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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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赢……这便是眼界太低又盲目自信。你看看……” 杨坚伸手指了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隋军已经攻破了胜军的防线。铁甲军撕开了胜军布置的阵列,虽然胜屠之前想到的用火烧的法子虽然给铁甲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可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 而因为一门炮炸了,火器营那边的士兵竟然失去了勇气,这些都是胜屠没有想到的。他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凭借火炮将杨坚的铁甲军击败,没有了那样一支强大的军队,杨坚就如同少了一双手臂。 可是,细微之处的事,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预计到的。 胜屠知道铁甲军不是活人,已经足够重视,但还是不够。而他也知道火炮的威力,却忘记了人性的胆怯。战局瞬息万变,更何况火炮营那边已经至少有小半个时辰没人敢继续开火了。 小半个时辰,对于铁甲军来说似乎够用了。 “你的人已经完了。” 杨坚大声道:“朕曾经发誓,这片天下是朕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朕不容许任何人破坏。朕要大隋的国号不枯不朽,要让杨家的江山千秋万代。但朕还是念在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给了你机会啊。” 胜屠忽然大笑:“杨坚!” 他昂着下颌,用一种高傲的姿态大笑着:“你以为已经胜券在握?我是胜屠……就算我会输,但我也不会让自己的对手好过……” 他单手猛的一举:“屠天!” 就在这一刻,天地似乎为之一动! 远处,大自在的脸色一变,没有任何犹豫地站起来然后往远处疾掠了出去。他将自己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足以威胁到他的力量。而到了这一刻,大自在也终于明白了胜屠为什么要藏匿起来。 之前胜屠藏匿在地下,不是简简单单的避开杨坚的锋芒消耗杨坚的内劲那样。大自在和杨坚一开始都猜错了……大自在现在才想到,胜屠那藏匿的手段虽然强大,可要想一点点的消耗杨坚的内劲那会是很漫长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越长,变数其实越大。胜屠根本就没打算过靠消耗杨坚的内劲取胜……他藏起来,只是在争取时间。 毫无疑问 胜屠说自己有三屠,屠人,屠地,这两种修为杨坚已经见识过。而胜屠威力最大的修为,自然是屠天!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自信和傲气,才敢为自己的修为取名为屠天? 这样威力强大的招式,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准备。胜屠需要这个时间,所以他才会故意让杨坚以为他在逃避。 现在 他准备好了。 大地在颤抖 天似乎也在颤抖。 大自在在逃走,杨坚在惊恐。 “杨坚,现在你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了。你最大的失败就是盲目的自信,这是你刚才说朕的……朕现在送还给你。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全力的击杀朕,朕或许真的没有时间来施展这一招。但是你真的太狂,狂到以为天下无敌。” 胜屠狰狞的笑着,手臂缓缓的越举越高似乎要捅破那天。 天地间,似乎有一种无可抵挡的力量逐渐出现。随着胜屠的手举起来,天地似乎在被分离。很多人都曾经想过,天和地的交点在哪儿?有人说头顶是天,脚下是地。那么人……就是天地的交点。 是人,把天和地连接在一起。 而胜屠现在在做的,就是分开天和地。 就好像有一双大到无边无际的手出现,一只手想要拖起天一只手往下按着地。而作为连接天地的人……会怎么样? 会被拉伸,直到……断开。 噗! 不远处,一个士兵剧烈的痛苦的哀嚎着,然后从腰间突然断开。上半身被一种奇异且巨大的力量拉起来,缓缓升起来。而下半身则被另一种力量狠狠的下去,没多久就变成了一片碎rou。 随着第一个人被扯断,越来越多的人哀嚎着死去。毫无例外的,在这个巨大范围之内的所有人,都成了牺牲品。有的人是从腰间断开的,有的人是从脖子断开的。天空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半截身子,而地下则是一片烂泥。 杨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范围太大,已经有近千人被卷了进去没了命。再继续下去的话,会死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可是杨坚根本不在意死多少人。 他只在意自己。 因为他此时,也不能动了。 他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脑袋,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双腿,拼尽全力的往两边拉……即便是他,似乎也难以支撑了。 第0917章 又一个 这是一种或许已经窥破到了某种层次的修为之力,即便是杨坚,在面对胜屠这最强一击的时候也显得没有什么办法。虽然他没有如普通士兵那样被屠天剥离身躯,但却很难从这种环境中挣扎出来。 杨坚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在他心里蔓延出来。自从他走出陵墓,带着那支无敌的军队离开长安之后,他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有多强大,知道当下这个江湖已经没什么人可以威胁到自己。 但是今天,胜屠真的已经威胁到了他。 即便在初交手的时候,胜屠诡异的修为确实让杨坚受了伤,但杨坚根本就不在意那些伤,他现在的身躯已经早已超脱出普通人的范围,连心脏都已经不再是致命之处,他还惧怕什么? 现在 这威胁不是来自于对他身体某一处的打击。 而是一种……彻底的摧毁。 杨坚拼劲权利的抵抗的着那股威势,完全没有精力分心去看胜屠。如果……如果胜屠现在还有余力的话,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击杀杨坚。 可是,他没有。 屠天 让杨坚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而对于胜屠来说何尝不是一样?发动如此逆天的修为,他自己要面对的痛苦也一样的巨大。如果胜屠现在还能在聚集起能杀死杨坚的力量,他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现在两个人都在拼尽全力,谁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而能左右战局的,似乎是个外人。 大自在 他在察觉到不妥之后立刻远遁,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性格,他才能在经历过那样大的变故中活下来。无论如何,在某些地方相比,不管是大轮明王还是杨奇,都远比现在的杨坚和胜屠要强大的多。 所以,大自在应付面前的事似乎并不艰难。 胜屠的屠天威力再大,也终究有个范围。而大自在最大的优势之处在于,他可以利用地势。所以他比杨坚更容易应对,因为他可以清晰的知道屠天的范围有多大,自己应该在什么样一个安全的位置。 此时,看着陷入泥潭一样不能自拔的两个人,大自在忽然有一种冲动。 “真的很想一口气干掉两个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 虚空之中,似乎有人在听。 “我只是想想而已。” 大自在耸了耸肩膀,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解释。他看了一眼杨坚,又看了一眼胜屠:“虽然真的很好奇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我不会拒绝就是了。我自然清楚不能把两个人都杀掉,虽然我很想那么做。”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盘膝坐下来。 双手缓缓的按在地上。 “胜屠给这一式修为取名叫屠天,还真是心够野……也许,更是无知者无畏吧?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天,却以为可以屠天……如果天可以屠,哪里会等到他来做?当初的桑乱,大轮明王,后来的万星辰,杨奇……天如果真的可以屠,这些人已经把天屠了几百几千次了吧。” 按住地面的那一刻,远处的胜屠身子忽然剧烈的颤了一下。 也正是在这一刻,杨坚的压力顿时一轻。他转头看向大自在,就好像看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这个眼神,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在征战天下遇到危险的时候,看万星辰就是如此。在他垂暮老矣却不想死的时候,看万星辰也是如此。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某些时候竟是如此的脆弱。 杨坚不会察觉到自己眼神里的东西,也不会审视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但大自在会。虽然隔着很远,但是大自在却看清了杨坚的眼神。于是,大自在笑了,笑的那般得意。 …… 胜屠突然想哭 他从来没有哭过 自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没有记得自己曾经为什么事哭过。进了罗耀府里,成为左前卫的一个将军之后,他更明白眼泪对于男人来说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一个女人,还可以靠眼泪来挽留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眼泪只能让人轻视。 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能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或许是很舒服的事。 他不是没有想到过大自在会介入,自从大自在去了柳州城见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战自己将面对两倍的困难。他现在的困局还是来源于对敌人的不了解,如果他知道大自在可以利用地势,一定会想到别的法子。 他以为可以将大自在和杨坚都困在他的屠天里。 但大自在逃离的太快。 很显然,大自在对于危险的预知,远比杨坚要强。 此时,他已经失去了对地的控制。其实所谓屠天,是将屠人,屠地糅合在一起的修为。现在地势被大自在破掉,三去其一,这屠天也就算被毁了。失去了一部分威力的屠天,对于杨坚这样的人来说已经不能彻底压制。 杨坚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发现可以移动了之后心里的那种喜悦立刻涌了出来。虽然这一步迈出去对他来说很艰难,可是能移动,就说明屠天的威力已经逐渐在减弱。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大自在,忽然有些庆幸,如果不是在今日决战之前大自在找到自己,那么今日这一战自己能赢的轻松吗? 一开始的移动很不容易,杨坚每一步迈出去,脚上都如绑了一座大山似的。随着大自在对屠天干预的越来越大,杨坚的步伐也越来越大。几分钟之后,他已经能正常行走。 随手将丢在地上的大槊捡起来,笔直的走向胜屠。 “你说……” 杨坚一边走一边对胜屠说道:“时势造英雄,朕没觉得这话是错的。现在的你,何尝不是时势造出来的?如果不是这天下有乱,你这样的人还不过是罗耀手下一条狗而已。现在主子死了,狗披上了人皮……但骨子里,还是狗。” 现在不能动的,是胜屠。 他才是屠天的掌控者,可是现在却被人窃取了这个地位。 杨坚已经距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可以看清杨坚脸上的不忿和恼火。可是,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非常的奇怪。 杨坚可以在他的屠天里大步行走,可是……他却不能!按照道理,即便大自在控制了地势,可屠天还是他的屠天,连杨坚都能自由行动了,他为什么不能?一想到这,胜屠的心就忍不住的狂跳起来。 就在杨坚从恢复自由到现在这短短的片刻,胜屠想了很多很多。 而杨坚从能行走开始,第一件事不是用修为之力远距离击杀他,而是选择将大槊捡起来朝着这边过来,这也绝不是简单的一件事。从这些,胜屠可以推测到很多东西! 第一,杨坚恢复了自由,他没有。这说明大自在对屠天的干扰很强,强到已经可以反客为主,连屠天的主人都控制了,然后释放了杨坚。既然如此,那大自在为什么不能让杨坚恢复一些修为之力?这个时候,远距离击杀胜屠并不难,因为胜屠已经是失去自由的那个人了。 第二,如果这是大自在控制的,那么大自在肯定有他的打算。这个打算,绝不是要杀他胜屠!如果是,大自在何须这样麻烦?直接杀了他,或是让杨坚远距离击杀他都可以,为什么要让杨坚意识到自己不能远距离杀他而必须捡起那根重槊? 第三,现在杨坚恢复了自由以为他可以杀胜屠了,这是大自在给他的感觉。杨坚显然还没有想到这一层,那是因为杨坚对屠天不了解,对大自在也不了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大自在的目的是谁? 难道是杨坚? 想到这里的时候,胜屠的脸色已经变了。 而杨坚看到胜屠的脸色变了,以为他是怕了。 只有远处,大自在的脸上依然带着自信得意的笑。 “杨坚不懂,就连胜屠自己都不是很懂。” 他自言自语道:“这屠天,其实已经是一种界……胜屠骤然提升了自己的修为,可认知还没有到相同的层次。他虽然感悟到了界,却不理解什么是界,以为这是一个威力巨大的杀招而已。如果他懂,就不会被我反而控制了他的界。要知道……界,是施展者的界,施展者就是界中的神。” 没有人回应他,但他还是继续在说。 “胜屠的界还不完善,我才能以地势侵入进去夺权。而杨坚对于界更是没有任何理解,他就是一个贫苦的农民忽然得到了数不清的财富,才开始懂得怎么去花钱,不懂得用这钱做本钱继续赚钱。他得了万星辰一半的修为,就以为天下无敌……他哪里懂界?所以丝毫也没有察觉到,他能动,是我在让他动。”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手法。 “接下来是好戏咯……” 大自在笑了笑,眼神里那般的得意。 …… 杨坚拎着重槊走到胜屠面前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他一脸的汗水,脸色很白显得格外虚弱,可是他却很高兴。因为他能动而胜屠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 “你注定了只是个陪衬。” 杨坚说。 他举起重槊,没有再犹豫,狠狠的刺向胜屠的心口。 胜屠的心在狂跳,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可他不知道,这事是什么,如何发生。 重槊笔直的刺下来,戳进了胜屠的胸口。 就在这一刻,胜屠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股内劲恢复过来,然后不由自主的顺着重槊涌了出去,如一条毒蛇,顺着重槊迅速的钻进了杨坚体内。这变故太突兀,杨坚没有丝毫的反应! 嘭的一声! 杨坚被那股内劲震的倒飞了出去,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而胜屠在自己毫无能力控制的情况下击飞了杨坚,下一秒,眼一黑向后倒了下去,瞬间就是失去了意识。 远处,大自在迅速的掠了过来,伸手按在胜屠的额头上,显得那么激动:“又一个……又多了一个。” 第0918章 我跑的很稳 杨坚醒过来的时候,柳州城的城墙上已经换上了大隋的国旗。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依稀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是最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到现在他也没有回忆起来自己怎么昏过去的。 以他的修为,昏过去这种事其实已经不会发生才对。 他躺在柳州城胜屠的所谓皇宫寝室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这是哪儿?” 他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很飘忽,就好像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似的。这是伤重之后苏醒的特殊感觉,在二百年前他曾经经历过。只是过去了这么久,他早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 “陛下,这是在柳州城内。” 他手下大将杨重见他醒了,连忙回答:“胜军已经败了,咱们攻破了柳州。” “胜屠呢?” 杨坚立刻问道。 “死了。” 杨重回答。 “尸体呢?” 杨坚再问。 杨重答道:“在城破之后,胜屠的尸体被大自在让人架起柴堆烧了。他说胜屠是妖魔化身,如果不烧掉会有很不祥的事发生。陛下没有醒过来,臣只顾着派人救治您,然后分派人马追击胜军残兵,等知道的时候,胜屠的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烧了?” 杨坚脸色变了变,又追问了一句:“真的烧了?” 杨重回答道:“真的烧了,臣问过当时在场的士兵,有不少人亲眼看到佛宗的人把胜屠的尸体抬着放在一堆干柴上,是大自在亲自点的火,佛宗的人还做了一场法事,说是什么要彻底消灭胜屠的妖灵。” 杨坚脸色缓和下来一些,忽然想起什么:“那些火器呢?胜屠手里的那些火枪和火炮都在哪儿?” “都毁了。” 杨重道:“大自在派佛宗的人将胜军火器营的败兵全都集中起来,然后将收缴上来的火枪和火炮都就地销毁了。他说那些东西都是妖物,能伤及修行者,不能留。” “白痴!” 杨坚狠狠地骂了一句,心口上一疼。他下意识的低头看,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伤确实很重。虽然胜屠那一击破了他的心脏对他已经造不成致命,可毕竟这样前后贯通的伤势还是很重,他失血不少,所以现在才回觉得浑身乏力。 “大自在在哪儿?” 杨坚又问道。 “就在城内安抚百姓。” 杨重道:“他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本来一直在这里候着。听闻城中不少百姓抵触咱们的人马,大自在说他要去开化那些百姓,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此时应该还在城中,要不要臣现在派人把他找来?”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不必了……派人盯着他,还有那些佛宗之人。这些人的心思和朕不一定在一块儿,不能放松。” “臣已经派人盯着了。” “嗯……那就好。” 杨坚挣扎着要坐起来,杨重连忙过去扶着他坐好。杨坚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后说道:“咱们的伤亡统计出来没有?” 杨重道:“回陛下,铁甲军的伤亡已经统计出来了,其他人马还没有。咱们的铁甲军这次……损失惨重,至少减员过半。至于还能用的,其中有两成身上带伤影响战力。实在想不到胜屠手里的火炮居然有那么强的威力,若不是打到一半的时候火炮突然都哑了,只怕铁甲军的伤亡会更大。” 杨坚叹了口气:“如此犀利的火器,竟然被大自在一句话都给毁了……那火器能威胁到修行者不假,可何必担心?这火器用于战场又不是专门为了对付修行者,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又岂是拦得住的?就算他毁了胜屠的火器,难不成还能毁了全天下的火器?” 他语气中满是心疼。 岂是也不难理解,如今铁甲军损失过半,剩下的兵力不足万人,战力大不如前。若是能将胜屠的火器营占为己有,那么就能补充铁甲军失去的战力。杨坚在看到火炮威力的时候就忍不住去想,如果铁甲军和火器营能够配合使用,那天下真的没有人可以击败他了。本以为火器营是这一战最大的收获,可居然被大自在轻飘飘一句话全都毁了。 “唉……”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道:“我带来的补品,还有多少?” 杨重脸色变了变,显然有些不愿意提到这件事,可杨坚的眼神逼过来,他只好如实回答:“只剩下三个人了……” 杨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叹息一声:“一会儿把他们三个带进来吧,都不是什么纯粹血统的人,效用应该不会很好,难不成朕现在就要返回长安?以后朕还得想个法子才是,靠这样换血续命,似乎坚持不了多久了……大自在,你会不会给朕什么惊喜?” …… 柳州城外 扫荡胜军残兵的队伍已经逐渐收拢回去,天色擦黑的时候,就剩下官道上还留下了隋军的哨卡。一片土地忽然幅度很小的动了动,然后有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从那片“土”下面探出来,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附近之后,这人迅速的从“土”下面钻出来,然后很麻利的将盖在身上的东西叠好放进背囊。 他没有立刻就撤离,二师兄先活动了一下四肢。这是廖生曾经教过他的,廖生告诉他,如果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不能起来立刻就跑,而是要先活动一些四肢疏通血脉。这个时候,廖生以前对他说的那些话似乎格外的清晰。 就在耳边响着。 陈震宇感觉自己四肢已经恢复了力气,这才选了一个方向跑出去。选方向也不是随意为之,而是根据廖生以往的指点选择最合适最隐蔽的方向。这个时候,廖生以前显得那么啰嗦指点他的话,全都在他脑海里回想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喃喃的自语,全都是廖生告诉他如何逃匿的诀窍。 “不能哭……千户说过,对于追踪觅迹的高手来说,眼泪的气味就是很大的破绽。” 他揉着眼睛,眼睛揉的发红。 穿过一小片林子,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林子里隋军设置的几个观察哨。躲开那些人的视线之后,他如离弦之箭一样迅速的猫着腰顺着一条沟往前急冲。为了保证不被人发现,这次廖生只带了他自己来,骁骑校其他的人都在几十里外等着。 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回去,然后把自己记下来的事尽快送回朱雀山。 陈震宇没有想到自己今天记下来的这些事,会对以后有什么影响,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的事不做好,他对不起廖生。是廖生牺牲了自己为他争取来活命的机会,他背囊里那块布是廖生师门传下来的宝贝,而廖生却毫不犹豫的给了他。 战场上的兄弟情义,莫过于此。 当看到前面有一条小河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的跳进河水里。 “千户说过……逃匿的时候如果遇到河水,不要犹豫,跳进去。河水可以隐去气味,即便是最灵敏的獒犬也无法再追寻到痕迹。” 他一边自语,一边游过那条小河。 到了河对岸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州的方向,忽然有一种错觉,觉得河这边是一个世界,柳州那边是另一个世界。从河里过来之后,他本来绷紧了的神经松下来不少,心也不再狂跳。 “千户说过……不能紧张,要时刻保持清醒,必须清楚的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能按照逃走的想法逃走,要按照追踪的思路逃走。” 他告诉自己,然后选了一个不是去汇合地点的方向,他打算绕一个圈子之后再回去,观察月色,他能推测到距离天亮还有多久。算计了一下时间,他就能预定自己能绕一个多大的圈子。 在越过一个高坡之后,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这是一大片小麦,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可是因为战乱,百姓们不敢收割。 “千户说过……在逃匿的同时,还要尽量想到不要暴露自己的同伴。” 陈震宇提醒自己,然后一头冲进小麦地里。这里是一片平原,视线太辽阔,所以他不敢支着身子跑,而是如猎豹一样手脚并用的往前跑。这种姿势极累,没多久他就已经气喘吁吁。若不是骁骑校身上的装备都齐备,进入麦田之前他戴上了厚实的鹿皮手套,只怕跑不了多久手掌就会磨破。 “千户说过……在平原上逃匿的时候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是当成一个野兽。因为野兽远比人有机会逃生,野兽比人更能合理的利用地形。” 他一边说,一边爬跑。 “我还说过……做事的时候自言自语是大忌,你特娘的……怎么记不住?” 声音从不远处飘进陈震宇的耳朵,声音很轻很飘忽,从声音就可以判断说话的人必然极为虚弱。 陈震宇的身子猛地一震,然后立刻停下来,迟疑了片刻之后随即往发出声音的地方冲了过去。 十几米外,廖生躺在麦田里,看着过来的陈震宇艰难的笑了笑:“不过……如果不是你自言自语,我真不敢出声。听到是你的声音,老子知道……死不了了。” 他身上有很多伤,但他就是知道,当同伴出现的时候,自己死不了了。 陈震宇看着廖生,张了张嘴,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就好像一个受够了委屈终于找到人发泄的孩子。没错,廖生说过不能哭,可是这个时候他根本就想去在意那些东西了。他只想哭,放声大哭。 “哭够了吗?” 廖生虚弱的笑了笑:“哭够了背上老子走人……他娘的,那几个佛宗的家伙差一点就干死我了,就差那么一点。” 陈震宇背起廖生,然后用撕下来的衣服接成绳子,把廖生绑在自己后背上,他使劲在胸口下面打了个死结。 “放心吧千户,你先睡一觉?我跑的稳!” 他回头笑着说,然后大步往前冲了出去。 第0919章 谁和谁争霸天下 “孩子还小,你这样抱着她,也就惯出来毛病了。以后没人抱她就哭,就撒不开手了呢。” 桑飒飒看着方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微笑着说,语气哪里有一点埋怨。因为怀孕,她显得比以往丰满了些,尤其是胸口上膨胀起来不少,圆鼓鼓的。或是因为调养的好,孩子奶水也够吃。 “再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 方解嘿嘿的傻笑,看着孩子熟睡中的面孔满脸都是喜悦:“这小家伙现在可真丑,不过估计长大了之后肯定和你一样的漂亮。” 桑飒飒笑着说道:“还没长开,哪里看得出来丑还是漂亮?我问过稳婆,她们说新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皱巴巴的好像一个小老太太似的。不过长的快,一天比一天漂亮,用不了多久就变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了。” 方解嗯了一声,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或是被扰了,睡梦中的孩子皱了皱可爱的小眉头,还攥紧了拳头挥舞了几下,就好像是在抗议。 方解忍不住被逗笑,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在桑飒飒身边:“这孩子安静,不吵不闹,像你。” 桑飒飒看了方解一眼:“应该是像你,小腰姐说你小时候更安静,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坐着,抬头看着天,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一直到和所有人熟悉了之后,才偶尔会多说几句话。” 方解揉着鼻子笑:“我早熟,一岁就开始惦记着国计民生了。” 桑飒飒抿着嘴儿笑问:“小时候那般的沉默寡言,怎么现在反倒是越来越嘴贫?” “小时候把该思索的事都思索完了,长大了就只剩下刷贫嘴这一件事可做。” 方解帮桑飒飒拉了拉薄被:“我那个时候也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想说话。到了后来和大犬熟悉了,最喜欢缠着他。大犬虽然看起来最不靠谱,其实是最懂人情的一个。我想,那个时候他待我最好,是因为想着他年幼的弟弟?” 说到这,方解的脸色变了变,话语戛然而止。 桑飒飒知道刚才的话触动了方解的心事,她伸出手揽住方解的头,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两个大人之间,是依然睡的香甜的孩子。 “我没救的了他……” 方解喃喃了一句,闭上眼,似乎是被窗外的阳光刺到了。 “这个世上有很多人自己为是神,可以主宰天下。可事实上,没有人是神,谁也不会做到万无一失……你已经做的够好,如果你时时想起大犬便只有内疚,那么他也不会高兴。咱们的孩子叫方宁,我希望她一声太平安宁……其实,我何尝不是希望你也能安宁?” 桑飒飒轻轻抚摸着方解的头发,语气很轻:“我知道在大事上我帮不了你什么,你也不愿意让我们受到伤害。我能给的,就是你回到家的一个拥抱,一个吻。” 她低头,在方解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睡一会儿……” 方解躺在桑飒飒怀里,闭着眼。 “睡吧。” 桑飒飒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孩子,一只手轻轻的拍着方解。或许是因为这阵子确实睡眠太少,军务上家务上他cao持的太多所以累了,竟是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这几日白天你都在家里陪着我,晚上处置军务……是又要出征了吧?” 桑飒飒低低的自语道:“不必牵挂我们,若是以前,我或是会劝你何必追求那么多?只要和我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足够,但是现在咱们有了孩子,我反而希望你出去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来,那样孩子将来才会安稳。我知道你想把所有能威胁到我们威胁到孩子的人都除掉,那就去吧……” 她就好像哄着两个孩子入眠:“尽力去做尽快完成……然后,多陪着我们。” …… “苏北道的战事没有什么大阻碍,李泰居中调度,纳兰定东,杜定北连战连捷。” 方解将手里的捷报递给身边的人让他么传看,神色肃然道:“估摸着杨坚和胜屠的决战也差不多开打了,这一战之后,不管他们两个之中谁是胜者,接下来只怕都是要和咱们黑旗军正面相对了。” 方解缓缓道:“所以,苏北道就显得有尤为重要,苏北道就是一片缓冲地,将来我黑旗军和杨坚与胜屠之间的胜者必有冲突,既然避不开,那就尽量把战场放在西南之外。西南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面,绝不容许被破坏。所以……”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后说道:“我决定向苏北道增兵。” 吴一道点了点头:“向苏北道增兵势在必行,属下以为,胜者必然是杨坚。有大自在帮他,胜屠的胜算极小。如果是杨坚获胜,那么以咱们现在在苏北道的兵力,难以应付。属下以为不但要增兵,还要尽快将最善战的队伍布置过去。” 崔中振嗯了一声:“侯爷和属下的想法相同,苏北道就是将来的战场,是西南的门户,如果这一战不得不让一个地方变成废墟,苏北道最合适。苏北道的百姓长居人数已是最少,这两年来战乱不断,苏北道百姓大多已经逃往离去。在废墟上决战,已经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独孤文秀道:“主公,属下觉着……”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边,指了指黄牛河以北那一大片江山:“苏北道固然重要,但西北诸道也不能不要。其一,虽然云南道那边的工坊已经大部分建成,有现成的铁矿,兵器,火器,甲胄,器械的制造都很有利。但是,毕竟太远了……保证苏北道的同时,属下以为,主公可以选一员大将,带兵涤荡西北。” 他认真地说道:“西北现在就是一大片无主之地,虽然贫瘠寒苦,可那铁矿是必需的东西,不能不去拿过来。以现在西北的杂乱,不需要太多兵马,只需一员良将,带兵马三五万便可。” 方解点了点头:“我想过这些,苏北要定住,西北也要。” 他看了看下面:“不过,你们这些人都不能去,过阵子,你们都要随我去苏北道。杨坚麾下有铁将军,还有不少大隋战兵,这一战才是最艰难之处。你们手下带着的都是百战老兵,如果去西北,大材小用……我打算派一个人,带三五万新兵去……这样一来,也就不会被牵制住一部分老兵。” “这个人,需要年轻,需要锤炼。而且现在在军中的地位也不太重,离开他,不会出现影响。” 独孤文秀何等的聪慧,一听到方解这样说,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名。其实现在黑旗军中大多数主要将领都听过那个传闻,当初方解在西北的时候有人曾经跟他说过定南定北定东西的话……而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现在方解手下,已经有三个人应了这句话。 在苏北道越发显得重要的纳兰定东,带兵清理云南道残废的陈定南,还有一个进兵苏北道第一次领兵就让人刮目相看的杜定北。 定北 这名字多应景儿? 独孤文秀垂首道:“属下以为,这样的人选大军之中虽然不在少数,但倒是杜定北最合适不过。洛水一战之后,他已经小有名气,若是带新兵,新兵营里那些人不会不服。不过,属下只是有些担心,杜定北领兵……给他五万人,会不会多了?” “嗯。” 方解点了点头:“杜定北最合适,五万人也确实多了些。若是只拿下铁矿,两万人足矣。这样吧,明儿就派人去苏北道,让他带着亲兵营回来,我再给他两万五千新兵,配三百名骁骑校。” “至于苏北道。” 方解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我亲自领兵过去。各军将领都回去准备好,明儿我让独孤把需要调动的人马统计起来,然后把名单发下去,被选定的人就要立刻准备粮草辎重,各军自己cao持,找辎重营领。另外,云南道那边暂时离不开人,魏西亭要维稳一方,陈定南虽然已经全胜本该调回来,但念及云南道尚不安稳,他又在那里声名显赫,还是留在大理吧,南疆之人闻陈定南之名就胆颤心惊,那就让他好好给我守着南边。” “过几日等骁骑校的消息回来,就要发兵了。” 方解扫视众人:“该来的终究会来,谁来灭了谁就是了。” “喏!” 各军将领站起来齐刷刷的抱拳,然后散去。 …… 从议事大厅里出来,方解抬头看了看,月亮都已经偏的快要掉下去了,一夜就这样又过去,似乎就好像昨天一样,重复着过。 他在月色下行走,影子被拖出去好长好长。 月下 有个人站在那等他,就好像他早就到了。 黑旗军中高手如云,这个人能在月色下身穿一袭白衣悄无声息的来,足以说明他的修为有多可怕。而方解,竟是等他现身之后才有所察觉。所以,方解立刻就确定了这个人是谁。 “这可不是做客之道。” 方解看着不远处那白色的身影淡淡地说道。 那白衣男子自然便是方解以前看到的白衣男子,除了他谁还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进来? “我不是来做客的,而是来跟你道个别。” 白衣男子缓步走到方解身前,像是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你是我看重之人,我觉得你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我才会来跟你说一声我要离开。” “为什么是我?” 方解问。 “你自己知道。” 白衣男子笑了笑:“以前我随意行走,不会想到和什么人告别。那是因为我一直颇自负,虽然我不在江湖之中,但江湖之中没人可以让我怎么样。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大自在自西方来,去帮杨坚。” 他说。 方解眉头微微一皱:“你要去见大自在?” “不……大自在还没有那个资格让我单独走一趟。我要去见的,是个和大自在有关的人……或许,是个人吧。” “你是说……” 方解立刻明白过来:“大自在自西方而来,不是他自愿而来?” 白衣男子伸手拍了拍方解的肩膀:“这个世界,或许有很多未知之事。我以为我知道的足够多,现在才察觉原来我一直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杨奇西行是为了杀大轮明王而已,或许他要寻找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这一点,我竟是没有他看得透彻。我要走了,去看看西边到底有什么人能避开我这么久,要知道……我本来就是从西边而来。” “你是谁?” 方解问。 他以前便问过,但白衣男子没有回答。 “孩子可爱吗?” 白衣男子忽然问。 方解点了点头。 “像你多些,还是像她娘多些?” 白衣男子又问。 “像飒飒多些。” 方解回答。 白衣男子像是很高兴,点了点头笑道:“像她好,女孩子像她将来会很漂亮。如果是男孩子,像你好。” 他说了几句完全不着边际的话,就这么转身走了。 方解想追问什么,可哪里还能看到他的影子? “记住,你能改变这个世界。哪怕我不能,你也一定会能。我这次去,或许会找到一个答案。一个为什么有修行者的答案……也许等到找到那个答案,才会明白是谁要和谁争霸这个天下。” 白衣男子的声音飘渺的传来,人已经不知道在何处。 第0920章 身前是敌人 身后是什么 方解站在月下看着那个白衣男子消失的方向,忽然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他使劲的回想这熟悉是在什么地方出现过,然后他想起了西北樊固,想起了老板娘的梨花酿,想起了那天给自己续命的青衫男子。 他们离去的背影,为什么如此相似? 不是人相似,这白衣男子和杨奇的身材相貌都有差距,这人样貌清秀而杨奇儒雅,这人身材修长而杨奇显然骨架要阔大一些。所以方解想了很久,明明是不一样的两个人为什么会让他有一种相似的感觉。 然后他依稀醒悟了什么。 西行 又是西行 到底西边有什么东西存在? 方解不知道。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住所,脑子里回响着的都是白衣男子临走时候说的话。 “这个世界,或许有很多未知之事。我以为我知道的足够多,现在才察觉原来我一直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杨奇西行是为了杀大轮明王而已,或许他要寻找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这一点,我竟是没有他看得透彻。我要走了,去看看西边到底有什么人能避开我这么久,要知道……我本来就是从西边而来。” 这是什么意思? 方解是个有什么事都想弄明白的性格,但是这件事他知道自己短时间内肯定无法弄明白了。这个白衣男子太过神秘,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出现然后莫名其妙的离开。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每一次都让方解难受很久。 不过,方解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夜已经很深 也很静 所以方解没有打算去桑飒飒的住所,因为这会儿她和孩子应该已经睡熟了。方解也不想去打扰沐小腰和沉倾扇她们,走到住所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顿住脚步,停留了一会儿后转身走向别处。 他在长公主杨沁颜的住所外面停下来,摆了摆手示意暗中保护的骁骑校退回去。院门没有关,在大营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方解缓步走进小院,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殿下。” 睡在外屋的敏儿很机灵,睡的也浅,听到有人说话连忙披了衣服起来,发现是方解之后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然后快步进了里屋想叫醒杨沁颜,她进去的时候发现杨沁颜已经穿好了外衣。 “请国公爷进来吧。” 杨沁颜将头发梳好,在椅子上端坐下来。 方解进门之后抱拳施礼:“这么晚了,扰了殿下休息。” 杨沁颜指了指对面说道:“坐下说吧,若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你也不会这么晚来。” 方解道了谢,然后在对面坐下来。敏儿在外屋烧水准备沏茶,两个人似乎陷入了沉默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我听说大军要出征了?” 杨沁颜把垂下来的发丝别在耳际,然后小心翼翼的用长裙把光着的脚丫藏起来。 “是。” 方解点了点头。 杨沁颜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后说道:“这次怕是不一样了,所以你才会来找我。莫不是江南的战事已经有了结果,所以你才会立刻发兵。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杨坚和胜屠之间的胜者显然不会是后者。而一旦是前者,你觉得一定要和我说一声。” “是。” 方解再次点了点头。 “你犹豫了很久才来的?” 杨沁颜问。 “是。” 方解第三次点头。 “如果不是因为杨坚逼死了我弟弟,屠了他自己的后人,你会不会在即将和他交战的时候来见我?” 杨沁颜再问。 “不会。” 方解这次没有点头。 杨沁颜沉默了好久,然后微微颔首:“谢谢。” 方解起身,告辞。 外面的敏儿愣住,不明白为什么国公爷这么晚来了,停留这么一会儿就要离开。屋子里两个人说的话她都听到了,所以也不明白话里是什么意思。她觉得自己很笨,真的很笨。可是她又不想让方解这么快离开,所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显得有些笨笨的可爱。 “国公爷怎么这就走了?” 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样一句。 “好好休息。” 方解所答非所问,然后负着手踩着月色离开了这个小院。 敏儿撩开帘子进了里屋,发现杨沁颜的脸上挂着两行泪。 “殿下你怎么了?” 敏儿急切地问。 “没事。” 杨沁颜笑了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很感谢他最终还是带上我,不管是否能报仇,我终究要去做。哪怕只是见证……见证胜利或是败亡。如果今天他没有来,也许我会如死了一样的活下去,一直到真的死了。” 敏儿还是不懂,一点儿也不懂。 “准备笔墨。” 杨沁颜看向敏儿:“我总得亲手做些什么。” “这么晚了,殿下要写什么?” 敏儿一边准备一边好奇的问。 “讨逆檄文。” 杨沁颜一字一句的回答:“大隋长公主杨沁颜的讨逆檄文!” …… 东疆 蓬莱岛 若是在以往,黑暗中的蓬莱岛显得格外安宁。但是今天,深夜里,海滩上也灯火通明。不只是海滩上,岛上几乎都被火把照亮。能看到一队一队的士兵在海滩上来回巡视,而不少民夫则光着身子泡在海水里,拼命似的抡动着手里的铁锤,将一根一根木桩楔进水里。 “大家抓紧些!” 沐府大将晏历手里举着一根火把来回走动着,不停的鼓舞着士气:“白天的时候已经发现洋人的战船出现,最迟明天早晨敌人就会到!咱们来的稍稍晚了些,没有想到敌人的动作那么快!不过,这不是咱们应该退缩的理由!既然咱们到了,就必须拿出男人的样子来!” 他大声的喊着:“即便是没有穿上号衣的男人,也有着不容侵犯的尊严!而穿上号衣的,你们不只是一条汉子!还是一个战士!什么是战士?是在家园受到威胁的时候,主动站在最前面和敌人拼一个你死我活的人!现在,我有幸能和你们站在这里,成为阻挡敌人踏上我们家园的第一道防线!” “不容侵犯!” 士兵们一边搭建防御一边呼喊。 “是的!” 晏历大声道:“不容侵犯!” “你们放心吧。” 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独臂年轻男子从后面走过来,大声喊道:“我们不是孤单的,当战火烧起来的那一刻,东疆,乃至于整个中原的汉人都是咱们的后盾!而你们要记住,沐府!永远都会和东疆百姓共存亡。” “沐府万岁!” “沐府万岁!” 不管是渔民还是士兵们,都发自肺腑的高呼着。 沐闲君的心里有些激动,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感受到所有人对沐府对他的尊敬,那是一种真诚的不夹杂一丝虚伪的敬意,一种生死可以相互依托的信任。他在这个时候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当初他那么那么的想带着沐府的军队争夺天下,他以为只有沐府真正的取代杨家成为新的皇族才会赢得全天下的敬仰敬畏,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敬畏来自于心。 “我在这里。” 沐闲君俯身抓起一根木桩,掠到海水里将木桩往下一按,那木桩就深深的陷了进去:“不管明天要面对什么样的艰难,我都会在这里!” 说这些话的时候,沐闲君自己心潮澎湃! 晏历看着小公爷,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让亲兵将自己的甲胄卸了,然后也光着身子跳进海水里,和民夫士兵们一同打桩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大片火星,从大陆方向往这边过来。 晏历一惊,他以为是洋人绕到了另一侧。 “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大声吩咐着。 立刻有几艘战船迎着那边的火光过去,半个时辰之后,有士兵气喘吁吁的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是渔民!沿海各村的渔民都来了!他们听说敌人要来打蓬莱岛,连夜冒险驾船过来送渔网!” “渔网!” 晏历的鼻子酸的更厉害了。 那是渔民们赖以生存的工具。可是现在,在这样的深夜里冒着被海浪吞噬的危险,他们来了。把渔网送来,用以阻挡敌人的战船靠岸。毫无疑问,如果将木桩上挂满渔网的话,即便是最小的船也不能轻易靠岸了。 “谢谢相亲们!” 晏历揉了揉眼睛,扯着嗓子吼:“看到了吗!就像小公爷说的,咱们不孤单!” …… 江都 作为当初南陈朝廷的都城,江都城的规模之大比起雍州来也丝毫都不逊色,当然,这个世界上只怕没有任何一座城市可以和长安相提并论。江都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不过时常修缮,城墙还是那般的坚固高大。 江都的规模虽然不能和长安相提并论,但说到历史的厚重,长安就远不如江都。 如今镇守江都,包括江都道在内的是江南世家赵家。 江南乱到那样的地步,江都赵家一直没有人轻易敢来挑衅,其实力自然非同凡响。而之所以赵家如此地位,也是因为当初大隋皇族杨家的安排。江都道,距离东疆已经不太远了。赵家,就是当初大隋的皇帝为了钳制沐府而安排在江都的。 赵府 书房里 赵天铮看了一眼自己的亲信幕僚,眼神里有些厌恶。可惜的是,这个幕僚到现在还没有察觉到赵天铮眼睛里的怒意。 “主公。” 幕僚眼神明亮一脸激动地说道:“现在沐府的兵马大举往沿海一线调动,西边空虚,只要趁机夺下山海关,咱们就能长驱直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主公千万不要错过啊!” 啪! 幕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他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惊恐地看着赵天铮,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若不是念在你随我多年的份上,今天我就一刀剁了你!” 赵天铮猛地站起来,眼神凌厉:“记住!从今天开始,包括你在内,谁再敢说这样的话立斩不赦!沐府的兵马调动都往沿海一线,必然是有外敌入侵!这个时候,谁敢在沐府身后捣乱就是我赵天铮的敌人!以前和沐府多大的不和多大的仇恨都给老子抛开,谁敢闹事,问问我手里的刀子答应不答应!” 他啪的拍了一下桌子,转身大步而去。 “还有!” 声音在外面传来:“滚出来跟老子去大营!从今日起所有兵马都要保持cao练,一旦沐府求援,立刻出征!” 第0921章 沙子飞上了天 晨曦 第一缕阳光拨开云层洒在海面上,把大海染成了一片金黄。蓬莱岛海岸线,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人,他们不是尸体,只是太过疲劳抓紧短暂的时间休息一会儿。斥候的船昨天已经在海上和洋人的先遣船遭遇,大家都知道今天这一天都不会好过,其实有何止是今天这一天……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每一天都不会好过。 晏历是沐府中资格很老的将领,虽然他的年纪还没有到老的时候,但他从十几岁就跟着沐广陵,算算年头,比沐闲君的岁数还要大上一些。 一夜cao劳 晏历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他也很疲惫,但他此时却将眼睛睁的很大,举着千里眼站在海盗高处往东方瞭望。他的心情很矛盾,他不希望看到洋人的舰队到来,可是又觉得晚来不如早来,也不至于等的如此心焦。 “晏将军。” 沐闲君从远处走过来,走到晏历身边:“军武上的事我不如你,有什么吩咐你直接说就是了。不要因为我是沐广陵的儿子就不好意思下令,既然我选择跟着你到了这,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小公爷……” 晏历放下千里眼,心里有些感慨。说实话,他对这位小公爷以前真的有些看不惯。尤其是出了沐府门客夜袭山海关的事之后,他更加对这沐闲君看不顺眼。守山海关的那个人,当初和他是过命的交情。当初两个人同在沐广陵手下为将,沙场上刀山血海里一起摸爬滚打过。 沐闲君唆使那些门客夜袭山海关,杀了他朋友一家。这件事,他一直不能释怀。 但是从昨天开始,他忽然觉得沐闲君没有那般的可憎。 “这样吧。” 晏历想了想说道:“洋人有火炮,咱们在海岸上布置的防御未见得挡得住。末将把军中的修行者集中一下,全都交给小公爷指挥,就做预备队。小公爷视情况出击,哪里有危险就支援哪里。至于人手怎么分配,小公爷您说了算。” “好。” 沐闲君点了点头:“晏将军……洋人的火器真的那么厉害?” 晏历摇了摇头:“听闻是如此,公爷一直想和洋人交易,购置他们的火炮,可还没等和东边罗斯公国的人谈妥,罗斯公国就被灭了。后来公爷打算派人和罗斯公国的抵抗军联系,但那边没有回应,据说是有了合作的人。” “你有把握吗?” 沐闲君又问。 晏历有些发苦的笑了笑:“说实话,自从跟着公爷以来,这是末将打过的最没把握的一仗。为将者,要知天时懂地利晓人和,就算做不到这些,最起码要做到尽可能多的了解自己的敌人。只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是现在……咱们对洋人基本上还是一无所知。虽然东楚的皇帝楚居正逃到了咱们这,可他说的那些咱们虽然知道了可还是不了解。” 沐闲君懂晏历的话。 知道了,和了解是两码事。 “比如楚居正说了洋人的火器威力,火炮比抛石车的射程还要远不少,威力比抛石车还要大的多。这只是一个概念,我们知道这概念,却没有体会,所以即便知道想要想出法子来避开敌人的锋芒也不可能。只能打,唯有打。” 晏历的话让沐闲君心里一热。 只能打,唯有打。 “昨天夜里……” 沐闲君长长的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沐府在东疆那样的受人尊敬,我一直以为人只要有地位就能得到尊敬,昨天夜里看到那些渔民冒着被大海吞噬的危险驾船来送渔网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父亲之所以受人尊敬,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大隋的国公爷,也仅仅是因为他收留了三千门客,而是……父亲他比谁都清楚,什么重要,什么可以抛开。” 他张开手臂,怀抱天空:“以前是我的眼界太低了……现在我才明白和父亲之间差了多少。父亲虽然没有领兵进山海关,但我现在比任何人都确定一件事……如果父亲真的做了皇帝,他一定是个好皇帝。” 晏历使劲点了点头:“是的!” “所以……” 晏历看了沐闲君一眼:“这一战,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人都不能逃,唯有小公爷你可以逃。因为你是国公爷唯一的血脉……” 沐闲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了!” 最高处,瞭望手用最大的声音吼了一声:“正东!看见桅杆!” “有多少!” 晏历的猛的回身问道。 “很多!” 瞭望手的嗓音有些许的发颤:“数不过来!” …… 修伦斯品尝着今天丰富的早餐,即便是在战船上他也不会虐待自己。正因为上了年纪,他更懂得一个道理……自己能享受生活的日子其实一天一天在减少,而剩下的已经绝对不容的他挥霍了。 这是一种明悟,也是一种悲哀。 早晨的海浪稍稍有些大,餐桌微微摇晃。 纯银的盘子里,是切成薄片的火腿,是煎的金黄的鸡蛋,是八分熟的牛排,还有一杯琥珀色的红酒。相对来说他更喜欢早餐的时候喝杯牛奶,但是因为无法保存,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吃的很慢,仔细的品尝着每一种食物的味道。 “公爵。” 一个海军将领从外面走进来,身子挺得笔直。 “已经能看到蓬莱岛了,看样子汉人已经有了准备。瞭望手在海岸上发现了工事,浅滩处还凿沉了不少小船,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