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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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力绝对令人害怕。 二百名精步营士兵动作迅速灵活,攀爬上断口的速度就好像灵猿爬树一样。 “盾阵靠前!” 许根登上城墙之后大声喊了一句,他身后四十名左右的精步营士兵立刻分成三列,一排十几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人高的巨盾。三排盾阵将城墙横下里站满,然后三排盾阵开始整齐的往前移动。 密集的羽箭也无法攻破那厚重的盾牌,那些强壮的精步营盾手提着那么沉重的巨盾前行,没有一丝滞碍。这些人平日里整天在一起训练,每个人所站的位置都是固定的,长此以往,他们和身边同袍的默契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 “大将军!” 一个守将浑身是血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对晏增说道:“咱们那边已经扛不住了,新上来的那些敌人个个都悍勇之极,咱们的弓箭手拿他们没办法,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敌人就攻过来了。” “我的亲兵营何在!” 晏增大声喊道。 “属下在!” 站在他身侧的几百名士兵整整齐齐的回答了一声,每个人在听到晏增喊出亲兵营何在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把登上城墙的敌人给我杀光!” …… 距离黎阴城大约三里处,一个高坡上架着一柄巨大的伞盖。方解站在伞盖下面,举着千里眼看着战局。 “这个晏增什么来历?” 方解问。 “属下打听过,这个晏增是东疆晏家的人。上次主公去东疆的时候见过一个叫晏历的将军,是黎阴城守将的堂兄。这个人性子阴沉狠辣,但做事从不冒进,战阵兵法都极纯熟,是个难缠的对手。” 陈孝儒用最短的时间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关于晏增的消息,然后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事情清晰的描述出来。 “晏历战死在蓬莱岛上了……” 方解微微叹息了一声:“东疆的江湖虽然没有什么高手,但军务之中真是出了不少将才。沐广陵手下,有本事的人不少。晏增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东疆?晏家的人不是一直在沐府里做事吗?” “属下没有打探到……不过,晏增在家族中不怎么被重视。” 陈孝儒回答。 “只临危不乱四个字,没几个人能做到。” 方解自语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城墙那边:“告诉夏侯百川,不要惜力,城墙上能杀多少杀多少,能把晏增杀了就不要抓活的。敌人既然不怕黎阴已经变成了孤城,那也就没必要留情了……告诉夏侯百川,黎阴城内持兵器者,杀无赦。” 第0972章 我败在何处? 黎阴城 随着精步营的加入城墙上的战局逐渐明朗起来,虽然晏增的亲兵营也扑了上去,可是在那些单打独斗本就擅长又经过了很长时间配合训练的精步营士兵面前,他们的战力还是稍显逊色了些。 如果说这些江湖客在没加入黑旗军之前都是一匹独狼,那么黑旗军则把他们汇集成了狼群。 也许很少有人见过草原上狼群狩猎的场面,如果见过,一定会终生难忘。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暴戾血腥,一种似乎无止境的贪婪。那种厮杀,比用刀子砍用长枪刺更加的直接更加的惨烈。 精步营的士兵们,就是一群把手里兵器化作了狼牙的狼。他们学会了配合,但还保持着江湖客杀人的手法。这样一群人,哪怕面对的是晏增的亲兵也如狼群扑入羊群一样,势不可挡。 晏增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所以一开始就下令用沙袋封堵了城门。城门洞有十几米长,堆积满了石头和沙袋,炮火再凶猛也极难轰开。他防备的是黑旗军的攻城锤,也有效的防住了黑旗军的火炮。 但 这世上没有真正完美无缺的东西。 哪怕是长安城也有弱点,只不过这弱点不在长安城本身上。 黑旗军逐步占领了城墙,开始往城门方向冲击。两面受敌的守军开始有些慌乱起来,以至于越来越多的黑旗军从正面顺着云梯攀爬了上去。当大型的攻城器械上来之后,黎阴城的攻防战似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攻城车,这种巨大的移动器械不具备冲击城墙的能力,但是可以让进攻一方的弓箭手和城墙上的守军弓箭手等高,居高临下的优势丧失之后,守军的阵型开始无法保持。黎阴城里有至少两万守军,可是城墙只有那么宽那么长,两万人不可能一字排开。 “让辅兵上去,把城门掏开!” 夏侯百川大声下令。 在盾牌手的保护下,轻装上阵的辅兵快速的奔跑到了城门外面。厚重的城门早已经被炮火轰碎,里面的石块和沙袋也被掏空一段。辅兵在冲过来的时候损失最大,到了城墙下面之后反而伤亡小了不少。 但和守军面临的问题相同,城门洞只有那么大,根本容不下太多人,所以清理城门的速度并不快。 随着城墙的失守,守军比逼着往城墙退,从进攻开始到现在已经超过了两个时辰,双方损失的兵力之巨都超出双方主将的预计。晏增没有想到黑旗军竟然如此精锐,夏侯百川也没有料到守军如此顽强。 城墙被夺下来并不意味着黎阴城的战事差不多结束,而是更惨烈厮杀的开始。守军开始一条街道一条街道的和黑旗军争夺,每一条街道上都铺满了尸体。到了城内,守军兵力可以展开,而且地形更加熟悉,所以一开始攻进城内的黑旗军处于绝对的下风,很久都没能往前挺进哪怕一步。 “城门掏开了!” 随着辅兵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夏侯百川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安德鲁,让你的火器营往前顶!” 早就已经按耐不住的安德鲁大声答应,然后亲自带着火枪营从城门里冲了进去。随着火枪营的加入,黑旗军逐渐将优势夺了过来。如果没有火器营在,这本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黑旗军攻击的时候,损失只怕比现在要大的多! 而晏增,未必会丢掉城墙的控制权。 随着黑旗军大队人马的涌入,黎阴城进入了巷战。 …… 落日很红 特别的红 却没有黎阴城里的颜色红,随便一条街道上的颜色都比落日要重。如果说落日的颜色是红笔淡抹,那么街道上的红色就是泼墨之烈。血水往低洼处流,很快就形成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血洼。 战靴踩在青石板的路面上的声音就如同踩在泥泞里一样,每一脚落下再抬起,都会把血水带起来。火器营进入黎阴城之后守军的溃败开始加速,当黑旗军的轻骑兵闯进来之后,激烈的巷战也等于宣告结束。 太阳落山之前,黑旗军终于将这座孤城攻破。 有火器营的巨大优势,黑旗军这一仗依然打的很艰难。 方解没有插手夏侯百川的指挥,他只是派人告诉夏侯百川一句话,城中持兵器者杀无赦。这是一种威慑,对人心的威慑。再精锐的军队中也会有人更怕死些,也会有人心理上崩溃的更快些。而当有一个人丢下武器之后,瘟疫随即蔓延。 “传令下去,所有被俘或者投降的守军士兵,一律不得大骂侮辱,负隅顽抗的人,给一个痛快。” 方解缓步走进黎阴城的时候,太阳的光线已经把城墙的影子拉到了一天当中最长的时候,用不了多久太阳就会落山,黑夜即将来临。 “骑兵不要追杀敌人,尽快占领粮仓。” 方解道路两侧的尸体,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这次的进攻确实损失超出了预计,至少有一千五百名黑旗军士兵死在这里,大部分都是死在白刃战中。火器营进城之后,黑旗军的损失基本上就渐缓下来。 “守将晏增在哪儿?” 方解问。 “刚才夏侯将军派人回来禀报,说晏增带着残余守军已经被围在将军府那边了。晏增本来是要带着人往山坡粮仓那边退,被咱们的轻骑抄了后路。如果骑兵再慢些,只怕守军就会退守粮仓了。” “奇怪的是,晏增没有烧粮。” 陈孝儒道。 方解点了点头:“他在给自己留后路,留一个不死的理由。如果他烧了粮食,他很清楚战败之后必死无疑。” 陈孝儒这才恍然,心里忽然有些别扭。 晏增可以为自己留后路,可是城墙上那些守军从一开始就没了后路。 “尽快安置好伤兵。” 方解吩咐完之后就没有再说话,骑上战马往晏增将军府那边过去。 夏侯百川带着人马正在围攻守军最后的堡垒,这座将军府也是守军最后的尊严所在。火炮还没有运上来,所以破门并不容易。随着晏增退守将军们的都是他的亲信人马,城内的大部分守军被包围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投降。 大约有一千六七百守军困守在这里,他们其实每个人都很清楚,再打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大将军晏增手里还握着刀子,他们就没有理由退却。 “投降吧!” 黑旗军的士兵们在大声喊着:“镇国公军令,城破之后,凡丢下兵器者一律不得侮辱杀害。凡持兵器者,一律格杀勿论!你们也有家人亲眷,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等着你们回家!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这样死难道不是有些不值吗?” 喊话的士兵嗓子已经有些沙哑,倒是显得规劝的语气更真诚了些。 “我要见镇国公!” 将军府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很清晰。 …… “东疆晏家多出将才,我以前就早有耳闻,今日更加确信了。” 方解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大概在三十五六岁,那两道剑眉看起来依然带着凌冽的杀气,还有尚未褪去的勇气。 “你要见我,我来了。” 方解坐下来,就在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基座上。 “既然镇国公来了,那我也不再说什么废话。我手下虽然还能战者已经没有多少人,但我可以确定剩下的人都愿意和我一同赴死。即便……即便镇国公你手里有那么犀利强大的武器,我手下这些人也会拼死一个是一个。我之所以要见镇国公,是因为我不想那些和我最亲近的士兵们全都惨死。” “放下兵器的,一个都不会死。” 方解道。 “一个都不会死?我呢?” 晏增问了一句。 “你?”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我军令已经很清楚,凡放下兵器者,皆不杀。” “先谢谢镇国公了,我也早就耳闻镇国公言出必行,尤其是在战场上,说什么就做到什么。这一点我不怀疑,因为我相信镇国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绝不是出尔反尔。若是你今天这样做了,那么高开泰大将军麾下的数十万儿郎,不会再有一个人投降。” “谢谢。” 方解语气很轻地说道:“但你忘了,我允你们投降,你们才能投降。高开泰手里有几十万人不假,但如你麾下人马这样善战的,不超过三成。我只需杀了你们这三成中的一成,那么剩下那几十万人马就会很快投降或是逃走。” “我想知道,如果我没有投降的话,府里的一千六七百名士兵,镇国公会把他们全都是杀掉吗?” “会。” 方解点了点头:“令出,则必行。” “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只要镇国公答应了我的请求不要难为我手下的人,他们也不会闹事。因为他们是军人,有他们自己最起码的骄傲。” “最后一件事,我想问镇国公。我知道你去过东疆见过沐广陵,可曾见过一个叫晏历的人?” 晏增问。 “见过。” 方解嗯了一声:“他性子里的那种固执和勇气,似乎比你还要强。” “还是比我强?” 晏增忍不住冷笑:“他比我强在何处?” “他死了。” 方解缓缓道:“也许你不知道东疆的事,我来告诉你,东疆如今正面临外敌入侵,那是一个异常强大的敌人,来自大海的另一端。也许有百万大军已经登陆东疆,你刚才说的火器,就是他们的武器。不同于我黑旗军,那些外敌的士兵全部都是火枪手。” “死……死了?!” 晏增明显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战死。” 方解回答:“困守孤岛,力战而亡。” “被外敌杀了……晏历,原来你的担当一直还在。” 晏增有些凄苦的笑了笑:“我和他争了这么多年攀比了那么多年,到最后还是我输了。他死于征战,而我在征战中还活着……晏历,你个王八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什么还是比我强?” “我又输给他了……” 晏增颓然的跌坐在地上:“我究竟,败在何处?” 第0973章 你知道他是谁吗 方解看了一眼山坡那边没有受到一点儿破坏的粮仓,又看了看站在对面脸色白的有些吓人的晏增。 “你带兵抵抗不是过错,没有焚烧粮仓是功绩,所以我不会杀你。若你愿意留在我黑旗军中做事,我会安排给你一个合适的位置。如果你不愿意留下,随你离去。” “晏历真的死了?” 晏增又问了一遍。 “是。” 方解点了点头:“他和沐广陵的独子沐闲君带五千兵马戍守蓬莱岛,被洋人的水师围困不得突围,海路被洋人水师切断,陆地上的沐府援兵过不去。他们两个带着士兵死战月余,听说全部战死,没有一人活下来。” 晏增苦苦笑了笑:“我一直以为自己比他更有担当,比他会更有成就所以才会远离东疆。他这一死,就算我以后再有成就还有什么意义?他的死,死在那么高的地方,只能让我仰望。” 他看向方解:“东疆那边在苦战,你为什么却带兵向北?” “我已经分兵十万奔赴东疆驰援沐广陵,之所以没有带着全部人马东进,是因为黑旗军的调动会有多大的影响你也明白。我若带着黑旗军所有兵力向东,只怕我辛辛苦苦稳固下来的西南就会被别人占了。而且我带兵向东所过之处,那些人会放心大胆的让我数十万大军过去?” 晏增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脸色一变:“你觉得东疆守不住?” 方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晏增。 “我知道了,镇国公预料东疆守不住,所以你带兵攻打长安。” “长安城对于现在的大隋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哪怕还没有人攻进去,但长安城早就不是杨家人的长安城。如果能在东疆将洋人挡住自然最好,如果挡不住,长安城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洋人攻破长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汉人的江山就丢了。我信不过别人,所以我要自己来守长安。” 方解缓缓说道。 晏增想了想说道:“能不能把黎阴城里的人马还给我,我要回东疆去。” “以你这万把人,根本到不了东疆。” 方解摇了摇头:“就算你真的是回东疆抗击外敌,但你这万把人的队伍回去的路上会被多少人视为一块肥rou?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力量都用在抵抗外敌上,旁观者的数量或许比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人还要多些。” “中原人……” 晏增摇了摇头:“为什么我们在这种时候永远不能所有人都一个心思?” “不只是我们。” 方解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是汉人如此,任何一个民族都是如此。有人愿意为了守护家园哪怕死也无怨无悔,有人觉得不管是谁坐江山他安心做顺民就够了。平民百姓不一定全部都是随遇而安,家有势力者不一定都懂得民族大义。换一个位置,如果现在是我们攻入洋人的国家,那么也会有人反抗,有人投降。” 晏增问:“镇国公不放我走,是想让我带兵助你攻打长安?” “我手下不缺你这点兵力,也不缺你这样的人。” 方解看了晏增一眼:“你这样的人算得上是将才,放你走确实有些可惜。不过匹夫尚且不可夺志,我强行留下你也没有什么意思。多你一个,我心中自然高兴。少你一个,也不会让我寝食难安。” “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晏增点了点头:“我可以协助国公爷北上,此去向北三关十六城的守将,多与我熟识。我若是写信劝降,当有几人会答应。” 方解点了点头:“若如此,不仅是一件大功劳,还是一件大功德。” …… 西域 大草原 大轮寺 阔克台蒙哥曾经很多次登上这座恢弘的庙宇,以往来的时候,这庙宇道路两侧会站满了僧人欢迎他,会有人奏响动听的乐曲,会有人洒落鲜艳的花朵。但是这次,他走上大轮寺的时候显得有些孤单寂寥。 道路两侧一个人都没有,这里倒像是一座已经荒废了很久的寺庙似的。 一道巨大的伤痕贯穿了大轮寺,如果将大轮寺视为一座巨大的沙雕,那么这道伤痕就是被一个调皮的人用木棍在沙雕上擂了一下,将这完美恢弘的建筑毁了容貌。这里曾经是草原上数以亿计的牧民心中无可替代的圣地,如果能进入大轮寺会,他们将永生难忘。 战争,没有摧毁这座寺庙,但是多多少少摧毁了一些人的信仰。 “我知道你早晚会来的。” 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过来,好像在极远的天际,又好像就在耳边。阔克台蒙哥听到这声音的时候,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当初他雄心万丈的想要灭掉佛宗,让黄金家族的统治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是,战争看似结束的时候他得知了一些秘密,以至于现在的他哪里还有什么雄心,好像一副失去了精神的躯壳一样。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相信你是神。” 蒙哥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大轮寺上面:“神是无情的,但你现在像是在讥讽我。你似乎在等待着我如一个战败者那样沮丧的出现在你面前,接受你的讥讽。” “如果我不是神,那么谁还敢说自己是神?” 声音的飘渺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带着一点生气。蒙哥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第一次,是他以为自己就要攻破大轮寺的那天。 “你对神的理解是什么?” 声音问。 “万能。” 蒙哥回答。 声音消失了一会儿,然后有些感慨似地说道:“我不是万能的,这世上毕竟还有些事是我不能做到。你说神是万能的,其实是错的理解。神不是万能的,如果是的话,那么也就不会被我刻意改造了这个世界它却没有任何举动。”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蒙哥问。 “想要让这个世界的发展在一个正确的方向上,而不是再一次经历错误。” “再一次?” 蒙哥有些不懂。 “是的,再一次……我所经历过的事是你永远也不会想象的到的,用尽你的全力去幻想地狱的模样,你能想出来的样子不如真正地狱的万分之一。如果你也曾见过那样的地狱,你就不会怀疑我的决定。”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决定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服从。” “若我不服从呢?” 蒙哥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声音消失了好久,在没有出现。这个时候寺庙的大门被人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一个看起来已经苍老到随时可能死去的老僧拄着一根拐杖缓缓的走出来。那个不太高的门槛,对于他来说就好像是一座极难翻越过去的高山。 “进来吧。” 老僧用了很长时间才迈出门槛,只说了一句话后居然又往回走,然后是再一次艰难的抬脚,酝酿很长时间后迈过去另一只脚。 “这么艰难的出来只说一句话又回去,你何必出来?” 蒙哥问。 “有些事,不能逃避。” 老僧回头看了他一眼:“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门槛,你觉得没必要跨过去,是因为你在门里看到了门外的风景,觉得出不出去都一样。门开着,你觉得你看清楚了。其实你没看清,因为门外很大很大。” 他说的话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然后他笑了笑:“这是上一个人这样告诉我的,我一直觉得是句屁话……” “上一个人?” 蒙哥越发觉得佛宗神秘了。 “上一个人是什么人?” “上一个人是什么人?” 老僧似乎是仔细想了想,然后很自然而然的回答:“上一个人就是上一个我啊,下一个人就是下一个我啊……你怎么这么笨?” …… “知道我为什么要迈出那个门槛吗?” 老僧问蒙哥。 “不知道,你解释了半天,我也没有听懂。” 蒙哥回答。 “刚才都说了,我说的那些话是我当初问上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回答。我问,为什么他那么向往着迈过那个门槛。他就是这么说的,当时我也没懂。但我和他不一样,我之所以跨过那个门槛是因为我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当我连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的时候,我估计着离死就不远了。不过我不害怕也不伤心……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有几个人是真真正正无欲无求的老死的?” 蒙哥想说你真无聊,可是心情不好他也懒得多说什么。 “再问你一个问题。” 老僧眯着眼睛看了蒙哥一眼,似乎并不在意蒙哥的心事:“你知道,佛宗为什么存在吗?” “为什么?” 蒙哥重复了一遍,然后仔细地想了想:“为了控制百姓?” “嗯,算是很标准的答案。” 老僧点了点头:“其实如果没有一千多年前的大轮明王,佛宗还是会出现的。我听闻在中原有个叫南燕的国家,国都叫做大理城,大理城里有个大和尚名字我忘了。也许,那个大和尚的佛,才是真的佛。而佛宗的佛,不是真的佛……具体说是什么,连我都不能完全解释清楚。” “他让你出来接我的?” 蒙哥对老僧的话题不感兴趣。 “他?” 老僧想了想:“是吧……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发问,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蒙哥有些不耐地说道。 “不能啊。” 老僧摇了摇头后认真地说道:“我已经活了这么多年,我想不明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比你多得多啊,我可能就快老死了,所以我比你更迫切的想知道答案。简单来说……我凭什么回答你?” 然后他问:“你知道,什么是佛宗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真的老糊涂了。” 蒙哥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啊……” 老僧语气很轻的喃喃了一句:“是恶魔……想主宰世界的恶魔。” 第0974章 那个地狱 老僧真的已经很老,蒙哥从那句他是恶魔开始不得不注意这个老僧,这一句话将蒙哥本来起伏不定的心情彻底引到老僧身上。恶魔,还是一个佛宗之中的恶魔。稍稍了解一些佛宗的人都知道,佛宗弟子对于恶魔的理解就只有一个态度……灭掉。 佛宗长说,佛代表着人性中最真善美的东西,而恶魔则是佛的对立面。恶魔的存在,就是以摧毁这个世界为目的。而宣扬善忍的佛宗,在对待恶魔的态度上却格外的凌厉毫无转还的余地。 老僧说他是个恶魔。 “你是说佛宗里有个恶魔?” 蒙哥下意识的问。 “不啊……” 老僧摇了摇头:“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佛宗就是一个恶魔所创建的。” “你的话太多了。” 声音骤然响起,仿似就在耳边。 老僧听到这话之后非但没有什么恐惧,反而无所谓的笑了笑,抬起头看向高处:“你不用吓唬我的,我已经这么老了还怕什么?我在这庙里大部分时间就是在等死的,哪怕你现在弄死我,我也没有遗憾的。” 蒙哥对老僧的这个态度很惊异,在他现在的认知中这个声音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人可以质疑他,尤其是佛宗之人,怎么可能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话?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很有用。” 声音冷冰冰的,恢复了那种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态度:“哪怕你已经很老了,你还是很有用。不过如果你以为你的作用可以让你为所欲为就错了,在我面前没有任何人可以为所欲为。” “是啊……前阵子你居然干掉了他……想想真可怕。” 老僧摇了摇头:“你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人可以反抗的。但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叫做匹夫不可夺志。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明知道会死还是选择反抗你,虽然我不敢反抗你,但说你几句坏话的勇气还是有的。” “做你该做的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声音再次消失。 “他是谁?” 蒙哥急迫的问。 “他是恶魔啊。” 老僧鄙视地看了蒙哥一眼:“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这么傻乎乎的,怎么能做皇帝?” “我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蒙哥怒吼出来。 “哈哈。” 老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居然说他是个什么东西,你难道不怕他现在就杀了你?” 蒙哥道:“我忽然明白,他暂时也需要我。” “对嘛!” 老僧笑着点了点头:“你知道有的人可怕,但在某个时候不需要怕他,那就是他需要你的时候。就算他看你再不顺眼,也会忍着不杀你。你来这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而我来给你一个答案。你看,我在背后可没少说他坏话,他都知道,但还是不杀我。” “闭嘴。” 声音再次响起:“你在逼我提前放弃你?” 老僧嘿嘿笑了笑:“已经提前不了多少了,我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快要老死了……别怕他别理他,咱们聊咱们的。” 老僧陪着蒙哥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快点告诉我,你也看到了我快要把他惹恼了,万一他忍不住杀我,我却还什么都没告诉你那岂不遗憾了。当然,我能告诉你的你想知道的一切,都是他允许我告诉你的。至于他不准我告诉你的你知道我多想说吗,但是不能说……” …… “佛宗是谁创造的?难道不是大轮明王?” 阔克台蒙哥正襟危坐,他极专注的看着老僧等待答案。他之前问了好几个问题,老僧有的回答有的不回答。不过从这一点蒙哥也分析出来一些事,那就是自己现在对于那个“他”来说还算很重要,不然那个“他”不会专门让一个老僧来接待自己,来为自己解释一些迷惑。 同时,正因为如此,蒙哥心里越发有些担心。因为他发现那个“他”正在施舍给自己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叫做秘密。是的,就是施舍。他用这秘密把自己引进来,然后自己就真的要失去自己了。 可是,这秘密的吸引力是那么大,大到蒙哥连明知道会迷失自己这样的陷阱也要跳进去。 一旦自己知道了一些秘密,自己就会成为他手下一个傀儡。 傀儡? 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蒙哥忽然自嘲的笑了笑。没什么可怕的,真没什么可怕的。大轮明王还活着的时候,自己难道不就是一个傀儡吗? “大轮明王?” 老僧不屑的撇了撇嘴:“大轮明王在的时候,你是他控制的傀儡,大轮明王何尝不是他控制的傀儡?” “大轮明王也是个傀儡?” 蒙哥不解:“大轮明王活了一千多年,难道只是傀儡?” “是的……” 老僧缓缓道:“不仅仅是大轮明王是他的傀儡,佛宗只是他创造出来控制人心的一个宗门,甚至整个修行界都是他造出来的。你知道佛宗是什么时候建立的,也知道大轮明王活了多久,那你也应该知道开创了修行的那个人叫什么吧?” “桑乱?” 蒙哥问。 “是的,桑乱……那是一个惊采绝艳的人,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能成为第一颗棋子。” “棋子?” “对,棋子。” 老僧指了指蒙哥:“你是棋子,我也是棋子,但棋子和棋子本就不同。世间之人在他看来都是棋子,只不过棋子也有大小。相对来说,你是他手里的一颗大棋子,而我也是一颗大棋子。那些普通人和你我比起来差的太远了,而你我和桑乱比起来又差的太远了,有多远?从这颗星星到那颗星星那么远。” “桑乱是他为了控制这个世界而控制的第一颗棋子,也是最大的那颗棋子。有了桑乱的出现,整个世界的发展方向也随之改变。没有桑乱,就没有修行者。没有修行者,那么现在这个世界还是现在这个世界吗?” 这话问的有些拗口,蒙哥没懂。 “世界发展的方向?” 蒙哥沉默了好久,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如果没有修行者,那么就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那是什么方向?一个没有修行者的世界?没有修行者,就没有人能威胁到皇权……那可真是一个好的世界。” “你这么傻乎乎,怎么做皇帝的?” 老僧今天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就好像一个老人在指点一个孩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修行者,那么自然有别的东西发展。修行者强大到可以控制世界,没有修行者就没有别的东西控制世界?” 老僧看了蒙哥一眼:“当然,你想象不到也是正常,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我也懒得和你解释什么,我听闻在中原有个有意思的年轻人看破了这些,所以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有机会你见到他的话,没准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谁?” 蒙哥问。 “你即将面对的人。” …… 老僧喝了一口茶,舒服的低低呻吟了一声。他似乎很享受每一分钟的时间,只有已经老到他这样的人才会生出每一分钟都要享受的感慨。 “话说的有些歪了,现在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佛宗。这才是他交给我的任务,他想通过我的嘴来告诉你,佛宗为什么出现,大轮明王为什么出现,桑乱为什么出现。当你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才会明白他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他就是让你明白他是统治者,不可违逆的统治者。” 蒙哥认认真真的听着,没有再提问。 刚才那个声音再次出现,提醒老僧不要浪费时间。 “世界发展,总有其规律。” 老僧清了清嗓子:“最早最早的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尚未开慧,如野兽一般活着,生吃血rou,树叶裹身。这样的时期,是人开始学习的最好时期,那个时候的人们开始如鲸吸水的学习,学习各种各样的生活技巧。人们从野兽变成了人,开始穿上衣服,开始吃熟食,开始……使用工具。” 老僧说到这里之后停了一下,似乎是有什么想说但又不能说,那种骨鲠在喉的模样,蒙哥看的很清楚。 老僧想说不敢说,这种表情让他看起来特别难受。 “算了,说正事吧……” 老僧叹了口气:“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存在了。可以说,他看着人出现,看着人发展,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不曾插手不曾过问。那个时候他真的是个神吧,最起码是如神那样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但是一千多年前……他忽然不再冷眼旁观了,而是直接插手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迹。” “他告诉我说,他经历过真正的地狱。他不能让地狱再次降临这个人间,他要让人往另一个方向去探索。老路是地狱,他要让人走一条新路。到了现在我也坚信这句话,因为我也是个修行者。只要是修行者,只怕在听到过他那番话之后都会相信他是对的。而且,他还让我看到过……那个地狱。” 老僧收起之前的轻慢,微微抬起头看向上面。 “所以虽然我对他总是有些不敬,但他真的是神。无论如何,能改变世界的进程那就是神了吧?为了让人不再经历那样的地狱,他可以是神也可以化身成魔。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什么是地狱,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当你看过之后,就会忍不住去想……他是对的。” 第0975章 可怕的声音 老僧看着蒙哥道:“不管是佛宗还是其他什么宗门,只要有人信服就说明其存在自有道理。不管是真的骗人还是假的骗人,有人信服就说明骗的自有道理。他让你来,是想让你听听他的道理。你在没听之前或许认为这是一个新的谎言,但你听过之后就会发现这不是谎言而是真的有道理。” 他这话说的猛听起来没有什么逻辑,但蒙哥听的很仔细认真。 “听完之后,你发现自己信了。到了这个时候你也就没有必要再去纠结怀疑,到底是自己相信了真相还是自己又被骗了?” 老僧起身,缓步往大轮寺里面走。 “你可能不会理解到现在位置他做的一切,因为你的思维和他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面上。你觉得他是邪恶的,他自己却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的大善。” “不懂。” 蒙哥摇了摇头。 “没关系,现在你的不懂距离懂了没有多远了。跟着我走吧,然后你就会看到一幕你此生到死都不会再忘记的画面。当你年老的时候也许你会后悔看到这个,没有几个人能看到结局,你很幸运。” 蒙哥跟在老僧后面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刚才你说,他现在还离不开你所以不会杀你?” “他哪里有什么离不开的人,连大轮明王和桑乱那样的人他都可以放弃,更何况是我这样一个已经风烛残年随时可能死掉的老家伙。我说他不会杀我是因为他还用得到我,不是离不开我。用的到和离不开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如果我能是后者那句好咯。” “能说说吗?” 蒙哥问。 他忽然发现原本自己以为了解的佛宗,竟然是如此的陌生。 曾经,他以为他比佛宗之人还要了解佛宗。正因为他矢志要铲除佛宗将黄金家族的统治力带到巅峰,所以才回去了解。当你将一个人或是一个势力视为敌人的时候却对其毫无了解,那么你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在蒙哥的印象中,佛宗的人都是蛀虫。这些人穿着最好的衣服,住在最好的地方,吃着最好的食物,占着大片大片的土地却不向王庭交哪怕一个铜钱的赋税。他们享受着牧民们的顶礼膜拜,收着牧民们厚重的孝敬,僧人的财富甚至要超过蒙元朝廷!这些人还有这无与伦比的特权,僧人如果杀了人,不必偿命,甚至有时候连赔偿都不用。 王公大臣以结交一位高僧为荣,甚至不惜献上妻女! 这样的宗门,就是蛀虫。 对于蒙元的发展来说,佛宗已经没有一丁点的好处。 可是今天,蒙哥忽然发现自己认知中的佛宗是一个假的佛宗,或者说是佛宗的表象。现在,他正一步一步的接近佛宗的真相,接近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可以看到的真相。 “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老僧笑了笑:“我可不希望这秘密被我带进土里。” “你,见过几个大自在?” 老僧问。 蒙哥仔仔细细地想了想,然后不确定的回答:“五个吧,好像是五个。以前见过一个,前阵子见过四个。” “六个了。” 老僧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是大自在。” …… 老僧这一句话,把蒙哥吓的站在原地竟是不能再往前走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发白,白的就好像大雪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他说我也是大自在,只这几个字,就让蒙哥的心停止跳动。 “吓着了?” 老僧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对蒙哥的反应觉得很正常。 “我是大自在,你见过的那些都是大自在。不过我不是第一个大自在,也不是最后一个大自在。” 蒙哥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感觉自己的思维在这一刻僵硬住,无法再继续。这次进大轮寺,似乎有些东西刻意的被人摆在他面前让他看到,以至于彻底颠覆了他的曾经的认知。他对佛宗本来只有仇恨和憎恶,这一刻却充满了惊异和好奇。 “到底……有多少大自在?” 他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老僧无所谓的摇了摇头:“我不是第一个,所以不知道前面有多少个。我不是最后一个,所以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个。可以说,大自在存在的时间比大轮明王也不短。只不过,在这些年我们叫大自在。因为大自在是大轮明王的弟子,弟子自然不能比师父活的久远。我想想……我年轻的时候就不叫大自在,叫大威天尊。” “大威天尊!” 蒙哥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喃喃道:“我很早很早之前就听闻过,大自在,灵宝,智慧,释源四大天尊之前,上一任大轮明王座下也有四大天尊,为首的天尊正是大威天尊。” “噢……你不说我自己都忘记了,佛宗对外一直宣称大轮明王是转世的,而不是一直活着的。没错,上一任大轮明王座下也有四大天尊,每一任大轮明王座下都有四大天尊。我只是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时候从大威天尊改名叫做大自在天尊的。佛宗的所谓四大天尊,自始至终只有排名第一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天尊,其他三个,每一批四大天尊的其他三个其实存在的并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智慧天尊,也可以不是他。其他几个人不过是个摆件罢了,摆谁都一样的。” 老僧一边走一边说道:“不管是上一批四大天尊的大威天尊,还是现在的大自在天尊,其实自始至终就是一个人。就好像大轮明王对外宣称是不断的转世,其实自始至终也是一个人一样。不同的是,大轮明王和我的生存方式不一样。他是靠换体,而我不是,我靠的是……算了,跟你说你也不理解,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能理解。” “那些大自在不是你?” 蒙哥问。 老僧理所当然的回答:“是我啊,为什么不是我?我跟你说了,我存在的方式和大轮明王不同。但是和你解释起来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最主要的是再辛苦你也未必能懂。不管是以前的不同时期的大威天尊,还是现在不同时期的大自在,都是我……对了,你这样理解就会容易些……他们都是我,是我分身出去的东西。” 老僧说完这句忽然愣了一下,然后叹息了一声:“也许……我也是别人分身出来的东西……唉,这种事果然还是不能去想,越是去想心里就越不自在。大自在其实不自在,一点都不自在。” 他带着蒙哥穿过大轮明王殿,就是前阵子桑乱走过的那段路。那一天,桑乱也是这样步伐平稳缓慢的走过大轮明王殿,然后在大轮明王殿后面做出了一个选择。大轮明王殿后面只有一条路,一条通向山峰内部的路。那天,桑乱没有走进山峰内部,而是往上走。 老僧站在那密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蒙哥:“在你的记忆中,是不是一直有人告诉你大草原上的第一个统一的国家就是蒙元帝国。是不是有人一直告诉你,这个帝国阔克台蒙家族的人是草原上的第一个王者?其实这都是错的,对于茫茫历史来说,蒙元就好像一个稚嫩的孩子,特别稚嫩。” “走吧。” 他指了指那黑洞洞的密道:“跟我走进去,即将看到的,你将永生不忘。” ……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虽然明知道是走在一条通向大雪山内部的路,可偏偏给人一种这是走在一片无边的旷野上,无边的黑暗的旷野上。如果不是抬起手可以触摸到四周的石壁,蒙哥知道自己一定会生出一种错觉,找不到方向的错觉。 方向是固定的,却让人觉得没有方向。 老僧没有点燃火把,所以从走下去不足五十级石阶之后眼睛便失去了作用。蒙哥屏住呼吸,因为他要用力的去听老僧的呼吸。只有听到别人的呼吸声他才会觉得踏实些,幸好的是,老僧已经老到呼吸声格外的粗重。 那声音,就好像西北草原上掠着地皮而过的北风。 只有亲身经历过那种绝对黑暗的人,才会明白让人踏实的绝对不是什么脚步声,而是呼吸声。因为脚步声不代表一个活人在身边,呼吸声才代表一个活人就在不远处。蒙哥听着呼吸和脚步,不敢让自己走快一步走慢一步。 “如果怕的话,就说说话吧。” 老僧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飘过来,这个时候蒙哥才惊觉自己竟是已经被老僧落下那么远了。他本以为自己就紧紧的跟在老僧后面,听到声音才发现这都是错觉。黑暗,总是让人的所有感官失去作用。 “这通向什么地方?有多深?” “我也不知道有多深,但我知道这石阶一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也许是山深处,也许已经到了地面以下。不过你放心就是了,我要带你去的不是地狱。当初大轮明王曾经被我……另一个我囚禁在这里,之所以能把他困住,正是因为大自在知道的事远比大轮明王还要多呢。知道为什么我比大轮明王知道的还要多吗?” “因为,我是他的奴仆。” 老僧笑了笑:“可以这么说吧,因为我的生命是他给的。以前的大自在我不知道,但我的生命肯定是他给的。” “为什么是在如此深的地方?” 蒙哥又问。 “安全吧。” 老僧想了想回答道:“就好像沙漠中的鸵鸟,遇到危险就会把头钻进沙子里。就好像家里的老鼠,遇到危险就钻进角落。当初之所以建造在这里,或许是因为这里藏的足够深足够黑暗,别人不好找到吧。” 这解释,似乎不错。 “走到一半了。” 老僧对蒙哥说道:“现在你左手边有一个门,当初大轮明王就关在这里。” 蒙哥下意识的往左面看,却什么都看不到。此时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已经瞎了,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盲人。 越是往深处走,一种嗡嗡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蒙哥从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不属于动物也不属于植物。 “什么声音?” “力量的声音。” 老僧回答:“一种你不理解,也是你无法理解的一种力量。那是力量被关起来的时候不甘不满的咆哮,它在挣扎,想要从关住它的地方出来。但是它偏偏出不来,因为他不允许它出来。” 他和它,蒙哥懂。 “这声音真可怕……” 也许害怕的只是声音,也许这声音真的是很恐怖,蒙哥不由自主的颤抖了几下,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发寒。 “可怕的不是声音。” 老僧嘿嘿笑了笑:“这力量很不一般,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了。” 第0976章 我会是其中一个吗 大雪山上一个皇帝一个老僧顺着也许永世都不会见到天日的密道走进了大山里面,这个里面是真正的里面,山的内部。其实这条所谓的密道并没有什么遮挡,只要能穿过大轮明王殿走到山后,就能看到。 不过,大轮明王殿,有几个人可以轻而易举的穿过?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说起来要走到下面也不需要多久,一万步而已。可是这一万步不是平行而是下沉,且在黑暗中,所以耗费的时间很久,久到在进入密道差不多一半之后蒙哥就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他听到了一种嗡嗡的声音,很奇怪。 老僧说,那是一种力量。 蒙哥没有怀疑老僧的话,他说那是一种力量那就是一种力量。走到这里的蒙哥没有察觉到自己心态上的变化,他已经变得逐渐能接受任何事情。就算走到最下面的时候他发现山里困着一头巨龙,只怕他也不会惊讶地张大嘴巴。 可是到了终点的时候,蒙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这是山体的内部,应该是天然形成又经过人为的改造。顺着密道下来,走到底部的时候竟是豁然开朗起来。也就是说这座大雪山,可以形容成一个葫芦。只不过这葫芦里面的膛有些小,当然,这小只是比例小而已。一座如此恢弘壮阔的大山,内部中空,范围差不多能有十余亩地,这已经是一个让人叹为观止的奇迹。 也不知道,当年的人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黑暗消失无踪。 所以蒙哥无比的惊讶。 他以为黑暗已经浓郁到无法被光明征服,这山的内部也不可能有阳光照射进来。但是出乎他的预料,这里光明一片。石壁上,还有这个巨大山洞的顶部,都镶嵌着很多特别明亮的宝石一样的东西,散发出一种强烈的白色光芒,将这个山洞照亮到黑暗无所遁形的地步。那些宝石很特别,蒙哥从来没有见过。 当老僧推开门光从里面喷薄而出的那一刻,蒙哥忍不住激动的欢呼出来。对于一个以心性沉稳著称的有着雄才大略的君主来说,这样孩子般的欢呼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了。 老僧打开了一扇门,带着他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存在于蒙哥以往认知中的那个巨大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截然不同的小世界。是的,相对于庞大的世界来说这座山太渺小了,更何况这个小世界还只是这山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可是,这个如此小的世界让蒙哥有一种无法言表的震撼,他觉得自己走出了曾经认为的永远也走不出的桎梏。 那就是飞天的感觉吧? 蒙哥心想。 他想的飞天,不是大修行者那样在高空掠过的飞天。他想的飞天,是离开这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飞天。 现在,他飞起来了。 “那是什么?” 他指着那些散发着白色光芒的宝石问。 “力量。” 老僧回答:“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种力量,一种我无法跟你解释清楚但近乎万能的力量。这种力量千变万化,不管是多么强大的修行者在这种力量面前似乎都有些渺小。因为修行者可以断开一条大河,却不能让石头发光。哪怕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我还是不能理解这种力量是如何形成又是如何转变的。” “力量从何处来?” 蒙哥再问。 “从太阳上得来。” 老僧回答:“这是他告诉我的,但我不懂。修行者可以借助天地间最精纯的元气来改变体质,变得强大。但即便是最强大的修行者,也不可能从太阳身上借来力量。人们知道太阳可以带来光明,却无法向太阳借来光明。这是人力不能做到的事,但是这里,这种力量做到了。” “他说……” 老僧指了指那些散发着强烈白色光芒的宝石说道:“他告诉我,这光来自太阳。是借了太阳的力量,让这些宝石变得如此光华夺目。这也是他为什么想出大轮明王这四个字的缘故,大轮明王的名字是他取的。” “他的存在,其实在大轮寺里也一直是个秘密。除了大轮明王之外,知道这秘密的人不超过五个。当然,也可以说很多很多。因为大自在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蒙哥打量着这里,眼睛似乎已经不够用了。 这个山洞被认为改造过,蒙哥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手段所改造的。地面很平,但是看不到砖石的痕迹,没有任何接口。看起来,整个地面就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打磨而成的。依稀还能看到地面上有些稀奇古怪的痕迹,是一种蒙哥不认识的符号,有的很大,有的很小。 “这是神留下的文字?” 蒙哥指着地面上的那些古怪文字问。 “不是,他说是人留下的。” “人?” 蒙哥愣了一下:“什么人?哪里的人?” “我带你去看。” 老僧推开一间屋子的房门,门开,屋子里随即变得明亮起来。这间屋子很大,即便是摆放了很多椅子依然显得很空旷。处于谨慎小心的习惯,蒙哥下意识的计算了一下,这里最少可以容纳五百人以上。 然后,他看到老僧指了指前面。 “等着,他会让你看到,什么叫做地狱。” …… 蒙哥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真的死了。 屋子里的黑暗褪去,重新变得光明起来。但他却已经僵硬在座椅上,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力气。就好像有一个叫做恐惧的魔鬼从他的眼睛里钻进了他的身体,抽走了他几乎所有的生气。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副躯壳,所有的意识和思维都已经被之前看到的那画面带走了。哪一幕一幕,已经深深的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他想站起来逃走,却根本就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在哪儿。他想大声呼喊证明自己活着,却发现找不到了嘴巴。他想转头看向那个老僧询问答案,脖子就好像石化了一样连动都不能动。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和你是一样的。” 老僧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天,我独自一个人顺着那石阶走下来,在他的引领下走进这里,也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下来,然后看到了你刚才看的那些东西。说实话,当时我的反应比你还要强烈些,比你还不如。” 蒙哥的脸色很难看,老僧的话把他从那种诡异的气氛中拉出来。 “你也……吓尿了?” 蒙哥问。 “哈哈。” 老僧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的,确实是吓尿了。不只是你我,我相信每一个第一次看到这东西的人都会吓尿了吧?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就好像很多出色的军人当初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会被尸体吓尿一样把。你可以这样想,这只是一种你我都无法理解无法预见的事,被吓坏也是正常的。” “怪不得,你把它称之为地狱。” 蒙哥深深的吸了口气,却不能让心情平复下来:“那就是……我们的下场?” “不是。” 老僧摇了摇头:“那不是你我的下场,但肯定是你子孙后代的下场。当然,这样的事已经不会发生了。因为他正在努力的改变这个世界,让世界的发展不再往那个方向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神。” “是的。” 蒙哥点了点头:“如果他能改变这一切,阻止这一切,他就是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他……是一个人吗?” 老僧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起身往外面走去:“我要出去了,你自己坐在这里好好的想一想。所有的决定最终还是自己决定的,你刚才不是对他说了吗,匹夫不可夺志,如果你不愿意按照他的指示去做,可以选择……死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我会帮你收拾干净的。” 蒙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好,我想一想。” 老僧说完这句话起身往外走,不再理会蒙哥。 “他看到了这些,就是下一个大轮明王?” “他不是。” 声音在这个山洞中想起来,似乎无处不在:“他不能修行,虽然有一颗强者的心,但没有一个强者的身躯。但是,他终究是站在世俗权力的最高点。我逼迫他的去做一些事,远不如他自愿做事更好。” “我忽然有个问题。” 老僧选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那是一张很破旧的板凳。 “当初你为什么选择我?” 他问:“又或者说,是最初的我?哦……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这个,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是第多少个?已经这么久了,如果你记不住我的名字,应该也记不得我是低多少个。算了,问了也是白问。” “我怎么会记不住?” 声音笑了笑,很生硬的笑:“不管过多久,我都会记得任何事。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这样简单的道理你肯定明白。我要跟你说的合适,是因为你的体质。只有你,分身出来的一个一个你,才能从出现就具备一定的修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