次,活着的机会只有一个,说不说由你……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对你没有帮助?也许,你卖给别人的东西我也感兴趣。”

    “这位尊贵的大人。”

    德罗道:“您说得没错,我是罗斯公国抵抗军的人,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帮助。抓我的那些人是修伦斯的人,是一群侵略了我家园的魔鬼!”

    左鸣蝉点了点头:“你们的火器是卖给了沐府?”

    德罗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还不知道我的买家是谁。东楚人帮我联络了买家,告诉我说是在隋国很有实力的贵族,有几十万军队,完全有能力帮助罗斯人夺回自己的家园。所以我才会低价将火器卖出去,只是为了能见到买家。但那个买家很神秘,告诉我等我准备好更多的货才会见我。”

    左鸣蝉和周明理对视了一眼,估计着这个洋人没有说谎。

    “你卖出去多少火器?”

    周明理问。

    “火枪三千支,火炮二十门,这是最后一批货,之前已经分批发出去了。”

    左鸣蝉一怔:“好大的手笔!”

    周明理道:“修伦斯的人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抓你吧?”

    德罗点了点头:“据我所知,他们也是来和隋人做生意的。但他们不会出售火器,修伦斯手下的军队装备的都是奥普鲁帝国的火器,威力比我们罗斯人制造的要大的多。修伦斯的人知道隋人没有火枪,所以更不会将火枪当做货物出售。他们来,应该是为了联合你们隋人要对付东楚人的。”

    “什么?”

    左鸣蝉脸色一变:“对付东楚人?”

    “是的!”

    德罗道:“奥普鲁帝国的莱曼大帝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用了五年的时间征服了奥普鲁帝国周边所有的国家,爱琴帝国是最后一个被灭亡的。在那片大陆上他已经没有敌人了,而这个人的野心大的能装下整片天空。他要的绝不仅仅是现在得到的这些,所以从灭亡爱琴帝国之后就开始准备向大洋这边进兵。”

    “而东楚国,是挡在莱曼大帝面前第一块石头。修伦斯这次派人来,一定是联合你们隋人,请你们隋人不要帮助东楚国。”

    周明理的嘴巴微微张开着,眼神里都是惊讶。

    “同升客栈里那几个洋人,看来就是修伦斯派来的人了。他们去了杨顺会的府里,难不成是在和杨顺会谈这件事?”

    左鸣蝉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留下继续提审那些洋人,我带人去把同升客栈里那几个洋人抓来,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应该还来得及!”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招呼骁骑校的人再次出了商铺直奔同升客栈。

    ……

    “这个城市真美。”

    彼得站在同升客栈二楼,看着窗子外面:“这里的建筑,这里的食物,这里的女子,全都那么美……说实话,我真想再往隋国深处走走,最好是去看看那座号称天下第一雄城的长安什么样子,是不是比奥普鲁帝国的都城还要壮阔。”

    “听说这个国家很大,最起码有几十个罗斯公国那么大。最北边的疆域上还在飘雪,南边的疆域上已经开花。步行的话,从这个帝国的北边走一年也走不到最南边,东西也是如此……这样广袤的一片大地,富庶而迷人。”

    他那个老仆垂首道:“东楚只是一块跳板,帝国的军队灭掉东楚之后,就能以东楚为基地,向大隋进攻。”

    彼得点了点头:“我听说,在大隋的西边有一个叫蒙元的帝国,疆域比大隋还要广阔,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出产最名贵矫健的战马和最纯洁珍稀的玉石。我所看到的还是太少了啊……隔着一片大海,这边的世界竟是如此不同。而最让人兴奋的,是这里的人居然还如此落后。隋国的军队装备的还是钢刀和弓箭,在火炮面前这样的军队又怎么可能守住他们的家园?”

    “太令人着迷了。”

    彼得叹了口气:“可惜,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国家就要离开了。”

    “离开?”

    老仆有些不解:“难道咱们不等杨顺会的答复了?”

    “我也想多停留几天,最好是有机会去见见那个沐府的人……听说沐府才是大隋东边最强大的贵族,拥有几十万军队,就连隋国的皇室都对沐府没有办法。我们是来为大军探路的,如果连敌人的情况都没有搞清楚就回去确实可惜了,不过……必须要走了。”

    他回头看了老仆一眼:“派去抓罗斯叛军的人还没有回来,显然是出了什么意外。如果不是被罗斯叛军的人抓了,就是被东楚商人的护卫抓了,是我太大意了些,以为可以轻易的抓到叛军的人逼问叛军的落脚处。现在,只怕我派去的人正在被别人逼问,我不认为有人可以扛得住酷刑,我的手下也没有那样的毅力,去吧,收拾一下东西,现在咱们去杨顺会的府邸,天亮就出城。”

    “去杨顺会的府邸?”

    老仆想了想随即明白:“在杨顺会的府里才是最安全的,收了您金子的人一定会愿意提供一点点帮助。”

    彼得嗯了一声,随即转身回去。不多时,老仆将东西收拾好,带着剩下的护卫保护着彼得去了杨顺会的大将军府。他们才走不到半个小时,左鸣蝉带着人就到了同升客栈。骁骑校的人没发现洋人的踪迹,左鸣蝉心里懊恼不已。

    他带着人在大街上转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发现,天蒙蒙亮的时候不得不返回货通天下行的商铺。

    天亮之后,杨顺会亲自将彼得一行人送出城,杨顺会也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允许修伦斯公国的人来大隋做生意。他一直目送彼得他们离开,就好像在为一位多年的老朋友送行。

    登上大船的时候,彼得回望牟平城感慨道:“不知道需要多久再回来。”

    老仆垂首道:“很快的,帝国的军队会在牟平城墙上插上国旗。”

    “修伦斯!”

    彼得笑了笑道:“你真幸运,赶上了这样一个美好的时代。若是你再老一些,就看不到帝国的辉煌了。”

    “是啊……我真的很幸运。”

    老仆挚诚道:“能侍奉您,我尊敬的莱曼大帝,这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第0789章 最后一块糖

    杨顺会没有想到,左鸣蝉和周明理也没有想到,自己在这天晚上错过了什么。整个大隋的人也都不会想到,那个在大洋彼岸崛起的帝国皇帝会只带着几个仆从就来到了中原,亲手打开了一扇门。哪怕杨顺会贪心于那十口箱子的黄金,如果知道彼得就是奥普鲁帝国的莱曼大帝的话也一定会出手。

    如果左鸣蝉和周明理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更加的懊恼。如果莱曼大帝死在中原,那个才崛起的帝国就会如大隋一样陷入混乱。

    帝位,永远都那么诱人。

    ……

    金安城破之后的第四天,黑旗军已经整装待发。

    大隋长公主杨沁颜这些日子一直默默的看着方解,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征服敌人。这是杨沁颜第一次接触战争,虽然大隋已经陷入战争很久了。如果不是小皇帝自己了结了自己,她还是站在后面的那个人。杨家的前景如何,大隋的未来如何,似乎都和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现在不同,小皇帝死了,她是天佑皇帝杨易最后一个孩子,她已经不在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看待。从出长安城的那天开始,她就告诉自己,以后,她的肩膀上将扛起已经倒落的龙旗。

    “国公,是不是要对大理动兵了?”

    杨沁颜问。

    方解点了点头:“南边的事尽快解决,才能腾出手来解决北边的事。密探打听来消息说铁甲军已经攻入江南,罗屠的人马一战即溃,如果通古书院还要保存实力的话只怕铁甲军就要攻到书院门口了。在这之前,我必须将南燕的事解决完。铁甲军和通古书院的决战之后,或许黑旗军就再也没有余力壮大自己了,而是必须面对必须面对的敌人。”

    他看了杨沁颜一眼道:“殿下,我知道您心里的迫切,我也同样迫切,但我不能赌博,我也没有资格和本钱赌博。黑旗军越壮大,对殿下越有利,所以我才会先攻打南燕……我不愿意在隋国的土地上掠夺,却愿意在敌人的国土上践踏。南燕灭亡,将会让黑旗军的实力增强不少,而带着一支浑身上下满是杀气的队伍面对新的敌人,更有胜算。”

    杨沁颜连忙说道:“军务上的事,全由国公做主就是了。我不懂这些,胡乱插嘴只能扰了国公的计划。诚如国公所说,国仇家恨确实逼的我的心里急,可我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所以国公放心,无论你怎么抉择,我都支持……因为我知道,只有国公胜利,大隋才有希望。”

    “谢殿下的信任。”

    方解抱了抱拳。

    “不急着对北边动兵,其实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铁甲军南下,杨坚一定分兵留守长安。我得到消息说,西北金世雄,高开泰,王一渠已经组成联军对京畿道动兵。我想请殿下写几封信,给京畿道留守的几位将军,让他们尽力不要和叛军激战,放叛军过去攻打长安。”

    杨沁颜愣了一下,随即懂了方解的意思:“让朝廷的人马放行,让叛军和铁甲军去拼杀!如果我的亲笔信管用的话,我立刻回去就写。让中立的人避开,让敌人和敌人厮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冷酷连方解都有些诧异。这个女人,似乎越来越懂得如何面对险恶。

    方解嗯了一声:“长安城太雄阔了些,黑旗军就算现在有二十万人马,可要想攻破长安我也没有一分把握,让叛军先去攻城,是为了消耗铁甲军和叛军的兵力,也是为了能让我多看看,从叛军攻城中吸取经验,日后黑旗军攻城的时候可以减免一些损失。”

    “其二……”

    他顿了一下说道:“殿下心里肯定也有矛盾吧?毕竟杨坚是大隋的开国皇帝……不过我担心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的修为。罗耀的修为已经足够强大却还败在杨坚手里,而我个人的修为没有丝毫把握可以取胜。所以,我只能先让通古书院的人去和杨坚拼,如果通古书院里还有什么秘密足以威胁到杨坚最好,如果没有,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联络更多的江湖客来……”

    “我懂这些。”

    杨沁颜听到杨坚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显然变了一下。没有人比她更难受,因为她的敌人正是她的先祖。也许从古至今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开国皇帝成了他后代子孙的敌人。为了杀掉先祖,他的子孙正在想尽一切办法。

    一个老人和自己的后代玄孙抢东西,双方谁都想置谁于死地……确实讽刺了些,也痛苦了些。

    “大隋的未来,都在国公身上。”

    她低低地说道。

    方解摇了摇头:“不,大隋的未来,都在殿下身上。”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说什么,举步走向远处。校场上,黑旗军士兵已经整装待发,只等他的号令大军就要开拔。

    杨沁颜看着方解的背影,眼神里有些异样一闪即逝。说起来方解在她心目中的印象转化的太突兀了些,曾经在她心里方解是个可恶的少年郎。而现在,却是大隋唯一可以依靠的擎天之柱。这样两个身份在她心里重合起来,却还没有完全融为一体。

    她有些迷茫,有些恐慌。

    但她很清楚,自己既然选择了这个人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杨家人的天生就有一种很好的大局观,哪怕是女人。

    “陈孝儒。”

    方解叫了一声

    “属下在。”

    陈孝儒连忙过来。

    “加派人手盯紧了从朱雀山大营里来的援兵,每一天走多少路我都要知道。军中有任何变化,我也要知道。另外……骁骑校里到底有多少人被罗蔚然收买了,我也要知道。我不希望这个数字会很多,因为损一个我都心疼。但你不能因为我心疼就不彻查,你自己心疼也不行。”

    “喏。”

    陈孝儒应了一声。

    “另外……我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吗?”

    “没有消息,但找到方向了!”

    陈孝儒道:“属下刚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您就问及了……主公命属下探寻侯文极的下落,本来没有一点头绪。不过前阵子大学士牛慧伦到了军中,他收了云麾将军马德彪的女儿马丽莲为义女。马丽莲在回长安之前,曾经见过侯文极。”

    方解听陈孝儒提到大学士牛慧伦和马丽莲,这才想起来这两个人已经到了雍州。这段日子忙的事太多,这件事竟是忘了。

    “马丽莲说,侯文极跟她分开的时候说过要往南走,所以,侯文极应该到了黄阳道。属下已经派人回去调查从北边进入黄阳道的各城,因为当初主公下令严密盘查北边过来的人,所以进出各城的人并不多,属下派人绘图去问,应该能有消息。”

    方解嗯了一声:“让人暗中在朱雀山大营里查,我怀疑他混进来了……你回去之后派人先去大理,将我的亲笔信交给慕容耻。”

    方解道:“也到了和南燕的皇帝陛下直接打打交道的时候了……记住,见慕容耻不是主要的事,骁骑校的人当初混进难民里的人必须联络上。大理城如何破,或许还在这些骁骑校手里。”

    “属下明白!”

    陈孝儒点了点头:“大理城中的骁骑校,一定会联络上。”

    他这才明白方解为什么要先派信使进大理去见慕容耻,因为只有这样黑旗军的人才能进入大理城。只要进了大理,那么联系上骁骑校的人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

    方解将酒壶递给项青牛,项青牛接过来看了看方解的脸色:“你这种无事献殷勤的态度让我很担忧啊……最近我带着的江湖客们一个个闲的发愣,我就怕你这会来找我,只要你来,就肯定不是什么容易办的事。说吧,是让我先进大理城把慕容耻的脑袋偷出来,还是把南燕皇后的内衣裤偷出来?”

    “呸……”

    他才说完自己就呸了一口:“那老娘们应该年纪也不小了,偷她内衣裤干嘛……”

    方解白了他一眼:“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的嗜好,你还真是特别啊。”

    项青牛回瞪了一眼:“这只是一种自信的表现你懂不懂?”

    “偷女人内衣裤的自信也不怎么好吧?我比较好奇是哪个女人给了你这样的自信……”

    项青牛撇了撇嘴:“如果我想,这世界上没几个女人能不让我偷吧?”

    方解挑了挑大拇指“好牛逼!”

    项青牛知道再纠缠这个话题肯定没什么好下场,连忙转移:“说吧,到底什么事?”

    方解沉默下来,脸色也慢慢变得肃然。项青牛见他这样,知道肯定是什么大事,也坐好了身子等着方解说。

    “你……”

    方解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说如果,你和你三师兄打起来的话,谁比较厉害?”

    “我。”

    项青牛的回答很干脆:“如果还在山门的时候,我肯定不是三师兄的对手,但他下山的时间太久了,而且人一旦沾染上官门气,就会荒废一些东西。三师兄这些年工于心计,难免修为上会有所停滞。而我又是那种一朝悟道就牛逼的一塌糊涂的人,所以如果打起来应该我能赢。”

    方解点了点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可能会和你三师兄打一架。”

    项青牛一怔后笑了笑:“虽然我对黑旗军的事不过问,但我看最近你的安排也多半是针对三师兄了。三师兄那个人……在大内侍卫处这些年,心思已经全被权势站住了。以前他是想做好皇帝下面最重要那个人的角色,现在皇帝没了,他会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方解道:“我不是让你和他打,而是我需要你帮我盯着另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怀疑侯文极就在罗蔚然身边,所以,如果我和你三师兄打架的时候,你帮我盯着……侯文极这个人如果和你三师兄联手的话,他一定在暗处。情衙的镇抚使躲在暗处的时候,一定很让人头疼。”

    “你会不会杀了我三师兄?”

    项青牛问。

    “不会。”

    方解回答的也很干脆:“他是忠亲王的师弟,是你的师兄,凭这两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他。”

    “好。”

    项青牛道:“如果大师兄没有急着赶回草原的话,其实没这么麻烦。就算侯文极和三师兄联手,也断然不是大师兄的对手。老牛鼻子越发疯疯癫癫,却越发的霸气了。”

    方解笑了笑,眼神里有些伤感。

    项青牛拍了拍他肩膀:“我当初跟你说过,我不想让一气观的牌子倒了,所以我来帮你,你将来帮我。所以就算面对的是三师兄,我也知道该怎么办。只要他不死……我帮你打这一架。”

    “如果可以不打……”

    方解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愿意和他有什么冲突……也真的不愿意让你们师兄弟间有什么矛盾。”

    项青牛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捏起一块糖放进嘴里:“这是最后一块糖了,我一直没吃。”

    方解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这个时候,他心里很空,空的有些难受。

    第0790章 因为我愿意

    武当山

    作为大隋道宗正统的圣地之一,武当山三清观其实历来不缺少关注,只是武当山的道人们全都很低调,不似清乐山一气观那样打开门迎客,所以武当山三清观也历来都很冷清,冷清到几乎见不到客人。

    相比于一气观来说,这里要纯粹一些。

    所以很早很早之前,萧一九拜访武当山的时候曾经说过,若有一日我心里也只剩下道,那么就跑来武当山做一个低辈弟子,而非一气观的观主。这话是说给武当山的人听的,当然是对武当山三清观的溢美之词。不过,后来再想想,萧一九说这话的时候未尝没有什么发自真心的感慨。

    不过有些让人唏嘘的是,本来一心权势的萧一九现在沉心修行。而武当山的道人在怡亲王叛乱的时候开始走出山门,在张真人护送天佑皇帝杨易一路回京之后,武当山三清观似乎开始和这个朝廷这个天下变得更加亲密起来。

    张真人军中稳坐,罗耀就不会如步入庞霸军中那样闲庭信步一般杀人。

    张真人在雍州杀扑虎,又何尝不是一种态度?

    现在看来,原来武当山的道人们比一气观的道人们态度还要明确些。江湖上有人说,一气观这个道宗圣地,是世俗道宗的圣地。三清观这个道宗圣地,才是道的圣地。

    可谁又能想到,变化这么快。

    一气观的道人们开始走另一条路,三清观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萧一九远行,项青牛进了黑旗军,江湖中人都看的明白,一气观是要将赌注压在朝廷之外了。在这样的乱世,这赌注押的似乎并不让人诧异吃惊。反而是武当山三清观,在大隋已经崩乱之下将赌注押在杨家人身上,让人有些不解。

    不过,现在很多江湖客提起道宗的时候已经自动忽略了清乐山一气观,因为那观里没有什么高手坐镇了,只有一个莫名其妙到了一气观里的卓布衣,莫名其妙成了一气观的支柱。但是,有些自以为一气观可欺的江湖败类跑去想占便宜,被那个自称布衣道人的卓布衣前后废掉二百一十六个。

    一大部分都挺惨的,一小部分更惨的。

    如果这样说显得一气观很牛逼的话,那么应该用另一句话形容武当山。

    张真人一步迈入天之上后,再也没人敢来武当山提切磋二字了。哪怕,张真人不在山里的时候也一样。江湖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有些消息传遍天下也用不了多久,也正是因为张真人自己说已经在天之上,那些以为九品就是极境的修行者们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也正是在此之后,江湖境界再也不是九品最高。

    何须什么武林大会?

    九品之上为通明,通明之上为近天,近天之上,便是天之上。

    如往常一样,武当山的低辈弟子早早的起床,洗漱之后拎着扫帚开始打扫庭院山门。从武当山下到三清观门前,一共要走三千三百三十三级石阶,每天武当山的弟子都要认认真真的把这石阶扫一遍。

    一个胖乎乎白净净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胖道人揉了揉发酸的腿,有些抱怨:“师兄,山门里又没有客人,为什么天天要扫这石阶?昨天已经扫过了看起来很干净呢,今天为什么还要扫……”

    十六七岁的师兄阴阳怪气的回答他:“你昨天吃过了饭,今天为什么还要吃?”

    这话,是他师兄当年这样回答他的,据说,是他师兄的师兄这样回答师兄的。

    “吃饭和扫地有什么关系……”

    憨态可掬的小道人嘟囔了一句,却不敢停下来,依然认认真真的扫着,一个台阶要扫三下,绝不会少一下。因为武当山的道人们都不敢忘了观主的话,张真人说过,每日的功课该多少就要多少,若是连最基础的事都要偷懒,那么以后你得到的修为也会偷懒,尽量来的少一些。

    “咦?”

    他忽然看到山下来了客人,有些惊奇:“师兄,那边来的是男还是女?”

    师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挠了挠脑门:“这个……看不清。”

    因为来的人太漂亮了些,所以他不敢确定。师兄师弟两个人仔细看了看,然后同时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如果是男的,可以迷死一群女人。这个人如果是女的,可以迷死他们俩……

    来的人穿一袭月牙白的长衫,没有一丝褶皱。脚上穿的是一双月牙白的布鞋,一尘不染。看起来他就好像一朵开在半空里的莲花,连水珠儿都不沾一滴。他的头发很随意地在脑后束了,比姑娘的马尾辫还要好看。

    “请问……”

    师兄微微俯身:“您来武当山干嘛?”

    那白衣男子回答得很正式却偏偏让师兄有些恼火:“看武当山。”

    “对不起,除非是已经约好,否则三清观是不见外客的。”

    师弟仰着rou嘟嘟的下巴颏说:“就算是约好了的,也要在山下等着我们回去通禀。你若是游山,就从另一条路上去,这边只通三清观,另一边的景色也漂亮些。从那条路走到半山腰有个瀑布,瀑布有深潭,深潭里有四鳃鱼,可好吃了。”

    “谢谢。”

    白衣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就走这条路吧。”

    说完,他迈步继续往上走。

    小道人拉了他准备上前拦截的师兄一把,压低声音说:“师兄就莫要阻拦了,这么漂亮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吧?”

    师兄愣了一下微怒道:“漂亮有什么用?漂亮的蘑菇都有毒!”

    白衣男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微笑着对小胖道人说道:“你师兄说的对,越是漂亮的东西……越应该小心些。”

    小道人刚要说话,就听见山门那边有一声叹息传过来:“我已经很小心了,还是避不开漂亮的毒。”

    白衣男子抬起头往山上看了看说:“因为你已经有资格。”

    ……

    三清观

    大殿后面的庭院并不深,从大殿后门出去走一百步就出了后院的后门。这后院里种的都是松树,据说是三清观建立的时候老祖师种下的,现在最小的那一棵也有四人合抱粗。正因为院子小而树太大,所以常年不见太阳。

    松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了两杯清茶。

    武当山三清观观主,道宗里最有资历的人坐在石桌一侧,看着杯子里热气怔怔出神。

    在他对面,白衣男子则也看着茶杯,只是他在想的和对面张易阳想的完全不一样。张易阳在想对面这人要做什么,他想的是这茶真好。

    “观里有古茶树?”

    他问

    张易阳点了点头:“有一株几百年的茶树,生在古井沿儿上歪歪斜斜的偏偏不肯死,这是今年采下的新茶,昨日我亲手炒的,还带着些潮气。”

    “闻着就妙,几百年的茶树为什么新芽比新茶树的新芽还要新嫩?”

    这话问的有些拗口。

    张易阳摇了摇头:“活的时间久了,总会有些优势。”

    白衣人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这话也妙。”

    张易阳笑了笑:“我从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这江湖中肯定有些老怪物,只是想不到这老怪物看起来比那几百年老茶树的新芽还要新嫩。”

    白衣人微羞:“越老就越喜欢装嫩。”

    张易阳的笑容有些发苦:“那我岂不是在装老?”

    他看了白衣男子一眼:“在我还是个小道童的时候,有一天师父从外面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不出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