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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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天佑皇帝杨易是大隋有史以来最不爱出行的一个,他也没有见过自己这艘象征着帝王身份的战舰。如果他看到过这艘大船,一定会自豪骄傲。 只有大隋这样的国家,才能造出这样的庞然大物。 郑秋站在船头,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明月怔怔出神。水师已经在这里停留超过一个月了,他一直故意避开罗屠不见。对那个年轻男人,郑秋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 “大将军……有客来访。”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亲兵校尉快不过来贴着他耳边说道。 “谁?” “木黎将军!” 听到这个名字,郑秋的脸色猛地一变:“他没死?” 亲兵校尉道:“不只是他,还有另外一个人跟着,看样子不像是木黎的手下,举手投足,好像木黎反而对他很尊敬。” “请。” 郑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见一见木黎,他总觉得如果自己今天赶走这个人的话,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否定自己第一时间的决定,他本来听闻是木黎到了之后,第一反应是将此人拿下送到罗屠军中。第二反应是将此人赶走算了,第三反应才是……这个人必须见一见。 第0821章 以退为进 郑秋在大隋水师军中也沉浮了多年,曾经是演武院结业时候排名第四的优秀人才,被真宗皇帝将名字写进储才录里的人,但是仕途却颇为坎坷。真宗年间对商国动兵是他发迹的开始,从从五品别将的位子积累军功直接升为正四品郎将。但,因为和上一任水师大将军不和,后来的战功尽数被压下,又被参奏蔑视主帅进攻不利,灭商之后就被调离水师在地方上任道府将军。 按照大隋的官制,道府将军是各道总督之下的第一人了,从三品,已经快到武将官职的巅峰。可在太平年间,道府将军根本就是个虚职,在各道总督之下毫无实权可言。每日里庸庸碌碌无所事事,看着总督大人的脸色行事。 郑秋本以为自己的官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再过二十年或许有机会升任总督,但机会渺茫。 但是天佑皇帝杨易登基之后,他的命运再一次转变了。 杨易重新任命水师将领,将王一渠提拔起来,往一起又向天佑皇帝举荐了郑秋,杨易随即下旨任命郑秋为腾龙舰的指挥将军。要知道在水师之中已经有了个惯例,凡是指挥腾龙舰的人,将来必然是水师大将军的第一人选。王一渠就是这样上去的,王一渠的上任也是这样上去的。 接到旨意的时候,郑秋欣喜若狂。虽然从道府将军转为腾龙舰指挥将军,从级别上来说还降了半级,从从三品降为正四品,但谁都明白哪个分量重些。道府将军再熬二十年也未必能再升一步,但是腾龙舰的指挥将军相当于水师副帅,手下最少有数万将士,那可是实打实的战兵啊。 郑秋等了十几年,眼看着王一渠就要到了必须自己请旨告老还乡的年纪了,可大隋却乱了。王一渠在西北造反,截杀天佑皇帝,强行带着水师和高开泰联兵占据河东道。郑秋知道,自己再想成为水师大将军已经没有机会了。 后来罗耀请他来雍军的时候,他也曾犹豫过。虽然罗耀当时兵强马壮,可毕竟身上背着叛贼两个字。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只要靠过去这就是永生永世的烙印,史书上会留下关于他的一笔,永远也抹不掉。 最后促使他决定投靠罗耀,是因为对朝廷的失望。 罗耀还在的时候,郑秋在罗将军中的地位其实不低,比罗门十杰看起来还要显赫些。最起码罗耀给足了他面子,在人前处处刻意显示其地位,对于这一点,郑秋对罗耀颇为感激。 再后来,罗耀不明不白的死了,罗屠继承了罗将军。从那一刻开始,水师的未来又变得迷茫起来。 大红河距离柳州一百六十里,但四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消息从柳州那边穿过来了。罗屠在滕诺山设伏,歼灭了木黎所部万余人马。这件事是昨天下午才传到水师中,谁想到今天木黎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水师外面。 郑秋看了一眼木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木将军……传闻你已经战死了,这对于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既然你已经死了,何必还要再出现?借着这个几乎远走他乡,不管是隐居也好,投奔别人也好,都比你今天来见我要明智的多。” 木黎笑了笑道:“多谢郑将军这么直接,若是绕了什么弯子,我反而不好开口。” 他抿了一口茶:“郑将军可知道,罗屠为什么要杀我?” 郑秋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如果木将军来寻求帮助的,我愿意资助木将军一些银两,再送你一匹好马。我就当你没有来过,我下面的人也不会将你的行踪泄露出去,对水师的人,我还有这个自信。” “我就算再落魄……” 木黎摇头笑道:“也不至于胆子大到跑来你这里讨要几两银子,我的武艺不算太好,可也不至于被银子难住。我来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来,是为了救郑将军你而来。” “噢?” 郑秋忍不住笑了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木将军何必还要装腔作势。你若是来劝我背叛王爷的,那你还是省省口水吧。我没有立刻将你拿下送到柳州去已经是念着往日同僚之谊,你若是再胡乱说些什么,难保我不会改变主意。” “木将军……咱们走吧。” 坐在木黎下面的左鸣蝉忍不住摇了摇头:“你有心救他,他却自己求死,这种人救不了的。你我在这里也是枉费唇舌,还不如早些出发赶回黄阳道去。相比之下,别人的性命终究不如自己的前程重要。若是咱们走得快,一个半月就能到信阳城了。” “黄阳道?” 郑秋的脸色猛地一变,他看了左鸣蝉一眼:“这位……怎么称呼?” …… 左鸣蝉站起来抱了抱拳:“既然木将军对您也是直言相告,我也就不做什么隐瞒了。我是黑旗军中一个小小的斥候校尉,奉了我家主公的命令负责和木将军商议归顺之事,可惜的是,因为一些事暴露,所以才会有前些日子那场血战。” 他看了木黎一眼,这是两个人商议好的说辞。如果左鸣蝉说自己只是路过恰巧救下木黎,那郑秋未必相信他就是黑旗军的人。即便相信,也不会相信木黎已经和黑旗军有所接触。如郑秋这样的人,若是木黎想说服他,必须装作早就和黑旗军有所联系才行。 “说起来这件事我也怪我。” 左鸣蝉叹了口气道:“是我低估了罗屠的野心,我本以为只要瞒得住罗屠就能借着城外练兵的机会,引领木将军的人马去黄阳道。可惜……罗屠早就有杀木将军之心,是我想的不够,但是这也提醒了我和木将军一件事,这才急着赶来水师求见郑将军。” 他问:“郑将军可能猜到,我和木将军想起了什么?” 郑秋心里一震,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木黎道:“难道郑将军没有看出来,罗屠这阵子杀人不少?军中的老人,基本上已经死的七七八八了。罗屠为了彻底掌控军队已经开了杀戒,昨天是别人,今天是我,明天是谁?据我所知,罗屠似乎对郑将军掌管水师也不是很放心吧?” “这样揣度别人的心思,不太好吧?” 郑秋道。 “我只知道!” 木黎大声道:“若是我早些想明白这些事,我麾下那万余儿郎也不会惨死!若不是我对罗屠还一直抱有希望,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郑秋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左鸣蝉拉了木黎一把,笑了笑说道:“我们只是来好意提醒郑将军的,切莫因为好意反而得罪了人。这件事既然咱们已经提了那也就算尽到了心意,木将军,咱们还是走吧。趁着罗屠还没有找到这里,咱们从大红河取道向北进入长江,走水路就能到信阳城。不到一年前,我家主公已经将信阳攻破,那里现在安全。” 他拉着木黎道:“我家主公正在筹建水师,段争将军在黑旗军中负责此事。只是有些力不从心啊……我家主公此时应该已经灭了南燕,我来之前段争将军就受命前往南燕接管水师,然后在南燕接管船厂。可黄阳道也建造了船厂,现在还没人盯着……” 木黎点了点头,然后朝郑秋抱了抱拳:“是我太急了些,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其实我来还是有求于郑将军,可否送给我们一条小船?罗屠在西边布置了人手,走陆路我们很难过去了。” “这个……” 郑秋脸色变幻不停,下意识的看了左鸣蝉一眼,左鸣蝉却不看他,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杯子。 “船不是问题。” 郑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过,既然木将军要走,我还是要送一送的。我先派人准备酒席,待吃饱之后再走也不迟吧?我这就命人准备一条快船,再安排几十个矫健的水手,送你们直到长江渡口,你们再雇船西行可好?” “不好吧……” 左鸣蝉扯了扯木黎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两句什么,木黎点了点头:“就不劳烦郑将军了,我们这就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左鸣蝉起身跟在后面。 两个人才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个人险些撞到,那人脸色有些不好看,下意识的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然后快步过去对郑秋道:“大将军……罗屠派人来了,要求见您!” 郑秋眼神一凛,眉头都跳了两跳。 …… 郑秋亲自将罗屠派来的人送下大船,对那人抱了抱拳道:“回去告诉王爷,中秋之夜我必然早早进城。到时候还要讨王爷的美酒呢,我还准备了一些小玩意送给王爷。” 那人抱拳告辞,下船的时候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往船上看了看,眼神里颇为疑惑。 船头上,木黎笑了笑道:“那人是罗屠手下的亲信,叫疤面。我刚才故意晃了晃,此人肯定看到了,这个人最是小心,虽然我只是恍惚那么晃了一下,但他一定会疑心。罗屠这些天一直抓不到我,也见不到我的尸体,心里肯定不踏实。这个人回去之后,必然会向罗屠提起此事的。” 左鸣蝉心说这个姓木的也够狠,这样把郑秋往自己的船上拉当得起阴损二字了。 “不过,我怀疑疤面来就没安好心。” 木黎道:“你也听到了,他请郑秋到柳州去,说什么共享美酒共赏明月……十之八九是存了杀人的心思。” 左鸣蝉道:“我看那个郑秋已经心动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正说着,郑秋派人来请他们两个。两个人再次走进郑秋的书房,郑秋已经派人准备好了饭菜。 三个人边吃边闲聊,郑秋几次将话题往黑旗军那边引,左鸣蝉都装作没听懂顾左右而言他,越是这样,郑秋心里越是发痒。 就在他们三个人吃酒的时候,水中有人悄悄的接近了腾龙舰。这人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芦苇管呼吸,人一直在水下潜行。到了船边之后他小心翼翼的探出头,两只手按在船上,竟是如壁虎一样一直爬了上去! 他上船之后避开护卫,轻手轻脚的到了书房外面。侧耳听了听,正巧听到木黎说话。这人眼神一变,嘴角上勾起一抹冷笑。 然后他立刻离开,动作轻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正端着杯喝酒的左鸣蝉往外面看了一眼,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第0822章 恭迎大驾 “快到八月十五了,日子过的可真快。” 方解看向外面挂在窗子外面的明月,笑了笑转身,亲手为坐在桌子旁边的两个人倒满酒:“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没觉得如何就过去了。现在想想,当初在长安城里的时候和许将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临近中秋了吧?” 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老者连忙陪着笑了笑:“国公爷的记性真好,正是临近中秋的时候了。” “切莫如此称呼,我在长安的时候承蒙老将军照顾,这恩情还没来得及回报呢。” 方解笑着,重新坐下来为身边的人也满了一杯酒:“虽然我在长安的时候无缘求见刘将军,但对刘将军的威名一直十分仰慕。只是那个时候身边尽是些琐碎的小事缠着,不能拜访,也是心中一件憾事。今日能和刘将军相见,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坐在他旁边的,是大隋大将军刘恩静,坐在他对面的,是大将军许孝恭。 杨坚撤了他们的军职,押入囚车送回长安,半路上被燕狂带人救了回来,但一直到今天方解才和他们见面。这两个人在黑旗军中已经有一个多月,整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就是见不到方解的面,早就已经如肚子里钻进一只老鼠似的,百爪挠心。 “唉,军务繁忙,到了今日才有机会为两位老将军接风,是我的过错,我先干一杯谢罪。” 方解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刘恩静和许孝恭连忙陪着喝了。 这场面,若是有人瞧见一定会心有感触。当年在长安城的时候,方解虽然名气很大,但论地位来说和他们两个相差的太远了。若是坐在一个桌子上喝酒,怎么可能是他们两个这样小心翼翼的陪着? 世事变化,就是这么快。 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许孝恭对方解的印象也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后起之秀罢了,觉得这个人运气实在好的没法说,被天佑皇帝杨易提拔起来,如果不出意外没被世家之人的腌臜手段除掉,十几年后在朝廷说不得就是一个权臣。可天下大乱,方解没用十几年,只用了短短的几年就成了一方诸侯。 而他们这两个曾经显赫之极的大将军,反而成了阶下囚。若不是方解救了他们,即便杨坚不杀他们,这辈子也就只能在监牢里渡过了。 “是我们应该谢国公爷救命之恩才对!” 许孝恭站起来端着杯子说道:“若非国公爷仗义出手,我们两个此时只怕已经是路边两具枯骨了。这才是恩情,至于在长安城里的那些小事,根本就不足挂齿。” “哪里话。” 方解摆了摆手道:“救下两位老将军也是巧合,还是咱们有缘分才对。” “对对对。” 刘恩静连忙道:“缘分!” 方解端起杯和两人同时饮了,然后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当初在长安城的时候,大隋盛世,天下太平,四方臣服,国泰民安。再瞧瞧现在,这才几年?大好河山就烂成了这样,我虽有心为国杀贼,奈何势单力孤。” 他看了两人一眼道:“jian贼当道,忠臣反遭屠戮,令人心寒。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召集天下有识之士,辅佐长公主重振大隋朝纲。将那些贼子一个一个的都杀掉,还百姓一个清平天下!不过,这事太艰难了些。如今黑旗军虽然扩充了一些人马,但手下能用的将领却屈指可数,唉……” 方解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刘恩静和许孝恭对视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方解什么意思。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何尝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若是……” 许孝恭站起来说道:“若是国公爷不弃,我愿意供国公爷驱使,为黑旗军也尽一份力。” “我也愿意!” 刘恩静道:“身为大隋的臣子,不能为国杀贼心里不痛快!” “如此甚好!” 方解连忙说道:“正巧了,我朱雀山大营训练出来的新兵还没有经过战阵的锤炼,尚且不能大用。若是两位老将军愿意屈尊的话,我手下恰是还有一万人马缺主将,这次从南燕回来,新兵大部分都交给陈搬山和诸葛无垠了,我手边只留下了这一万人。我再将南燕的降兵调过来一万,新建两军,若是两位老将军愿意的话,就各自主掌一军如何?” 方解道:“我知道以两位老将军的威望资历,这样领兵确实有些委屈了。但现在黑旗军兵力有限,还请两位勿怪。” 许孝恭叹道:“能重新领兵,已经是我们的运气了。今后国公爷……主公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了,我们两个虽然年老,但尚能开弓纵马,脑子里军伍上的东西也还没忘,但愿能为主公分忧。”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拉着他们两个的手走到地图前说道:“眼下正有一个难题,需要两位老将军为我分忧。”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将雍北道,南徽道,北徽道三道都圈了进去:“这些地方,虽然明面上宣示对长公主效忠,但一个个都是些口是心非的小人,不打一打,他们终究是心怀不轨。两位老将军以为,该先拿何处下手震慑?” 刘恩静和许孝恭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方解这是要彻底稳固西南了。他们现在在黑旗军中,若是不做些事,只怕这刚刚得来的位置也不保。现在他们已经没了别的选择,朝廷不可能再用他们,除非杨坚死。至于其他势力,江南那些人正在和杨坚苦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现在大隋这个乱局,能投靠的人选真的不多了。而长公主在黑旗军中,方解手里握着最大的主动! 这一点,他们两个看的比谁都清楚。 “愿为主公分忧!” 两个人同时抱了抱拳,异口同声。 …… 雍北道 道治新月城 天色已经很晚,但总督府里依然灯火通明。城里能上得了台面的人物几乎都在总督府里,一个都不少。当黑旗军从南燕凯旋而归的消息传回来之后,雍北道的这些大人物们就再也坐不住了。 雍北道毗邻平商道,本来当初雍北道总督迟浩年,南徽道总督杜建舟,北徽道总督钟辛,再加上已经被方解杀了的平商道总督骆秋四个人构想的是……引方解的黑旗军南下和纥人决战,即便方解获胜手下兵力只怕也剩不下多少了,然后骆秋再趁机将方解除掉,这样一来,西南还是他们四个人的天下。 可是谁想到,黑旗军南下逢战必胜,势如破竹。南燕的军队一触即溃,百万纥人葬送在雍州城外。至于盟友之一骆秋,更是被方解灭门。 现在他们的计划全都落空了,方解南下之后黑旗军非但没有损失惨重,反而越发的壮大起来。骆秋死了,平商道再加上半个南燕如今已经在黑旗军手里死死的攥着,谁也别想再染指。接下来,就轮到雍北道了。 迟浩年天天盼着方解在南边吃败仗,最好死在南边才好呢。可事与愿违,方解活的好好的,实力反倒是越来越强。如果说方解南下的时候虽然以兵威震慑了迟浩年他们这些人一下,但这些人其实心里还是看不起方解。没有一个人觉得方解会崛起成为一方诸侯,可是现在呢,他们看不起的人带着精锐人马回来了。 “让你们来,不是来吵架的!” 迟浩年啪的拍了一下桌子,脸色阴沉着扫了众人一眼:“方解北归,人马已经进了雍北道,距离新月城也没多远了,如果前面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一个腌臜模样,方解来了就开门,黑旗军到新月城用不了十天!” 这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现在的局面,在座的都很清楚。方解带着大队人马北归,结果才进雍北道,所过之处没有一个敢抗拒的,纷纷开城门放行,一个个恨不得跪着舔方解的鞋子!这让迟浩年的愤怒无处发泄,照这样下去,黑旗军用不了几天就兵临城下了。 “撕破脸?” 有个人自嘲的笑了笑:“现在咱们还有什么资格和方解撕破脸?以前用什么韬光养晦的借口处处忍让,结果忍到现在,咱们手里连个能打仗的人都没有!就算有,手里这些兵马能挡得住黑旗军?我可听说了,北徽道已经完了!那个叫崔中振的亲自带兵南下,钟辛连抵抗都没有就将整个北徽道交了出去……” “你也想交?” 迟浩年冷冷地问道。 “不交?” 那人同样冷笑:“那总督大人打算拿什么和方解打?” 他站起来,看了众人一眼:“方解在南边怎么做事咱们都清楚,凡是听他的最起码能保住家产,凡是抵抗的全都被灭了族!对不起诸位了,我陈家在新月城里算不得名门望族,手里一没兵二没将,我还想好好活到八十岁呢。我就不陪着各位在这怎么商议着抵抗黑旗军了,放心,我也不会和黑旗军里应外合,我就等着就是了。” 他看了迟浩年一眼,抱了抱拳:“告辞!” 他这一起身,众人面面相觑,没过多久竟是有一大半的人也纷纷告辞,这些人和刚才那人想的一样,他们没能力阻挡方解的黑旗军,若是顺从的话,还能保证家产不失。到了现在,自保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奢望了。 “一群……废物!” 迟浩年猛地站起来骂了一句,心里一股火往上涌,嗓子里发甜,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大口血。身子摇晃了几下,竟是软软倒了下去。剩下没走的那些人对视了一眼,纷纷起身,也没人管他,全都走了。 下人们连忙将迟浩年搀扶起来,又去请郎中。一直到后半夜迟浩年才醒过来,他扫视了一圈,看着那些围在身边一脸关切的家人,他忽然明白,原来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家人是站在他这边的。而自己的决定,最直接决定的反而是这些关心自己的人的生死。 “唉!”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来人,扶我起来,我写一封亲笔信派人送去黑旗军中,就说……就说我迟浩年,在新月城恭迎国公爷大驾!” 第0823章 就是你说的这样 从进了雍北道之后黑旗军就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所到之处,所有的城池全都打开门迎接黑旗军进城,顺利的超乎想象。其实这也难怪,方解之前在南疆的举动早已经传遍西南,那些小家族的人哪里来的胆子抵抗?他们只盼着方解能如在南疆那样,对于顺从者给一个好下场。 黑旗军只用了七天就到了新月城,作为雍北道的道治,新月城的规模虽然不及雍州但也颇为雄壮,当初还是商国的时候,新月城叫做北门城,这城名字取的颇为浅白,意思是雍州的北方门户。大隋灭商之后,将这里改名为新月。 城门口,雍北道总督迟浩年带着城中显贵乡绅迎接方解。看到方解出现在队伍前面的时候,迟浩年快走几步迎上去,一脸带笑的先是抱拳叫了一声国公爷,然后撩袍跪倒,行了一个大礼。 方解从白狮子后背上跳下来,笑着将迟浩年搀扶起来:“迟大人怎么这么见外了,以往咱们可没有这么生分。” 迟浩年连忙说道:“国公爷身份显赫,下官怎么敢乱了规矩。” 方解指了指后面马车说道:“不过迟大人好像还是乱了规矩,长公主殿下就在队伍里,你不是应该先拜长公主的吗?是疏忽了?” 迟浩年脸色一变,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这看似平常无奇的一拜,其实何尝不是包藏祸心?他知道现在已经无力回天,现在西南各地的各家族都被方解雷厉风行且血腥冷酷的手段吓住了,谁也不敢当出头鸟。他召集新月城的人本是想商议一个对策,不能这么轻易的把雍北道让出去,可结果是那些人一个个的全都当了缩头乌龟,根本就没人敢和方解作对。 他又不甘心,所以才会故意先拜方解而假装忽略了长公主。他没有办法对付方解,只能用这种小手段恶心一下方解。如果能引起长公主对方解的不满,他自然十分高兴。所以他做出一副只知有国公不知有公主的样子,谁想到方解一眼就看穿了这种小伎俩。 “你我是老相识了,不讲什么规矩我难道还会怪你?但是明知道长公主殿下就在队伍里,迟大人却视而不见,莫非有些什么想法?” “啊?” 迟浩年装做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快步过去在长公主所在的马车前面跪下来:“微臣迟浩年,接驾来迟,请殿下赐罪。” 马车里没人出来,只有个冷硬的声音直直的飘进迟浩年的耳朵里:“本宫身子乏了,就不下车与总督大人相见。本宫到了黑旗军中也有一段日子了,虽然没有发文昭告天下,不过迟大人料来也不是没有耳闻。你今天这举动何其幼稚?难不成本宫还能因为你这腌臜心思而迁怒于别人?” “总督大人,你莫非忘了,杨家人最不怕被人骗,因为杨家人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也正因为如此,杨家人最厌恶别人自作聪明。本宫的话有些直了,如果有什么话让总督大人不舒服……你也忍着吧。” 这句话说完,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内走去。 迟浩年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得,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难看。 围在四周的人群里传出几声冷笑,竟是没人理会迟浩年全都随着马车进城了。这些人何尝看不明白,迟浩年这样龌龊的心思被人家一眼看穿,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不管是方解还是长公主殿下,谁都没给迟浩年留面子。 而长公主这番话也无疑是在表态,她是要告诉这些人不要去胡乱揣测什么,我对黑旗军信得过,我对方解信得过。 来接驾的没有一个是笨蛋,长公主如此清楚的表态他们自然都明白。而正因为这个表态,他们都知道迟浩年的时代过去了。从今天开始,新月城乃至于整个雍北道,只怕和迟浩年的关系再也不会如以往那样密不可分。 长公主用冰冷的态度告诉迟浩年,你就是白痴啊。 迟浩年跪在那,背影显得那么萧条。 “人心……” 迟浩年喃喃了两个字,然后自己缓缓地站起来,跟在队伍后面往城里走。前面的人群簇拥着方解和长公主的马车,他就好像被遗忘了一样,没人理会他。迟浩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孤独过,他发现这热闹的场面密集的人群都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他朝着这座被他视为私产近二十年的新月城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越往前走那城门反而越来越远的错觉。 如此清晰。 长公主进城之后,只是在总督府衙门下车后象征性的和接驾的地方官员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以劳累为理由回去休息。总督府里有早早就收拾出来的独院,只不过迟浩年安排的那些下人全都被驱赶走,任何人不准接近这个院子。院子里里外外都是骁骑校的人护卫着,而演武院教授丘余一直和长公主寸步不离。 从这个安排就能看出来,方解对迟浩年根本就连一丝一毫的信任都没有。 身为一道总督,治理雍北道二十年,要说迟浩年没有积攒下一点纯粹属于他的实力那就是个笑话,方解知道迟浩年不敢公然和自己作对,但难保不会在暗地里做出什么肮脏事。所以他特意加强了人手保护长公主的安全,提防迟浩年安排手下的高手刺杀。 人到了绝境的时候,往往会走出许多不冷静的事。一旦迟浩年知道自己就要到绝路了,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就算是死也要在敌人身上咬一口,大隋的政客们历来不缺乏这种狠戾。 …… 酒席是设在新月城里有名的酒楼半壶春,这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这里的酒号称半壶倒,据说酒量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喝下半壶酒还能保持清醒的,虽然有些夸张,但半壶春的酒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方解自然坐在上座,现在他的身份是一等国公,即便见了亲王也不必行大礼,再说,现在大隋已经没有一个亲王了。不只是没有一个亲王,杨家的子孙都快死绝了。 一群人陪笑着的场面让方解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人在自己南下的时候还一个个的虎视眈眈,这才多久,全都变了一副脸色。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市侩,直接到令人觉得好笑也觉得发寒。 “我先要感谢诸位。” 方解举起酒杯说道:“我在平商道与南蛮激战之际,没有诸位在后方的支持也不会取得如此大胜。平商道战后百废待兴,人迹寥寥,我前阵子派人来雍北道,请诸位号召百姓前往平商道,此事得诸位支持,我心中颇为感激。据我说知,现在自雍北道迁往平商道的百姓以过五十万,这些百姓为重建平商道立下了大功,而诸位,也立下了大功。” 方解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其他人连忙都起身陪着干了。 “我这个人最是直接,没有那么多复杂心思。” 方解扫视了众人一眼后笑着说道:“自出兵以来,我如何行事大家也都清楚,说的浅白些,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绝不会做出亏欠朋友的事来。我自问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唯独这一点还勉强能说得出口。” 坐在他旁边的迟浩年嘴角都在抽搐,脸色变幻不停。当初方解派人来雍北道让他动员百姓迁往平商道的时候,他可不是如方解说的这样大力支持。自始至终他就一直在阻挠,只不过地方上有些人惧怕方解的黑旗军报复,不得已动员了一批百姓过去。方解现在提起这件事,绝不仅仅是感谢一番这么简单。 “诸位都身处高位……” 方解坐下来微笑着问道:“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谁可以回答……能坐在高位上的人,有一个特别相同的地方,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众人窃窃私语,有人回答,方解却摇头否决:“能坐在高位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识时务,能看清局势。所以才会在波澜中生存下来,不管天下如何乱,只要能做到识时务这三个字,最起码自保无忧,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迟大人?” 方解侧头看向迟浩年,最后一句是问的他。 迟浩年呵呵的干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我有大隋皇帝陛下的密旨,让我稳固西南,有临机专断职权,可裁撤任何官员不必上奏。如今长公主也在我军中,行监军之权。所以,我不可能做出什么有伤国体的事,对不对?” “对对对。” 众人连忙点头:“国公爷行事都是为了安邦定国,实在是人臣之楷模!” “国公爷以一己之力稳固西南,横扫魑魅魍魉,他日必将青史留名!” 众人七嘴八舌,谄媚之词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方解只是微笑,并没有阻止。等众人这一波马匹拍过着之后,方解笑了笑问迟浩年:“总督大人,我听说为了迎接长公主殿下,为了劳军,你倾尽家产准备了一大批物资钱粮,在此我要多谢迟大人了。迟大人想的如此周到,我若是拒绝实在对不起迟大人这拳拳为国之心。” 迟浩年脸色大变,心里立刻就生出一股不祥。 他 哪里准备了什么物资钱粮? 他看向方解,眼神里都是惊惧。可他从方解脸上看到的,是那么明显的答案:我就是讹你,你敢不给吗? 这种表情就好像刀子一样刺在迟浩年的心口也刺在他的自尊上,他心跳的越来越快,脸色由白转红,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愤怒处于即将爆发的边缘。从方解脸上的表情迟浩年就能看明白,方解绝不会轻而易举的放过自己了。他就是在找借口找理由,如果自己做不到的话,只怕方解立刻就要抽出那柄杀人如麻的刀子了。 就这样过了大约两分钟,迟浩年忽然哇的叫了一声,一张嘴喷出来一大口血,喷的面前桌子上那些菜肴全都染了红。 在座的人全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方解……你是要逼死我?!” 迟浩年红着眼睛怒视着方解问道。 方解凑过去,很认真的回答了一个字:“是。” 第0824章 你也是个恶人 长公主杨沁颜到了自己的住所,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那些骁骑校,眼神里有些伤感。演武院教授丘余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那双似乎动洞悉一切的白眼看着她,似乎一直看到她心里。 杨沁颜觉得自己有些害怕这个叫丘余的女人,最起码看起来是个女人。 似乎她的那双眼睛真的有魔力一样,只要她看着自己,杨沁颜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同心底里最阴暗角落的东西也被人拿出来在太阳下暴晒一样。这种感觉从长安逃出来的半路上就产生了,所以她一直抗拒可丘余有太亲密的接触。 她怕,自己真的被看穿。 所有伪装起来的坚强,也不如深夜被我里的一滴眼泪让人容易记住。对于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长安城,甚至很少离开皇宫的公主来说,每天都生活在一群陌生人之中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就在于,男人可以轻易做到随遇而安,但女人不行,也可以说很难。 “先生不必跟着我了,这里应该很安全,里里外外都是骁骑校的人,难不成迟浩年还有胆子行刺?” 她脚步顿了一下后说道。 丘余点了点头:“我就在院子里,殿下要是有什么事直接叫我就好。” 杨沁颜悄悄的舒了一口气,快步走进房门后心里稍稍踏实了些。离开皇宫之后她发现只有自己在一间屋子独处的时候,才会有那么一丝安全感。这种感觉,在她拿到罗蔚然的亲笔信后更加的清晰剧烈。 罗蔚然临走之前拖方解给她带去一封信,没有提到什么敏感的事,只是告诉公主自己的策划已经失败,方解没有杀他,他要回长安城保护皇后了。还有就是让她安心,方解绝不会对她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 这封信,就好像从杨沁颜手里抽走了最后的那根稻草,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只有水,波浪一个接着一个的打过来,拍打在她脸上,打的她眼睛都生疼,睁也睁不开。 她觉得自己瞎了,再也看不清楚这个世界。 其实方解预料的不错,如果不是当初她从小皇帝那里得知宫外还有罗蔚然这样的人存在,她绝不会轻易从长安城里逃出来。她信不过任何人,包括方解。相对来说,她熟悉罗蔚然,小时候她出去玩的时候罗蔚然总是会亲自看护她。到现在杨沁颜还记得,有很多次爱她都是坐在罗蔚然的肩膀上去摘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去攀爬那座并不是很高的假山。 她还记得,自己爬假山时候罗蔚然眼神里那种真真切切的关心。 罗蔚然的事情失败了,似乎希望全都破灭了。 杨沁颜把房门紧紧的关上,背靠着房门似乎是怕什么东西闯进来。 这个屋子很陌生,从南下以来她已经住过很多很多陌生的屋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床上的东西都是新的,很干净,有一种淡淡的新棉花的味道,很好闻。 她趴在床上,却不敢闭眼。 闭上眼,就会想起在长春园里的那天,小皇帝可怜可悲而又可敬的笑着,自嘲中带着那么强烈的自傲。他留着血倒下去的画面,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模糊。 杨家人,似乎正在一步一步的远离权利的巅峰。她知道方解尊重自己,可她也知道,或许方解从来就没有想过替她抢回本属于杨家人的江山。 “殿下……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杨沁颜嗯了一声,似乎只有洗澡,才能让她觉得稍稍轻松一些。 门开的时候,她看到外面有护卫数量又多了不少,忍不住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领队的骁骑校垂首回答:“殿下不必担心,是主公下令抄了雍北道总督迟浩年的家,为了防止有人趁机作乱所以添加了护卫的数量。现在大军正在城中维持治安,抓捕乱党,估摸着到晚上就会平静下来。” 杨沁颜不再惊讶什么,恢复了面无表情,心里有个声音冷笑着说,看……他又干掉了一个。 可是,那喜悦似乎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 告示很快就贴边了新月城的大街小巷,原雍北道总督迟浩年图谋不轨,在镇国公南征之际屡屡在后方阻挠,蔑视朝廷,勾连叛逆,镇国公按照大隋律例免去其大隋正二品总督职位,剥去一应封爵,即刻缉捕受审。 这消息传的比秋风都快,没用半天满城皆知。 但人们只是惊讶了一会儿随即平静下来,就算是最普通的百姓也明白黑旗军这样做一点儿都没出乎预料。方解现在回来了,必然要做的就是将整个西南牢牢的控制在自己手里,不可能继续容忍由原来的总督控制。就算迟浩年没有错,方解也会给他安上一些错。再说,迟浩年这样的人身上,怎么可能找不到过错? 骁骑校在下午的时候就把总督府封了,所有总督府之内的人不得外出,府内所有壮年男丁一律拿下关进新月府衙大牢里,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天黑之前骁骑校的人将府里所有的兵器都收缴了,然后封了迟浩年的书房和库房。 一群女人哭的天昏地暗,可也没有任何办法。 到了晚上的时候,迟浩年府里的大管事被人抬着送了回来,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儿好地方,据说他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招了,包括迟浩年曾经和南徽道总督杜建舟商议打算在方解北归的时候下毒的事。还包括迟浩年和骆秋商议的关于方解南下之后借刀杀人的事,一件没落。 浑身是伤的大管事就这样被送回来,结果被愤怒的夫人和几个小妾又打了一顿,没坚持到掌灯的时候就一命呜呼。 这一夜,总督府里的人几乎都没有睡。天才亮的时候一队鲜衣怒马的骁骑校到了门口,手里拿着镇国公的手令宣读:雍北道总督迟浩年里通外国试图谋反,犯下当死之罪十八条,按大隋律例免去官职,剥去爵位,即日处斩。念在其家人多不知情,所以免于死罪,所有人即刻离开新月城,送到南疆为奴。 一个封疆大吏,就这样落下了属于他的那段历史帷幕。 …… 独孤文秀将从新月城总督衙门,府库,总督府里清点出来的所有物品都归总了一下,写了一个条陈递给方解。方解接过来看了看忍不住摇了摇头,上面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能让人一开始看颇为惊讶到后来看的有些厌烦。 “将东西封存,带回朱雀山大营。”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挑选其中精致些的东西给军中将领们每人送两件,不必登记造册了。” 独孤文秀点了点头:“遵命。” 方解靠在椅子上看着那纸张上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感慨地说道:“抄一个总督的家,这些东西如果折换成银子的话足够养活整个新月城的百姓一年,可以最少把两万人武装起来,置办最好的装备。可惜了,这些银子进了迟浩年的库房里他就没打算再往外掏,知道怎么收拢银子却不知道银子应该怎么花……这是通病。” 独孤文秀笑了笑道:“一个总督家里就抄出来这么多,大隋二十四道总督,若是家产都加起来的话,只怕比大隋的国库里银子还要多。不过,这其中大部分应该是战乱之后才搜刮的,大隋还太平的时候,即便是一道总督也不敢这么畅快。”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再什么。 独孤文秀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主公,现在雍北道的局势已经控制住,那些人没胆子敢反抗。拿下迟浩年之后,这些人也要提心吊胆一阵子呢……现在雍北道的事基本上完结了,南徽道也是如此?” “不。” 方解摇了摇头:“我杀了迟浩年,杜建舟哪里还有胆子开门迎接我进去?刚进雍北道的时候,我就让刘恩静和许孝恭各带一万人马,走另一条路去南徽道了。两万人不足以打下道治城,但足以让其他蠢蠢欲动的人老实下来。” 方解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选一些得力的人手留在新月城,你来物色吧。我会让陈孝儒挑选精锐骁骑校留下来,再留下一军步兵。给你讲个故事……曾经有人把一只青蛙放进沸水里,青蛙会立刻烫的跳出来。他改了个法子,把青蛙放进冷水里,然后在下面点火烧水一点点加热,青蛙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独孤文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方解的意思:“属下懂了……这些人虽然现在看起来格外的顺服,那是因为他们害怕死。等大军开拔之后,这些人还会跳出来作威作福。要想对付他们所有人,不能如把青蛙丢进沸水里那样,会一下子把他们都炸起来。要慢慢的来,隔一阵子杀一个,隔一阵子杀一个,没被杀的人就会想,哎呀幸好不是我,慢慢的把所有隐患都除掉。” “现在雍北道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对主公真的怕到了骨子里,杀一个迟浩年他们也最多怕几天,因为没有涉及到他们,他们只会侥幸和幸灾乐祸。这样最好不过,就让他们慢慢的一直在侥幸和幸灾乐祸里过着。等他们察觉到的时候,水已经开了……” 独孤文秀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属下以为,可以给他们其中一些人一点甜头,空出一些官职来让他们做,这就是那一锅冷水。然后还可以让他们去杀人,让他们觉着他们是被信任的,可以一直活下去。让他们之间互相斗,慢慢引导就是了。这件事不能太着急,属下以为,最少需要一年。” 方解笑了笑,拍了拍独孤文秀的肩膀:“你也是个恶人。” 第0825章 为猛虎插上翅膀 雍北道的事解决起来并不复杂,现在的方解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无论是什么样的游戏,不管是涉及到了权利又或是生死,决定权从来都不在弱者手里。这些相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的强权派,在方解眼里现在已经不值一提。如果不是怕引起恐慌,方解就算关上新月城的城门然后从南屠到北从东屠到西,谁能管? 手里握着数万精兵,这才是硬道理。 有一个独孤文秀这样的手下,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方解只需提出一个方向,独孤文秀就能立刻将这个方向细化出来。打个比方,方解指着东边说该往那边走,这只是个大方向。但独孤文秀就能从方解的话里找出最正确的路,细化到偏多少度。 在杀了迟浩年之后的第二天,独孤文秀就选派了一批文官留下来治理地方,然后又以方解的名义,安排了一些家族中的佼佼者进入府衙做事,大大小小都有个官位。这一举措立刻让这些被选中的人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并且侥幸成为黑旗军的一员。只要和黑旗军有了关系,在西南似乎就又能为所欲为了。 至于那些没被选中的,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愤怒不平……因为他们没有那个时间。隋人玩窝里斗的经验比对外战争的经验还要丰富的多,所以独孤文秀只需稍稍透露出方解对哪个家族有些不满,那么,其他家族就会如扑向一块骨头的狗一样扑上去,无需黑旗军动手,就能把该除掉的人撕把成碎片。 方解不打算在新月城久留,留下一万人马镇守雍北道之后,大军随即再次开拔,带着足够多的粮草辎重,因为方解知道下面的路不会这么平坦了。雍北道这边动了屠刀,南徽道那边就能闻到血腥味。 南徽道总督杜建舟就算再傻,也不会走迟浩年的老路。 但是方解也没有想到,杜建舟虽然走的不是迟浩年的路,也没有走另一条更加惨烈却爷们儿一些的路。方解本以为杜建舟不会轻易放弃,必然集结南徽道可以调动的一切力量来阻止方解抢走他的东西,谁想到杜建舟比方解预想的更干脆……他跑了。 其实这也难怪。 方解在刚进雍北道的时候,让刘恩静和许孝恭这两个刚刚加入黑旗军正等着立些功劳的老将带兵从大队人马里分出去,走小路悄悄进入了南徽道。这两位领兵半生的大将军打起这样的仗来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心思,急行军十五天之后直接摸到了杜建舟集结起来的人马不远处,而这个时候南徽道的郡兵还都盯着在雍北道的方解,根本就没有察觉死神已经来了。 出其不意的进攻直接将南徽道郡兵大营撕成了碎片,由新兵和降兵组成的军队化身为狼,用手里的横刀做獠牙,将郡兵们杀了一个尸横遍野。没有什么宣战,直接开打,而且是彻头彻尾的偷袭。 很成功。 在兵败之后的第二天,杜建舟就带着家眷跑了。在他手下人还忙着收拢败兵准备决死一战的时候,才发现主帅已经不见踪迹了。当时杜建舟手下人的感觉应该是这样的……一个有号召力的人慷慨激昂的演说,号召大家拿起武器来捍卫自己的地位和家园,结果打起来之后,这个有号召力的人自己跑了。 这种感觉,无比的憋屈愤怒。 所以当方解带着大队人马进入南徽道的时候,刘恩静和许孝恭已经将黑旗军的战旗插在道治城的城墙上了。 长公主杨沁颜越发觉得自己只是个看客,曾经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方解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一方诸侯,她为方解的不断胜利而高兴着,因为她也期盼着黑旗军越来越强大,这样就能助她恢复杨家的地位。 可这种兴奋和好奇,在罗蔚然回长安之后荡然无存。 她似乎真的绝望了,黑旗军的所有胜利在她眼里看来,都是对她的讽刺。她是那么幼稚的等待着罗蔚然将黑旗军的兵权夺过来,然后带着这支百战百胜的军队将长安城堂堂正正的拿回来。 但是,这一切原来都只是梦幻泡影。 方解自然感受到了杨沁颜的变化,但他根本就不会去解释什么。从本心上来说,方解救杨沁颜出长安城,一大半倒是因为他不愿意杨家人就此断绝,那个叫杨易的皇帝虽然对他动过杀念,可毕竟对他也有过很大帮助。现在杨沁颜的身份方解已经清楚,这种保护更像是保护一个故人之子。 相对于征伐南燕来说,彻底掌控这三道江山来的更容易些。方解只是带着兵从南边走到北边,所有的阻碍全都应声而断。有时候凶名最大的好处就在于,让本来有胆子抵抗你的人变得犹豫,让本来就没胆子抵抗你的人立刻跪下投降。 西南 大定! …… 在离开雍州后的两个月,这一年的十月末,方解带着得胜之师回到了黄阳道!如果将方解的征伐路线画出来的话,所有看到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壮举。从西北练兵,然后骤然杀回黄阳道,要知道那个时候黄阳道还在罗耀的控制之下,谁敢去捋罗耀的虎须? 方解敢,所以他成功了。 稳固黄阳道,然后更加胆大妄为的带着人马离开根基之地,穿过三道对他颇有敌意的江山,杀南蛮,灭南燕,一口气在大隋西南这片天下杀了个来回,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捅了一个血rou模糊。 崔中振在黄阳道最南边的城池接到了方解,两个人见面之后把臂而行。说起来,能将朱雀山大营稳固下来,崔中振功不可没。方解的连环计,没有崔中振根本就串联不起来。 崔中振带兵攻打信阳城的时候收到了方解的密信,然后他故意带兵攻城假装战败,以伤重为借口回了朱雀山,然后在暗中将罗蔚然的安排摸了个一清二楚。这个功劳,说起来比在南边奋战的将士们一点儿也不低。 “有件事主公应该已经知道了。” 崔中振一边走一边说道:“骁骑校团率左鸣蝉奉命去东疆牟平城去见杨顺会,递交主公的亲笔信,但是在牟平发现有人和洋人暗中交易,购置了大量的火器,所以他就顺着发现的线索一路查下来,发现和洋人偷偷交易的居然是罗屠……” 崔中振道:“他人手太单薄,所以派人回来求援。求援的人为了节省时间直接先回了黄阳道,毕竟距离上比迎上主公的队伍要快一半。属下调派了几百名精锐跟着求援的人回去了,队伍才出发半个月,又接到了左鸣蝉派人送回来的密信。” 崔中振将一份密信递给方解:“我已经派人将这件事禀告主公,这是左鸣蝉密信的原件。” 方解将信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我对这个左鸣蝉有些印象,记得他是陈孝儒手下一个团率,当初派他去牟平见杨顺会正是因为他做事稳妥仔细,谁想到居然让他立了这么一件大功劳!” “确实是大功劳啊!” 崔中振赞叹了一声:“虽然没能再顺利些将木黎那万余人的精锐人马拉过来,但能把木黎带过来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木黎对罗屠的人马很了解,日后若是与罗屠交战,这个人有大用。而且……还能拉上一支水师!” 崔中振有些激动道:“那可是足足有数百艘战舰的水师啊,主公麾下现在最缺的就是水军,这支水师如果顺利过来的话,那么主公麾下将再添一头猛虎!” 方解嗯了一声:“所以我已经派陈孝儒亲自带人过去支援左鸣蝉,水师务必要带过来。另外,也不能坐视罗屠的火器营壮大起来。段争已经带着咱们的船队调转方向了,暂时不去大理,先去把郑秋的水军迎接过来。” 崔中振笑了笑道:“现在大局上已经成了定数,这下子罗屠就要恨主公您了。” “哈哈。” 方解大笑道:“恨就恨吧,总不能连恨都不让人家有。不过就算他再恨我也暂时打不过来……” 方解压低声音道:“杨坚的铁甲军已经击败了通古书院的军队,据说杨坚独闯书院大开杀戒,书院里那些隐世的老变态被他一口气杀了十几个,看来书院里已经没有什么撑门面的人了,几百年前通古书院建立开始影响整个中原,今天它灭亡,却对中原大势已经没有什么影响。” 因为现在朝廷领兵的人是大隋开国皇帝杨坚这事还没有传播开,所以方解和崔中振交谈的时候声音压的很低。杨坚不会主动将自己的身份泄露出去,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信,反而会被百姓骂做神经病。其他势力知情的自然也不会传播,所以清楚这件事的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 “北边的战况怎么样了?” 方解问。 崔中振整理了一下后说道:“北边的战况比较乱,本来金世雄,王一渠和高开泰的联军已经攻入京畿道,就要攻打到长安城下了。结果通古书院那边兵败,指挥军队的是金世雄的三弟金世铎,向金世雄求援,金世雄随即带兵脱离开叛军大队人马,笔直杀向朝廷人马的后路。” “结果被扑虎带兵在长江沿岸拦住了,扑虎手里没有铁甲军,但这个人太变态,战场上无人可敌,硬生生当着金世雄十几万大军过不去。王一渠和高开泰的人马正在围攻长安,他们不知道小皇帝已经死了,还在做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 方解点了点头,想到了那个骑老黄牛的丑小子。扑虎和杨坚完全不同,杨坚痴迷沉浸在自己往日的辉煌里不可自拔,而扑虎对于重新出现在人间似乎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还有抗拒。 “现在是咱们最好的时机了。” 崔中振道:“各方势力在混战,唯独西南太平无事。如果趁着这个机会让队伍修正一下,待到士兵们恢复了精神的时候,那些人也差不多分出胜负了。” 方解笑着点了点头:“他们打他们的……等郑秋的水师到了之后,就立刻选其中合适的战船改造,这支水师是敌人送给我的一头猛虎,我要再为这头猛虎插上双翅!” 第0826章 不再有书院了 江南 通古书院 通古书院曾经有一座塔,很高很高的塔。这个塔就是通古书院的标志,离着很远人们只要看到那座塔就知道,书院到了。后来有个叫万星辰的老头颤巍巍的来了,拎着一柄和他年纪差不多大但依然锋利的长剑,一剑斩去半座古塔。这一剑之后,书院废了一半。 现在,有个身穿铁甲的大将军来了,一槊将剩下的半截古塔斩断。这一槊之后,看起来书院整个都废了。 历青枫啐掉嘴里的血,看着那个魁梧壮硕的铁甲将军冷笑。 “万星辰做事还是这样婆婆mama,凡事都做的不够干净彻底。既然拎着剑再入江湖,那么自然要把这江湖翻一个底朝天。可他斩一座塔而已,还要留下半截……这种性子,难怪他只能是个江湖客。” 铁甲将军看着那坍塌的塔说道。 “你以为自己很强?” 历青枫拖着自己的断腿往后退了几步,靠着书院的院墙坐下来,他一直在冷笑,即便面前这个人强大到他无法战胜,可他还是看不起这个人。因为他见到过比杨坚更高的人,所以不惧怕杨坚的高。 “你用的是万星辰的一半修为,现在却来嘲笑万星辰不如你……呵呵……杨坚,如果没有万星辰你是什么?如果没有万星辰你杨家又是什么?没有万星辰,你现在就是古墓里的一堆枯骨罢了,没有万星辰,你杨家能有稳固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