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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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说道:“正因为他聪明,所以他觉得自己可以改变大隋改变杨家。只是,他没有想到杨坚会是那样的冷酷无情。刚才我说,你父亲知道了杨坚还活着之后,尤其是知道了你祖父违背了杨坚留下的祖训之后,他心里肯定有了什么变化。他不想让杨家人尤其是他的儿子继续这样的命运,所以他想出来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 “或许,从一开始李远山在暗中筹谋造反他就知道,甚至他有可能知道李远山会勾结蒙元人入关,当然,这只是我猜测。他本想让大隋西北一隅乱起来,而他病重,杨承乾还小,是最合适的把杨坚放出来的机会。他想用西北一隅之乱,来根除杨坚对杨家的影响。” 方解缓缓道:“他以为,他有能力把战乱控制在西北。西北本就疲敝,即便是乱了对于大隋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等到杨坚出来之后他已经死去,而杨承乾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杨坚唯一的嫡系后人。你父亲坚信,即便杨坚再无情,也不可能断了血脉相承……他认定了杨坚不会杀杨承乾,这是他为什么只要一个儿子的缘故。” “他错就错在,对杨坚抱有希望。” 杨沁颜听的有些发愣,明明觉得方解的话是如此的匪夷所思,可越是仔细去想,越觉得方解的话真的有些道理。 如果杨坚正常些,难道不是会按照方解说的那个方向发展吗? 杨坚不会杀杨承乾,然后杨坚会为大隋平定西北的叛乱。然后父亲再有什么安排,或是除去杨坚或是逼走他……这才是父亲的构想?那么除掉杨坚的人是谁?难道是万星辰? 如果是万星辰…… 杨沁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大隋的乱局,难道真是父亲一手造成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只能说明两件事。” 方解道:“其一,你父亲对杨坚不了解也没有去怀疑更多。如果他想到了一个开国皇帝复活之后是什么心情,也许就不会那么去做了。做过皇帝的人,怎么可能对皇位没有心思?其二,你父亲忽略了一直以来大隋稳固的前提,那就是皇帝托着这平衡。他死了,那些从来就不曾相互信任过的朝臣就是最大的变故。” “说的简单些……你父亲没有看透人心。” 方解总结了一句。 杨沁颜默然无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如果方解的推测都是真的,那么时至今日杨家的下场岂不是咎由自取? …… “人太聪明,就会自负。” 方解和杨沁颜顺着固原城的街道缓步而行,杨沁颜一路上都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的移动,怔怔出神。 “你父亲也许只有在临死之前才恍然,原来这一切从他开始谋划就已经超出了掌控。我当初在西北见过他,和他谈过。从他那个时候的神情和言语中,我隐隐觉着他是想死在西北的。他最初的设想或许就是引发西北之乱,然后他率军亲征平叛死在外面。只有死在外面,杨承乾才能在不知道那秘密的情况下继位。而这个时候,知道那秘密的只有万星辰。” “万星辰会放出杨坚,杨坚会带兵去西北平叛。然后,万星辰杀掉杨坚。为了保证大隋的战乱禁锢在西北,你父亲一定求过万星辰,让万星辰南下踏平通古书院。因为你父亲知道,一旦西北战乱,通古书院那些人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的看着。” 杨沁颜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她一直以为离开了长安城之后的自己已经成熟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整日里浑噩的快乐,而是忧伤的看破一切。听到方解的这些话之后她才骤然发现,原来这么多事自己连想都不曾去想过。 她一直以为是那些该死的臣子祸害了大隋,却不曾想过杨易会有这样的打算。 “因为……父皇自负?” 她喃喃的问了一句。 “大隋的皇帝都自负,这本是好事。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有能力将朝臣玩弄于手掌之间,平衡朝野。如果你父亲不是想根除杨家的隐患,那么也许大隋现在只是小乱而没有触及根本。” “可是,这世上总是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并不是每一件事都按照一个人设定好的来发展进行。你父亲本想死在西北最终却不得不改变,因为万星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在他的计划中,万星辰才是最重要的那一步棋,而不是杨坚。”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所以他拼了命,就算是抛弃十几万人马也要赶回长安城,将这个秘密告诉杨承乾。” “然后承乾他受不了这一切,最终选择了自己了断自己。” 杨沁颜喃喃道。 “杨承乾有傲骨。” 方解由衷的赞了一句:“杨家的人,都有傲骨。” “所以,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杨沁颜问:“如果这真的是父亲安排的,那么从他开始安排……大隋就已经灭亡了。” “你父亲这一手棋做得太大。” 方解忍不住摇了摇头:“他想用数十万大隋精锐军队加上西北诸道江山,来换一个杨家后世子孙无忧……这局太狠太大,他根本控制不住。” 方解想说玩火自焚这四个字,没有说出口。 “你说这些,只是想让我理解你现在要攻打长安城?” 杨沁颜忽然问了一句。 方解沉默,似乎对这个女人的思维有些恼火:“我需要很多人的理解,因为我现在肩膀上挑着的东西太沉重。可我真的不需要你理解我,因为无论你理解还是不理解,我都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我……” 杨沁颜愣了一下:“原来还是这么的不重要,可有可无……” 话里的伤,触及了方解。 “你自己尚且如此想,别人怎么想?” 方解道:“只看你这重要,是和什么放在一起。与自己未来放在一起,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与江山社稷放在一起,你不重要。” 这话有些冷,不似劝慰。 方解,也不是劝慰。 他只是想让这个女人明白过来,她什么都改变不了,能改变的……只是她自己。 第0962章 佛宗不灭 蒙元常在 西域 蒙元王庭 阔克台蒙哥好像比真实年纪要老上十岁。 本是一个如山般壮阔的草原汉子,此时却软塌塌的靠在铺着一整张虎皮的座椅里,蜷缩在那,脸上除了疲惫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别的神情了。他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的是今天一早送来的饭菜,可是直到午间他也没有动一口。外面的下人不敢进来收拾,因为前一天那个来送饭的已经被抽了鞭子,现在还趴在自己帐篷里呻吟。 那场艰难的战争没有击倒这个草原上的巨人,所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让阔克台蒙哥这样的人能如此的意志消沉。 “国师还没有消息?” 蒙烈是现在为数不多能随时进入大汗宝帐的人之一,也只有在面对这个兄弟的时候蒙哥脸上才不会出现怒意。 “回大汗,派出去的人只怕还没过峡谷,而且还要绕开蛮人占着的草场,不容易。就算是最快有消息送回来,只怕还要等上四五个月。” “我等不及了。” 蒙哥看向蒙烈的眼神里,竟然带着些可怜。 这是一种在以往绝对不会出现的眼神,作为蒙元的大汗,怎么能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可是现在的蒙哥似乎已经不在乎什么了,他不在乎表现出自己不能表现出来的一面。 “大汗,究竟发生了什么?” 蒙烈再也忍不住了,他必须问清楚。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好不容易夺回了全部权利的黄金家族,就这样在大汗的意志消沉下走向衰弱。大汗已经好多天没有理会政务,各部族来觐见的人他也不见。那些重新依附过来的小国可汗如今还有六七个在王庭逗留,等待着蒙哥的召见。 如果让那些人知道蒙哥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他们立刻就会改变主意。 “没……没什么。” 蒙烈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对他说实话?” 就在这个时候,声音从大帐外面响起,距离之近让人心里为之一震。 “你应该告诉他,你费尽心思穷尽全国之力想要灭掉的佛宗,其实是根本不可能灭亡的。哪怕蒙元这样的国家覆灭一百次一千次,佛宗也依然会长存于世。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明白了这一点而却不敢告诉你们。” 宝帐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随即一个身穿洁白僧衣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如果他告诉你们实情,那么黄金家族就将面临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你们拼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因为大轮明王死了你们就能真正掌控这片草原,可是,大轮明王不代表整个佛宗。” “你是谁!” 蒙烈跨了一步挡在蒙哥身前,手握着弯刀的刀柄。 “我叫大自在。” 白衣僧人缓步走到空位边上自己坐下来,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所以你是不是明白了什么?” “大自在已经死了!” 蒙烈大声道。 但他没敢喊侍卫来护驾,因为他不确定这个僧人的修为到底有多高。但是他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宝帐而不被人发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如果自己贸然呼喊的话,或许会刺激到这个人。 “没错,大自在已经死了。” 大自在自己倒了一杯酥油茶:“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大自在死了,不止死了一个。” “你什么意思!” 蒙烈问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佛宗的底蕴远不是你们表面上看到的这些。就连大轮明王也不过是一个表象而已,有大轮明王在的佛宗是佛宗,没有大轮明王在的佛宗还是佛宗。所以,大轮明王在不在其实意义不大。” 大自在微笑着说道:“其实我能理解蒙元大汗陛下心里的苦楚,本以为等来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让黄金家族成为真正的草原至尊而赌上了一切。可是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失去了那么多最终什么都没有改变……噢不,改变了的是你们黄金家族自身,你们现在无比的虚弱。” “你够了……” 一直沉默着的蒙哥忽然抬起头看向大自在:“我既然敢那样去做,就不是没有考虑过最坏的结果。所以你不必时不时就来威胁我一次,威胁我的次数多了非但让人厌恶也会失去作用,因为你在逼着我再拼一次命。黄金家族的人从来不惧怕灭亡,尤其是堂堂正正的战死!” “你怕的,特别怕。” 大自在笑了笑:“我来也不是威胁你的,而是来给你指一条路。” 他看了看四周:“整个草原上按照道理说,在大轮明王死后最伟大的存在蒙元大汗陛下……你身边已经连一个像样的护卫都找不到了?看来那次战争真的伤到了蒙元的筋骨,疼的恰恰是陛下你。你曾经寄予厚望的蒙元大国师已经逃走了,你现在还能指望谁?我真的不是威胁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很简单的答案……如果你真的有勇气再次一战,我保证黄金家族连堂堂正正战死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我一个人就可以杀光你的部族首领……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 他说。 帘子再次被人从外面撩开,三个大自在缓步走了进来。 一瞬间,蒙哥和蒙烈的眼睛里都被震撼和惊惧充满。 ……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蒙烈第二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已经隐隐带着颤抖,哪怕他极力的在压制着内心中的恐惧但还是不能完全压制住。他没有见过大自在,但他听过大自在的名号。如今四个一模一样的大自在坐在他面前,他哪里还能保持镇定? 现在,他终于理解了一些为什么大汗会整日那样惶惶。 胜利,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那些战死的将士的尸体,铺满了大雪山下的草地。 “蒙元帝国之所以存在一千多年,是因为有佛宗的庇佑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而你们所谓的黄金家族先祖,当初也不过是大轮明王的一个随从而已。大轮明王给了你们阔克台蒙家族一切荣耀和地位,而你们就好像一条逐渐从狗演变而成的狼……大轮明王尚且不是佛宗的全部,而你们只是看到了大轮明王的死就以为佛宗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地位那是何等幼稚的想法。” 最先进来的那个大自在语气平缓地说道:“大轮明王给了阔克台蒙家族一切,是因为当初你们的先祖足够听话,是大轮明王手下众多随从中最像狗的一个。狗是什么?狗就是听从主人的命令,让它摇尾巴就摇尾巴,让它咬人就咬人……” “但是现在狗开始咬主人了。” 大自在摇了摇头:“那么这条狗也就失去了应该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我知道你一直在谋求出路,试图寻找到当初蒙元的那个大国师。那是因为你知道大国师是桑乱的后人,你奢求她可以保护你。你想借助桑乱后人的力量自保,毫无疑问,在现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想法没有错,但还是很幼稚。” 另一个大自在说道:“桑乱当初为什么死?” 蒙烈看向蒙哥,蒙哥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你是蒙元的大汗,远比普通人能接触到一些秘密。所以你应该知道一千多年前是大轮明王杀了桑乱,但其实这是假的。桑乱的修为天下无双,即便大轮明王的修为也足够强大,可是在桑乱面前他还是没有一丝取胜的机会。桑乱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大轮明王背后有一个你们永远也不可能了解也永远不可能企及的人存在。” “佛宗的兴起和兴旺不是大轮明王的功绩,大轮明王也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大自在缓缓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徒劳。如果佛宗愿意重新覆盖整个草原,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之所以佛宗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佛宗想和你谈个条件。如果你答应了这个条件,那么佛宗在未来将永远不会再过问草原上的事,这个地方将永远是你们阔克台蒙家族的私产,佛宗会消失在你的视线之外。” “什么条件?” 蒙烈几乎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然后又看向蒙哥。 蒙哥点了点头,没有表示什么。 “其实这也算不上是什么条件,甚至对你来说是一种凭你自己的能力永远不能到达的高度。佛宗会出力帮你做到这件事,不管是人力物力还是财力。你应该知道,佛宗千年积累,仅仅是大轮寺里的财富也是你想象不到的巨大。大轮明王在草原各地寺庙中都藏有金银,这些东西拿出来堆积在一起就是一座山,这些都是你的了。” “你说。” 蒙哥点了点头道。 “进兵中原。” 大自在的嘴里挤出来四个字,有些阴寒。 蒙哥的肩膀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浓烈的疑惑。他实在没有想到佛宗对他的要求居然是这个,这似乎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一个答案了。对于阔克台蒙家族来说,这件事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现在帝国可用的兵力有限……” 蒙哥还是打算试探一下大自在到底什么意图:“你应该知道,和佛宗的战争中我损失了多少军队。” “你在王庭还有至少十五万狼骑,还有二十万黑山军。” 大自在指了指大雪山的方向:“那二十万黑山军对于你来说难道不是心病?盖赦对你没有忠诚可言,他只是觉得没有胜算而已,否则早已经进兵王庭。我帮你计算过,你手下能调用的狼骑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再加上黑山军二十万,五十万人马也差不多够了,你应该知道中原已经乱的一塌糊涂。再加上佛宗的力量,踏平中原的机会很大。” “当你不断取得胜利的时候,所有的牧民都将变成军人。给他们刀子和羽箭,他们就是帝国的骑兵。” 大自在道:“隋国的西北现在一片空虚,你的军队可以轻而易举的打到中原腹地。现在中原的各势力纷争不断,不会对你形成统一的抵抗。分而击之,对于你来说不算难事。” “你要我亲自带兵出征?” 蒙哥猛地站起来问道。 “是。” 大自在点了点头:“我们四个会随你同行,做你的护卫。中原的大修行者虽然有几个,可能赢得了我们四个联手的不多。所以,放心你的安全。如果你担心你带兵走后王庭会不安全,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 另一个大自在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份地图,然后指了指上面用红色笔墨标出来的地方:“这些小国的可汗如果你不愿意他们存活,我们会帮你都除掉。至于佛宗你不必担心,佛宗的目标可不是你的王庭,而是中原。” “为什么?” 蒙哥问:“给我一个理由。” “你不需要知道理由,因为你的没的选择。” 大自在负手而立:“用你的态度换黄金家族的存在,换蒙元帝国第二个千年,甚至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只要佛宗不灭,蒙元常在。” 第0963章 子弹 东沿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江南小镇,即便是在战争年代,这里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其实整个江南真正被战争波及的地方并不多,不管是胜屠还是杨坚,都没有不敢把战火在江南扩大。 这个小镇子的早上格外的安宁,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罕有行人。之所以人们喜欢到江南游玩,就是因为江南这缓慢的生活节奏,那些如画般的美景倒是显得在其次了。这里的人们都懂得如何享受生活,在没有事做的时候绝对不会早早起床。 东沿镇的男人们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每天都会起的很晚,起来之后不是先洗漱,而是蹲在自家门口抽上一口水烟。而女人们,哪怕只是到邻居家坐坐,也会换上最漂亮的衣服,连头发都要梳理的一丝不苟。 这样的小镇,在江南多如牛毛。 马蹄子的声音踏碎了小镇的宁静,嗒嗒嗒的声音那么清脆。 村口闲聊的几个老汉有些懒洋洋的回头去看,然后吓了一跳。一队看起来很雄壮的骑兵缓缓的进入镇子,那些骑兵身上穿着黑色的甲胄,马鞍一侧的得胜勾上挂着的马槊即便藏了槊锋,也依然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每个骑兵的后背上都背负着一个长木棍似的东西,腰畔上还都挂着一个鹿皮囊,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最让人觉得可怕的,是那些骑兵铁盔上拉下来的面甲。 和这个安静的小镇子氛围格格不入,便是那些骑兵身上凛冽的杀气。镇子里的老人们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们自然不知道并不是每一支军队的士兵们身上都会带着杀气。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杀伐的士兵,才会有这样冷冰冰让人不适应的气质。 如果说这个小镇子的安宁如一池水,那么这支进入小镇的骑兵队伍就是一条狰狞的鳄鱼。 “官爷。” 闻听到消息的里正郑三水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跑过来,拦在队伍前面谄媚的笑着:“不知道官爷是谁的队伍,来我们小镇有什么公干?我是这东沿镇的里正,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我帮您办。” “这镇子里有没有外人来过?” 为首的骑兵别将问道。 “没有的,我们镇子最安生不过了,从不曾有外人进来。” 郑三水点头哈腰的回答。这些年来东沿镇也进过兵,也见识过乱匪,应付这些人郑三水已经有了些经验。他知道这些兵大爷绝对不能得罪,想不遭罪就要顺着他们。 “我们要找的人很特别,你若见过一定会有印象。” 别将从怀里取出一幅画像抖开:“都是这样的光头,见过没有?” “这样的光头?” 郑三水心里忽然一颤,想到此时在自己家里做客的那个光头……他不知道这光头什么来历,只觉得这人性子很温和,待人客气,而且极博学,而他儿子将束发却没读过几天书,他就把那光头留了下来。 “没……没有。” 郑三水下意识的回答,他隐隐觉得如果自己承认自己家里藏着一个,肯定不好过。 “请乡亲们配合一下,这些光头都是从西域套过来的佛宗弟子,他们前阵子试图刺杀镇国公,事败之后潜逃,这些人表面温和却极度险恶。若是有人发现,立刻举报,不然恐有大祸。” “没有的……” 郑三水喃喃了一句。 “他家有!” 村口的一个老汉忽然站起来,指着郑三水大声道:“我昨天才看到他家里有个光头,就是和这画像上的人一般打扮,进去就没有瞧见出来,想必是被郑三水藏起来了!” 别将看了郑三水一眼,然后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骑兵立刻分成两队,向前冲出去要把院子围了。就在这时候,一个僧人从院子里飘了出来,向远处疾掠了出去。 “火枪!” 为首那别将喊了一声,那些骑兵立刻从后背上将那长木棍似的东西取下来,然后一边纵马追那僧人一边填充子弹,那是火器。 嘭! 随着第一声枪响,追在僧人后面的骑兵陆续开火。虽然纵马之中火器的精准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但数量弥补了精准度上的不足。子弹出膛之后划出一条火蛇,比羽箭射出的速度要快得多。 僧人向前疾掠中回身甩动长袍的衣袖,那大袖如吃饱了风的船帆一样鼓起来,子弹打在上面如打在一堵很软但坚韧异常的墙壁上一样。不过僧人要想避挡开全部子弹,奔跑的速度立刻将降了下来。马队很快就追上他,然后围了个圈子将其困住。 队伍后面 方解和项青牛骑着马缓缓的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僧人:“这个僧人的修为不算很高,火器营分队齐发,他只有自保之力,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杀死。洋人在东疆应该就是靠着火器数量上的优势,才能击败修行者。” 项青牛点了点头:“不过,你让火器营追杀佛宗的人,是想知道什么?” “知道洋人是怎么击杀大修行者的。” 方解摇了摇头:“看来,洋人的火器和我的火器不一样,八品以上的修行者已经有能力挡住子弹,然后抽身而退,只要不往前死命的冲,逃生的问题不大。可是骁骑校传回来的消息,东疆有九品的修行者死在洋人的火器之下了。而且货通天下行的人已经和沐广陵了解过,当初东楚有不少修行者试图刺杀那个叫莱曼的奥普鲁帝国皇帝,都失败了。” 项青牛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洋人有克制修行者的火器?” “或许吧。” 方解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想不到洋人是靠什么击杀九品修行者的。 远处,那个僧人在暴雨一样密集的火枪齐射下终于抵挡不住,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躯体之后,他的内劲运行立刻一窒,紧跟着,数不清的子弹将他的身躯打穿,血雾一阵阵爆开。 …… 大军向北进发的准备已经基本完成,黑旗军的队伍分派出去不少千余人的马队,清剿残余的乱匪。方解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在他离开之后,他可以断定胜屠和杨坚手下的那些逃兵大部分会成为乱匪,祸乱一方。可是他终究要离开,只能多清剿一些。 回到固原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今天一天,火器营出动只击毙了一个僧人,就是藏在东沿镇的那个。不是火器营的威力不够,而是这段日子方解一直派火器营的人在干这件事。当初大自在带来的那些僧人,高手都被他和项青牛杀了,有些人逃走,但数量并不多。 “还在想洋人用什么手段击杀的大修行者?” 项青牛问。 方解点了点头,他抿着茶皱眉沉思。 “左鸣蝉从牟平那边送过来消息,才到。” 方解把面前的一份密信递给项青牛:“牟平城里现在有不少洋人,戍守牟平的杨顺会已经彻底沦为洋人的奴才,洋人绕到沐广陵身后的队伍就是从牟平登陆的。左鸣蝉信里说,最初的洋人队伍是假扮成商人进入牟平的,一批一批的进来,化整为零,然后悄悄离开牟平,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形成了一支人数数万的队伍。这支洋人军队本是要绕到沐广陵身后的,却被从江都赶去的赵天铮拦住了。” “不过,自此之后,杨顺会对洋人算是没有任何阻拦了。洋人也没有再用之前的法子一点点把军队渗透进来,而是水师的舰队直接在牟平城登陆,大军一队一队的进城。杨顺会的两卫战兵全都撤到了三十里之外,不闻不问。” 方解叹息了一声道:“指挥牟平那边洋人军队的,是个叫厄尔泰格的奥普鲁帝国大公,带着的人马不下十万人。杨顺会干脆的坐了洋奴,而牟平城里那些有血性的修行者却不甘心,组织了一次暗杀,想除掉厄尔泰格。结果……去的十几个修行者都死了。” 方解道:“左鸣蝉知道这件事之后,带着人打算接应那些江湖客。可是没有接应到,那些人进了厄尔泰格住的院子就再没出来。左鸣蝉冒险进去探查,检查了那些江湖客的尸体,发现他们都是被火器击杀的。” “但是,左鸣蝉怀疑那些击杀了江湖客的火器非同寻常。他悄悄放翻了一个洋人士兵,检查了那士兵的火器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之处。然后他去生擒了一个厄尔泰格的亲兵出来,检查了那亲兵的火枪,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和咱们火器营配备的火器基本相同。” “没区别?” 项青牛好奇地问道。 “肯定有区别,只是左鸣蝉没有发现。” “那就是哪儿不对。” 项青牛沉思了一会儿:“火枪没有不同,难道是子弹?” 方解点了点头:“现在我也开始怀疑这一点了……等等……” 方解的眼神忽然一亮:“我之前见过洋人的所谓法师,在云南道的时候南燕皇帝慕容耻请来的洋人帮手里,有几个法师,他们用的手段和修行者不同,但功效却相差无几,也是用到了天地元气,只不过他们不是用修为之力催动,而是用……” 方解转头吩咐道:“派人给在沐广陵和牟平城的骁骑校发千里加急,让他们尽量找一些那些洋人重要将帅身边的亲兵队用的子弹。” …… 就在方解想到了什么的同时,远隔万里之外的牟平城。 骁骑校千户左鸣蝉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死尸,忍不住摇头叹息了一声:“整整两个月,这个家伙居然扛了这么久!两个月,手段用尽,也没逼问出这些洋人火器的秘密。” “千户!” 一个年轻的骁骑校揉了揉鼻子,蹲下来看了看说道:“这家伙身上没有找到子弹,他为什么不带子弹?” 左鸣蝉啪的拍了一下脑门:“我cao!他娘的只顾着在火器上找不同,在人身上找不同,我甚至他娘的以为这些洋人也有修行者,只不过修行的是将内劲依附在子弹上,却没有去想子弹的问题。” “咱们去弄一些!” 他笑了笑:“只要知道那些洋人是靠什么击杀大修行者的,然后破解,洋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第0964章 如此熟悉的东西 大军开拔 不只是在固原城的黑旗军尽数开拔,朱雀山那边也在开拔。 之所以方解等了这么久,其一是为了稳妥,其二是在等人。 方解在等陈定南的军队回来。 陈定南在接到方解的军令得知要攻打长安城之后,哪里还敢耽搁,尽起云南道可用之兵,先是走水路直达信阳城,然后派人回朱雀山调集人马在信阳汇合。陈定南带着人马在信阳城等着,而陈搬山则回到朱雀山大营调动剩余可用人马。 两个人汇合之后,按照方解的指示没有往东进入江南,而是一路向北,横渡黄牛河进入大隋西北。 方解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悲伤兵马数量太大,如果兵力集中在一起的话,渡河北上的速度必然缓慢。水师虽然现在实力不俗,但要护送那么多的兵马渡河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陈搬山和陈定南两个人,带着人马渡过并不是特别宽阔的黄牛河不需要水师协助,搭建渡桥即可。 他们两个人的任务是先赴西北,请教金世雄在西北残部。然后将西北的铁矿拿下,留下人驻守之后,大队人马再渡过沂水进入河东道。 这样安排,有两个好处。 其一自不必说,西北虽然疲敝但毕竟那是数千里江山,更何况还有一座规模巨大的铁矿在。其二,自西北进入河东道,断了高开泰的归途。 陈定南和陈搬山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战的意义何其重大,所以两个人都不敢懈怠。大军汇合之后派人给方解送信,然后两个人随即起兵。黄阳道治内自然不会有什么事,渡过黄牛河也没有什么难度。即便是到了西北,两个人面对的抵抗也不会强烈。金世雄走的时候几乎是倾巢而出,留在西北的守军数量并不多且装备简陋。 方解不担心陈搬山和陈定南,倒是对驰援东疆的队伍颇为在意。纳兰定东领兵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东疆混乱的局势。现在从江南江北驰援东疆的队伍不止赵天铮和纳兰两支,到了东疆之后名义上所有的队伍归沐广陵节制,可如此庞杂的队伍要想管好,难如上青天。 大家都是为了抗击外敌去的这不错,可是要知道不管是方解的前世还是今生,中原汉人对于权利的欲望从来都不分时刻不分地点。沐广陵是名义上的统帅这不假,可有几人真心实意听他军令?又有几人觉得自己应该是那个副帅? 担忧归担忧,但既然队伍已经放出去了,方解知道自己不能过多的干预。 冬天就在这样匆匆忙忙中过去,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黑旗军北伐的大幕缓缓拉开。 按照方解的军令,大军分成六路。最前面开路的是夏侯百川,带兵五万。左翼是诸葛无垠,右翼是刘旭日,各领兵五万。后队是崔中振坐镇,领兵八万。方解自带中军,以独孤文秀参谋军务,领兵二十万。 这是典型的前后左右中大隋进军阵型,虽然和洋人相比在武器上大隋的军队处于落后,可是在阵法上,大隋从来都不会落后于任何一方。 三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 除此之外,郑秋和段争的两支水师已经在长江河道上等着了。方解的军令发到云南道之后,最先赶到的便是段争新组建的水师。整合了原来南燕的水师之后,再加上新造的战船,段争的水师规模上已经不弱于郑秋的舰队。 这样声势浩大的用兵,是方解建立黑旗军以来的第一次。 方解在西南筹谋这些年来,一直在踏踏实实的积攒实力。到现在拿出来的时候,这实力已经足以让人畏惧。 “主公。” 独孤文秀看着地图,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上这个文人的上半身挺得笔直,已经带着几分军人的模样。 “段争的水师在青林,郑秋的水师在万州。这两地相隔不过十里,按照水师的规模来计算,大军全部渡河也最少需要十天的时间。战兵三十八万,辅兵民夫十几万,再加上战马大车,尤其是辎重营,渡河更是耗费时间。” 方解点了点头:“我已经下令让段争和郑秋的水师在北岸打下来一块地方,北岸的隋军基本上已经被高开泰的人马清理干净,河岸上基本上没有防御可言。水师的兵力充裕,拿下登陆所需的地方不算难事。” “夏侯虽然性子急,但不失稳妥。” 独孤文秀道:“主公用他为先锋,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的职责不是拍马屁。” 方解笑了笑道:“从这地图上找出一条最好的路线,这才是你要做的。” 独孤文秀也跟着笑起来,然后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琼艾城登陆最好不过,琼艾城临近江边,曾经是长江河道上商船过往所必须停靠的补给之地,如今战乱已经比以往几年要少的多,所以琼艾城那边船只必然很多,到时候还可以征用那些商船运兵。” 吴一道在旁边说道:“货通天下行的船队,也在琼艾城候着了。” …… 方解看着地图,脑子里的思路顺着独孤文秀画出来的那条线延伸出去。毫无疑问,独孤文秀选出来的这条线路虽然不是最近的,但绝对是最稳妥的。按照这条线路进兵的话,只要过了河,不出一个月就能到长安城下。 “现在江北的实力最大者,自然就是高开泰。王一渠死后,虽然部分王一渠的部下不愿意尊高开泰号令,有几支人马甚至逃离,但高开泰手里至少还有十几二十万人马。指望着这些兵力攻破长安无异于笑谈,但拦在咱们面前,是个障碍啊。” 独孤文秀叹了一声:“若是在交战之前,能让高开泰营里的矛盾再激化一些就好了。王一渠的部下,即便是留下来听他号令的那些人,心里对他也未必服气。如果能找到些合适的人怂恿着反叛,那么这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会顺畅不少。” 方解嗯了一声:“我已经知会陈孝儒着手去做,骁骑校干的就是这个差事,没有人比他们更拿手。” “如果高开泰不是问题的话……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是长安城的城墙了。” 独孤文秀道:“属下虽然没有到过长安,但可以想象的出来倾二百年盛世大隋之力打造的这一圈城墙有多牢固高大,即便是咱们有火器营,想要攻破那城墙也难。” “而且……” 独孤文秀道:“长安城里的事,咱们也不太了解。城中除了杨坚留下的那五千铁将军之外,还有多少兵力?如果能提前打探清楚,对进攻大有裨益。” “不难。” 吴一道笑了笑:“我手下有个叫酒色财的胖子,在长安城里。他的轻功纵然说不上天下无双,可是想进出长安城也不是太难。” 方解点了点头:“酒色财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他跑起来就好像一团被风吹着飘的柳絮。” “虽然……看起来是很大的一团。” 独孤文秀眼神一亮,他实在没有想到方解居然在长安城里留了一颗棋子。 “不只是守军的数量,若是能和长安城里咱们的人联络上,那么完全可以分化城中那些显贵。杨坚死了,他手下大将韦木率领五千铁将军守长安,这就好像给本就是绝对防御的长安城安上了一柄刀子,非但可以守还可以攻。不过,属下以为长安城里那些达官显贵可不是都想陪着韦木死守。” 吴一道点了点头:“那些人,最会见风使舵。初时或许他们不会有什么举动,但只要主公一战打出威风,不少人会主动联络主公。” 方解嗯了一声:“酒色财不是个笨人,他若是得知大军到了的话,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长公主的讨逆檄文……” 他看向方解,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发!” 方解没有什么犹豫:“通告各地。”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粮草了……” 独孤文秀道:“不算陈搬山和陈定南的队伍,主公亲率的人马总数要超过五十万人,再加上战马牲口,这样庞大的队伍,每日都要一笔巨大的消耗。咱们带着胜屠和杨坚的军粮,再加上从朱雀山那边带过来来,再加上江南诸家族敬献的……估计着够大军一个月所需。再多也不能带了……” “看起来粮食暂时无忧,可是到了江北之后,那地方已经被王一渠高开泰扫荡了两三年,百姓困苦,土地贫瘠,想要补给军粮困难。如果是从朱雀山大营那边往北边运,那么侯爷的船队和水师就要被占去一大部分。” 他摇了摇头:“最好还是能在江北解决粮草的问题。” “所以……属下所标注出来的路线,在这里转了一个小弯……” 独孤文秀指了指一个地方:“安庆仓。” 吴一道则摇了摇头:“高开泰在江北这几年,只怕早就已经把安庆仓吃空了。” “不一定。” 独孤文秀道:“高开泰之所以搜刮百姓那么狠,我以为不是他把安庆仓吃空了,而是他想把安庆仓留到最后。我特意了解过高开泰这个人,是个性子里极谨慎的。他的队伍先吃掠夺来的食物,留着安庆仓里的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终究是要打的。” 方解想了想说道:“粮草的问题,除了安庆仓和朱雀山大营之外,还有信阳城的欣口仓。从欣口仓调粮食顺水路北上,是最快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马车外面看了看:“快到江边了,已经能闻到一股子河腥味。”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响起陈孝儒的声音:“主公,前面江边有不少名门大户的人和数不清的百姓聚集,说是要劳军。” “劳军?” 独孤文秀笑了笑:“到了他们做姿态的时候了。” “劳军带来多少东西?” 方解问。 陈孝儒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木盘。 “除了粮草之外……还有这个。” 方解侧过头看了看,心里忽然一紧。 那大大的托盘上,放着一套灿灿生辉的金甲! 第0965章 还有一件大事 方解曾经不止一次的看到这一幕,又或者说今天经历的一切他竟然有那么浓烈的熟悉感。当他看到那些士绅百姓们献上来的金甲,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一刻,他不得不想起自己南下的时候经过的那座大山那座高台。 如今已经在长江岸,金甲不早不晚的在这个时候送来。 似乎,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 陈孝儒托着金甲走到方解面前,阳光在金甲上反射出来的光华如此夺目。这金在打造出来的那一天或许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是当这金甲送到方解面前的时候,它的意义就已经变了。 或许已经无从查证,这金甲当初是不是专门为方解打造的。 “好兆头。” 散金候吴一道看到这副金甲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快步走过来,看着托盘里那灿灿生辉的金甲赞道:“阵前百姓送金甲……主公,这可是大吉大利的事儿。” 方解伸出手想去触摸一下那金甲,手在半空中却又停了下来。 “把金甲给长公主殿下送过去。” 方解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之后摆了摆,吩咐了一声后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再看那金甲一眼。众人都有些不解方解为什么这个反应,这样吉祥的事对于士气来说也是鼓舞极大,可方解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怎么了?” 看到他脸色有些异样,正在马车里泡茶的沉倾扇忍不住问了他一句。最近这两年来,沉倾扇的性子越来越安静,已经看不到了以往时候那种带着些野性的妖娆和冷傲。这是女人的一种必然的成长过程,在安逸中安静下来,其实很好。 “没什么,只是忽然不想见到那件金甲。” 刚才沉倾扇她们虽然没有下车,但也看到了陈孝儒端着金甲给方解送过来。 “不想看就不要去看,喝杯茶吧。” 沉倾扇根本就没有去问为什么,不只是她,马车里的其他几个女人也没有人问为什么。或许如果大大咧咧的完颜云殊在的话会问问他,那是因为完颜云殊根本就不会去考虑什么复杂的问题。 而她们几个,则都属于那种聪明到从不需要别人来提醒自己什么的人。 “我只是有些抗拒……” 方解在马车里靠进窗子的地方坐下来,接过沉倾扇递给他的茶杯:“如果我说我几年前就看到了今天发生的这一幕,你们会不会觉得不可思议?从长安城出来过长江的时候,我站在高台上出现了幻觉,看到了几年后的今天……我看到了身穿金甲的自己,站在一架巨大的辇车上向北而行,我身边跟着的是数不清的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 方解嘴唇触碰着茶杯,却没有喝下:“如果上天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那么我这么多年来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出于自己的遗愿还是早就已经注定?” 沐小腰听完方解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寒冷……方解的话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异样,可若是仔细去想的话就能体会到那话里那份冰凉。如果一个人要经历的所有事都是被安排好的,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按照别人设定好的路线在走……那么每个人岂不都是一个提线木偶?别人怎么抖,你就怎么走。 不寒而栗 “只是巧合。” 沉倾扇想了想说道:“我们总是会遇到很过奇怪的事,比如会梦到一些事,几天之后这些事真的发生了。或许走到某处会觉得自己曾经到过格外的熟悉,这些玄而又玄,解释不清,但这并不代表任何事都已经被什么东西安排好。你可以自己想想看,这些年你哪一步像是按照别人定好的路线在走?” 方解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讨厌这种感觉。每每有这种感觉,我都会忍不住往天上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个面无表情的人正在冷冰冰的往下看着,用眼神告诉我你什么都逃不开……” “也许真的有吧。” 沫凝脂忽然说道:“可就算真的有,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讨厌那种感觉。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很兴奋……” 他看了方解一眼:“当初我被她们带走的时候,曾经也想过命运为什么要这么作弄我,明明我应该有的生活是安安静静的长大,学习女红刺绣,学习琴棋书画,然后等待着家里为我选一个合适的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平平淡淡的过完这辈子。每天最大的享受也不过是捧着一本书坐在荷池边凉亭下翻上那么一阵……可是,当我替代你开始逃亡的时候,我知道这一切都已经渐行渐远,我有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未来了。” “那个时候我就忍不住去想,到底是那样的生活更好些?沉溺于安逸,又或是在逆境中挣扎出来最终有所成就?我有现在的修为,正是因为那几年替你逃亡。如果替你逃亡就是命运的话,那么你觉得我是在遵守命运吗?” “我不是。” 沫凝脂缓缓而认真地说道:“如果我遵从着命运的选择,那么我早已经死了。我不想受人摆布,所以我要争!” “争?” 方解重复了一遍这个自己。 “是的,争!” 沫凝脂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是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来安排我的命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安排?我要争!如果是上天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安排了我的命运,我为什么要听从上天的安排?我要争!” 她停顿了一下:“你现在的高度其实不再是和人争什么了,而是和天争。” “和天争什么?” 方解问。 “天上是天上,天下是人。” 沫凝脂看着方解的眼睛缓缓道:“争的便是天下……争过之后,霸天下。” …… 两支水师早就在江边等候了,三十八万战兵十几万府兵,再加上大量的后勤补给车队,要想把这些东西都运过长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以方解现在水师的实力,要想将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全部送过去,没有十天左右也不行。 这是黑旗军面对的一场最艰难的战争,还没有开战其实已经很艰难。这一战和以前打过的任何一战都不同,有很多事都要改变做法。粮道太长,在没有拿下江北最大的那座粮仓之前,粮食补给主要还是从西南运过来。至于江南,黑旗军开走之后那些手里有粮食的大户没有几个愿意那么轻而易举的献出些粮食,而江南的粮仓又没在黑旗军手里握着。 如果说打南燕那次也是远征的话,那么这两次远征的意义绝对不同。打南燕,方解可以肆无忌惮的让士兵们把南燕各大城里的粮食搬空,可是打京畿道,方解不能这么做。 “粮仓在黎阴。” 方解指了指地图:“黎阴城的一大半靠着山,粮仓就建造在山上。黎阴城之所以不好打,第一是因为借着山势修建,第二是因为城墙足够坚固。和其他地方不同,黎阴的城墙全是就地取材有从黎阴山上采下来的大石搭建,即便是火炮都轰不开。” 他看向众将:“但大军北上,粮草必须先解决,所以这次打黎阴势在必行。高开泰当初趁着的是杨坚南下江北防御空虚,从西边杀过来出其不意的拿下了黎阴城。但高开泰知道黎阴的重要,所以在这里最少留了两万人马戍守。斥候打探来的消息,黎阴城的城墙比以往加高了不少,修建了更多的防御工事……” 方解用炭笔在黎阴城的城墙外面画了一个半圆,在黎阴城南边的这个半圆完美的将黎阴城不靠山的这半面包裹起来:“高开泰手下大将晏增是个将才,高开泰派他戍守黎阴城之后,他借助暴雨河涨的机会,引水进渠。现在这个半圆就是黎阴的护城河,虽然不是很宽,打造浮桥就能过去,但最大的隐患在于,这河道距离城墙很近……” 他看了陈孝儒一眼,陈孝儒继续说道:“黎阴城的城墙和护城河之间的距离不足九十步,这个距离,莫说是弩车,就是一石半的硬弓也能轻而易举的从城墙上面把羽箭送过来,搭建浮桥的时候,守军的羽箭会让咱们的人损失惨重。” “可如果不搭建浮桥的话,攻城器械过不去。” 方解道:“夏侯的人已经在北岸开始攻城了,临近岸边的县城不难拿下。等大队人马过了河,夏侯的队伍就要去攻打黎阴。黎阴城里有两万精锐,还有那么好的地势,这第一战不好打,你们几个好好议议,想到什么法子也许能帮到夏侯。” “属下以为……” 独孤文秀想了想说道:“黎阴城纵然坚固,城内的守军纵然精锐,而且就算他们不会缺了粮草,但并不是没有劝降的机会……属下觉着,要想尽快拿下黎阴,最好的办法反而不是直接进攻黎阴。” 吴一道沉默着,认真的听着独孤文秀说话。 听到他说最好的办法反而不是进攻黎阴的时候,吴一道忽然明白了独孤文秀的意思。 “一个人做决定,表面上看起来大部分是取决于外部的影响。咱们以为黎阴城里有粮草有军械,敌人没有被劝降的可能。那是因为我们没能让他们体会到绝望,如果一个人绝望了,投降又算的了什么?” “如何让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不缺乏粮草物资的敌人绝望?更何况他们还占着地势之优,黎阴城那个地形,可不是兵力多就能拿下的。” 崔中振说道。 “攻心。” 方解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走到独孤文秀身前道:“独孤虽然不是武将,但在用兵上倒真是有天赋!要想让一个人绝望,那么就让他首先觉得孤独。” 方解看了一眼地图,嘴角上的笑意已经轻松下来:“我要先过江北去夏侯的先锋营里,你们随后过来。” “主公!” 独孤文秀在后面叫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吴一道。两个人眼神里迅速交流了一些什么,然后同时俯身对方解说道:“还有一件大事,请主公早下决断。” 第0966章 迫人心志 夏侯百川早已经不是第一次领兵上战场的新人,可是他这次领兵出征的心情就和在信阳城外洛水岸边第一次领兵作战的杜定北一模一样,那是一种无法言表的激动和兴奋。因为他很清楚这一次出征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一切顺利拿下长安城,那么中原这片姓了二百多年杨的天下,只怕要改姓了。 就算他们这些一直跟着方解的老人与那些新加入黑旗军的人不一样,他们对方解的感情胜过了对未来锦绣前程的向往,但这不代表他们无欲无求。 京畿道距离还远,不过在中原百姓的印象中其实过了长江就是大范畴内的京畿重地。为了保证长安城的安定,在江北诸道都建有巨大的粮仓。 位于黎阴城的粮仓在之前并不叫这个这个名字,高开泰到了江北之后占领了北方四大粮仓其中两座,将最南边的这座改名为黎阴仓,用的就是黎阴城的名字。将京畿道内的那座原本直供长安的文山仓改名溧阳仓。 高开泰是个很迷信的人,他觉得将这两座大仓改名会对他的事业有所帮助。一个叫黎阴,一个叫溧阳,阴阳相济,定鼎天下。 可是,如果打天下靠这个就行,那么做皇帝的肯定是风水大师。 也许在当今天下的所有队伍中,只有方解手下的将领们习惯了使用沙盘。地图毕竟不够直观,而沙盘则更清晰的表现出敌我双方的态势和地形。 夏侯百川的先锋军过了长江之后只用了四天的时间就拿下了两座县城,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大隋长公主杨沁颜所写的讨逆檄文已经发布天下,江北道的人都知道黑旗军保护着长公主殿下要返回长安了,还没有彻底对杨家人失去敬畏的百姓们还是难免会有所倾向,在高开泰和大隋长公主之间做选择,大部分人会对后者更为顺从。 “前面就是黎阴城。” 夏侯百川围着沙盘走了一圈,然后指着那座仓说道:“主公让我做先锋大将,这是对咱们的信任。你们自己应该都知道这次能成为先锋军那代表着什么!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你们自己去想想第一个打进长安城的队伍在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地位!” 这一句话,就把手下人的热情都点燃了起来。打天下,第一支打进帝都的队伍得到的封赏最重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如今夏侯得了先锋将军,他们这些人也都跟着有了希望。经商的人总是说利益和风险成正比,这一次征战何尝不是一样?先锋军会把最艰难的事都做了,但得到的也将是最丰厚的。 “拿下黎阴仓,对于大军北上来说就等于完全解决了后顾之忧。将粮道至少缩短了三分之二,后面的弟兄们吃着黎阴仓里的粮食都会念着咱们的好处!” 夏侯百川笑了笑说道:“咱们一直等着盼着,盼着主公改变心意争一争这天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咱们自己也盼着能有一个了不得的前程。你们这些人不管是寒门出身还是家世不错其实都一样,谁不盼着能来个衣锦还乡光耀门楣?当初你们加入黑旗军的目的是什么主公不管,我也不去管,但我知道究其根本还是为了将来更好,咱们现在在做的,就是为了让将来更好。” “大将军!” 夏侯百川手下大将齐开礼抱拳道:“属下愿意打第一阵!” “不要急……” 夏侯百川摆了摆手道:“这两日我让你们都去看过黎阴的地形,不得不说晏增是个极有本事的。如今的黎阴城被他建造的好像一个铁桶,光有志气是打不下来的。你们都想打我知道,但必须有一个周详的计划。打黎阴不能出差错,因为后面几十万兄弟都在看着咱们。一旦咱们这边进展不利,对于士气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咱们不仅是要打赢这一战,还要漂漂亮亮的打赢这一战。” 他这话刚刚说完,就看见大帐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当然要漂漂亮亮的打赢这一战,什么叫漂亮?” 大帐里的人顺着话音往外看,就看到方解面带微笑的走了进来。 “拜见主公!” 众人大感意外,连忙起身行礼。 方解摆了摆手道:“都带着甲无需行礼。” 他走到沙盘前站住看了看,然后笑着说道:“我这次来可是直接带着庆功酒,若是这一战打的够漂亮,我陪着你们痛痛快快的饮一场。你们不希望我这酒白白带来吧?” …… 黎阴城守将晏增出身名门,晏家在大隋的地位虽然比不得崔家,虞家,赵家这样的一流世家,也比不得周家,孙家,金家这样的二流世家。但晏家在东疆地位极为重要,沐广陵手下几位重要将领都出身晏家。比如在蓬莱岛上和沐广陵独子沐闲君并肩而战,拼死不退的将军晏历。 晏增和晏历算起来还是同宗兄弟,关系并不远。两个人的父辈是亲兄弟,都是嫡系。只不过晏历的父亲是嫡长子,在家族中的地位自然更高些。 晏家名将辈出,不仅仅是大隋这二百多年历史中出现过名闻天下的将才,在前朝更是有人曾经做到过兵马大元帅这样的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