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时候,正是罗耀带兵北上,黄阳道空虚,一片大好江山被方解收入囊中。而北蛮人西进草原,恰是蒙元内乱,阔克台蒙黄金家族和佛宗之间的大战波及了整个草原,以至于蛮人在毫无阻力的情况下轻易在草原立足。

    现在,蒙元人倒是想收拾掉北蛮人,可兵力实在有限。

    有货通天下行强大的财力支持,再加上源源不断的战马从草原送过来,黑旗军的发展平稳且迅速。如果说杨建没有那支铁甲军的话,只怕以他手下的兵力也无法和黑旗军抗衡。

    方解有精步营,那些项青牛以道尊名义邀请来的江湖客,六品修行以下的都被编入精步营,六品以上的,都由道尊项青牛亲自带着。方解有火器营,经过几年的精心打造,现在这支火器营的战力绝对能让人震撼。

    方解有训练有素的轻骑兵,有百战不殆的步兵。

    似乎只是少了些重甲骑兵。

    方解曾经想过打造一支重骑,战马不是问题,人选也不是问题,但……即便以货通天下行之巨富,要想在支撑住整个黑旗军发展的同时再打造一支重骑也太困难了些。一支一万人规模的重骑兵,不算战争消耗,日常的维护所耗费的钱粮就是一笔巨资。况且,就算是黑旗军所有的兵甲工坊全力赶制,三年的时间也造不出一万件重甲。

    而在战争越来越注重速度的时候,重甲以牺牲速度换取的战力更是让人有些难以抉择。重甲骑兵在战场上的速度,比起轻骑来要差太远。所以,经过几番挣扎之后,方解最终放弃了打造重骑的念头。

    纳兰定东等人接着方解,是在通古书院的旧址。恰好顺路,方解无论如何也要到这个地方来看看。

    这里曾经发生过很多惊世骇俗的大战,比如万星辰的一剑断塔,比如杨坚的一槊平塔。

    也正是在这里,从柳州赶回来的廖生和陈震宇见到了方解。

    就在那塔残骸下,方解开始真正的了解杨坚这个人。

    廖生和陈震宇把见到的场景如实且详尽的告诉了方解,方解听的格外认真仔细。这些消息,对于以后来说显得那么珍贵。

    尤其是廖生离开之后陈震宇独自监视大战时候看到的场面,虽然很多事陈震宇不明白,但是他只需要将所见到的都告诉方解就足够了。在修为上陈震宇有很多不能理解之处,但他绝对是个优秀的讲述者。

    胜屠开创了界!

    在陈震宇的叙述中,方解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可能。不过胜屠的修为急速增加,对于修行的理解和修为的境界不在一个层次上。可是方解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杨坚似乎对界也没有什么理解。

    那么……当初他是如何战败罗耀的?

    即便到了现在,方解回忆起来罗耀的金刚界还有些心悸。

    但是转瞬之间,方解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他眉头皱了皱,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杨坚当初能把罗耀压制的毫无办法,甚至把罗耀击成重伤……罗耀在和杨坚决战的时候,不可能不用到他的金刚界,即便如此罗耀还是输了,那么就说明杨坚的修为绝对在罗耀之上。可在对付胜屠的时候,杨坚连胜屠雏形的界都有些应付不来……

    为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

    方解很快就猜测到,杨坚有这样的表现,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他在装!

    大自在现在就在杨坚身边,杨坚不可能对大自在毫无提防。而要让一个人防备心降低,没有比示弱更好的办法了。杨坚故意这样,就是为了让大自在心里放松戒备。杨坚不愿也不敢在大自在面前暴露全部实力,因为他们两个之间本就没有一个不会反目的理由。

    第二……杨坚的修为在下降!

    如果是第二个原因……杨坚的身体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修为在缓缓下降!他刚出长安的时候可以碾压罗耀,但是现在连击败胜屠都变得艰难起来。

    想到这里,方解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第一个可能还是第二个,对于方解来说似乎都不是什么坏事。第一个可能证明杨坚和大自在互不信任可以利用,第二个可能对方解来说,则是最直接的利好!

    第0927章 你要等我

    黑旗军大举进入苏北道的消息一传过来,杨坚心里的怒意就无可抑制的从心里往外冒。如果说作为大隋的开国皇帝,对于任何一个祸乱大隋的人都无可容忍的话,那么对于方解,杨坚心里还有一丝欣赏。

    方解到了西南之后的所作所为,现在已经传遍了中原天下。不得不说,他南下平雍州外敌之乱,屠纥人,灭南燕,这些举动都和其他豪强势力的作为大为不同。其他势力都在想着如何壮大己身的时候,方解却让人看不明白的跑去南边抵抗蛮夷了。

    只这一点,杨坚就觉得方解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杨坚能在二百年前利用通古书院的支持,利用万星辰想改变天下的心思而定鼎中原,就说明这个人心思极深沉。什么样的人必须铲除什么样的人可以拉拢,杨坚看的颇为透彻。

    在杨坚看来,方解就是可以争取拉拢过来的人之一。

    其一,是因为方解自起兵以来,也没有打出过反旗。其二,杨坚分析之后觉得方解之所以起兵,并没有什么争雄天下之心,而多半是为了自保。

    这样的人,杨坚觉得在两极之间。若是示好,就有可能把方解收为己用。若是逼迫,就有可能把方解逼到不死不休。

    所以杨坚在很早之前就想过,等到和胜屠的决战打完之后,他就见一见这个大隋二百年来最让人称道的年轻人。中原天下,不管是豪门士绅还是平头百姓,其实到了现在已经公认方解为年青一代的翘楚。

    当初大隋国内各地那么多名声显赫的青年才俊,随着战乱开始大部分已经销声匿迹。有的已经提前陨落,有的已经籍籍无名,而方解当初在众多大星中并不是最璀璨的一颗,现在和当初那些名门俊秀相比已经入皓月比之于萤虫。

    谁还敢说,方解不是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作用西南半壁江山,手中掌控兵马数十万。

    这种势力,就是放眼整个天下似乎也没有什么人能出其右。

    杨坚甚至认为,如果自己不击杀方解的话,将战争放在西南,就算他有铁甲军也未必能轻易取胜。在他心里,方解始终比胜屠的地位要高些。即便,在杨坚眼中方解的修为根本比不得胜屠。

    如果能将方解收为己用,那么对于恢复大隋河山来说绝对是一件大好事。若是能得黑旗军那数十万精锐,莫说横扫江南,便是西北,东北这些地方,杨坚也有信心涤荡一遍。

    可是方解让他失望了。

    至少二十万黑甲精锐渡过了洛水,浩浩荡荡进入了苏北道。这个迹象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方解将杨坚视为敌人。

    大自在看了一眼杨坚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陛下……这个叫方解的年轻人似乎还不懂得着眼看天下大势,眼界太局限了些。臣以为,这样的人多半冥顽不灵,劝无可劝,唯有一灭。”

    杨坚歪头看了一眼大自在,嘴角歪了歪:“你们佛宗不是讲究至善而行吗?怎么你张口说话戾气便如此之重?”

    大自在道:“因为臣在求见陛下之前,曾经先见过方解。”

    他语气平和道:“臣想着,要是来求见陛下,不如带一件见面礼以显诚意,还有什么比说服一支军队归顺陛下更好呢?但是,方解似乎对臣的提议一点也不在意,而是想杀了臣……在西南,臣与方解有过一战。”

    “噢?”

    杨坚来了兴趣,忍不住问道:“朕大隋江山二百年之后,堪于李啸相提并论的人物修为如何?”

    “不俗。”

    大自在的评语只是不俗这两个字,但是对于他来说,能给出这两字评语已经不容易。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臣以为方解此人不可拉拢,只可除去。”

    “为何?”

    杨坚问。

    大自在似乎是在整理措辞,过了一会儿后才说道:“陛下……一个人出身悬疑,屡逢艰辛,当初又被所有人认为不可修行,可他却没有放弃,而是不断的在努力不断的在拼争,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边军小卒,到一个统兵数十万的豪强。从一个不能修为的废物,到一个修为不俗的高手……若非心中有执念,怎么可能这样?”

    他语气中没有什么贬低,听起来倒是对方解颇为欣赏:“心中有执念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动摇?”

    杨坚沉吟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这个人对大隋来说都很重要,以后或许越发的重要,朕要见见他,劝劝他。你说他看不懂大局,不理解大势,那朕就给他指一条明路。待朕亲眼瞧瞧,他这执念是什么。”

    “是什么?”

    大自在笑了笑,似乎不理解杨坚的说法。

    “一个男人,随着站的越来越高……”

    大自在缓缓道:“看到的世界,和最初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敢问陛下,起兵征战天下之前于之后,心中可有变化?”

    ……

    苏北道

    固原城

    这里已经是苏北道的最东边,站在城墙上视线所及的那条小河对面便是江淮道。黑旗军昼夜不停的行进,如今距离江淮道已经只有一河之隔。在那条并不宽阔的河对面,能看到来回巡视的隋军士兵。

    方解站在城墙上往那边看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凝重。杨坚麾下人马已经在河东边安营,看起来人马数量不少于十万。据斥候来报,那支人马的主将名叫郑多福,曾经是大隋战兵的将领,后来被杨坚重用。他麾下这十万人马,有一部分是隋军,一大半是在柳州收编的胜军败兵。

    “郑多福……”

    陈孝儒翻开手里的一本册子,找到郑多福的名字:“曾经是大隋左领军卫将军,从三品。通古书院大力支持江南诸卫战兵造反的时候,原左领军卫大将军庞霸率领诸军北上,庞霸被罗耀所杀后,郑多福恰逢带着一军人马在主营之外驻扎,罗耀将庞霸大军收为己用,郑多福没敢去投,而是带兵进入山中观察局势。后来杨坚带铁甲军出长安,大败罗耀,郑多福随即投靠了杨坚。”

    “他麾下人马,其中两万多人为大隋左领军卫的精锐,骁勇善战。剩下的人马多是在柳州收降的胜屠所部败兵。这些败兵又多是金世雄金世铎两兄弟的人马,战力有限。铁甲军将领摩萨被胜屠于战阵之中所杀,郑多福的地位随即更高了些。”

    方解听陈孝儒说完点了点头问:“敌我可有冲突?”

    最先带兵到了这的纳兰定东摇了摇头:“杨坚显然有过交待,所以郑多福的人马一直没有和咱们的人有冲突,就算是隔着那条小河相遇,敌我也没有任何接触。看得出来,郑多福治军颇严,当初大隋朝廷那些战兵将军出身的,都不可小觑。”

    方解点了点头。

    “杨坚约我在河边相见……”

    他看着那条河说道:“他的用意已经不必去猜。”

    他手里拿着一块锦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字。这是长公主杨沁颜亲笔所写的讨逆檄文,方解还没有派人通告天下。

    因为这件事,长公主杨沁颜和方解最近已经争执了不止一次。杨沁颜一直要求方解尽快通告天下,宣布杨坚是假的,是谋朝篡位的逆贼。但方解暂时还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他需要杨坚的一个态度。

    东疆的事,时刻牵动着方解的心。

    “属下以为,还是不见的好。”

    吴一道劝道:“杨坚为人阴狠,再加上现在大自在和他凑到了一起,这样两个人会想出什么诡计无法揣测,一旦这两个人打算在会面的时候对主公不利,只怕……”

    他语气中都是担忧。

    毫无疑问,现在中原这片天下里,以杨坚的修为和大自在的修为若是联手的话,只怕真的找不出一个人可以相抗。

    “见还是要见的。”

    方解摇了摇头:“沐广陵在东边独抗外敌,这局面拖一天就恶化一天,杨坚是大隋的开国皇帝,他应该比谁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谁才是大隋的掘墓人,容得洋人攻破东疆再想收拾,难。”

    “可他……未必会信啊。”

    吴一道劝道:“若属下是杨坚,也未必会信主公。就算信,他也不敢带兵去东疆,一旦他离开,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方就又都丢了,而他最担心的莫过于主公您。若是他不动,主公带兵急赴东疆,那么杨坚必然带兵攻打西南……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局。属下知道主公想去东疆驰援沐广陵,可中间横着一个杨坚……这条路是万万行不通的。”

    “凡事在不成功之前,都有希望。而这件事,更值得冒险一试。”

    方解的行事风格历来如此,吴一道可以确定别人换了方解在这个位置上,绝不会去过多的cao心东疆的事。而经历过在南疆与纥人一战,与南燕一战之后,吴一道很清楚方解的思维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若没有万全的准备,属下只能忤逆抗命。”

    吴一道摇了摇头:“主公现在,怎么能轻易涉险?”

    方解忽然间想起那个白衣男子临走前说的话,然后他笑了笑:“或许……我生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某些事而来的。”

    吴一道他们想问什么事,可方解已经不再说话了。

    ……

    西北

    樊固

    狼乳山峡谷

    白衣男人走到峡谷口的时候,看到了那道石头墙。他知道那是方解当初带着人建造起来的,现在石头墙上已经没有了守卫,毫无疑问,如果蒙元此时有余力来进攻的话,一定会大举入侵。现在的中原,和强大这两个字已经渐行渐远。

    山坡上

    一个放羊的娃娃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白衣男子,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能生的如此漂亮?娃娃还没来得及多看那白衣男子几眼,就发现白衣男子没了。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就消失无踪。放羊娃揉了揉眼睛,喃喃了一句难道是自己眼花?

    峡谷另一侧

    白衣男子的身影恍惚间出现,然后看起来又是很随意的迈了一步,他再次消失。

    当他进入草原的那一刻。

    天空中似乎有什么异样。

    “你早就想到了我会回来?”

    白衣男子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些失神:“我从这里走出去,现在走回来,当初那么多年在这里都不曾察觉,原来真的在虚无之中存在着什么东西。那天在悟道山桑树下……我捡到的那本东西似乎终于要找到出处了。等着我,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第0928章 大轮明王知道吗

    这条河很小,但在大隋的印制的地图上标示的却很清晰,因为这里是两道江山的分界线,河这边归苏北道总督衙门管辖,那边则是江淮道总督衙门的地盘。说起来,一道总督堪称封疆大吏,权势极重。可当天下大乱之后,发迹起来的竟然没有一位总督大人,反而都沦落成为别人的陪衬。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怪事,大隋的总督虽然权势重,但手里没有兵权。只这一样,便彻底制约了那些总督大人,想要有所作为,难。

    倒是大隋崩乱之后的各卫战兵大将军,一个个都曾经短暂的辉煌过。

    且不说左前卫大将军罗耀,只说其他人……左领军卫大将军庞霸曾经被通古书院寄予厚望,准备把他捧起来,就好像二百多年前通古书院捧起来杨坚那样。只是可惜,通古书院已经大不如前,而且庞霸身边也没有一个似万星辰般天下无双的人物。

    比如金世雄,金世铎。比如高开泰,比如王一渠。

    这些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在大隋乱起来之后几乎都选择了相同的路,不是帮朝廷平叛,而是都准备自己去争一争那张龙椅。是个男人,心里都有皇帝梦。就算是普通百姓,偶尔念及也会去想若自己是皇帝该多好。

    战争,大浪淘沙。

    实力强大的人成为一方诸侯,而实力不济却运气差的人早早的就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现在,狭义上的中原最让人瞩目的不过三股实力。其一,便是杨坚率领的朝廷人马,以铁甲军之威横扫江北江南。其二,便是王一渠高开泰的联军,自西北起兵一直顺风顺水,最终兵围长安城。其三,便是方解的黑旗军……这支人马似乎一直很巧妙的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在西南安安稳稳的发展着,等到人们开始关注黑旗军的时候才惊讶的发现,这支军队已经具备了争雄天下的实力。

    厚积薄发,不外如是。

    在固原城东边六里之外的这条小河叫兰阔河,名字倒是壮美,可惜河道实在不宽,应是长江的一条南下支流。

    正因为河道不宽,所以连摆渡的船夫都没有。每隔几十里,这条河上便修建有一座石桥。大部分还是前朝陈时候所建造,由此可见这石桥当时建造的时候有多用心,历经数百年而不垮,依然坚固如初。

    在小河西边没多远就是固原城,而在小河东边则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这样的景色在江南其实很少见,江南多水乡,水路纵横,很少看到大片大片的平原风光。河东边,叫做九丈原,名字来历已经找不到出处。

    至少三千铁甲军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在河东边聚集列阵,为首的将领骑着马在河边来回巡视。因为摩萨战死,杨重接管了几乎全部铁甲军。

    河对岸,五千精骑严阵以待。

    这次方解调动了黑旗军几乎所有的精锐,这是自黑旗军建立以来规模最为庞大的行动。这五千精骑来自当初方解初建黑旗军时候打造的五飞骑之一的飞狮军,夏侯百川为主将,郎成栋为副将。

    此时,骑马站在阵前的正是战功彪炳的夏侯百川。

    伤愈之后,更显沉稳。

    夏侯百川看了一眼河对岸举起来的黄罗伞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如果说在大隋崩乱以前他还对大隋皇帝保持着绝对的敬畏,到了今天,他对所谓的大隋皇帝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和敬意。

    黄罗伞到了,那个已经活了二百多年还没死的杨坚也就到了。

    虽然佛宗之人帮助大隋开国皇帝复活的消息已经被广为散步,可这个消息并不被大部分人认同。尤其是普通百姓和士兵,谁会相信已经死了二百多年,画像在宗庙祠堂里挂了二百多年的大隋皇帝会复活?

    匪夷所思

    夏侯百川见对岸杨坚到了,催马往回。

    方解正坐在队伍后面专心致志的在烤rou,自从他晋位国公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烤rou吃了。今儿这天气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方解心血来潮,吩咐人准备了东西,就在军阵后面架起来,自娱自乐。

    “主公,杨坚到了。”

    夏侯百川下马,抱拳说了一声。

    “嗯。”

    方解点了点头:“不急,等我先把这支羊腿烤熟了。”

    夏侯百川笑了笑,心里明白方解这是故意为之。不管黑旗军的将士们信不信对岸那人就是大隋的开国皇帝,方解都不能表现的示弱。他在阵后烤rou看起来像是有些不正经,实则是为了安顿军心。士兵们看到他丝毫也不在意那位传说中的开国大帝,自然心里也会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候,对岸传来一阵喊声。

    “大隋皇帝陛下,召黑旗军大将军,镇国公方解觐见!”

    “噗。”

    坐在一边的项青牛听到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杨坚已经承认你的地位了?可为什么我觉得这么可笑呢?”

    “教你个新词……这种举动,你可以形容为逗比。”

    方解笑了笑说。

    “逗比?”

    项青牛的脸一红,白了方解一眼:“流氓禽兽!”

    方解一愣,心说怎么就流氓禽兽了?然后他猛然醒悟,这个世界的人对逗比的理解肯定和自己前世不一样……只要涉及到第二个字,难免被人误解。

    方解讪讪笑了笑:“抱歉……忘了你没逗过……”

    ……

    杨坚的脸色有些难看,方解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除了不敬之外,还有挑衅。作为大隋的开国皇帝,又怎么可能容忍的了别人的挑衅?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站起来,缓步走向石桥。

    “派个人过去,镇国公既然不愿意过来,那朕就亲自过去。”

    跟在杨坚身后的大自在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件新衣服,眉宇间似乎有些不满。虽然杨坚对外宣布佛宗已经臣服于他,可因为佛宗在中原的名声太不好了些,所以杨坚让大自在把那身白色僧衣都换了。

    此时的大自在身穿一件紫色的锦衣,袈裟也去了。

    紫色,在大隋官场中代表着的是很高的地位。

    不过,大自在怎么都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一想到自己因为某些事来了这,还要对杨坚这样的人低声下气,如他般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只是,正因为那些事他不敢反对,所以只好委屈自己。

    杨坚处处都要彰显强势,所以即便是在大自在换衣袍着装这样的事上也不容有一点违背。他瞧着大自在脸上的不自在,心里倒是有些得意起来。

    “镇国公方解何在?”

    两队身穿甲胄的士兵率先过来,分开左右站住,其中为首的人高呼:“速来接驾!”

    喊了两声,还是没人理会他。便是那些黑旗军的骑兵也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这让那个将领心里格外的别扭。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隋皇帝这四个字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和不容侵犯的象征?

    杨坚站在石桥边,心里虽然恼火却没有任何表示,他摆了摆手示意搬过来一把椅子,就在石桥边坐下来等着。

    足足又过了半个时辰,方解才施施然而来。

    两个黑旗军的士兵在杨坚身前放下一张矮桌,然后为方解放了一把椅子。方解擦了擦嘴角上的油渍,朝着杨坚抱了抱拳:“见过陛下。”

    杨坚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方解的散漫,笑了笑问:“你确定朕就是朕?”

    这话有些拗口,其中的意思也有些复杂。

    “不确定。”

    方解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来:“若我对面坐着的是胜屠,我也要这样打个招呼。身为一国之君,总是要给些面子的。”

    杨坚眉头微微一挑,压住怒意笑了笑:“早就耳闻镇国公年少有为,为人沉稳老练。难道你是假的?怎么如此轻浮?”

    方解认真的反问:“陛下认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杨坚指了指天指了指自己:“朕所说的,不容置疑,所以都是真的。除此之外,任何事都可怀疑是假的。”

    方解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帛放在矮桌上:“我却以为,这个东西若是通告天下,比陛下的话还要让人信服些。”

    杨坚看了一眼那快锦帛,眼神里随即闪过一丝杀意。

    “朕当初何尝不知道你把她从长安偷出去?之所以视而不见,便是因为她不重要。除了朕自己之外,朕的子孙后代都不重要。你拿了一块也不知道是朕多少代后人写的东西来,难道以为有用?”

    方解笑了笑:“有用没用不知道,但陛下你心里肯定不舒服。让你不舒服一些,我心里还是挺舒服的……对杨家的男人,我一点好感都没有。所以陛下最好还是换一个态度,不然能谈的东西真不多。”

    “朕来见你,是觉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杨坚声音一冷。

    方解往后靠了靠:“我所拼争努力,不是为了让你认可我是个人才。不只是陛下你,我所努力,只是为了我在意之人。”

    “你真的以为自己现在有资格和朕平起平坐?”

    杨坚问。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在这坐着。”

    杨坚嘴角抽了抽,压住澎湃而出的怒意:“朕本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的,若你愿意归降于朕,日后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真不错,也不是不可以。”

    方解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杨坚问:“什么条件?”

    方解指了指站在后面不远处的大自在:“你能现在弄死他吗?如果能,我以后就跟你干了。”

    杨坚回头看了一眼大自在,脸色变幻不定。

    “方解……不要误了自己的前程。”

    “正因为我在意自己的前程,所以才不会如你想的那样,见到你的时候立刻跪下来口呼万岁……陛下,你不以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恶心,我却受不了。我这个人很简单直接,陛下杀了他,我把黑旗军交给你,如何?”

    杨坚脸上的表情何其精彩,拳头已经逐渐攥紧。

    “喂!”

    方解朝着大自在喊道:“新衣服不错,大轮明王他知道吗?”

    第0929章 从不俱战但战为何战?

    方解和杨坚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谈话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这种谈话已经没有了任何继续下去的理由,方解一开口就堵死了杨坚所有的路。让杨坚在这个时候杀大自在,没有一丝可能。

    大自在倒是不生气,一直微笑着看着那两个人,即便方解故意这样说,他似乎不为所动。

    杨坚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的舒了口气:“朕一直想着,天下太平对于任何人都是最好的事。所以当初朕起兵反抗暴郑,战场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一心尽快将乱世结束,还百姓一个清平天下……如今,亦如是。”

    他语气逐渐变得平缓下来,声音很轻地说道:“朕知道你在西南所做的事,很多人都说你这样照顾百姓是因为你出身贫苦寒贱,仇视名门望族。但朕却明白,这是人性子里的东西,和出身无关,即便你是名门之后,这种事也一样做得出来。但……”

    杨坚看了方解一眼:“你的能力有多大?”

    他伸手在天空比划了一个圆:“这是西南。”

    然后他张开手臂拥抱整个天空:“这是天下……”

    “你在西南之所以能推行你想要推行的东西,是因为你手下的人对你都忠心耿耿,不会违背你的意愿。还因为西南毕竟只是一隅,你杀些豪门望族之人,杀了也就杀了,触及不到那些真正的世家利益,他们就懒得去管懒得去拦。可是,当你走出西南之后呢?以你的能力还能将你的愿望继续推行下去吗?”

    杨坚指了指自己身后:“莫说别处,便是江南,你觉得可以顺利完成你要做的事吗?再说江北,尤其是京畿道,你真有把握把天下反对你的世家杀绝?”

    他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朕可以!”

    他站起来,走到方解身边:“朕是大隋的开国皇帝,这个天下是朕打下来的,朕也有把握再把这片天下重新梳理一遍。天下世家再多再大,也大不过朕杨家,朕将来恢复天下生平,到时候就会按照你在西南做的事推行至整个天下。朕仔细想过,你在西南做的事极好……朕以前只顾着看那些世家之人的脸色,只顾着照顾他们的利益,因为朕担心他们和朕不是一条心。”

    “可是这次大隋之乱,何尝不是因为朝廷对这些人太过于依赖?朕想,如果按照你的办法去做,或许才能真真正正的让大隋千秋万代。”

    方解听他说完,忍不住拍了拍手:“这话好漂亮……可是话再漂亮,也只是空谈。”

    “你不信朕可以做到?”

    杨坚问。

    方解再次指向大自在:“佛宗在西方大草原上,处于何等地位?这些佛宗之人不事生产,不做饭,不织布,不纳税,却拿着大量的钱财挥霍。你现在用大自在,用佛宗,那么就算你平灭了所有的反叛,将来又如何?再和佛宗开战?到时候天下百废待兴,你有这个勇气吗?”

    杨坚一窒,眉头皱的很深。

    “战时战时事,战后战后事。”

    杨坚回头看了一眼大自在:“这件事,朕会想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方解摇头:“我从不相信许愿。”

    他也站起来,走到河边:“越是漂亮美好的愿望,其实越虚幻飘渺。陛下觉着你可以按照我的办法去照顾百姓,是因为陛下现在希望能用得上我黑旗军数十万将士。陛下修为再高,不可能一人杀尽叛逆。黑旗军战力如何,世人皆知……陛下现在需要我,所以话可以说的繁花似锦一样漂亮。”

    “可是以后呢?”

    方解看向黑旗军将士:“我手里有几十万将士,有六道江山,有数以亿计之百姓,仅凭陛下一席话就交出去?等日后陛下平了天下,那我黑旗军将士会得到什么待遇?我又会得到什么待遇?你的儿子……大隋太宗皇帝已经足够宽宏,还不是把李啸贬去了西北苦寒之地戍边?”

    “我在演武院入试的时候,人们都说我是大隋第二个李啸。”

    方解笑了笑,看着杨坚说道:“可我始终不认为这是一句吉祥话,真的。”

    杨坚再次陷入沉默,很久之后问道:“你认为黑旗军可以战胜朕?你可以战胜朕?你说你是为了黑旗军考虑,可你想过没有……一旦开战,你手下这些百战精锐能活下来多少?地上会躺着多少白骨,又有多少人家痛失亲人?你不想你自己,不想你的家人,难道也不想想这几十万人马?”

    “我当然要想。”

    方解笑了笑:“陛下也在想。”

    他看着杨坚说道:“陛下为什么来找我?因为你不想打这一仗。我没有把握稳胜,陛下何尝有把握?”

    “但朕可以杀了你。”

    杨坚一字一句地说道。

    方解笑的更舒畅起来:“陛下可能不是很了解我……自我有记忆以来,遇到最多的事就是被人杀啊……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提,但有些人有些事不提不行……大轮明王要杀我,罗耀要杀我,你身后的大自在也要杀我……我还活着。”

    方解昂了昂下颌:“大轮明王死了,罗耀死了,虽非我所杀,但最起码证明一件事。”

    杨坚问:“什么事?”

    方解认真道:“方觉晓……他不好杀。”

    ……

    方解走回到椅子边上坐下来:“陛下有陛下的道,我也有我自己的道。佛宗说天道,道宗也说天道,皇帝说天道,百姓也说天道,何为天道?在我看来,不过公正二字。陛下可否做到公正二字?”

    不等杨坚回答,方解摇了摇头:“你做不到。”

    “东疆被外敌入侵,沐府将士浴血而战,为守一孤岛,五千将士宁死不屈无一人投降,包括沐广陵的儿子在内尽皆战死……这不才是陛下应该去管去做的事?为什么陛下反而站在我面前,为我许下一个前程似锦?”

    杨坚问:“东疆可真是有洋人侵入?”

    “是。”

    方解道:“陛下已经见识过洋人火器的威力了吧?胜屠手里的火器只有那么多,且士兵不懂cao作,尚且让铁甲军损失惨重。若东疆孤立无援,等到洋人军队大举侵入,陛下以为凭你手里的半数不足的铁甲军还能将洋人打出去?”

    “大隋建国之后,四处征战,开疆拓土。”

    方解认真道:“为什么?”

    “因为大隋强盛,邻国不如。所以大隋可以肆无忌惮的出兵,抢来能抢来的一切。大隋不敢轻易和蒙元动兵,是因为蒙元比大隋不弱。现在,洋人眼中的大隋,就如大隋眼中的商国,南陈,东楚一样。可欺!”

    方解的嗓音骤然提高:“陛下口口声声说天下是杨家的天下,你手下那些个臣子口口声声的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可真的如此?既然陛下觉得这天下都是你的,洋人已经砸破了陛下的家门,陛下却还在家里憧憬着千秋万代……怎么想都有些觉得可笑。”

    方解指了指东边:“陛下可是准备领兵东去驰援沐广陵吗?若你没有这心思,还请让开一条路,我会分派人马赶去。”

    杨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动了真怒。可方解的话,他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陛下一定在想,这必然是我想出来的诡计吧。为的是将陛下人马调走,我就能一口吞下江南。又或许陛下觉着我怕你的铁甲军,怕你的修为,所以才会想出这借口骗你……”

    方解向后一摆手,夏侯百川立刻让人挥舞起来旗帜。五千精骑缓缓分向两侧,让出来一条通道。顺着通道往里面看,是一排不下百门火炮。

    方解看向杨坚:“陛下不信我知道东疆发生了什么,那我就来告诉陛下你我为什么会知道。从我到了西南开始,我就在筹建火器营,到现在,我火器营的战力便是十个胜屠也不如!真要决战,陛下的铁甲军未必能赢。正因为我知道火器的威力,所以对洋人之事格外的关注,我麾下斥候足有数百人在东疆打探消息……”

    “我知道的,也远不止这些。”

    方解语气有些发寒地说道:“陛下和胜屠交手,我不在场……但你们二人之间如何交手,我却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没有大自在借地势之力,陛下可否轻易击败胜屠?”

    “别怀疑我知道的事。”

    方解傲然道:“我知道的远比陛下你知道的多,那是因为你活在二百年前的天下,而不是今日之天下。”

    当杨坚看到方解精骑后面那一字排开的火炮,心口如被大锤擂了一下。而给他打击更大的不是这些火炮,而是方解最后一句话。

    “因为你活在二百年前的天下,而不是今日之天下。”

    这话,就好像一柄锋利的刀子,将杨坚本来包裹的很严密的心割开了一条口子。

    我真的已经老到不认识这个天下了?

    杨坚心里不由自主的问了自己一句。

    问过之后,其心更伤。

    “我之所以要和陛下你谈,谈的不是陛下想的事,而是东疆的事。”

    方解缓缓道:“洋人火器之威力,百倍千倍于我,陛下若以为这还是横刀长槊可以扫平的天下那就错了。若是不趁着洋人还没能登上这片江山将其挡在外面,那么陛下以为是你自己的东西的这片江山,只怕只剩下满目疮痍。陛下觉得自己很强大,可以轻易用一根手指碾裂铜镜……可陛下你,你让铜镜复原如初吗?”

    方解站起来,转身往回走:“陛下可以准备与我黑旗军决战,黑旗军上下数十万儿郎从不惧怕厮杀。陛下也可以放开一条路让我的人过去驰援东疆,若你半路截杀……那么便是你我不死不休。”

    “回长安去吧。”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若我是陛下你,就回长安去。然后发诏通告天下,以大隋皇帝的名义,召集天下豪强共抗强敌。”

    “朕……”

    杨坚看着方解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远处,方解的最后一句话轻轻的却沉重的传了过来:“黑旗军不惧战,陛下也不惧战,但有些仗可以不打,有些仗却非打不可!怎么打,和谁打,我等陛下给我一个答复!”

    黑旗军五千精骑护着火器营缓缓后撤。

    留下一位盛名二百年的皇帝僵硬的站在那,如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第0930章 你该存在吗?

    方解在河边和杨坚交谈的时候,其他地方发生着很多很多事。

    东疆在厮杀,海岸线上一片血。

    长安在厮杀,城墙下面一片血。

    蒙元

    白衣男子缓步而行,迈步间人已消失不见。再见时,已是很远以外。只是,再见的时候早已经不是之前见到他的人见到他。

    从中原到草原,他竟是没走多久。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走到了驼城。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走到了王庭。太阳再升起的时候,他已经在大雪山脚下。

    也不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睡觉,或许他早已经不需要睡觉。但他的脸上都是疲惫,即便如他这样的人,不眠不休这么多天似乎也不是一件毫无影响的事。他只是有些心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一直改变着这个世界。

    如果,他发现了真相,那么一千多年前修为开始出现,可解。

    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比他更迫切的想知道这真相。他已经走到了那样那样高的地方,他看到的远不是普通人看到的东西。他活的越久,越觉得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在左右着人的方向。

    他这些年来做过很多事,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一个目标。

    找到这个左右人间的东西,看看他到底是什么。

    当他知道大自在从西方而来的时候,他忽然间想到了一些事,明白了一些事。于是他来了,不得不来。他走的很急,心更急。这一路上总是有一个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即便他不想去想也压制不住。

    他觉得自己或许要死了。

    他一直在追寻真相,可是他忽然想到,如果真相到来的时候,是不是自己就要死去?

    走到大雪山脚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半山腰那座巍峨的建筑。

    大轮寺

    白衣男子问自己,你怕不怕死?如果怕死的话,现在转身就走应该还来得及。如果不怕死,那就不要犹豫走上那座山。然后他有些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怕死的。所以……他迈步走上石阶。

    原来,怕死也不代表后退。

    似乎是知道他来了,大轮寺里响起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敲响的钟声。终年不化的雪山上,似乎只有这钟声想起来的时候才显得有些人气。白衣男子一边走一边听着钟声,就好像那其中有什么晦涩难明的东西似的。

    不管是冬夏春秋,大雪山半山腰以上从来都只有白这一种颜色。以前大轮寺香火鼎盛的时候,点缀在这白色上的是黄色的僧衣红色的袈裟。蒙元黄金家族灭佛之后,大轮寺虽然还没有倒下去,但这里似乎被战争带走了本就为数不多的生气。

    大轮寺修建于山石上,不管是远观开始近看,这寺庙建造的都可以称之为鬼斧神工,好像只有天神才能做出这样的艺术品……从远处看,整座寺庙就好像是雕刻出来的,不带一点人间气。

    白衣男子这次没有如之前那样瞬息间走出去很远,而是一步一步的往上攀爬。到了这,他不想再浪费一丝一毫的内劲。这是一个很奇妙也很诡异的地方,这地方有着一千年至高无上的地位。

    普通人走在上山的路上,都会有一种跪伏下来叩头的冲动。

    但白衣男子忽然间特别想拆了这里,拆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然后他想到了杨奇,那个和他相比很年轻却似乎比他看到更清楚的男人。白衣男子忽然间想到,是不是杨奇比自己更早的看破了什么,以至于他那样偏执的想要杀掉大轮明王,想要毁掉这座庙宇。

    不管是不是。

    白衣男子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和杨奇一样的路。

    山门开处

    数百名僧人缓步而出,走路的时候也双手合什。他们出来之后默默的分开站在两边,似乎是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白衣男子的到来。可是从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

    什么都没有。

    白衣男子知道,这些僧人,被人称为金身僧兵,号称不死不灭。

    “这样没用。”

    白衣男子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抬手往前一洒,动作那么自然那么平常。就好像种田的农夫洒下去种子,就好像喂鸡的农妇洒下去鸡食。可明明这样简单这样普通的举动,又让人觉得犹如神灵在施法,随手洒出去的不是种子也不是鸡食,而是神辉。

    他伸手往前一洒。

    那数百个金身僧兵就死了。

    如此轻易。

    金身僧兵本来就不是活人,他们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了,但他们的身体却没有得到安宁,而是被制作成了佛宗最凶悍的兵器之一。这次,他们没是真的死了,死的彻彻底底。

    随着白衣男子手洒的动作,距离他最近的两个金身僧兵的头颅随即爆开,这只是一个开始,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人头有顺序的由近到远的爆开,一直爆到大轮寺门口。如果可以忽略掉爆开的是人头这样的事实,也可以把这场面想象成为了欢迎而燃放的爆竹。

    只是这爆竹,造价有些昂贵。

    被称为不死不灭的金身僧兵,数百个。就这样全部死了……这几百个金身僧兵是蒙元灭佛之战后残存的,大部分都在那场战争中被毁灭。要知道当初为了铲除这些金身僧兵,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纠集了多少修行者。而今天,在白衣男子看来,那些金身僧兵就好像看起来很漂亮的瓷器一样,一打就碎。

    不

    这些金身僧兵看起来也不漂亮。

    丑陋的瓷器。

    白衣男子踩着一地的残骸走到大轮寺门口,脚上却没有沾染一点污物。门是开着的,没有人阻挡。

    他走进去。

    于是看到了一个大自在。

    ……

    大自在不是在中原吗?不是在大隋开国皇帝杨坚身边吗?

    怎么会在大轮寺里?难道他竟是比白衣男子的速度还要快很多?后发而先至?如果是这样,那大自在有多可怕?

    白衣男子没觉得有什么可怕,只是释然的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里果然有一个。”

    他说。

    这是一个穿着白色僧衣一尘不染的大自在,和在杨坚身边那个换上了一身紫色锦衣的大自在一模一样。有着比绝色女子还要完美的一张脸,有着一种莲花般纯洁无暇的气质。当然,还有令人震撼的修为。

    可是

    这个大自在对面走来的不是方解,不是项青牛,也不是杨坚,而是白衣男子。

    通古书院中,那么多变态的人物彼此互相不服气,之所以能让这样一群人聚集起来且安分的商议一些事,是因为他们都惧怕这个白衣男子,虽然通古书院里的那些人几乎都没有见过他。

    “有人让我告诉你,你不该来。”

    大自在双手合什,微微颔首对白衣男子施了一礼后说道。

    “有人?”

    白衣男子笑了笑,笑意里透着些不屑:“真的是人?”

    大自在也笑了笑,看起来似乎被白衣男子的反问逗笑了:“那么……你是人吗?”

    白衣男子居然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是人。”

    大自在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你不是人……人不可能活上一千年,在普通人的眼里,哪怕你只是施展出十分之一的修为,他们也会跪下来挚诚的叩首,将你视为神。你明明已经是神了,为什么还要说自己是人?”

    白衣男子回答:“因为人好,神不好。”

    这样的对话显得有些没意义,就好像两个小孩子在讨论一件事,一个说好一个说不好,都固执的认为自己是对的,但是谁也无法讲出道理来。你说人好,他说神好,为什么好?管他呢,反正就是自己认为的对。

    “如果是别人说人好神不好,那我一定说他是个白痴。”

    大自在道:“但说这话的是你,所以我不能说你是个白痴。不是因为你有着超乎寻常的智慧,也不是因为你活的年纪比大轮明王还要大,是因为我打不过你。”

    “大自在和大自在一样吗?”

    白衣男子忽然问。

    大自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有人告诉我,这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就算表面上看起来一模一样,但若是仔细看的也会发现脉络上有些不同。叶子和叶子不一样,所以,大自在和大自在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白衣男子再问。

    大自在想了想之后回答:“我比较聪明。”

    白衣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一个可爱的大自在。”

    大自在问:“所以你不杀我对吧?”

    “错了啊。”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不杀你呢?大轮寺门口那几百个金身僧兵我杀了,是因为你说的那个所谓的神想告诉我,没有的也可以有。金身僧兵本来就是不该出现的东西,他却弄了出来。然后我杀了那些金身僧兵,是想告诉他……没有的,有了也可以没有。”

    他指了指大自在:“你也是不该有的东西,所以也可以没有。”

    大自在脸色变了变,想要后退。

    但是他没能后退,因为他的反应和修为比起白衣男子来说差的太远太远,他还没有来得及动一动脚,他的头颅也爆了。就好像寺门外的那些金身僧兵一样,爆开的时候就好像在西瓜里插进去一个爆竹,然后点燃。

    大自在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小门走过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的小路,然后就到了那悬空大殿下面,从这里走上那些镶嵌在峭壁上的石阶,就能进入大轮寺真正代表着地位的地方,明王殿。

    可是

    就在这悬空石阶下面。

    白衣男子又看到了一个大自在。

    是的

    又一个。

    所以白衣男子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两个字:“好烦。”

    他抬手,站在对面的大自在连忙摆了摆手:“我还有一个问题,问完之后你再杀我好不好?”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觉得你问出来的一定不会是个好问题……但我给你这个机会,问吧。”

    “你刚才说……”

    大自在道:“就是在刚才对我说,外面那些金身僧兵是有人想告诉你,不该存在的也可以存在。你杀我的时候说,不该存在的即便存在了也可以变回不存在……那么我想问问你,你自己……是该存在的吗?”

    白衣男子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迷茫的东西逐渐钻出来,铺满了他的眼睛。这句话就好像触动了白衣男子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一击命中。

    “我……该存在吗?”

    白衣男子随手挥了挥,面前的大自在随即被爆开了头颅。

    “所以,我需要上去问问。”

    白衣男子迈过大自在的尸体,缓步登上悬空石阶。

    明王殿

    就在云中。

    第0931章 何必解释?

    杨坚回到大营之后,有好一阵子看起来都恍恍惚惚。就算是他身边的亲信将领也不敢去过问,因为杨坚偶尔间眼神里有一种令人畏惧的东西在闪烁。谁也不敢确定,自己贸然去说话会不会招惹来祸端。

    别人不敢

    大自在敢

    大自在似乎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衣服,走路的时候总是不时低头看看,也许他觉得这衣服的款式太丑了些,也许他觉得这衣服太花哨了些,也许是觉得……这衣服和他真的不适合。在大隋,皇帝以明黄为尊,朝臣以紫色为尊,有多少人梦寐以求也求之不得的紫色锦衣,在大自在却忍的很难受。

    走进杨坚的大帐,大自在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一边站住,微微垂着眼帘,眼观鼻,鼻观心。

    “朕在想,到底你和方解,谁才是对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杨坚说了一句话,视线却飘忽在窗外。

    “方解是对的。”

    大自在笑着回答。

    杨坚诧异地看了大自在一眼,似乎是没有想到大自在居然会这样回答。

    “臣也是对的。”

    大自在的笑容永远那么温和,若是女子看到他的笑容一定会被迷住。他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也不知道会引来多少怀春女子侧目观看。事实上,大自在下山之前几乎没有见到过女子,而他对女子也没有什么兴趣。

    他很少离开大雪山。

    “对与错,在乎于着眼处。”

    大自在道:“陛下分不清臣是对的还是方解是对的,是因为陛下是用自己的眼睛来看自己的思维来判断,臣和方解说的貌似都有道理,所以陛下无法分辨。可换个着眼处,陛下将自己看做是方解,那么便可以毫无疑问的确定方解说的是对的,因为方解在为他自己考虑。若陛下将自己看做是臣,那么也可以毫无疑问的确定臣是对的,因为臣亦出自私心。”

    杨坚点了点头:“你这话,倒是很真。”

    大自在道:“臣从来没有在陛下面前否认过臣的心思,臣投靠陛下是因为陛下您强大,而臣所作所为可以美化说来全是为陛下考虑,实则还是臣为自己考虑。但……臣为自己考虑,还不是出于希望陛下更强?只有陛下更强大,臣能得到的才会更多。所以臣的私心和为陛下的公心,不矛盾。”

    “你的意思是,方解不可信?”

    杨坚问。

    大自在道:“陛下若信他,也不无不克。只是臣始终觉着,方解真的没有必要为陛下您考虑什么。臣不信,这世间有人做事真的不是利益驱使,尤其是身居高位手握重兵的人。臣相信,兴师动众数十万的方解,终究还是为了他自己多些。”

    杨坚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这话也中肯。”

    见杨坚不反对,大自在笑了笑问:“那陛下还烦恼什么?”

    “你。”

    杨坚的回答很直接:“朕在想,方解是为了自己,你也是为了自己……所以方解有可能说谎,你何尝没有可能说谎?”

    大自在微微愕然,倒是没有想到杨坚的思维方向居然这样偏。

    “看来陛下是被方解说动了心思呢。”

    大自在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那种淡淡的忧伤会让任何一个看到他的女子为之心疼。

    “是。”

    杨坚没有否认:“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朕就必须和方解决一死战。如果方解说的是真的,真可能要丢掉东疆半壁江山。所以不管是你是真的还是方解是真的,朕似乎都没有必要觉着高兴。”

    “其实陛下想着的,是方解的火器营。”

    大自在道:“陛下其实心里很清楚,之所以不决是因为陛下担心方解的火器营真的比胜屠还要强大。如果是那样的话,铁甲军将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而方解还有至少五万精骑,这支骑兵战力惊人,一旦决战,这五万精骑对陛下的人马必然有极大的威胁。”

    “所以……”

    大自在语气一转:“陛下不决的其实不是军务上的事,而是杀不杀方解的事。杀了方解,就没有这么多让人恼火的事了。”

    杨坚的眉角微微往上一挑,他似乎很不喜欢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破的感觉。没错,与其说他担心的是东疆担心的是方解的火器营,其实他想着的还是杀不杀方解。杀,舍不得,那数十万精锐再加上精骑和火器营,山珍海味一样诱人。不杀,方解早晚都是祸害,留着他任由其发展壮大,将来再面对的时候只怕更难受。

    “其实也不只是方解。”

    杨坚长长的叹了口气:“归根结底,朕担心的是火器。”

    他看着窗外道:“如果洋人真的如方解所说,拥有比胜屠强大百倍的力量,那么朕真的没有多少胜算。朕在陵墓里睡了二百年,这二百年竟然变化这么大。时间居然出现了那样令人心悸的武器,怎么能让人心安?”

    “那就将这些东西彻底除掉!”

    大自在一字一句的说道;“陛下担忧的是火器,担心这种东西一旦普遍装备军队,那么大隋雄师历来在横刀刀口上浴血的日子就过去了。而这种东西可不只是让士兵增强杀伤的能力,还可能影响整个江湖。”

    杨坚知道大自在的意思,因为他也在想。

    “火器一旦开始真正的替代了横刀和羽箭,那么被替代的不只是这些冰冷的兵器,还有活生生的人……修行者。”

    大自在语气很轻地说道:“一个资质一般的修行者,历尽十年苦功也不过四五品修为。即便是佼佼者,十年也不过七八品。唯有天下少见的天才,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取得很高的修为,可这种天才少之又少。”

    “百姓们对于修行者有一种天生的敬畏,那是因为修行者个人实力强大。修行者可以轻易的杀死普通人,但极难被普通人杀死。而火器一旦取代了现在的兵器,那么即便是普通人也可以不再敬畏修行者了……因为四五品的修为,根本挡不住火器。”

    大自在道:“想想我就不安。”

    杨坚却眼神逐渐明亮了起来,眼神里的阴霾竟是逐渐散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