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来,既然方解还能开玩笑,就证明他还是有些底气的。

    “我是个疯子吗?”

    方解问。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有理智的一个疯子。用疯狂的行动,来追求最理智的结果。”

    “好评语。”

    方解笑着,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他最近好像有些疲惫,不管是神情上还是身体上,都是看得出来的有些疲惫。

    “所以你才会拼了命的修行?”

    吴一道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方解点头:“我有那么大的目标,却没有为那么大目标无偿献出生命的觉悟。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控制地步,我必须有保护自己亲人的实力。现在还好,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就去草原。”

    吴一道嗯了一声,笑的很释然:“我曾经后悔过,把隐玉交给了你。但是现在看来,你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如果你失败了,我就毁了货通天下行,跟着你去草原。你知道,人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哄哄孩子什么的。”

    方解笑起来,特别欢畅:“等我回去的时候,孩子都要一周岁了。”

    ……

    方解不在的长安城

    风云涌动

    方解所在的东疆

    风雨欲来

    第1187章 替我守着

    方解和吴一道深谈一次之后,心情显然好了许多。其实人们往往都忽略了一件事,减压的最好方式之一就是诉说。可是如此简单的事人们为什么会忽略?也许在很多时候,人们不是忽略,而是不想去诉说,或者找不到可以诉说的人。

    如果不是吴一道猜到了方解的想法,那么也不会有这样一次深谈。

    从大帐里走出来,方解抬起头看了看深邃的天空。

    东疆的战事到目前为止暂时能休息片刻,但真的仅仅是片刻而已。紧跟着方解就要带兵去凤凰台,直面莱曼。

    但是在这之前,方解要先见见沐广陵。

    方解也确定,沐广陵现在也想见见自己。如果沐广陵有直杀方解的实力,那么说不定现在沐广陵就会出现在方解面前。这样一个曾经在东疆说一不二的大人物,现在已经沦落到几乎被排除在权力地位中心之外。

    几十年的筹谋,几十年的沉淀。

    换来的却不是那一身明黄色的长袍,不是那九龙座椅。

    如一梦

    方解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他习惯穿的黑色锦衣。不过这件锦衣上有淡金色的龙形刺绣,并不是那种刺眼的金黄,而是淡淡的金色。天色暗一些的话几乎看不出来,阳光照在上面才会反射出一些金色光华。

    这件长衫和他封王大典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他从马栏山关的关口上一跃而下,如一只巨大的雄鹰从山顶飞落。当他从关口上跃下去之后,紧跟着上百道黑色身影跟着他从雄关上掠下去。那场面之震撼,直指人心。想象一下,这么多人从几十米高的城关上一跃而下,那一个个的黑色身影多么的让人难以平静!

    方解在前面疾驰,他身后项青牛精挑细选出来的百十个黑衣江湖客紧随其后。这些修行者的修为都很不俗,是道宗各宗门的精锐子弟。傍晚的余晖中,这些人在峡谷中如一道一道的黑色流光般一闪即逝。

    他们的目标,是北方。

    马栏山北边,是沐广陵的大营。

    穿过峡谷,一般人最少要走一天的时间。但是对于这些修行者来说,这段路程耗费不了多长时间。

    当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之后,他们已经穿过陈搬山的队伍。

    夜色中,士兵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在两侧的石壁上有人飞掠而过。为了不惊扰陈搬山缓缓后撤的队伍,方解并没有停留。

    在方解身后,距离他最近的是依稀黑色道袍的项青牛。后面是叶竹寒,石湾等人。

    到了月亮刚刚挂上树梢的时候,已经看到前面一片灯火连营。

    沐府兵

    方解在一块大石头上停下来。

    刷刷刷的轻微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百十个江湖客在他身后停了下来。众人注视着远处的灯火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

    廖生和黑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带着七八个黑衣江湖客离开了队伍。

    很快,沐府兵大营外面的暗哨就被清理干净。

    对于廖生和黑泽来说,干这点活儿轻车熟路。

    方解从大石头上掠下来,双手向后一拂,负手朝着沐府兵大营正门走了过去。那些黑衣江湖客一部分停留在原地,一部分往山坡上掠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嗖!

    一支响箭从辕门箭楼上射了下来,戳在距离方解不远处的地上。

    “来人是谁?!再靠近一步乱箭射死!”

    箭楼上,当值的沐府兵弓箭手大声喊着。

    方解身后,项青牛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猛地一抬头。在他身后,一尊他的幻象如巨神一般膨大起来,这内劲形成的巨人足有十几米高,带着一股子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项青牛往前迈了一步,那巨大的幻象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是实打实的内劲踩在地上。

    大地似乎都为之颤抖了一下。

    “请沐广陵相见!”

    项青牛一声大喝,那巨大的幻象也跟着张嘴,就好像是幻象说出来的话语一样,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紧跟着,整个沐府兵的大营都沸腾了。当值的将军紧急下令吹角,军营里一队一队的士兵朝着辕门这边聚集过来。

    辕门扣的沐府兵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再看时,一个白衣独臂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方解。”

    这个白衣青年叫出了方解的名字。

    “沐闲君。”

    方解也认出了他。

    ……

    “黑旗军武王果然好气魄,只带着几个随从就要来踏破我沐府大营?”

    沐闲君的声音很冷,就好像万年不化的坚冰。他死死的盯着那个黑衣青年,本以为再见时会很平静,却依然难以抑制心里的波涛。这两个人遥遥相对,一黑一白,如此的醒目。

    沐闲君托起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衣袖,问方解:“一别三年,还记得当初如何断我一臂的吗?”

    方解点了点头:“虽然不算什么成就,但还没忘。”

    沐闲君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浓烈的仇恨,很快就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你我在再次相见会是在怎么样的一种场合。我曾经想过,选一个最合适的地方找你复仇。却从不曾想到,第二次相见是你打上门来。”

    沐闲君虽然还在笑,但语气却越来越寒冷:“是来杀我父亲和我的?”

    “当杀则杀,能不杀,则不杀。”

    方解的回答,语气平淡无奇。

    “好一句当杀则杀!”

    沐闲君往前垮了一步:“若不是你,沐府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若非是你,我也不会失去一条胳膊。若非是你,我父也不会日渐憔悴!这一笔一笔的债,就算你不来,我终究也是要找你去要回来一些的。”

    方解缓缓摇头:“即便没有我,沐府当亡还是要亡。”

    “君儿。”

    脸色阴沉的沐广陵从大营里缓步走了出来,叫了沐闲君一声后说道:“你先退下,武王远来是客,无论如何,咱们也不能失了沐府的待客之道。曾经我沐府门客三千,鸡鸣狗盗之辈尚且奉为上宾,堂堂大隋第一个外姓王大驾光临,怎么能失了礼数?”

    沐闲君没再说什么,走到沐广陵身边站住。

    “见过王爷。”

    沐广陵深深一拜:“我现在还视自己为大隋之朝臣,所以当对你行礼。”

    方解摇头道:“你做这些举动,心里舒服吗?”

    沐广陵眼神一寒,杀机突起。

    方解那双眼睛,似乎能穿破夜色直接看穿沐广陵的心思:“你这人虚伪了几十年,已经忘记了自己这是虚伪。沐闲君恨我,溢于言表,这是真性情。你比他还要恨我,却为了自己那所谓的气度而憋着心里的怒气,想必不会好受。”

    方解道:“你是大隋之臣也好,不是也好。对我行礼也好,不行礼也好。你我之间的关系,也早已经不能同处一室。”

    “说的好啊。”

    沐广陵冷笑道:“你是要做皇帝,对不对?”

    方解看着沐广陵,反问:“你能做?”

    沐广陵的表情几乎都扭曲了,却还强忍着。

    “难道你来,是想用江湖上的方式了解你我之间的恩怨?”

    他问方解。

    方解道:“我来,只是想劝你一句。当初我在云南道的时候,曾经安置了不少南燕的朝臣,这些人虽然失去了权势地位,但最起码可以带着家人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富足的继续生活。我知道你是断然不会这样选择,但还是要劝一句。”

    “多谢王爷赐教。”

    沐广陵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为何还不动手?”

    ……

    沐广陵门下一个江湖客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也极气愤。他上前几步,指着方解大怒道:“莫要以为你现在占了优势,便能如此飞扬跋扈。说到底东疆还是沐府的地盘,你以为带来几十万人马就能在这片大地上横行无忌?”

    他招了招大喊道:“愿为国公爷赴死之人何在?!你我一同上前!”

    噗噗噗噗的声音响起,几十具尸体被人从黑暗处丢了出来,就丢在方解和沐广陵之间的空地上。这些尸体皆是沐府门客,刚才想趁着方解和沐广陵对话的时候绕过去,从背后偷袭。结果一个都没能靠近,全部在无声无息中被杀。

    看着那些尸体,之前吼叫的门客脸色大变。

    沐闲君深吸一口气,举步上前,却被沐广陵从后面拉住:“君儿,你记住,沐府的未来还在你身上。”

    说完这句话,他向前迈出。

    “沐闲君的沐府,不是沐府。”

    沐闲君却再一次跨出,将沐广陵拦在身后。他回头对沐广陵笑了笑:“父亲,我知道其实你对我一直寄予厚望,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是那么在意那皇位吗?不是……你只是觉得,你的儿子应该坐在上面吧?”

    沐广陵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却无言以对。

    “到我了。”

    他说。

    方解叹了口气:“前二十年看父爱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莫过于此。”

    他伸出手指了指大营辕门一侧不远的箭楼:“先谈?”

    ……

    箭楼上

    一张矮几放在正中,没有茶,没有酒。

    矮几上放着一张地图。

    方解看着怒目相向的沐广陵,丝毫也没有受到那目光的影响:“你这样看我,也看不死我。我只是想来说几句实实在在的话,可能就和刚才说的一样实在所以你们不会喜欢听。我不是来求你办事的,没必要说些好听的。”

    “沐府,还有资格争天下吗?”

    他问。

    沐广陵愣了一下,将头扭向一边。沐闲君倒是没有避开方解的视线,却也没有回答。

    “中原乱的太久了,是时候恢复过来。”

    他指着地图:“接下来的实在话,你们要是觉得伤了自尊可以装作听不见……从今天开始对洋人的战事,你们父子不需要再打一战,这二十万沐府兵,也留着。自马栏山北,还归你沐广陵节制。我是来杀洋人的,不是来杀汉人的……刚才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要做皇帝。”

    方解的语气,如此的笃定。

    “马栏山以北,山海关以东,你愿意的话还守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替我守着。”

    第1188章 不复过往

    沐广陵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方解,就好像方解之前的话如天方夜谭一样让他不能相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方解是来说这个的,怎么也没有想到方解会是这样想的。沐府和方解之间的矛盾,应该是无法化解的才对。

    “除了时间,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

    方解说。

    他站在箭楼上,俯瞰着下面的沐府大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这次带来二十万军队根本不足数,而且其中只要有三成以上是拼凑起来的。沐府现在的状况就和大年大隋崩乱之初一模一样,才乱起来的时候,大隋的皇帝以为可以迅速将乱事荡平。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他的命令根本难以得到回应。沐府在东疆经营多年,说你手里有百万兵我丝毫都不怀疑。”

    “但是,自从你不断的犯错开始,沐府的控制力就开始不断的崩坏。到现在,这二十万军队也不过是你最后能拿出来撑门面的东西了。虽然我没有得到具体的请报,不过可想而知,这其中有多少是根本没有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新兵。”

    沐广陵的脸色变了变,扭头看向一边。

    “守着自己过去的东西,绝对带不来什么希望。”

    方解看向沐广陵道:“你如果还觉得东疆依然是你的,那么今天的谈话你当做没有发生。我不会在这种场合杀你,而是在战场上。对你的策略,我只能有两个选择。第一,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你,然后告诉东疆百姓你不行。第二,你臣服,告诉东疆百姓你不行。”

    方解的话很直接,直接到再一次割伤了沐广陵的自尊。

    “不好听?”

    方解笑了笑:“给你儿子留下点什么吧。”

    方解这句话,似乎击穿了沐广陵的心防。

    沐广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只是无声的叹息。或许他自己早已经看破,他心目中的那张九龙座椅早就已经离他远去。如果和黑旗军从暗斗变成明斗,打下去,他还能为沐闲君留下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方解扭头看向沐闲君:“想杀我尽管试试,但……以前你不行,现在依然不行。”

    沐广陵伸手拉了沐闲君的衣袖,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是一个很会谈判的人。”

    沐广陵对方解说。

    “我本就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给你两个选择。”

    方解重新坐下来,因为他知道沐广陵的心已经在动摇了。方解在这个世界没有父亲,但他能理解一个父亲对独子的那种溺爱。沐广陵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他已经在东疆隐忍了几十年,难道真的那么迫切的想在死之前做皇帝?不,他是想为沐闲君去争一争。什么家族的荣耀,什么化家为国,这些在对儿子的感情面前都要退避。

    “如果不是有沐闲君建立了赤眉军和洋人死战,我不会来找你有这次谈话。”

    方解指向沐闲君,对沐广陵说道:“他比你更适合做一个守护者。”

    沐闲君的眉头一皱,但眼神里的恨意却在逐渐消散。

    “想想吧。”

    方解转身要离开。

    沐广陵从后面叫了一声:“给我一个朝廷的任命。”

    方解站住,回头看向沐广陵:“这个很重要?”

    沐广陵道:“拿出你的玉玺吧。”

    方解笑了,很释然。

    ……

    经历过太多事的人才会对更多的事怀疑,所以方解并不认为一次谈话就能让沐广陵变得配合。没错,沐广陵确实希望为他的儿子留下一些什么,但是这个人的心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

    方解要的,只是时间。

    接下来,他要全力以赴的准备和莱曼的决战了。

    他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富裕的兵力和沐广陵周旋,他不能让自己在后方不稳的情况下和强敌决战。就好像两个修为旗鼓相当的修行者,在准备拼出一个生死胜负的时候,谁都没有心思去顾及其他事。

    两个高手之间的决斗,如果其中一个人的身后出现了搅局者,哪怕这个搅局者的修为很渣,那么也会引起分心。

    一旦分出精力和修为戒备身后的人,或许失败和战死就随即而来。

    方解需要时间,他需要沐广陵老实下来。

    他甚至很清楚,沐广陵这样的老狐狸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方解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越了,给沐府留下了一半的地盘,留下这二十万不到的军队,这就相当于让沐广陵给沐闲君留下了一大笔资产。

    这个条件,沐广陵必然会心动。

    因为沐广陵深知,这一仗他打不赢了。就算他从背后牵制住方解,让方解不能全力的去和莱曼决战,对沐广陵有什么好处呢?如果莱曼赢了的话,只怕接下来沐广陵要面对的更加困难。

    所以,方解早就知道沐广陵不会拒绝。

    沐广陵这样的人,早就已经不是因为仇恨就能左右选择的冒失鬼了。

    “你有把握?”

    沐广陵轻轻吹干方解刚刚写完的旨意,看着那一方大印有些失神。几乎与他同时说话的是沐闲君,不过沐闲君的视线却不在玉玺上,而是在字迹。

    “好丑。”

    他说,一脸的嫌弃。

    方解面不改色的看了沐闲君一眼,然后随手把玉玺从箭楼上扔了下去,下面站着的黑衣随从伸手接住,放进腰畔的鹿皮囊里。字写的丑……又不是一年两年了。

    “战场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确定自己十成十会赢,有些时候为了激励士气会这样说,但内心中总是有各种担忧。你也领兵多年,自然知道这道理。”

    方解没有理会沐闲君的嘲讽,而是对沐广陵说道:“其实你现在应该很高兴才对,如果我有把握,我和洋人打完之后没准元气大伤,你还有机会。如果我没把握,最起码也能把洋人拼个两败俱伤……你接下来要面对洋人的时候压力不大。”

    话很直接。

    方解今天说话都很直接。

    沐广陵等墨迹干了之后,小心收起来:“这个东西我要留着,将来说不定会有大用处。”

    “马栏山以北,山海关以东。”

    方解又强调了一句。

    “因为马栏山南边,我已经交给别人守着了。”

    “魏安?”

    沐广陵试探着问了一句。

    方解没有回答,但沐广陵知道自己没有擦错。说实话,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高兴起来。方解的强势让他不满,而魏安的背叛让他愤怒。但他不知道的是,到现在位置其实魏安还没有给方解一个明确的答复。

    “就这样吧。”

    方解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东疆之地,未离中原。”

    方解缓缓道:“你在东疆的时间那么久,沐府在东疆的时间更久,所以我相信你比别人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当初大隋的皇帝敢信你沐府能守好东疆,我也敢。”

    他从箭楼上一跃而下。

    “完事了?”

    项青牛问。

    方解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暂时忽悠住了这个老家伙,不过他不是一个能信任的人。现在我没时间和他纠缠,先争取来时间把洋人的事搞定了再说。”

    项青牛嗯了一声:“其实你可以杀了他的。”

    方解摇头:“骂名太重。”

    ……

    “你其实不想杀他,对不对?”

    沐广陵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的话就好像一滴水穿破了纸张滴进了沐闲君的心里。

    “你表现出来的恨意,都只是你想表现出来的。你对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仇恨可言了,对不对?你只不过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让自己看起来已经改变,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已经不想杀他了,我没说错吧。”

    沐闲君苦笑,点头:“是,孩儿确实没有杀他之心了。”

    “若你有实力杀他呢?”

    沐广陵又问。

    “父亲为什么要这样问?”

    沐闲君反问。

    沐广陵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态度,因为这关乎到我以后的安排。你想杀他,和你不想杀他,对我来说要做的安排完全不同。”

    “不想,就算我现在有实力杀他,也不想。”

    虽然明知道是这样的答案,但是听沐闲君这样回答沐广陵的心里还是有些恼火有些难过。

    “他断了你一条胳膊。”

    沐广陵道。

    沐闲君看向他的父亲:“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就不会故意用这样的言辞来刺激我,如果你是想逼我去杀人,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去杀方解,明知道不可能杀的了他我还是会去,因为你是我的父亲。”

    沐广陵脸色一变,有一种被自己儿子羞辱了的感觉。但是很快,这种感觉就烟消云散。

    “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沐广陵问。

    沐闲君坐下来,转头看向方解离开的方向:“虽然我知道这样想很不符合沐府人的风格,但是我确实觉得他才是最正确的那个人选。我这几年一直在打探有关方解的消息,他在中原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相信,父亲也都知道。我也一直有一件事没能确定……方解争天下,到底是不是为了他自己?如果是,他走的路就完全错了。如果不是,他到底图的是什么?”

    “我想,他心目中的那个世界,应该和我心目中的世界不一样,和父亲的也不一样。父亲争天下,想的是家族能得到什么,自己能得到什么,我能得到什么……但是看起来,方解似乎想的不是这些。”

    “你好像很佩服他?”

    沐广陵又问。

    沐闲君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沐广陵长叹一声:“连你都没有了斗志,没有了敌意……我再有斗志再有敌意还有什么用处?沐府将来是要交给你的,如果我强行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不顾忌你以后如何面对,那么将来沐府可能更加的举步维艰。”

    “父亲。”

    沐闲君站起来,轻声道:“放下吧……”

    “放下?”

    沐广陵冷笑:“谈何容易!”

    “不难。”

    沐闲君摇了摇头:“当我被断一臂的时候,我也确定自己不会放下这仇恨。但是这才几年,我心里已经没有了恨。我们以为的放不下,只是不想放下。当你决定放下的时候,又有什么放不下?难的不是别人不是环境,而是自己的心。”

    他知道,自己的话或许影响不了父亲,但他必须说:“也许等到您觉得可以放下的时候,再回过头来看看曾经经历的这些事,都不值一提。”

    沐广陵看着如此郑重认真说话的儿子,心里的酸楚越发的浓烈起来。这种酸楚不是嫉恨,而是失望逐渐转变为绝望。

    “沐府……不复过往。”

    他说。

    第1189章 只需要一个杯子

    长安城

    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座大城不管是否有过战争的经历,好像都难以打破它这种形成已久的气氛。如果这座大城有自己灵魂的话,那应该也是一个很沉闷的灵魂。大街上的行人越发的多了起来,中原的战事差不多结束,所以不管是长安城还是其他道治,正在逐渐恢复秩序。

    当第一批行商走进长安城大门的时候,守在道路两侧迎接他们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这把那些行商吓了一跳,他们还以为自己身后跟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呢,可是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才确定被迎接的是自己。

    这样的礼遇,对于地位低下的行商来说是绝无仅有的。

    也许,到他们老去的时候,也不会忘记这一天自己的遭遇。

    那些长安城里的百姓们,终于让这座大城有了一些活力。

    独孤文秀从朝廷里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再过不到半个时辰,长安城的主要大街上就要明灯。这是长安城自称为大隋帝都之后就定下的时辰,雷打不动。即便是在长安城被围困的物资最匮乏的时候,大街上的明灯也没有完全熄灭。

    不知道为什么,独孤文秀没有选择乘坐马车。

    他步行回家。

    走在大街上,看着还没有关门的铺子里散发出来的柔和光芒,独孤文秀笑了笑,心里的苦楚和压抑也减轻了一些。在以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攀爬到现在的高度。这座象征着权力中心的大城,如今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些百姓,得益于他在维持着朝廷的稳定。

    城里百姓吃的粮食,用的布匹,来自于大量涌入长安城的商人。而这些商人,是他下令各州府组织起来的。他需要这座大城尽快回复生机,需要城里的百姓尽快稳定下来。

    他走在大街上,感受着自己的成就。

    几十个护卫,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紧不慢跟在后边。虽然长安城的街景看起来千篇一律,但是偏偏就是这样的千篇一律让无数人想征服这里控制这里。走在这样的大街上,总是让人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成就感。

    独孤文秀走的很慢,他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看进眼里。

    特别分派在他身边的骁骑校千户易冲。

    这个在长安城里装扮成卖小吃的已经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多少年的男人,此时已经完全从过往的经历中抽离了出来。此时他身上的锦衣在告诉别人,他是这座大城中最有权势的衙门……骁骑校的当权者之一。

    “大人,还是加快一些吧。”

    易冲走到独孤文秀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骁骑校得到了消息,最近长安城里不太平。”

    “好。”

    独孤文秀没有固执,没有摆架子,而是点了点头:“那咱们就上车。”

    马车很快就来了,独孤文秀上了马车之后让易冲也跟上来。

    “骁骑校里最近在查什么?”

    独孤文秀问。

    易冲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卑职也不知道,卑职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衙门里了。自从主公分派我过来保护大人的安全,其他事卑职都不再参与。卑职只是接到了骁骑校衙门专门派人送来的提醒,告诉我说最近长安城里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人。”

    “哦。”

    这或许是独孤文秀预想之中的答案,所以他没有什么感情的哦了一声,没有失望,也没有不满。

    “我听说,你在进骁骑校之前,曾经在长安城里卖了很多年小吃?”

    “是。”

    “手艺如何?”

    “还好吧,最起码没有食客拍桌子骂过娘。”

    易冲的回答让独孤文秀笑起来,心情好像更轻松了一些。但是易冲看得出来,独孤文秀有心事,很沉重很沉重的心事。而且这种心事还属于谁也不能告诉的类型,只能憋在独孤文秀心里。

    虽然易冲很想知道这些心事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问。

    “回去之后,给我煮一碗热汤面吧。”

    独孤文秀说。

    到现在为止,独孤文秀还没有娶妻。以他现在的身份,不管是想取那一家名门望族的女儿,只怕都不是什么难事。甚至,从他进长安城开始,就有数不清的人想把自己最出色的女人许配给他。

    因为,他是黑旗军文官之首。

    现在,他是朝廷里权势最重的那个人。

    虽然在方解离开长安城的时候那些安排有些让人难以琢磨,但是方解没有动独孤文秀的位置就说明他依然被信任着。方解临走之前强调军政分开,崔中振领兵不能干预朝政,而独孤文秀主理朝事却没有兵权。

    曾经,一度有人认为独孤文秀要失势了。

    但是这样的怀疑,随着独孤文秀依然坐稳朝堂之后逐渐消失。

    “是。”

    易冲点了点头。

    他知道,独孤文秀让自己上了马车,肯定不只是想让自己为他做一碗热汤面。

    “大人是不是还有什么吩咐?”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易冲选择直接问。他不能问独孤文秀有什么心事,但可以问他有什么要求。

    “没有。”

    独孤文秀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只是每天往来,这马车里从来都是我自己,回到家里之后也只是我的自己,所以偶尔会觉得有些太冷清了……你坐在我对面,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坐在那儿就够了。”

    易冲一怔,实在想不透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到底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是从哪儿来的?谁给他的?

    ……

    将军府

    崔中振放下手里的书册,揉了揉发酸的眉角。

    他似乎无事可做,除了每日例行去大营里巡查之后,便整日呆在书房里看书。当初他本就是个书呆子,和方解一同进长安城的时候,他也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达到现在的地位。

    陇右崔家,因为出了他这样一个大人物,地位也越发的高了起来。他的父亲,曾经对他格外失望的父亲,现在每每提起自己的儿子,嘴角上和眼神里的骄傲是那么显而易见。崔家在陇右都算不得什么大家族,但是现在,崔家的一举一动都能够影响陇右其他家族的动向。

    这就是一个人的成就,这就是地位带来的好处。

    “最近长安城里,好像不太平?”

    他像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回答他的人,站在他身后。

    窗子开着,说话的人刚刚进来。

    这扇窗子在自从方解离开长安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关上过,没有人知道这扇窗子打开的目的,其实只是一个通道。但是,这个通道太重要了。

    “确实不太平,从外面来了很多人,这些江湖客都是新面孔。当初主公办武林大会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是想让道宗整合起来,是想获得江湖势力的支持。但是主公的目的,其实是想让那些藏着的人现身。这样一个武林大会,是多好的一个机会?那些人应该不会放弃,只要他们派人参加,就能打入黑旗军内部……可惜,这些人远没有那么简单,他们放弃了。”

    回答崔中振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正是陈孝儒。

    “堂堂骁骑校的都统,现在居然不能走在光明中。”

    崔中振摇了摇头:“其实又有多少人走在光明中,却心怀黑暗?”

    “这是怎么了?”

    陈孝儒坐下来:“是不是真的有了怨气?”

    崔中振白了他一眼:“我比你了解主公。”

    陈孝儒笑起来,想到了最早跟着主公进长安的两个人。一个是崔中振,后来经历坎坷,但最终成为黑旗军权力集团的核心之一。一个是项青牛,道尊的地位不在于权势,而在于他和主公的关系。

    “似乎,真的坐不住了。”

    陈孝儒道:“他们一直在忍耐着,一直在等待着。”

    “他们需要一个时机,还有一个合适的人。”

    崔中振说。

    陈孝儒点了点头,拿起崔中振的茶杯喝水,崔中振微微皱眉:“你不怕我有病?”

    陈孝儒喝完之后,把杯子擦干净之后放进袖口里。

    崔中振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第一步棋不在长安城。虽然他们找到了时机也找到了合适的人,但他们需要先把隐患清理掉。你不要以为他们第一步是杀你,虽然你格外重要。”

    陈孝儒起身,准备离开:“第一个面对危险的,是魏西亭。”

    崔中振微微一怔,然后点头:“独孤……不希望魏西亭回来。”

    陈孝儒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喊吧。”

    陈孝儒从窗口掠了出去。

    “来人!”

    崔中振大声喊了一句,随即有几个骁骑校从外面冲进来,一分钟之后,府里的几个护院也冲了过来。

    “我丢了一只杯子。”

    崔中振暴怒道:“我的书房里居然少了一只杯子!这说明有人可以轻而易举的进入府里,轻而易举的进入书房,如果来的人要杀我呢?你们整天告诉我说府里戒备森严,那么谁来告诉我,杯子是自己飞走的吗?”

    府里的骁骑校和护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不行。”

    崔中振怒道:“你们几个回骁骑校,告诉现在管事的人,我府里丢了一个杯子!”

    “喏!”

    最先进来的骁骑校随即点了点头:“将军放心,我们这就回去禀告千户大人,大人会立刻调派精锐人手增补过来,这件事,骁骑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去!快去!”

    崔中振暴怒,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

    陈孝儒把手里的被子随手丢在一边,看了看越发平淡下来的马丽莲。

    这是大学士府

    很冷清的大学士府。

    “我需要一个理由,不然不能随意在崔中振身边加派护卫。那些人要想动手,第一件事是杀主公从云南道调回来的魏西亭,第二个就是崔中振。他们惧怕魏西亭是回来接替独孤文秀的,也不想兵权始终在崔中振手里。”

    “所以你偷了一个杯子?”

    马丽莲笑了笑:“这借口好烂。”

    陈孝儒也笑起来:“借口虽然烂,但那些人却会慌。他们肯定在怀疑,谁会闲的没事从崔中振的书房里偷一个杯子?要是你,你会怎么以为?”

    “浅显来想,是崔中振故弄玄虚。”

    马丽莲道:“深一些去想,他们会以为有人想提醒崔中振什么。所以会怀疑,自己人之中出了内鬼。”

    陈孝儒笑的越发畅快起来:“只需要一个杯子。”

    第1190章 外人

    水乡总是有一种很温婉的风情,哪怕是按照季节来看已经正是寒冬。就算是最普通的民居,在夜色的衬托下也有一种写意的韵味。月亮很圆,月色很柔,远处景色如泼墨。门前有一棵垂柳的小院子里,灯火通明。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借着灯火的光芒可以看到漆黑的马车车厢上有一团烈焰的图案。现在整个天下都知道这图案代表着什么,只有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衙门,才能使用这样的图案。

    骁骑校

    院子里戒备森严。

    整个村子也一样。

    军队在存在驻扎,这是一支虽然很年轻但充满了斗志的军队。他们从遥远的云南道一路向北,调赴京畿道戍卫。所有士兵都知道,能在京畿道做事就以为着真正的成为了黑旗军中精锐的一支。

    这让每个人都很兴奋。

    这些士兵,都是从云南道和雍州从苦寒人家中选拔出来的。这些家庭都受到了黑旗军的恩惠,他们对于黑旗军的忠诚远比从其他地方招募来的士兵要高。如果不是黑旗军,他们早已经家破人亡。

    所以,虽然他们都知道此行遥远艰辛,但没有一个人抵触。

    一袭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进小院子里,随手把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抛给守在门口的骁骑校。那骁骑校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面不改色的将人头借助,然后转身走向远处。

    不久之后,这颗人头就会随随便便的埋在什么地方。

    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步伐很稳,他单手负在背后,手里握着一柄如秋水般的长剑,剑身在月色的照耀下反射出点点寒芒。

    吱呀一声,有人从屋子里推门出来。

    “第几个了?”

    从屋子里出来的人问。

    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摇了摇头:“没去记。”

    屋子里出来的人哑然失笑,心说也便是这样心高气傲的剑客,才会有这样的态度。这一路上若非有这个年轻剑客相伴,说不定已经遭遇了什么不测。从他接到主公的命令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一路走的绝对不会平安无事。

    “谢谢。”

    他说。

    “魏大人客气,这是王爷安排我做的事,所以大人无需致谢。”

    “谢先生。”

    魏西亭问:“我听闻你之前是去了西北,怎么突然出现在雍州和我汇合?”

    被称为谢先生的年轻男子,正是谢扶摇。

    “那是王爷的安排,他的心思……谁能猜透?我和言先生先是去了西北,走出去了已经足足一千一百里,被骁骑校的人从后面追上,让我们立刻赶赴雍州。然后就在雍州等着,什么时候看到你回京,什么时候和你汇合。”

    “主公神机妙算。”

    魏西亭赞叹了一声。

    谢扶摇没答话,他本来就是个性子清冷的人。

    “言先生呢?”

    魏西亭问。

    “在村外,刚才我杀的不过是探子而已,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夜会有些大举动。想杀你的人太多,所以能找来的修为不俗的江湖客也太多。”

    “辛苦。”

    魏西亭微微欠了欠身子,施礼道谢。

    “看起来,你很担心?”

    谢扶摇问了一句。

    魏西亭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遮掩:“我怕死……已经到了我这个年纪,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成就地位,眼看着就要有更大的成就地位,万一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所以我确实有些担心,只有言卿先生和你两个人,我怕有些单薄。”

    “王爷不担心,你就无需担心。”

    谢扶摇在门口坐下来,指了指屋子里面:“夜深了,明儿一早还要赶路,早点睡。如果有人能越过我进这个屋子,就算你担心也没用。”

    魏西亭笑了笑。

    他转身,脚步顿了一下:“你可知道,为什么主公选了我?”

    他问。

    谢扶摇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回答:“因为你看准了一条线,就会顺着跑。”

    “哈哈。”

    魏西亭大笑起来:“即便主公没有说明白,即便这个天下所有牵扯其中的人都在猜,但我确定真正能猜到主公心思的不超过三个人。一个是散金候吴一道,一个是独孤文秀,另一个就是我。”

    谢扶摇转头看向他:“因为独孤也猜到了,所以你才会不停的遭遇凶险?”

    魏西亭的笑容逐渐消失,却没有什么愤恨的表情:“他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谢扶摇不知道魏西亭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也不想去猜。

    ……

    长安城

    畅春园

    园子里有很多独院,这些小院的建筑风格也都相差无几。方解选了最靠近荷池的那座三层小楼居住,而没有住进大隋天佑皇帝曾经最喜欢住的穹庐。但是木楼和穹庐,是直线距离最近的两个住所。

    所以,罗蔚然住在穹庐。

    对于他的女人来说,这有些为难。因为曾经住在这里的,是她的另一个男人。

    “回来了?”

    女人笑着问,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衫。这么多年了,她依然温婉如水。虽然她的脸上已经有不少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眉角间也有沧桑之色。但是,她还是美的,在罗蔚然眼里,她始终都是美的。

    “回来了。”

    罗蔚然坐下,倒了一杯热茶。

    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茶壶里的茶都是热着的。只这一份心,就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女人可以做到。尤其是,她曾经贵为皇后。在这个小院里,她拒绝了所有下人的服侍,任何事都是亲力亲为。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如果让辛苦劳累的男人回来却喝不上一口热茶,便是女人做的不好,很不好。

    “园子外面不太平。”

    罗蔚然道:“最近这段日子,至少六批人试图进来。”

    女人脸色微微变了变,想问,却没问。

    “放心吧,她不会有事。”

    罗蔚然知道她担心的是谁,是那个始终不肯和他们住到一起来的女儿。方解临走之前曾经让她回畅春园住,但是她拒绝了。现在太极宫里,只有她那个院子还有些人间烟火气。

    “不管是谁在背后要干什么事,都不会先去伤害她。”

    罗蔚然解释道:“毕竟,她是大隋的长公主,很多人需要她这个身份。不管是谁想要推翻方解,在成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长公主推出来,站在众人面前。在这之前,她不会有任何危险。况且……周院长也在太极宫里。”

    女人点了点头。

    “睡会吗?”

    她问。

    “我还要去那边转一圈。”

    罗蔚然起身:“很快就回来。”

    他走出房间,走到荷池边三层木楼下面。

    窗子在他到来的时候打开,抱着孩子的桑飒飒站在窗口对他微微颔首示意。

    罗蔚然道:“刚才又有一批人试图进来,都被我杀了。这楼子四周都是方解安排的人,包括从一气观来的几位老前辈。不管那些人请来什么人,想要靠近这个木楼都不是什么轻易简单的事。况且,这只是方解明面上的安排,暗地里他还准备了什么,连我多不知道。你们只管安心休息就是了,里里外外的事,我来挡着。”

    “谢谢。”

    桑飒飒致谢。

    罗蔚然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黑暗处,几个人悄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目送罗蔚然离开。

    畅春园外

    两个身穿道袍的老人来回巡视了一圈,然后招了招手。从黑暗处飞快的过来一批骁骑校,将园子外面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都抬走。有人打来水,将青石板上的血迹擦干净。到明天早上,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死过很多人。

    距离此处百米之外,有个人在暗影里看着这一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

    城东

    夫子庙

    每个城里都有夫子庙,每个城里的夫子庙供奉的人或许都不一样。这就好像每个城里的某条街道上都会供奉土地一样,似乎只是一种舍不得丢掉的传统。这个夫子庙已经很破旧,也不知道多少年不曾有人来打扫过。

    独孤文秀走进来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过重的灰尘味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走进大堂,然后走向东墙。

    东墙上斑斑驳驳,墙皮都掉了大部分。

    然后,墙裂开了一道缝。缝越来越大,很快就变成了可以容一个人进出的小门。独孤文秀弯腰走进去,脸色越来越凝重。从门里面出来迎接他的是个看起来有些呆傻的侏儒,身高才过独孤文秀的腰,只会傻笑。

    独孤文秀知道,走进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走进这个小门,才算走进了某个最接近真相的地方。他走进来,或许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里面请,独孤大人可是这几十年来第一个走进这个小门里面的外人。”

    侏儒嗓音很奇怪,就好像太监一样。

    几十年

    看不出年纪的侏儒,原来已经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守门人。

    顺着一条很深很黑的路,独孤文秀在侏儒手里那一盏昏黄油灯的引领下走到了最深处。

    豁然开朗。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破烂到谁也不会怀疑下一刻就会坍塌的夫子庙里,有这样一间密室?而且这还是一间装饰豪华到了令人震撼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盏灯照明,但却亮如白昼。

    因为这屋子的四壁,竟然是纯银打造的。在屋子的四角上,都镶嵌着夜明珠。一盏油灯,就让这屋子几乎没有任何黑暗,连影子都那么淡。

    “这里没有秘密。”

    屋子里坐着的人见独孤文秀走进来,全都起身。为首的那个人微笑着走向独孤文秀,张开双臂:“欢迎你,独孤大人。正如丑三刚才说的那样,你是这几十年来第一个走进这里的外人。不过……只要走进这里,你就不是外人了。”

    他笑容满面,如春风般和煦。

    第1191章 理想世界

    东疆

    早晨的太阳似乎是不想错过人间的每一秒精彩,所以轻轻挥手驱散了淡淡道云层。它在等待着这里的最重的一场戏开演,或许连它都知道这场戏不容错过。但是,也许它会受不了这场戏的血腥。

    所有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所有步兵就都交给你了。”

    方解看着吴一道说道:“小心身后,虽然暂且和沐广陵和魏安都谈的差不多,但这两个人都不稳定。”

    “臣谨记。”

    吴一道垂首。

    方解翻身上马,有些怀念自己的白狮子浑沌。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把浑沌留在了桑飒飒身边。长安城风起云涌,白狮子是最后一个选择。如果到了桑飒飒和已经产下儿子的吴隐玉必须靠白狮子脱身的时候,那么长安城的局势只怕就难以控制了。

    方解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大军开拔。

    号角声呜呜的响起,马队开始进发。

    尘烟荡起,漫卷云天。

    “燕狂到哪儿了?”

    方解问。

    廖生回答:“前天来的消息,燕将军的队伍现在已经过了山海关,不过那东西太大太重,而且运输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的,一旦有个不妥当没准就是全军覆没的局面。再加上沐府的人信不过,所以燕将军走的路线是出山海关之后沿水路南下,避开沐府的军队。这样走就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至少还有走上差不多一个月。”

    方解在心里默默的计算了一下时间,发现或许有些赶不及了。

    他到凤凰台,最慢也只需要七天而已。这之后有二十几天的时间和莱曼的大军交战,万一莱曼军中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东西,战事必然紧张。那陨石的威力在于克制莱曼本身的特殊能力,还有屠神火枪手的威力。

    决战之际,不能少了它。

    可是,这东西确实太危险。

    急不来。

    “派人去告诉段争,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必须把陨石装船。二十天之内,务必送到凤凰台。”

    “喏。”

    廖生应了一声,但他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太难了。那东西太重,一般的大船根本无法承载。除非……除非调用方解的大龙舟。可是大龙舟走不了内陆小河,距离凤凰台二百多里的地方必须停船靠岸。

    那二百多里,对于运送陨石的队伍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

    时间上,真的太急迫了。

    廖生甚至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方解对那个陨石的作用如此笃定。那东西在大军开拔之前都没有发现,一发现方解就格外的重视。但廖生没有怀疑过方解的命令,他知道,方解认为重要的东西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黑旗军现在上上下下,就有一种这样的气氛。

    方解说的,不会错。

    “终于要和那个叫什么什么曼的鬼东西交手了。”

    项青牛一边催动坐骑一边笑着说道:“来的时候,你说东疆之战没准要打上几年。我还真是有点担心,几年不回家,万一烟织把我忘了怎么办。现在看来,如果顺利的话用不了三五个月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方解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项青牛这个家伙,以前看到漂亮女孩子就躲开,现在终于开了心窍。

    “我在长安城的时候说,这一战最少要打上两三年,是故意那么说的。”

    方解道:“长安城里有些人知道东疆的战事不好打,但他们不知道东疆的战事怎么打。所以他们虽然时时刻刻防着我回去,却最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本来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但现在位置已经换了。他们不知道东疆发生的一切,但我却对长安城的事一直没有放松。”

    “那么严重?”

    项青牛问。

    方解点了点头:“我比你还要急。”

    项青牛想了想也对,自己在长安城有个没过门的媳妇。而方解的老婆,两个孩子都在长安。

    “你怎么就放心把她们留在那的。”

    项青牛有些着急道:“你明明知道你一旦离开长安城就不会太平无事,怎么就那么大的心!要是我,肯定要带上她们同行。”

    方解笑了笑:“我要说指望着对手遵循祸不及妻儿的道义你信吗?”

    “呸。”

    项青牛问:“你有安排?”

    “有。”

    方解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担忧。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自己的担忧,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大军的士气。

    “我一直想问你。”

    项青牛忽然问了一句:“你理想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方解愣了一下,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

    “我理想中的世界,其实很简单。”

    项青牛骑着马晃悠着脑袋笑着说道:“曾经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就想,未来我最想要的日子是什么样的?那个时候简单啊,就想着每天早晨多是被食物的香味香醒的,每天有rou吃。有没有新衣服穿都无所谓,关键是要吃的饱吃的好。后来我开始修行,我想的是能像二师兄那样仗剑天涯,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牛逼范儿。但是,走到哪儿都用不着我出手,因为天下清平,人人安乐。”

    他笑着问方解:“怎么样,我是不是一个很有境界的人?”

    方解跟着笑,项青牛理想中的世界,其实是每个人心中的世界,都一样。

    大家想的都是,这是一个和平的美好的,没有战争的世界。每个人不需要为了吃饱饭穿暖衣而心碎,有公平的环境。这样的愿望其实不复杂,可是太宏大。不管是任何一个人,就算再强大的伟人,都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足。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这样一种人。

    某某伟人做过什么啊?他就是个垃圾就是个混蛋。要不是因为他,社会最起码进步一百年!就是因为他,咱们才和某某国有那么大的差距!他们根本就不去了解那段历史,根本就不去往深层次的考虑那段历史发生的事中,一些决定一些策略是为什么出现的。

    他们只是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

    其实,他们都是狗屎一样的东西。

    所以,以他们的智商也根本想不透彻那些特殊的历史时期特殊的历史事件,是为什么发生的。

    方解知道,自己也无法做到让所有人都满足。这根本不可能。

    打一个比方,按劳分配。

    听起来公平吧,可是这个世界不缺少偷jian耍滑的懒人,干得少还想拿得多。只要拿的少了,他们就会叫嚣不公平。方解愿意给所有百姓一个公平的环境,可是现在中原这片天下,抛开那些世家大户的人不说,就算是百姓真的没有人骂方解?

    怎么可能。

    王家有十口人,所以分了十口人的田地。刘家有五口人,分了五口人的田地。刘家的人不满意,为什么?凭什么?十口人是一家,五口人也是一家,为什么不按照一家来分田,为什么按人口算?

    王家的人会想,为什么刘家是一家,但是交五口人的赋税,凭什么不按照一家来交赋税?

    方解追求的,只是想让大部分过的还好。

    可是方解深知,最不可能满足的就是人心。

    项青牛眨巴着眼睛,等待方解的回答。

    “你理想中的世界什么样?”

    他又问了一遍。

    “我?”

    方解笑了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说不出来,也无法相信的描绘出来。那本就是一种虚幻,如果把追求虚幻告诉别人,会引来别人的耻笑。方解不怕别人的耻笑,他怕自己的努力到头来是一场空。

    “人太复杂。”

    答非所问。

    所以项青牛有些不明白,方解到底在想些什么。

    项青牛试着让自己变成方解,去想一下方解理想中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他仔仔细细的用尽力气的去想,却发现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很肤浅。然后他忽然觉得,方解活的真他娘的累。

    所以,他用可怜心疼的眼神看了一眼方解。

    “有时候我就想不明白,明明你没有多大,为什么你总是会有一种经历过几千年往事的沧桑?就好像你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比桑乱还要久,所以你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事。而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人理解。”

    项青牛道:“是这样吗?”

    方解笑了笑,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告诉自己,管他呢。正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