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不知道沐自欢想没想到。”

    纳兰定东揉了揉太阳xue:“如果沐自欢没有想到呢,他自然急着回去和沐广陵解释。如果他想到了呢,只有两条路要选择。第一,是逃走不回沐府,从此和沐府对立。第二,是回去沐府,回去做什么?等着自己被杀?”

    沐闲君的脸色变幻不停,因为他已经想到了第二个可能。

    “我听闻……”

    纳兰定东缓缓道:“沐广陵因为找不到你,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前阵子有消息说,他打算将沐自欢的长子要过来,所以人们都在揣测,将来沐自欢的长子就是沐府的继承人。如果,沐自欢不回去的话,他儿子他的家人也就都完了。所以,聪明的话沐自欢一定会回去,而且要尽快回去。”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在沐广陵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回去。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杀了沐广陵。偷袭也好,下毒也好,怎么都好……为什么他要杀沐广陵?”

    他问。

    沐闲君沉默了要一会儿,眼角都在抽搐:“因为他要杀我,因为他知道我父亲一定会杀他,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死了他的家族也就完了。”

    “好像是这样呢。”

    纳兰定东笑了笑,起身离开:“大门就在那边,你随时可以走。不过我想劝你一句,你回去能做什么?杀沐自欢救你爹然后你被困在沐府里直到你爹死去?这样是你想要的吗?不到你做家主你就不会有自由,多可悲。可你终究是要做家主的,只不过……早早晚晚而已。”

    说完这句话,纳兰定东走出房间。

    ……

    两个时辰之前

    纳兰定东看了一眼被牛筋绳困住的沐自欢,轻蔑的笑了笑:“像你这样的笨蛋我杀过很多,可是我今天忽然不想杀你,而是想给你一条活路。我当然不会烂好心,之所以放了你是因为有利可图。”

    “为什么放了我?”

    沐自欢有些惊恐地问道。

    “你儿子是有可能做沐府家主的,但你没可能做。因为我放了你回去之后,沐广陵一定会杀了你来堵东疆百姓的嘴。在他杀你之前,你有一次机会可以做点什么,这个机会就是沐广陵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你只需……跑的比消息传播的速度快那么一些就够了。”

    纳兰定东解开沐自欢身上绑着的绳索:“外面有两匹快马,你可以换乘,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能避开沐闲君的追杀……两个时辰之后,我会放了他。你得跑过消息传递的速度,还要跑过沐闲君的速度,祝你好运吧……没别的了。”

    纳兰定东笑着,如此从容。

    第1070章 泄露出去诛你九族

    远隔万里,方解并不知道纳兰定东在东疆干了些什么,又是干的有多出人意料。他只是选了一个对的人去了一个对的地方,然后给了他足够多的自由和权利。这种放任式的使用其实是一把双刃剑,选对了人会事半功倍。如果选错了人,后果只怕要更严重。

    这段日子,方解一直在忙的就是整顿兵马。

    东疆的乱就算方解心急也没有办法,不把蒙元人的威胁接触掉的话,方解现在也没有精力没有余力出兵东疆。

    朝政上的事,方解基本上都交给了吴一道和独孤文秀两个人商议着处理,除非难以决断的大事,其他的不必奏报。其实这依然是放任式的使用,换作别人只怕真不敢这样做。初进长安城,若别人是方解必然事事都要盯紧亲力亲为。

    “除了粮食,现在长安城里什么都缺。”

    独孤文秀叹息了一声:“长安城东南西北各有一座粮仓,虽然被高开泰逼的几年不敢开城门,但粮食的消耗对于这四座粮仓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就算不从别的地方调集粮草,只用长安城的存粮也足够支撑大军出征的。”

    “兵部那边,兵甲器械基本上没有了。”

    独孤文秀道:“臣问过户部的官员,大隋鼎盛时候,户部所库存的兵甲器械足够装备五十万大军所需,可是现在,连五百套皮甲都拿不出来。羽箭倒是还有一些,至于横刀长槊,连一件完好都没有了。最初的时候天佑皇帝西征,带走了大批器械甲胄。第二次西征召集的多是民勇,武装起来他们几乎就掏空了兵部库存。”

    “到了后来,杨坚带兵出征的时候,又带走了一些。再后来,长安城被困,已经空了的兵部库房得不到补充。”

    “不止是这些。”

    陈孝儒在旁边插嘴道:“据臣所知,不少官员在城困的时候因为拿不到俸禄,盗卖了不少库存物品,可是这些大隋军方制式的东西,一般人不敢胡乱买来,就算有人买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穿出来。所以,那些盗窃库存的官员家里一定有不少存货,主公若是下令,臣现在就带人去查,终究还是能查出来一些的。”

    独孤文秀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说话。他看了陈孝儒一眼,眼神里有些很不寻常的东西。

    “去查吧。”

    方解道:“但是要区别对待,若是确实家中难以维继的就不要追责,若是只想趁乱发财的,尽管按律法处置就是了。独孤,你让人去漏个口风,就说孤要下令彻查国库,谁动了东西的悄悄送回来,孤就当没看到。”

    独孤文秀连忙垂首:“臣明白。”

    “咱们黑旗军两座大营的工坊打造的兵器甲械还够用,只不过运来路途遥远,尤其是云南道的工坊,想运到这最少要走四五个月的时间,根本等不及。这次出征,还要征召民勇,所以要差人回朱雀山大营,把工坊的库存都运来。”

    “招募民勇的事已经在做着,这阵子长安城里报名参军的人并不多……”

    吴一道看了一眼方解的脸色:“大家都知道这次是要去和蒙元人决战的,城里的百姓都在私底下传,蒙元人都是青面獠牙野兽一样的人,当年天佑皇帝两次出征两次战败,还不都是因为打不过蒙元人……这样的议论很多。况且,长安城里的百姓历来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性格,那就是……”

    吴一道整理了一下措辞,似乎很不好形容:“长安城里的百姓,自视高人一等。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大隋最高贵的百姓,就住在天子脚下,那自然和皇帝比别的地方的人多一份亲近。所以他们都有一种特别的骄傲,但是……若是想让这些自认为对大隋最忠诚的人参军去和敌人厮杀,也难。当年天佑皇帝在京畿道招兵,京畿道就有超过十万人参军,长安城里参军的不足一千人……”

    方解摇了摇头:“长安城里的人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你不如我高贵因为我是国家高级百姓,但是要作战了,高级百姓不能上,自然是要低级的去送死。这样的人就算招收了当兵,战场上也不好用。京畿道已经没多少人了,招募来的人马也有限。不如这样……”

    方解想了想说道:“招兵的事先缓一缓,督促朱雀山大营那边将兵器甲械都送过来,然后到日子起兵就起兵,不能耽搁,沿途在江北道招兵,尤其是要在长江沿岸招兵,长江岸的渔民水性好,恰是用的到。”

    “喏。”

    吴一道等人垂首应了一声。

    “主公,是不是对宋自悔太看重了些?”

    独孤文秀沉默了一会儿后声音很缓地说道:“才来就让其独领一军,他虽然带过兵,可那几千民勇和数万战兵没法比,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文官。”

    “你也是文官。”

    方解笑了笑道:“孤要是给你两万人去征西,你能不能去得?”

    独孤文秀愣了一下:“臣倒是可以去,但臣实在没把握立功。”

    “宋自悔的事就不要在说了。”

    方解摆了摆手:“回头朝廷各部各衙门空缺官员的补缺名单你拟一个给孤,孤给你一个标准,三七……三成从地方上选,要则其优者,七成从黑旗军中选,名单你递上来之后孤要过目。”

    “喏。”

    独孤文秀连忙垂头。

    方解看了吴一道一眼:“侯爷回头从货通天下行也要选一批人上来,如今朝廷里缺人缺的厉害,有的衙门整个儿都空着。尤其是户部有很多账目要查,货通天下行里的人能调用过来的就调用一些,回头就在各部各衙补个官职。”

    “喏。”

    吴一道也应了一声,起身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独孤文秀一眼。两个人的视线交叉了一下,独孤迅速避开。

    ……

    陈孝儒似乎一直有些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一直到方解回到畅春园风雨楼里,陈孝儒才从后面追上来:“主公,臣有些事不得不说,只是唯恐主公觉得是臣故意为难了他,所以忍到现在。”

    “有屁就放。”

    方解一边走一边骂了一句,然后上楼的时候顺手从客厅茶几的盘子里拿了两个水果,向后一抛,抛给了陈孝儒一个。陈孝儒伸手接过来心里发暖,这么多年来,主公对他还是这样,他心里自然有些感动。

    方解啃着一个梨子上了三楼,然后把自己整个儿仍在躺椅里:“和那些朝臣说一会儿话,比行军三百里还要累些。那些个人精,个顶个的狡猾,表面上看起来一个个忠诚谦厚,谁要是信了他们的表面文章,早晚被他们囫囵个的吞了。”

    陈孝儒笑了笑:“什么都瞒不住主公的眼睛……”

    “什么事?”

    方解道:“再不说就滚蛋。”

    陈孝儒连忙道:“臣只是最近查到了一些关于独孤大人的事,但多是捕风捉影之谈,没有什么实际价值,所以臣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您汇报。说,因为没有确实证据,这样风闻而奏实在不该,也显得臣似乎是针对独孤大人似的。不说,又怕是真的,对主公不利。”

    “许你无罪。”

    方解摆了摆手道。

    陈孝儒垂首道:“谢主公……臣听闻,独孤大人主管朝事,尤其是各部各衙的空缺官职现在那么多,很多人都盯着呢。从前些日子开始,独孤大人的家里就经常夜里见客,所见之人多是长安城里世家出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方解的脸色见方解没有什么不悦,所以继续说道:“进出独孤大人府里的人,倒是有一个名单。”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折好了的纸双手捧着递给方解:“臣还查到,进了长安城之后不久,独孤大人就派人回朱雀山大营,将她的娘亲接了来,却没有住在一起,而是安置在驿站,自己住在大宅而老母住在驿站,这似乎也有些不妥。”

    方解从躺椅上坐起来,拍了拍脑门:“倒是忘了,独孤现在住着的原来大学士秦安礼的宅子,因为各部的事都要做,太极殿外的朝房又太小,秦安礼的宅子距离太极宫最近所以他就住在那儿了,这件事报备过,我却忘了……木三!”

    方解叫了一声,小太监木三连忙从不远处小跑着过来。

    “去告诉独孤文秀,那座宅子就赐给他了,赶紧把老夫人从驿站接过去。”

    “呦,这可是天大的恩惠呢。”

    木三笑了笑:“奴婢能不能跟独孤大人讨个赏啊。”

    “可以。”

    方解笑着说道:“他敢给你,你有什么不敢拿的。”

    木三连连摇头:“还是算了吧……奴婢没那个胆子。”

    陈孝儒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虽然不是编造了这些事来陷害独孤文秀,可他确实对独孤文秀有些看不惯,其一是现在独孤文秀权势太大,不止一次在方解面前说过骁骑校的坏话,甚至试图劝说方解缩减骁骑校的职能。其二,是因为他确实觉得,独孤这样被方解重用的人,不该有私心。

    “陈孝儒,你知道独孤为什么要让他娘亲住在驿站吗?”

    方解问。

    陈孝儒摇了摇头:“不知道……”

    方解道:“秦安礼那宅子不是他的,他暂时住在那儿,行使的是朝廷官府的职责,如果他将老娘接进去住,就是授人以柄。那是衙门,不是他的私宅。你又想过没有,独孤是不是盼着有人参他一本不孝之罪?”

    陈孝儒脸色猛地一变。

    是啊……独孤文秀应该是很乐意有人参奏他不孝的,将老娘安置在驿站的事……这件事一方面可以说独孤文秀不孝,另一方面难道不是说明他独孤文秀公私分明?

    “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你这心思虽然细密,但说到做事的周全,独孤要比你还是强上那么一些。那么多人进出他的住处,难道他不怕别人知道?别人都看到了可能有猫腻,所以你觉得必然有猫腻,然后去查,查来查去发现什么猫腻都没有……你可怎么收场?”

    方解语气忽然一寒:“三年之内,我不想看到听到有人参奏独孤文秀的折子参奏他的话。我让你管着骁骑校不是因为你愚蠢,许给你那么大的权利也不是因为你愚蠢,所以你不要再让我觉得你愚蠢了。”

    陈孝儒不知道方解为什么变脸,但他知道方解这次真怒了。

    “你给我记住了,今儿的谈话传出去,我就诛你九族。”

    方解冷声说了一句,然后一脚踢在陈孝儒屁股上:“滚出去做事。”

    第1071章 该不该来都来了

    方解的王位和大隋的历来的那些王爷很不同。

    因为方解是异姓王,没有封地,没有王国,所以按照惯例那些可以挑选的字没一个适合的,还是吴一道想到了这个武字,随即和独孤文秀商议,然后又和众臣商议,最后奏报给方解,这才定了下来。

    从定下来之后,黑旗军的旗号也要变了。

    工部下面承接活计的工坊这段日子就没闲着,包括长安城里那些裁缝铺子接的也都是官方的活儿。黑旗军的旗号也改,号衣也要赶做一大批。还有就是那些已经接受了封赏的将领们,需要官服。

    燕子楼

    是距离太极宫足有二十几里的一座酒楼,相对于摘星楼的奢华,抱月楼的精致,燕子楼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足够大。燕子楼不是一般的大,而且大的很有特点。燕子楼是长安城里为数不多的不属于那种千篇一律款式的建筑,这已经殊为不易了。按照历任大隋皇帝那中规规矩矩四四方方就是美的审美观点,允许一座回字型的三层木楼存在真是让人吃惊啊。

    一圈三层木楼合围起来,围抱着中间一座似楼非楼似塔非踏的建筑。

    这种建筑只有燕子楼才有,叫做演台。

    从天空上往下看,一圈木楼就是回子的那个大口,而中间的演台,就是回子的小口。这楼面朝着演台上下那三层都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建造的时候显然是费了心思的。即便是一楼的人仰视,也不会觉得有压迫逼仄的感觉。

    长安城是不少人心中的圣地,有多少人毕生的心愿就是到长安走一走看一看。可是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或是因为家境一般拿不出远游所需,终生都也只能是想想罢了。长安城燕子楼,是江湖客们最愿意来的地方。这里足够宽敞足够大,而且演台上每天都有一些稀奇古怪但绝对讨喜的表演。

    比如评书。

    江湖客也好,商人也好,又或是换了便装的达官贵人,喜好这一口的不在少数。一圈人围着演台听那说书先生讲故事,到紧张处,人人都绷着神经张大了最大。到高兴处,叫好的吹口哨的甚至嗷嗷叫的都有,谁也不说谁粗鄙。

    燕子楼前阵子其实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若不是黑旗军进城只怕坚持不了多久了。再后来武王下令要举办武林大会,这对于燕子楼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这段日子,燕子楼的生意格外的好。

    演台高三丈,足有五米方圆的台面,从四面都可以下去,正因为这种四面都是台阶的建筑方式,才能让一层的客人也看的清清楚楚。上面五米,下面占地就太大了。为了不浪费地皮,最下面是用巨木支撑起来的一个类似于大厅的空当,两米高,每隔不远就是一根柱子顶着,但还有很宽敞的地方。

    这地方,就是燕子楼的厨房。

    也就是说,在燕子楼里吃饭,非但可以看到演台上的表演,还能看到厨子们是怎么做饭的,谁也做不了假,这也是燕子楼吸引人的地方。有时候厨子们愿意炫耀刀法,那可是比演台上说书先生说到精彩处还要吸引人。

    厨子们的刀法和江湖客的刀法不一样,你让一个练过最繁琐的七十二路回风舞柳刀法的江湖客去把豆腐切成头发丝那么细的一小盘,他也来不了。

    坐在三楼最大的那个包间里有两个人,右边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胖子,穿一身黑色道袍,腰畔系着金色的束带,宽大的道袍袖口上两边都绣着太极图,看起来人虽然很胖,但胖的很有型,丝毫也不丑陋,相反,倒是有一种很奇怪的帅气。

    坐在左边的人身子比较靠里,所以远处的人看不清楚他的面貌。这个人坐在圆桌的里面,身子就处于包间探出来那部分的暗影处。

    虽然看不到,可大部分聪明人其实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了。

    能让道尊坐在下垂手陪着,二楼三楼那些包间里坐着的江湖宗门的门主全都变成了斯文人一个个那般的有礼有节,这个人的身份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这说书的倒是个会来事的,知道今儿清一色都是江湖中人,索性讲个万星辰大战徐羲的故事。”

    方解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只不过他不知道万星辰叫万星辰,所以就说万剑堂扛把子,也不知道徐羲的名字,就说月影堂扛把子……故事三流,情节二流,这眉飞色舞的口若悬河的功夫,倒是一流。”

    “就图个乐呵。”

    项青牛嘿嘿笑了笑:“这家伙就是个二百五,你猜他昨天讲的谁?”

    “谁啊?”

    “道祖……还他妈是个爱情故事。”

    项青牛摇了摇大脑袋:“要不是其中有黄段子,道爷我早就把那演台给掀了,当着这么多观主的面对道祖不敬这事怎么能忍?不过话说回来,昨儿说的那段道祖辞别心上人云游四方之前在柴禾堆里野战那一段,还真带劲儿……”

    方解暼着眼看着项青牛:“道祖他老人家要是能看到你们一群道门弟子围成圈流着哈喇子听他的风流韵事,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还能怎么想?”

    项青牛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肯定想的是哎呦早知道这个受众多,老子就不写道经了……道祖说里要全是这小黄段子,道宗弟子数量比现在多几十倍你信么。先写一本放出来勾人,关键时刻掐断,想继续往下看可以,就得掏银子。”

    方解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做道士屈才了,要不你写一本,我给你上个盟主……”

    ……

    “长安城里有七座道观比较有名气,其中有四个道观的观主死在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里。还有一个前阵子老死了,现在还活着的两个本来就是瞧着一气观脸色行事的。也就是说,这七个观主都是自己人。”

    项青牛嘿嘿笑了笑:“一共到了两百多个道宗观主,其中直接间接跟一气观有关系的有一百五十几个,而且这次武当山三清观没有派像样靠谱的人来,来的是一个二代弟子,论辈分管你手下那个谢扶摇还要叫一声小师叔。”

    他视线落在对面的包间里,那个看起来很忠厚老实的道人。那个家伙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有些黑,看起来人有些木讷,没事就爱咧嘴笑,那一嘴牙齿倒是白的发亮。

    “这是张易阳的徒孙辈里修为最强的,叫柳三多,他们都管他叫三多道长。”

    方解好奇地问:“哪三多?”

    项青牛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回答:“大概是……屎多尿多屁多。”

    方解懒得理他转移了话题:“如果张易阳不来,武当山应该是没有和你抢这个武林盟主的意思。张易阳连道尊的名号都不怎么在意,对这个武林盟主自然也不会太在意。现在要做的,不但是要把道宗整合起来,还要借助一个团结强大的道宗,拉更多江湖其他宗门加入进来。”

    “这事我不擅长,都是卓先生在做。”

    项青牛一脸理所当然:“要是他乐意,我把道尊的衣服都脱给他了。可惜,他怎么都不要。”

    “你问过他为什么不乐意吗?”

    方解问。

    项青牛摇了摇头:“倒是忘了问了……不过要是我问人家你想不想干道尊,人家要说不想我再问问人家为什么,岂不是显得道尊这称号太不值钱了。”

    方解道:“你想得太多了,人家不乐意没准只是因为……他穿着不合适。”

    项青牛幽怨的看了方解一眼:“你能让我痛痛快快的听评书吗,接下来就是黄段子了,你别理我。”

    “其实这还不是重点。”

    方解挪了挪椅子,看着项青牛的眼睛特别认真地问:“你是怎么问卓先生的?是不是刚才的原话……你问卓先生,你想不想干道尊?”

    “对啊?”

    项青牛问:“有问题吗?”

    方解点了点头:“有问题,要是我也不回答你。谁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意思啊,你想不想干道尊……是干道尊,还是干道尊?”

    项青牛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一口茶喷出去:“你能再猥琐一点吗?”

    远处的人们看着武王方解和道尊项青牛相谈甚欢,忍不住都在想着那两个天下间绝顶的人物在说什么关乎天下命运的问题吧,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我也能和武王那样面对面坐着侃侃而谈,说说天下大势,谈谈国家兴亡。

    “卓先生干嘛去了?”

    方解问。

    项青牛道:“明儿大会就要开了,卓先生带着一气观的人在布置会场,就选在长安城外原来演武院的演武场里,那地方宽敞。我依稀还记得,你就是在那儿让自己看起来很牛逼的。”

    “呸。”

    方解啐了一口:“地方倒是合适,这次最大的目的是要江湖中人能联合起来,不几日我就要出征了,到时候需要大批的江湖好手随军,毕竟要打蒙元人,光靠一支强大的军队还不够。待和蒙元人的战事结束了之后还要进兵东疆,到时候需要的人手更多。”

    “我尽力。”

    项青牛道:“你也知道,我的影响力主要都在女侠那边,男人这边我虽然也能让一大部分人信服,可终究还是差了些的……”

    方解道:“我觉得你的影响力都在禽兽那边。”

    “卓先生做道尊,会比我好吧?”

    项青牛忽然问。

    “你想做什么?”

    方解反问。

    “女侠之友!”

    “滚!”

    “我想做……哎呦我cao!他怎么来了?!”

    项青牛的话还没说完,脸色猛地一变。

    方解顺着项青牛的视线往楼下看了看,发现燕子楼正门外走进来一个老道人,穿一身很普通的灰布道袍,一只手拎着个酒葫芦,一只手拿着个小包裹。他走进门来抬起头往上看了看,恰好看到方解看着他。

    武当山

    张易阳来了。

    第1072章 江湖会灭吗

    项青牛看到张易阳出现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虽然发出了邀请可他本以为张易阳不会来的。现在这个老家伙突然出现在长安城,项青牛忽然之间就想到了当初在西南的时候他们和张易阳交手的那一次。

    那次若不是萧一九恰好赶来,他们几个联手也不是张易阳的对手。

    或是感觉到了项青牛的目光,张易阳抬起头往三楼包间的位置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项青牛张大了嘴巴的表情。

    这个不知道多大年纪的老头子,抬起手朝着项青牛摆了摆。这是一种好像老人家见到家里小辈人的态度,配上张易阳脸上那种你还不下来叫伯伯的表情真是绝妙之极。项青牛顿时觉得有些气恼,回头看着方解说要不是打不过他我现在就下去把他胡子拔光。

    无论如何,武当山三清观张真人到了,方解总不能视而不见。

    在方解下楼之前,那个叫柳三多的道人已经快步下楼,他之前就一直往楼下张望,显然他是知道张易阳要来的,只不过方解和项青牛都没有注意。

    “师公。”

    柳三多从三楼上下来,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

    “起来吧,让你一个人在这顶着三清观的名号倒也辛苦了,姓方的那个小子倒是还算懂道理,没把你安排在最下面一层。”

    张易阳摆了摆手:“去同安客栈,你师父他们也过来了。今儿这的事你就不必管了,回去之后你师父会告诉你该准备什么。既然方解打算整合道宗,那么武当山自然不能被排除在外。不是我要争什么,是我三清观的地位本来就在。”

    “有师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柳三多嘿嘿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咱们武当山三清观的人一直不下山走动,江湖上都快没有您老人家的传说了,这可不好。现在道宗的人都知道道尊是一气观的项青牛,却忘了论辈分他也得喊您一声师叔。”

    “去吧。”

    张易阳显然不喜欢这样的话题:“让你先一步来正是因为你圆滑,做事仔细,可是你这心思若一直在这些事上面,修为也难以再进一步。做道尊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修为要够高,以你的修为在项青牛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你想那么多干嘛?”

    柳三多讪讪的笑着,躬身告辞。

    “真人大老远的来了,怎么也不派人先知会一声。”

    项青牛笑着从楼上下来打招呼:“显得我好没礼貌。”

    张易阳白了他一眼:“你和你那个姓萧的师兄什么时候有过礼貌?”

    “可别这么说,萧一九没礼貌那是他个人素质问题,我没礼貌这就纯属诋毁了。”

    项青牛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扯着嗓子喉了一声:“燕子楼里都是道宗的后学晚辈,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武当山三清观观主张真人到了,你们不管人不认识,都该下来和前辈见礼。”

    这一嗓子把众人吓了一跳,听闻是武当山张真人到了,立刻引起轩然大波。要知道中原天下道观万千,都是尊道祖的,可是真正能影响江湖的不过是清乐山一气观和武当山三清观。萧一九神龙见首不见尾,人在江湖,可江湖里却找不到他的踪迹。张易阳人在道观很少外出,可江湖上从来就没断过他的传闻。

    “见过真人。”

    方解微微俯身施礼。

    “你不该对我行礼。”

    张易阳摇了摇头:“论辈分,虽然你勉强可以说是杨奇的弟子,但杨奇不是道宗之人。万老前辈座下四个弟子中,只有萧一九和这个小胖子是道宗的人。论俗世地位,现在你已经贵为王爷。要是论交情……你我之间也没什么交情。当年在西北我和你聊过一次,勉强可算作旧识。后来在西南我曾经出手虽然不是要杀你,可这旧识的情分也早就断了。”

    “那就论年纪。”

    方解笑了笑:“尊老,这个理由足够了。”

    张易阳哈哈大笑:“你这人总是这样,绝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些什么改变自己的想法。”

    “真人或是忘了,当年在西北真人曾经点拨过我,那番话对我来说格外重要,许是真人忘了说过什么,可这点拨之情终究要比出手之仇大些。”

    张易阳皱了皱眉:“我点拨过你?”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那个时候我见你是个有意思的后生,心思灵动,所以觉得以后说不得会有大成大就便找你闲聊了几句,我在井边钓我的蟒,你走你的人生路。如果当时我说了什么话触碰到你心事,那也是歪打正着真没什么玄机。当时想着,你的功绩多半可以直追李啸,没想到你的心思比李啸要大的多了。”

    “我这个人比较特殊。”

    方解笑了笑说道:“别人对我的好我会记得比较瓷实,如果对我不好我索性忘了就是。要是一直对我不好,避开。”

    “若是避不开呢?”

    张易阳道:“我怎么就觉得你说这话一点儿都不可信?”

    方解看起来笑的更愉快了些:“因为我现在打不过你啊,所以肯定说避开。如果我打得过你的话肯定是要打你的……在这之前,我怎么也得表现得很温良醇厚。”

    张易阳白了他一眼:“你这意思是,我曾经影响了你的人生路线?”

    “这个真没有。”

    方解回想起那个叫万星辰的老人,想起他曾经跟自己说的那四句打油诗。

    那句定南定北定东西,对他的影响真的太大了。和万星辰比起来,张易阳说过什么都无法相比。万老爷子的一首歪诗,让方解费解了很长时间。如果万星辰不是一个神仙的话,那么只能说巧合的事太多了。

    现在他手下有个陈定南,杜定北,有个纳兰定东,新收了一个宋定西……再加上一个自己把名字改了的崔中振,这到底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天意?

    “且不说这旁的,我来是因为道宗而来。”

    张易阳和那些道宗观主们见过礼之后看向方解:“你要整合道宗这是好事,但在这个时候整合道宗就不是好事。若是有一天江湖凋零,这样大的罪过你承受的起?”

    方解一震,下意识的看向张易阳。

    他要整合道宗的心思,张易阳倒是看的那般透彻。

    ……

    包间里,张易阳扫了方解一眼后说道:“且抛开你我之前的恩怨,你无需感谢我什么,也可以记恨我,这些都放在以后。现在我要知道的,是你整合道宗之后的想法。我猜,你多半是要借助江湖力量来平乱,定世。”

    方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是,现在强敌当前,若没有江湖力量的协助,我没有什么把握靠黑旗军一己之力将强敌击败。就算我能,击败蒙元人和洋人之后,我黑旗军必然实力大损,到时候中原其他势力趁势而起,局面定然难以收拾。”

    张易阳问道:“可你想过没有,这两场大战之后,江湖力量会变得多弱?草原上佛宗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当初那个穿白衣的西行之后再没回来,他那般修为尚且不能回还,佛宗中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如果蒙元大军中佛宗的修行者和中原的修行者大战,还有多少人能生还?”

    “这些人生还之后,还要跟着你去东疆和洋人交手。据我说知,洋人有些特别的火器可以击穿修行者的护体内劲,便是大修行者也不能挡,火器是死的,损坏了可以再造。人死了,还能复生?一个修行者,想要有所成,最少也要耗费十年之功。一旦修行者大举参战,对于江湖来说就是一场浩劫。”

    方解摇头:“修行者不参战,对于天下来说就是一场浩劫。”

    方解问:“真人可曾想过,若是洋人得了中原天下,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张易阳沉默了一会儿后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神色:“屠杀修行者?”

    方解点了点头:“洋人一旦占领中原,第一件事必然是屠尽修行者。洋人中确实有可以击杀修行者的火器,但那种东西的数量绝对不多,只能是身份极重要的洋人将领身边才配备。我怀疑,那是陨石的特殊力量。陨石是天外的东西,洋人就算搜集来不少,可终究有极限,如果我是那个叫莱曼的洋人皇帝,就趁着这陨石还有,尽量多的将修行者杀死。”

    “陨石?”

    张易阳对方解的说法并不是很清楚。

    “对。”

    方解点了点头:“我曾经和洋人的法师交过手,表面上看起来洋人的法师施展的手段和修行者没什么太大的差异,其中最大的不同,是修行者靠自身的修为之力改变天地环境,而法师靠的就是陨石的特殊力量。莱曼在进攻中原之前肯定详细了解过中原的修行者,所以他想到了这个法子。也找到了可以破开修行者护体内劲的陨石,然后制造成了火器击发的弹药。”

    张易阳点了点头:“若是如此,倒是解释的通。”

    方解继续说道:“所以,真正能伤害到修行者的武器并不多,且集中在那些洋人权贵身边。战场上,他们没有那么多珍贵的陨石子弹可用。如果说浩劫这两个字我不能反驳,这一战势必会有很多修行者死去。可如果隐忍下来,洋人的队伍攻入中原之后,就会逐步的消灭修行者,到那个时候修行者再团结起来反抗,比现在要难上多少倍?”

    张易阳沉默了很久,然后叹息一声:“若你败了呢?”

    方解坐直了身子认真道:“若我败了,修行者才是真要面对一场浩劫。”

    张易阳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白衣人离开武当山的时候对他说的那番话,白衣人让他不要去管那么多世事,守着武当山这一脉就够了。白衣人那天也说过,这次对于中原江湖来说是一场灾难,可灾难避不开躲不过,只能面对。张易阳一直没理解为什么白衣人让他守着武当山,现在听了方解的话之后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战争,整个江湖都要面对。白衣人之所以让他守着武当山,考虑的恰恰是万一败了,有他守着武当山,就能为江湖留下一丝希望。

    也许,这次我不该来?

    张易阳忍不住问了自己一声。

    他不知道答案。

    看着方解那张肃然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界好像还不如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本以为自己站在了高处看到的比大部分人都要远都要多,可是今天,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看到的,比自己还要远。

    “江湖会灭吗?”

    他喃喃了一句。

    “不会。”

    方解摇了摇头,语气很轻但语气格外的重:“一种发展替代另一种发展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但替代不等于消灭。我们的世界我们自己来决定怎么发展,而不是洋人说了算。所以这一战,一定要打赢。只有打赢了,做决定的才是我们自己。”

    第1073章 当尽十分力

    一壶清茶

    一杯烈酒

    品茶的是张易阳,喝酒的是方解。

    “真不懂你这少年郎,家里有千娇百媚的女人不回去陪着,偏偏陪我这个老道人,难道你这就忘了在西南我出手的事?我安安静静的喝茶,你偏生用一杯烈酒来乱我茶的味道,居心似乎不正。”

    方解坐在同安客栈的窗台上,靠着窗户喝酒。

    “酒味烈,侵略性强所以染了你的茶。若是你茶香更浓些,就能染了我的酒。”

    张易阳喝了一口茶道:“我老了,不喜欢太烈的东西。年轻人也不应该多饮烈酒,终究是没好处的东西。”

    “年轻时,真人想必也是爱饮酒的。”

    方解道。

    张易阳笑了笑:“年轻时候混迹江湖,怎么才能引人注目?其一下手够重够狠,其二喝酒大口大碗。坐在酒楼里连着干一坛子烈酒,别人自然对你刮目相看。然后随便丢一根筷子出去,没入门口青石板的路面下……别人自然是又惊有敬。”

    方解想到那画面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现在真人回想起来,如何感觉?”

    张易阳叹了口气:“挺傻逼的。”

    方解噗的一声把酒喷出来:“好歹你也是武当山三清观的观主,是道宗现在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那个,能不能有点前辈高人的风采?”

    “那是虚伪。”

    张易阳道:“说吧,你不回去跑来这客栈里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方解摇头:“当真没有什么目的,有人说看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人一生未必能有机会走万里,不能走万里路的时候怎么办?找个走过万里路的老人家,听他讲讲故事,虽然年纪大了的人多是爱吹牛,但绝对长见识。”

    张易阳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想听我讲讲江湖?”

    方解点头:“反正我睡不着你也睡不着,你讲我听。”

    张易阳笑了笑:“想听我讲讲我眼见的这些年的江湖也行,不过你让我讲我就讲显得好没有面子,虽然你是王爷,可你打不过我……要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这道理你自然也清楚得很。所以讲讲江湖没什么,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算不算以大欺小?”

    方解问。

    张易阳笑道:“你自找的你可以走的啊。”

    “说吧。”

    方解道。

    张易阳道:“你知道我对武当山三清观的弟子约束向来极严格,三清观的弟子没有我的允许,身在江湖却不能走江湖。我一向不喜欢招惹什么是非,当年大隋皇帝连着写了四封亲笔信给我,我才答应派三清观弟子入京。年轻人总是喜欢壮阔些的事跌宕些的日子,可我为了他们着想不让他们随随便便打架,怕的就是江湖水太深,没准就有谁淹死在里面。”

    “可是,人心关的久了难免就会变得呆了。”

    方解嘴角挑了挑:“想让我和你弟子过招?”

    张易阳笑道:“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出山门以为自己是世外高人。你帮我教训教训他们,我给你讲个张易阳的江湖事。”

    “说的真漂亮。”

    方解撇嘴:“是你想敲打敲打我吧。”

    他将就被放在窗台上,然后往下一跳。

    “我也想领教一下三清观的绝学。”

    方解做了个请的手势:“谁来?”

    “我来。”

    ……

    “三清观有很多绝学,有人修剑意,有人修指劲,有人修纯阳无极。”

    说我来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道人。和所有的武当山道人一样,他衣着很朴素,有些发旧的道袍上还打了一块补丁。武当山确实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弟子不算太少,却从让香客进门。比起清乐山一气观,也不知道冷清多少。即便是没有了萧一九的一气观,现在依然有不少人去上香。

    这个中年道人如果脱了道袍换上一件普通衣服炕上一把锄头,绝没有人会怀疑他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夫。肤色是那种晒出来的黑,肩膀宽厚,袖口挽起来,露出来的手臂上肌rou的线条很粗犷。

    “你是?”

    方解问。

    “我不是真人门下弟子,我是伺候真人几十年的一个粗鄙道人罢了。真人近三十年来的衣服都是我洗的,饭都是我做的,水都是我烧的。武当山三清观的武监名单里没有我,文监名单里还是没有我。”

    中年道人抱了抱拳:“我叫暮山。”

    “这名字好耳熟。”

    方解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手下有个小太监,叫木三。”

    暮山没觉得好笑,因为他本来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每日的生活极简单,挑水做饭,烧水煮茶,入夜之后为真人铺床,天亮之后打扫庭院。张易阳住的院子里所有活儿都是他一个人干,所以整日都很忙。

    张易阳在武当山的时候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所以即便暮山几乎日日见真人,两个人之间经常一天一天不说一句话。

    “为什么是你来?”

    方解问。

    暮山微微垂首,脸上有些歉然:“因为我来最合适。”

    “为什么?”

    方解再问。

    暮山似乎是不想说,犹豫了好一会后还是摇了摇头:“合适就是合适,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你不说,我来说。”

    方解笑了笑说道:“武当山张真人门下有几个亲传弟子,当年怡王杨胤作乱的时候曾经在长安城出手过,同时出手的还有一个张真人的师弟,不过被萧一九杀了……所以,江湖上很多人便说,张真人的师弟在萧一九面前接不住几招,武当山的绝学比不得清乐山的绝学。今天和我打架,本来应该是有很多人想试试,可转念一想……如果打输了怎么办?所以才是你来,因为你确实很合适。”

    “三清观武监没有你的名字,文监也没有你的名字,你就只是个打扫庭院的粗鄙道人。要是你输了,无所谓,不影响武当山的名号。人家提起来,你们武当山的人就可以说,那个叫方解的无非是赢了一个扫地道人,有什么好吹嘘?万一你要是赢了呢,那武当山的名号就响了……方解居然连个武当山的扫地道人都打不过,太丢人了。”

    “对不?”

    方解问。

    叫暮山的扫地道人脸微微一红,显然是被方解猜中了心思。

    “还不止这些。”

    方解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张易阳:“真人倒是好算计,我听故事的代价倒是真有些大了。你让我和你武当山的弟子打一架,万一这个扫地的道人打赢了,明儿一早你武当山随随便便一个扫地道人就能赢了方解的事就会传遍长安城吧?过几日就是武林大会,武当山这威名一传出去,武当山的人做争夺道尊之位也就多了很多支持。”

    “退一步讲,就算张真人你宣布武当山不参与道尊之争,也不会让人觉得武当山是技不如人怕了。因为你的扫地道人打赢了方解啊,而方解之前在江湖上,还是有几个传说的,对吧?”

    张易阳耸了耸肩膀,意思是我就这么想的。

    “你可以不打。”

    他说。

    方解叹了口气:“好像已经晚了,我若不打,明儿一早还会有人散播消息,说堂堂黑旗武王方解居然不战而逃,连武当山的一个扫地道人挑战都不敢接受。”

    张易阳笑了起来。

    “到底打不打?”

    方解点了点头:“打,自然要打,不只是要打还要打的热闹些。”

    ……

    大半夜的,所有参加武林大会而来的门主观主都被叫醒,来叫他们的骁骑校官员客客气气的告诉他们,武王殿下和武当山三清观张真人要在燕子楼里有件大事要说。大家本来睡的正香甜被吵醒自然不高兴,可是一听说是武王和张真人有请,立刻来了精神。

    谁都不是傻子,这大半夜的被叫去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大家迅速的换好衣服直奔燕子楼。

    只短短一个时辰,各宗门的门主各道观的观主几乎都到齐了。大家自觉的按照原来应该坐的位置坐下,然后等着好戏开锣。燕子楼的主人哪里敢耽搁,把厨子全都招呼起来,煮茶烧菜。

    众人落座之后,火把也逐渐都点亮了起来。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原来武王方解此时就站在演台上。这演台高高大大四四方方,夜色里就好像一座塔。方解站在上面一直没言语,大家竟是都忽略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修为?

    “武当山三清观张真人能来武林大会,孤心里着实感动。不管是按辈分还是按修为,尊真人一声前辈终究是没错的。所以今儿夜里孤打算和真人秉烛夜谈品茶饮酒,算是尽个地主之谊。真人心怀天下,念及天下未平苍生受苦真人也心如刀绞。真人问孤,何以救天下?”

    方解肃然道:“孤说,男儿以男儿志,女人以女人志,行当行之事,尽当尽之力,便可救天下。孤便邀请真人门下弟子助孤一臂之力,涤荡天下不平之事,杀尽天下不服之人。真人却说,武当山从不过问世事,要想让武当山弟子出山入世,除非孤和武当山挑出来的道人打一架,孤若赢了,武当山便派弟子助孤杀敌寇铲外贼,所以孤找你们来,做个见证。”

    方解这话一说完,坐在三楼包间的张易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些话,他自然不曾说过。

    方解接着这件事,竟是要把他的武当山三清观拉进去。其实又何止三清观,一旦方解赢了,现在事情已经挑的这般明,三清观就没理由不派人协助他。道宗两大道观,清乐山一气观道尊项青牛一直就是方解的帮手,若是三清观也派了人手的话,那道宗其他道观,还有谁能不派人?

    张易阳本以为算计了方解,现在才醒悟竟是被方解算计了。

    “姜……未必老的更辣。”

    他看向扫地道人暮山:“尽你之力就是了。”

    暮山点了点头问:“当尽多大力?”

    张易阳想了想:“十分。”

    第1074章 不争也不选

    演台本是说书先生的战场,为了取悦听众他需要在这里尽全力去发挥自己的本事。可此时,演台变成了方解的战场。

    扫地道人暮山没有说谎,他在武当山三清观里是一个被人忽略了太久的人。他的世界也不大,只有张真人院子那么大而已。让这个小院子看起来干干净净是他的责任,让粗茶淡饭吃起来也很香甜是他的使命。

    可此时,加于他身上的使命却变得沉重了许多。

    方解召集来所有江湖豪客,不惜自降身份和暮山一战,还不是为了拉武当山的道人们下山。所以此时暮山的使命就不再是发挥锅碗瓢盆的最大作用,发挥每一种食材的最大作用,而是扛起了三清观。

    所以暮山登上演台的时候脚步很缓慢,肩膀微微往前塌着。

    如背负重物。

    老百姓经常会提到一句话,怎么观察一个人是否练过武艺,要看他的肩膀,常年习武的人肩膀都会向前微微有些倾斜,叫做塌肩。这个姿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其中有什么道理只有武者自己才懂。

    可这是普通武者,不是修行者。

    暮山一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修行者,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的去修炼,也没有人指点他什么,他只是在张真人身边生活了三十几年。

    这难道不是机缘?

    “真人让我出十分力,可你还是王爷,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打。”

    木讷,老实。

    暮山的话逗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越是小宗门的人笑的越厉害。

    “你习惯怎么打?”

    方解问。

    暮山仔细想了想后摇头:“从来没有打过,所以没有习惯。但是我现在有些生气,所以出手可能会有些重。”

    “为什么生气?”

    方解又问。

    暮山扫视了一圈那些笑着的围观者:“他们在讥讽我。”

    方解点了点头:“那你可以先让他们不敢讥讽你,然后再和我打。”

    暮山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先和你打吧,真人没让我打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沉肩,双掌平平往前一推。这一招看起来动作很慢,便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七十岁的老翁也能躲的开。可这只是看起来,他的双手往前一推的时候,方解的脸色就不由自主的变了变。

    一层金锐之力加上土之力混合起来,在方解身前形成极坚固的一道防御。暮山看似平常缓慢的一掌,却掀起来一股狂澜。可这狂澜有些奇怪,出掌平静,也没有掌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之间相隔大概三米远,这三米之内也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掌风在方解身前骤然出现,狠狠的撞击在那层防御上。最让方解惊讶的,是那掌风竟然不是重击,而是在盘旋着削!就好像掌风里藏着无数柄细小锋利的刀子,有规律的扫过,一层一层的切割着方解的防御。

    方解眼神里红芒一闪有消失,可这一闪之下,方解就看清了那掌风里的文章。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内劲,这种内劲表面上看起来是一股,其实内里藏着无数无数的一条一条的细小内劲,就好像将无数根垂柳的纸条绑在了一起,挥动的时候,柳条不是一下子全都打过来的,第一根柳条抽打过来的时候,后面的柳条还没有完成从后向前的变化。

    方解红眸一闪,看到了一个很美的场面。

    形容起来,就是暮山的内劲,好像孔雀开屏。

    可方解知道那不是什么孔雀开屏,那只是一把……扫帚。

    好奇怪的一个人,好奇怪的攻击方式。

    更奇怪的是,方解挡住了这内劲之后,内劲竟然好像绕过一块大石头的河流一样,直接冲向方解身后。然后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把巨大的扫帚,在对面看台上扫了一下。

    只一下,对面看台从一层到三层所有人都被扫帚拍中。不管是谁,都没能避开。被扫帚拍中是什么感觉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谁没事会用扫帚拍人?可是被拍中过的人才能感同身受,那不仅仅是一种密密麻麻的微痛刺痒还会有一种窒息感。

    片刻之后,对面一层到三层上所有的人衣服都被撕裂了,然后脸上身上出现一条一条红色的细小痕迹。

    之所以说更奇怪,是因为这些人都被扫帚拍中,可他们身边的东西却一点都没有动,包括茶杯茶壶甚至毛巾,都没有动一下。如果这是一种打扫的话,毫无疑问,这是最精确的打扫。

    “咦?”

    见方解居然没有动,而自己的攻势似乎对方解也没有什么影响,暮山显然诧异了一下。

    “你怎么没事?”

    相对于对面看台上一大票衣衫褴褛的人,首当其冲的方解却没有任何变化。暮山只一下,就打了对面看台上所有人的脸。他之前说过他有些生气,因为那些人讥讽他了。一个有自尊心的人,都受不了别人讥讽的笑。

    可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从那些人身上转移到方解身上。

    方解不动,他觉得有些厌恶。

    就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扫院子的时候扫不动的一块石头。扫帚扫过去,石头还在那儿。所以他只能继续扫,一下比一下大力。

    ……

    扫不动

    还是扫不动。

    到了这一刻,围观的人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道人修为有多高。也正是到了这一刻,人们才知道武王方解的修为有多高。暮山不停的扫,哪里还分什么东西南北,劲道所过之处,之前讥讽笑过他的人大部分都被扫中,顿时变得衣衫褴褛。能挡住暮山这怪异修为的人,并不多。而能挡住的又都是在咬着牙坚持,哪里如方解这样云淡风轻?

    既然扫不动,那就换一把铁锹吧。

    暮山的双手虚握,就好像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朝着方解的脚下猛的一铲。这是习惯,铲东西都奔下面。

    猛的铲过来的铁锹,何异于一件兵器?

    方解的脚往下躲了一下,演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脚力之下,顺着演台往下蔓延,哗啦一声,最底下那一层悬挂着的灯笼全都掉了,那是厨子们做饭的地方,方解往下踩了一脚,厨子们面前的大灶升腾的火苗全都被压了下去,有谁见过火焰往下燃烧?

    这一脚之后,暮山皱眉。

    他的铁锹被方解踩住了。

    他使劲往后抽了几下,纹丝不动。

    他这才醒悟过来,方解不是一块他的扫帚扫不动的石块,而是一座铁锹都铲不动的大山。铁锹被方解踩住拔不回来,他很自然的丢弃不再去抢,而是双手在胸前如给谁敲打后背一样的用掌刀来回剁着。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原来天下真的无所不能修行。

    暮山在剁菜,确切地说是在剁馅。

    两把刀,轮流交替,快速无比。

    方解头顶上,一刀一刀的落下,一刀比一刀快。最神异的是,每一刀剁下来的劲道都完全相同,第一刀有多重,后面的刀就有多重,一分都没有改变。坐在包间里品茶的张易阳看到这一幕之后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似乎在寻找馅料的香味。

    真的有香味。

    方解也使劲抽了抽鼻子。

    “猪rou白菜馅的……”

    他低低说了一句,然后摇头:“孤不是猪rou,也不是白菜,更不是砧板。”

    他双手猛的往前一伸,虚空里抓住了什么似的往回一拽,嚓的一声,就好像真的从暮山手里把那两柄无形的猜到拽了过来,暮山的手心里竟是出现了血痕。方解一拽之下,那两柄菜刀向后飞了出去。

    轰!

    方解身后的三层楼被切开两道口子,从一层到三层都被切开了。方解将这两柄菜刀抛出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力度,菜刀是从两个包间的隔墙位置切出去的,一瞬间尘土和碎木砰地一声都飞扬起来,燕子楼被切开两条足有半米宽的大口子。

    苦的是中间那个部分坐着的人,失去了支撑后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倒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那上面吓傻了的江湖客开始往下跳,下饺子一样哗啦哗啦的全都逃了下来。

    扫帚没了,菜刀没了。

    暮山显然愣了一下,然后他喃喃了一句:“果然还是要出十分力才行。”

    他开始动起来,围着方解游走。他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看不清楚人,只剩下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