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他此时的手冷,其实还是心冷。若非想到了些什么,心又怎么会冷?

    “离开长安城之前,你安排的那些事我其实能看出来一些什么。”

    散金候缓缓道:“你知道留守长安城的人里可能有人靠不住,所以才会把朝权和军权分开。但是这样一来,这样一来虽然可以让隐藏的敌人觉得有些难办,但也会让信服你的人心里不舒服。”

    “我这样安排,有自己的想法。”

    方解道:“虽然对于长安城来说,我就是一个新人。这城里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底蕴我不知道,就想百姓们经常说的,你都不知道你在大街上随随便便撞了一下的人是个什么身份。在长安城,权势两个字显得那么普通。我是一个新人一个外人,我进入长安城之后想要了解这城里的事城里的人太难,而城里的人城里的事想要了解我却不难。”

    “最起码,他们是看着我进城的,我进城带着些什么,他们都看得很清楚。而我却看不到他们,他们有什么无法探知。”

    方解的视线在马车车窗外面,眼神有些飘渺:“所以,有些时候想要了解敌人,就必须用有些非常规的手段。”

    “比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散金候吴一道接了过去:“比如,故意露出些破绽?”

    方解点了点头,微笑。

    他微笑的时候,虽然眉宇间的那淡淡阴郁还在,但是看起来却有些轻松。

    “有些时候,这样的手段是必须的。”

    他说:“一个人想要杀我,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不管我走到哪儿去干什么,始终都在他的监视之中。他可以随时随地的出手,但是他很谨慎,他需要等到最合适的机会。我对这个人不了解,甚至连他的修为都不了解。我只是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盯着我,只是知道他可能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手。这种情况下,我的处境极为不利。”

    “哪怕这个暗中盯着你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高手,我的心里也会发慌……人们对于看不见的威胁,总是会有些发慌。这种时候,最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暗中的人出来,只有他出来,我才能反击。”

    “但是这样的人在暗中已经生活的很久了,他有经验,他不着急。我看不见他摸不着他,计算发力往四周去扫也不可能逼他出来。所以,我只能骗他出来。我必须暴露自己的破绽,让他觉得这就是出手的最好时机了。”

    方解道:“我希望,他会出来。”

    “但是……”

    他朝着吴一道笑了笑:“这种破绽,是真的破绽。我做不出一个假的破绽给这个敌人看,因为他看的极清楚。要想让他从暗处出来,只能露出真的破绽。这个破绽,可以让敌人对我一击毙命。”

    “只有这样,他才可能出来。”

    方解说。

    吴一道的脸色很肃然,他知道方解的这种选择有多无奈。

    “可即便如此。”

    吴一道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没有方解考虑的多。而当他开始考虑这些事之后,才发现真的不是那么轻易简单能解决的。

    他说:“即便如此,即便你露了破绽出来,却还是不知道敌人会怎么出手。”

    “只能等他出手。”

    方解道:“所以,很被动。”

    ……

    马车一直行驶的很平稳,大队人马进山海关之后道路就变得越发好走起来。东疆毕竟是从楚国抢过来的疆土,说到建设来说毕竟不如中原。虽然论富庶来说,东楚在人均上对比肯定强过大隋,但是论建设投入,东楚远不如大隋投入的多。

    可以说大隋好面子,但是在这种事上大隋历来都不会被人诟病。

    这些日子以来,队伍行进的速度不算慢,但是为了保证士兵们不会筋疲力尽,所以并不是很急。方解似乎有意让人知道他一直就在军中没有离开,也好像是有意在告诉别人他并不着急回去。

    一个月之后,队伍已经到了江都。

    方解是故意让队伍绕路走江都的,对外界释放的信号,俨然就是皇帝巡游一般。

    江都城,曾经是南朝陈的国都。

    方解的车驾进江都城的时候,地方上的官吏乡绅,是按照迎接皇帝的规模来迎接的。江都赵家在去东疆之后被沐广陵阴了一把,结果元气大伤。带兵去东疆的赵家人几乎全都死了,赵家和沐家的这个仇也就算是结上了。

    当初,赵家可是主动带着几乎全部兵力去东疆的。这种千里驰援本是一件美谈,可是到了东疆之后因为被沐广陵猜忌,赵家人损失惨重。江都赵家,可以说由此跌入了谷底。本是为了保家卫国而去,结果死在同僚的算计之下。

    赵家虽然树大根深,在江都城的地位已经稳固了很久。但是这次打击之下,赵家人几乎被隔绝在权利地位之外了。江都城成了无主的地方,表面上还是宣称效忠朝廷,可连个做主的人都没了。

    各家各户都想争这个位子,奈何谁也不敢先挑头。

    所有人都很清楚,谁挑头谁就是众矢之的。无奈之下,大家商量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将赵家仅存的一个年轻人推举起来,表面上还是赵家人做主,其实不过是个傀儡。赵家人经营的产业,早已经被其他各家都蚕食了去。

    现在的赵家,就是一个空壳子。

    一群女流只会哭哭啼啼感慨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只有一个才不过十六岁的赵天奎苦苦支撑。只是这赵天奎别看名字显得很有气势,其实是个性子稍显懦弱的书生。

    方解特意带兵绕路走江都,其实正是为了赵家而来。

    江都城外

    凡是有头面的人都到了,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方解现在已经俨然是中原之主,虽然还没有晋位登基,可在普通人看来,哪怕在一般的豪门看来,已经没有人可以撼动方解的地位。自古以来最讲究一个站队,此时方解还没有称帝,大家要是不趁着还早站队的话,以后怎么会有好日子过?

    “臣赵天奎,携江都城同僚乡绅,恭迎王爷。”

    赵天奎站在众人前面,撩袍跪倒。

    穿了一身黑色团龙长袍的方解从马车上下来,神色已经看起来恢复的和正常时候无异。他这样抛头露面的出来,也是为了打消某些人的顾虑。不少人都听闻方解在东疆战场上身负重伤,如果方解不出来,难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出来。

    “快起来吧,你父亲是我最敬佩的人。”

    方解快走几步,伸手将赵天奎搀扶起来:“赵令公高义,于东疆战场上与外敌作战,身先士卒,正是我辈楷模。若非没有赵令公这样的人,东疆的战事不可能这么快结束。”

    赵天奎的父亲镇守江都,加中书令。所以方解称呼一声令公,到也不为过。

    赵天奎对方解这样飞反应,显然有些准备不足。见方解说的郑重认真,语气也不似寒暄,竟是忍不住眼圈一红。

    “家父能得王爷肯定,纵死无憾了。”

    “有憾。”

    方解摇了摇头:“他的遗憾,便是不能照料自己的家人。他为国捐躯,国不敢忘,我亦不敢忘。所以我才会特意绕路来江都看看你,看看你的家人。”

    方解摆了摆手,廖生随即站出来展开一份旨意宣读,以朝廷的名义褒奖了赵家人,然后追封赵天奎的父亲为正二品大都护。大隋立国至今,武将官职升至三品便是极致,除了大将军李啸之外,更无一人能官制二品。方解这样做,无疑是在表一个态度。

    “你可继承国公之位,领江都节度使。”

    方解拍了拍赵天奎的肩膀说道。

    这可是天大的颜面!

    要知道方解到现在位置,就封了两位节度使。第一个就是如今还在西北肃清蒙元残敌的宋自悔,封西北诸道节度使。另一个是在东疆的纳兰定东,封东疆诸道节度使。赵天奎,就是第三个。前两个人的战功之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赵天奎不过一个寸功未立家境中衰的少年而已,竟然能得到方解如此赏识,一下子就让所有人震撼无比。

    ……

    赵府

    特意为方解整理出来的房间中。

    吴一道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这样一来,难以服众吧?”

    方解笑了笑:“便是要的难以服众,赵天奎年幼,这些日子饱受欺凌。我给他留下一些兵马,他必然报复。只有将他立于其他人的对立面,我才能放心大胆的用他。赵家人在东疆的战功和付出都太大了,所以要奖。赵天奎没有什么经验无所谓,我留下几个得力的辅助他就是了。地方上,需要这样的生面孔。我只要他对我感恩戴德就够了……兵我给他留下,倒是想看看他以后能做的多绝,当然……越绝越好。”

    吴一道笑了笑:“倒是一剂猛药。”

    方解嗯了一声:“要会长安了,地方上不能不顾。只有地方上安稳,我才能回去好好的和那些人打打交道。”

    “其他将领会不会心有不甘?”

    吴一道问道。

    方解道:“我之前已经跟他们说过,他们的功劳,一样都不会少,回长安之后我就会论功行赏。我打算让陈定南回云南道去,雍州节度使非他莫属。让陈搬山回朱雀山大营,黄阳节度使的位子我给他留着。现在还是需要武治的时候,所以这些我信得过的将领,都要分派到地方上。”

    第1213章 算算帐

    江都

    赵府

    赵府的客厅很大,不过依然有些人满为患。今儿一早江都城里能排的上号的人物都被方解请到了赵府里议事,方解昨天到了之后就直接住进了赵府中休息,也没有见客,甚至连晚上众人在江都最好的酒楼合凤居设宴都没有参加。

    有消息说昨天夜里赵府的小公爷赵天奎在方解房间里停留了很长时间,据说赵天奎还亲自动手打了热水送去。就好像伺候一位长辈一样,极有礼数。两个人交谈了很久,至于谈了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方解手下的护卫把赵府围的水泄不通,赵府里其他人安插的眼线能送出来的消息也不多。

    “子孝昨天夜里和我谈了很久。”

    方解坐在主位上,翘着腿,品着茶,看起来神态很轻松悠闲。见他这个样子,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赶来的这些人也都稍稍放松了些。方解现在兵强马壮,带着东疆大声的余威而来,那些个黑旗军的士兵们身上个个还都带着杀气,那股子森寒冰冷让人格外不适。

    方解像是休息的不错,脸上的笑容很和善。

    子孝,便是赵天奎的表字。

    “他昨天夜里,一个劲儿的说自己年纪还轻,资历不足,阅历不够,难以担当重任。他说江都城里的这些个叔叔伯伯对他都极照顾,赵家在东疆浴血奋战的时候,多亏了有你们在后面撑着,不然赵家剩下孤儿寡母的,日子也过不顺畅。”

    “孤对赵令公是格外钦佩的,还记得前朝郑国的时候,西边的蒙元来犯,郑国大将军赵慧成带着三万将士千里出征,与蒙元人战于野。那一战,包括赵慧成和他三个儿子在内,有十几个赵家人战死沙场,虽败,却也重挫了蒙元人的士气。这一战足以名垂千古……但是孤想,赵令公在东疆上的事迹,比起郑国的赵慧成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爷说的是!”

    一群人连忙表示同意。

    坐在这些人最前面的崔晓安陪着笑说道:“东疆一战,上有王爷运筹帷幄,下有赵令公这样的人用命而战,那弹丸之地来的蛮夷,自然不会得逞。王爷号令之下,黑旗军必是沸汤泼雪一般的无可阻挡。”

    “噢?”

    方解看了他一眼:“照你说来,洋人不过是些不足虑的小患?”

    崔晓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纰漏,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臣只是觉得,就算敌人再强大再凶悍,只要上下一心,终究还是能将其战胜的。”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

    方解好像也没有真的在意,笑了笑说道:“不过你之前的话错了,孤到东疆的时候,赵令公已经浴血奋战一年有余,他的赫赫战功,和孤没有关系。不过若非有赵令公打下来的局面,孤也不会如此快速的将洋人击败。”

    “所以,你们的功劳也不小呢。”

    方解道:“子孝说,他年幼嘴笨,不善应酬交际,便是心里有感激之情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所以今儿一早我就让你们过来,只是想替子孝把这话说出来。赵家在前线奋战杀敌的时候,你们在家里做的这么多事,赵家人不敢忘。”

    方解看向赵天奎:“是这个意思吧?”

    赵天奎点了点头:“是。”

    方解嗯了一声,指了指崔晓安:“孤听闻,赵令公出征的时候,崔大人出力最巨,从自家资产里拿出来近十万两银子用作军资。如此高义,令人钦佩。回头孤看看账目,若是属实的话,孤是要奏请朝廷嘉奖崔大人的。”

    听到这番话,崔晓安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起来。

    哪里有什么十万两银子的事?

    当初赵天奎的父亲要出征的时候,倒是确实强行从他们这些人家里强行征收了一些粮食去,那是因为十万大军所需的粮草实在数目太大,江都库存根本支付不起。这些粮食他们拿出来尚且rou疼,怎么可能出十万两银子?

    况且,对于崔晓安这样的家族来说,就算是把所有的资产都拼凑起来,也就不过这个数目而已。放眼整个中原,就算是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超级大户来说,也没几个能直接拿出来十万两现银的。谁没事在家里存这么多银子?就算是真正的世家,筹措十万两现银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

    用作军资,那就必然是现银的。

    哪有用银票的?

    “这个……都是臣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崔晓安连忙说道。

    他的脸色白的极难看,额头上一瞬间就布满了汗水。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一手棉里藏刀有多可怕了。方解这哪里是在褒奖感谢,分明是在敲诈勒索!十万两银子,他去哪儿找十万两银子?还说什么要看账目,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哪里来的账目?!

    “不能亏了你的。”

    方解笑着说道:“你拿出自家的银钱资助大军出征,这是至忠至孝至义之事。但这是国难,你出了力国家朝廷都不能装作不知道。我孤子孝说当时赵令公是给你打了借条的?回头你把借条拿来,孤再派人核对一下账目,回头这笔银子从国库里拨出来给你。”

    “不不不!”

    崔晓安怎么还能坐的住,站起来连连摆手:“这银子是为臣者应该出的,是臣心甘情愿,不敢让朝廷拨款。不敢啊……借条……借条臣早就已经死掉了,因为臣就没有想过这笔银子再要回来。”

    “哦……”

    方解叹了口气道:“借条怎么能撕掉呢,你撕了这笔帐可怎么算?”

    “能算能算!”

    崔晓安的嘴角抽搐着,后心的汗水把衣服都泡透了。

    “账目肯定对的上,臣这就回去核对……不过,不过可能日子久了,有些细节上稍有偏差也说不定。”

    他掏出一块手帕,不停的擦汗,一边擦一边试探着问了方解一句。

    “国之大事,民族大义,不能差,不能差的。”

    方解摆了摆手:“子孝,你安排人去和崔大人核对一下账目,若是哪里缺了人家的,可不许装糊涂。人家拿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出来,差一个铜钱就是折了人家的心意,孤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臣明白!”

    赵天奎俯身说道:“臣会让人配合崔大人细细核对账目的。”

    ……

    方解笑的越发温和起来,他喝了一口茶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听闻,你们之中所有人都是出了钱粮的,有的人清贫,不能出钱便出力,甚至还有出了地的?我只是不知道,这地是怎么个出法?”

    他看向紧挨着崔晓安坐着的张满,这个张满哪里还坐的住?他之前趁着赵家男人死的差不多,赵家势微,强行占了赵家在城外的一块几百亩的地。赵家缺了钱粮度日都艰难,他找上门来说作价要买那块地,那本是赵家的勋田,按照规矩是不能买卖的。但是赵家实在没办法,也就只好应了。

    但是到了现在,这块地说好的价钱,银子一个铜钱都还没送来。

    张满张嘴刚要说话,就看见方解一拍脑门:“你看孤这个记性,昨儿夜里子孝才说过。当时令公出征,缺少军资,江都城中父老竞相捐助。子孝说,张大人是个清廉的好官,一时之间拿不出来银子心急如焚,所以不得已把自己家里在城外的几百亩良田都给卖了,换了银子做军资。”

    “虽然朝廷命令禁止土地买卖,但是国逢大难,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孤自然是不追究的。张大人能有这样的心意,孤心甚慰。子孝还说,张大人倒是遇到了一个好人。说是一个本地富商,听闻张大人要卖地,立刻找来,出三倍的价钱买下了那块地,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为国出力。”

    他笑眯眯的看着张满:“可有此事?”

    张满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根本不敢说话。他不敢说没有,更不敢说有。

    “地还是要留着的,商人要为国出力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他若是直接找令公,令公应该也是极为高兴的吧。”

    方解笑道:“不过既然卖了,这件事也就不追究了。可不追究归不追究,但土地买卖毕竟有违国法。孤回头派个人把这件事详细了解一下,记录在案。放心,只是到时候需要往朝廷里报一下这件事而已,有孤在,没人会难为你。”

    张满的肩膀都在颤抖着,没坚持多一会儿,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竟是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看看你,何必如此激动?”

    方解摆了摆手:“去,扶张大人回去休息。廖生,明儿一早你带着骁骑校的人去张大人府上把这件事核查一下,记录在案。”

    站在一侧的廖生连忙垂首:“臣领命。”

    方解嗯了一声,扫了众人一眼:“你们都自己说说吧,孤也就不一一的点出来了。孤一路过来有些疲乏,记性也不是太好,昨儿夜里子孝说的孤记住了大部分,但毕竟脑力有限,不可能记得那般清楚无误。你们这些人有的出了钱有的出了力,都说说,孤听听,这样的好事,孤听着心里振奋。”

    坐在靠后位置上的一人忽然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臣家境贫寒,当时只是出了些力,未曾出一个铜钱的银钱资助,臣心里有愧!”

    “嗯?”

    方解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转过头看向他:“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看你身上是正五品的官服,算俸禄也是不少的。你说只出了力,一个铜钱都没出?孤倒是不信了,你居然连一个铜钱都拿不出来?”

    “廖生!”

    方解指着那人吩咐道:“把这样心中没有家国的人叉出去,孤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丑恶嘴脸!捐献军资不分多少,只看心意。一个铜钱都不捐,便是无心无意!去查,他家里若是真的这般清贫,孤愿意给他赔罪道歉!”

    “喏!”

    廖生立刻上前,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骁骑校把那个自作聪明,此时吓傻了的人架了出去。那人出了屋子才恢复过来一些,一路哀嚎。

    “唉。”

    方解叹了口气道:“真是令人心寒。”

    他起身说道:“陆封侯,从你队伍里留下一军一万两千人马,挑一个得力的将领驻守江都。顺便帮助子孝稳定地方,整顿治安。听闻赵令公走后,江都地面上一直也不太平。至于你们这些人的账目,自己写一份条陈上来,孤看过之后,让朝廷从国库拨款一并还给你们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方解转身走了。

    留下一屋子吓傻了的人,面面相觑。

    第1214章 人未到战局已开

    赵府的院子很大,处处彰显着这家人曾经的辉煌。当初大隋杨家皇族对于镇守地方的大将其实还是给予了很高的权利和地位。比如西北的李远山,东疆的沐广陵,雍州的罗耀,再加上赵天奎的父亲,他们这些兵镇一方的将军,身上都还加着一个中书令。

    赵天奎本不是这个家族本来应该接掌权位的人,世事无常,赵家父子几人皆死在了东疆战场上,赵天奎就成了家族最后的希望。

    方解之所以如此的重视赵家,第一是因为赵家在东疆的赫赫战功,一个将民族大义放在自己生命至上的家族,值得尊敬。第二是因为赵家在地方上的声誉一直很好,在江都治下,赵家在百姓们心中的地位很重。

    坐在赵府后花园的凉亭子里,方解看了一眼不时紧一紧身上大氅的赵天奎。这个少年不懂得修行,身子骨也稍显虚弱了些。江都的气候即便在隆冬其实也算不得太冷,不过显然他还是有些抵御不住这能搜进骨缝里的风。

    方解拒绝了赵天奎的大礼相见,托了托手阻止赵天奎跪下来。

    “你不用谢我。”

    方解微笑着说道:“我不管你成熟起来还是没有成熟起来,现在你到了这个位置都应该去尝试尽量多的明白许多事理。我扶着你,最多能扶多久?一年?两年?三年?若是你不成,我就是扶你一辈子还是不成。赵家在江都城的地位,我想保着,但是最主要的还是你自己要用心。”

    “臣知道!”

    赵天奎用力点了点头。

    “你也不必对我太过感恩戴德,到了我这个位置,考虑事情都不是单纯的只出于感情。”

    方解道:“我之所以如此保你,第一还是因为你父亲,他是个让我尊敬的人。第二,是因为保了你赵家对我来说也是有利的。我就要回长安去了,回到长安之后就要整顿吏治。地方上不能乱,我需要一些信得过的人帮我守着地方。江都重中之重,我给你留下兵马,也给你最大的权限,你不要令我失望。”

    赵天奎还没有从激动中恢复过来,之前方解的清算替他把心里的怨恨都出了。那些在这段日子欺辱他们赵家的人,方解一个都没放过。所以对方解,赵天奎是真的发自真心的尊敬和崇拜。

    他觉得,方解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魄力最有魅力最有统治力的人。

    是偶像。

    “如果你做的好了,以后我会给你更多。”

    方解缓缓道:“我会留下几个人帮你,都是些经验很丰富的人,他们会尽力的将他们懂得的事教会你。我不怕告诉你实情,我要想控制这个天下,就必须培养忠于我的人,尤其是年轻人。老人们总是拘泥于个人利益上,总是惦记着身家性命,往往不能彻底的执行我的命令。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赏罚分明。你做的好,我不会吝啬。你做的不好,我不会熟视无睹。”

    “王爷。”

    赵天奎听方解说完之后再次单膝跪下来:“赵天奎在此对天发誓,此生赵天奎就是王爷的一条忠犬。王爷的手指指向何处,臣就扑向何处。若有一日臣辜负了王爷的厚望,臣必遭天堑!”

    “起来吧。”

    方解笑了笑道:“我跟你说这些就是因为觉得你是个可信的人,你的处境,其实何尝不是我的处境?你的父亲在东疆战死,家里没有了支撑,所以那些老家伙开始冒出来欺负你们,因为他没觉得你年幼可欺。我现在面对的也是这样的困难,我回到长安后,面对的也会是一群觉得我可欺的老家伙。你我有着相似之处。所以我能理解你,所以我很想帮你,我们总是会面对很多想压制住我们的人,一些需要我们努力去打破的枷锁。”

    “一起努力吧。”

    方解拍了拍赵天奎的肩膀:“我在长安去对付那些看不起我的老家伙,你在江都对付这些看不起你的老家伙。让世人看看,最后笑着的是谁。”

    赵天奎被方解的话说的热血沸腾,更觉得自己和方解原来竟然有如此相似的处境,忽然之间从心里都觉得方解亲近。此时在他看来,方解不仅仅是一个对他赵家有大恩的人,更像是一个大哥,一个引领他如何面对困境的大哥。

    “臣,不会再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了。”

    赵天奎一字一句地说道:“臣要让所有人对我刮目相看!”

    “嗯。”

    方解笑了笑:“我把这么大一片地方交给你,就是看出来了你的潜力。好好做事,赵家中兴就在你的肩膀上扛着。”

    ……

    离开江都城的时候,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方解站在城门口挥了挥手,登上马车。

    赵天奎在城门口下跪,重重的磕了几个头。他跪,后面的人群不管是发自真心还是不得不跪,全都跪了下来。黑旗军在江都城补给了粮草之后,分作两路行军。方解带着七八万精锐之中的精锐,乘坐水师的大船走长江水路。让陈搬山,陈定南,诸葛无垠,陆封侯等人带着大队人马走陆路回长安。

    站在大船的船头,方解吩咐了一声:“到了艳阳城的时候,停一天。”

    下面人赶紧记了下来。

    在江南,最重要的地方莫过于江都。而长安城以东的几个道治面积很大的地方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艳阳城。艳阳城距离京畿道还有一千九百里,当初这里曾是郑国的东都。在大隋立国之后,虽然撤销了艳阳城东都的地位,但是对这里一直很重视。

    当初高开泰和方解谈判的时候,想要下来一片地方,目标其实正是艳阳城。第一,这里有一座规模很大的粮仓。第二,这里的城池修建的格外坚固。第三,艳阳城外方圆千里,都是沃野。

    只要占了这个地方,无异于得了一块根基之地。

    吴一道听到方解说要在艳阳城停留一天,其实已经明白了方解的意思。方解在江都停留,扶植赵天奎,是为了稳定地方。这几个重要的地方不乱,方解就能安安心心的在长安和那些人斗法。

    况且,那些人如果是想彻底颠覆了方解的统治,那么在这些个重要的地方也肯定有所布置。方解这一路走一路安排,就是在逐一的把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人准备控制的地方全都清理一遍。

    当然,这样做无异于在宣战。

    江都城这件事就好像一个信号,会很快传回长安。那些人不是白痴的话,就能分析出方解是在先拔钉子一样把他们在最重要的地方一些看不见的钉子拔掉。没错,方解看不到他们钉下去的钉子是什么,在哪儿。但是方解索性把整个地方都清理一遍,钉子自然也难以逃脱。

    “这样一来,那些人可能要加快脚步了。”

    吴一道站在方解身边轻声说道。

    “其实这战局,从我离开东疆就开始了。”

    方解笑了笑:“之前我说过,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所以显得我有些被动。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出的安排,所以就不得不去推测,只要去推测,或许就在无意之中掉进了他们的安排里,顺着他们的安排在做事。我需要变一个法子应对,既然我不能顺着他们的安排走,那就先打乱他们的安排,让他们乱一些,我就能摆脱被动。”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几天,臣还是在想,到底那个能登高一呼的人是谁?虽然臣知道不能这样想,可臣还是觉得这个人应该在黑旗军中。”

    “何以见得?”

    方解问。

    吴一道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这些敌人,习惯了藏在暗处cao控一切。所以臣想着,他们是不会自己冒出来的。就好像当初通古书院一样,书院里那些有话语权的人,都在幕后,而是选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在外面做代言人。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现在主公已经基本上定下了大势,那些敌人即便想改变,也是在这大势的基础上改变。”

    “他们不可能推翻了整个黑旗军,重新洗牌。”

    吴一道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动作太大。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十年二十年,都是在他们控制的力量和黑旗军的战争中消耗掉。他们等不起,也没有把握能打赢黑旗军。他们控制着的力量不是实体化的,可能是财富和人力,但是这财富人力不等于无敌的军队,他们对黑旗军应该是充满了惧怕。”

    “如果是臣来做的话,就会在保持黑旗军统治不变的情况下求变,这个变自然就是针对主公你的。也就是说,主公要除掉,但黑旗军必须保留。然后他们通过他们选出来的那个可以登高一呼的人,来掌控黑旗军。消灭一直强大的军队太难了,但是掌控一支强大的军队显然更容易也更有利。”

    他说:“所以臣怀疑,这个能登高一呼的人,本来就是黑旗军中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服众,这样的人才能保证黑旗军不会反弹的太猛烈。而黑旗军中有这个能力的,都是主公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臣,想不出是谁。”

    方解点了点头:“我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可能。但是想知道这个人有些难,这正是那些敌人这一招高明的地方。他们知道,我不可能去彻查所有将领,这样一来黑旗军就会人心惶惶。一旦我疑心重了开始去查所有人,那么我的敌人才会高兴起来。”

    吴一道皱着眉,似乎这真的是一件无解的事。

    “再等等吧。”

    方解看着被大船破开的水浪,语气肃然地说道:“我在长安城里留下了陈孝儒他们,希望他们能反应过来查出些什么。如果陈孝儒他们查不出来,那么到时候就只能用我不想用的非常手段了。”

    吴一道忽然反应过来,之前方解说过要把黑旗军的重要将领都分派到地方上任职。这本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任何一个朝代更替的时候,新皇都会想办法把重臣的兵权收回来。方解却让这些重臣带兵戍守地方……其实何尝不是一件逼不得已的事?只要让他们分开,让他们去地方上,方解下手才稍稍容易些。

    看着方解,吴一道替他觉得辛苦。

    这个年轻人,考虑的事太多太多了。

    第1215章 救来的还是送来的

    “我不愿意随随便便的去怀疑任何一个我的人。”

    方解看着江水波涛,脸色出奇的平静。

    距离长安越来越近了,估计着再走七八天就能到艳阳城。从艳阳城到长安一千九百里,是万里规程的最后一段路。方解之前已经吩咐过,要在艳阳城停留一天。

    “也许,这正是我的弱点?”

    方解问。

    吴一道盘膝坐在船头,他身前放着一张矮几,任由船头晃动那矮几也不动分毫。莫说这矮几,便是矮几上的茶杯里,水都没有洒出来一分。要在这江头浪上煮茶,便不是一般人可以能做得出来的。

    项青牛趴在方解两米之外的甲板上,拽着一根鱼竿。他的鱼钩上根本没有挂鱼饵,他说想碰碰运气,看看这一路上拽着鱼钩在水里走,会不会碰伤一条大鱼。

    “这是每个人的弱点。”

    吴一道伸了伸手,方解随即在他对面坐下来。

    吴一道继续说道:“每个人都不愿意怀疑自己身边的人,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怀疑。在别人眼里感情恩爱的两夫妻,谁又知道彼此有没有怀疑过对方不忠?这种怀疑可能天下人人皆有,但是只要不入心魔,便是平常事。”

    方解点了点头:“刚才廖生接到骁骑校送来的消息说,崔中振和独孤的矛盾似乎越来越深。我留在长安城的文官,多在独孤那边,武将则多在崔中振那边。这才离开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长安城里已经有些乌烟瘴气。自古以来,文官都会在社稷稳定之后逐步夺权,而武将则不愿意丢掉自己靠性命拼争来的权势地位,这矛盾似乎无解。”

    “臣想知道,主公是不是在怀疑独孤?”

    吴一道直接问了出来。

    方解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独孤有能力稳住超纲,只是他自幼贫困艰辛,日子过的极辛苦。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现在得势得位,若是稍稍有些越了规矩的举动,也可以理解。”

    吴一道看着手里的杯子:“臣听闻,独孤掌朝权之后,就派人回到老家,将当年欺压过他们母子二人的那些本家,全都整治了。当初欺负他娘亲的那些人,都被他下令抄了家,不少人被抓紧大牢里,随随便便按了什么罪名发配到了边疆为奴。”

    方解点头:“确有其事。”

    吴一道有些担忧道:“这种事总是不能避免,何止是独孤文秀?臣听闻,黑旗军中不管文官武将,多有这样行事的。主要是黑旗军中的将领,多半都是寒门出身,每个人都有些不能忘却的过往,这些过往又多半个被人压迫脱离不了关系。若是此风一长,只怕难以收拾。”

    方解之前没有回答关于独孤文秀的问题,这次也没有表态。

    “先看看他们自己心里有没有度,独孤这次没有杀人,还算克制。”

    吴一道不明白方解的态度,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方解说的也没错,以独孤文秀现在的权势地位,要想整死当年欺负他和他娘的那些人,轻而易举。只要独孤文秀稍稍的露一些口风,就有的是人愿意为他把这件事做了。现在江南诸道的官吏基本上都没有撤换,这些不是黑旗军直系的地方官吏,巴不得有个机会向朝廷表态。

    独孤文秀现在大权独揽,只要他愿意,江南地方上的那些官吏,立刻就会有不少人拜在他门下。

    “还是想想艳阳城的事怎么处理吧。”

    方解道:“艳阳城距离长安城一千九百里,说远很远,说近也近。权利的延伸,主要脉络上一千九百里根本不算远。但是细节上想要铺开,一千九百里就不算近。那些人的实力有多强咱们不知道,所以我想在艳阳城试试。如果艳阳城的反弹很强,就说明方圆两千里内这些人的权势脉络就铺的很满。”

    吴一道嗯了一声:“艳阳城的总督高先泽,和高开泰还有一些细碎的联系。两个人的家族,好像不算太远。所以当初高开泰才一心想着去那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初若是高开泰真的攻下了长安城,那么高先泽肯定是要拥护他登基称帝的。只不过高开泰败的太快,高先泽连个表态的时间都没有。”

    “高开泰也不过是那些人的一颗棋子罢了。”

    方解笑了笑:“当初杨易在西北平叛,为什么高开泰突然之间就反了?按照道理,杨易轻易看不错一个人。他既然敢把近二十万大军交给高开泰,说明当时杨易对高开泰是信任的。总不能说高开泰是个没主见的,遇到王一渠就被说的变了心?”

    吴一道说道:“很显然,当时高开泰和王一渠,都是这些人手里的棋子。只不过被杨家人会毁了……就算那些人底蕴深厚,他们也不知道杨坚居然还活着,而且还会从陵墓里走出来。”

    方解点头:“杨家人,其实在反抗这种无形力量的时候,格外的拼命。”

    吴一道叹息一声:“奈何,杨家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有力量打不出来。”

    ……

    一尾大鱼被项青牛甩在甲板上,那鱼足有一米多长,若是换做个普通人,想要把它从江水里拎起来都难。项青牛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自己真的能钓上了这样一条大鱼,愣了好一会儿才跑过去把鱼抱起来。

    “这就叫投怀送抱?”

    他笑得嘴都歪了。

    “投怀送抱?”

    方解听到这四个字忽然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又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是了……便是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偏偏我之前就想不明白。投怀送抱,就是这四个字。”

    吴一道和项青牛都不知道方解想到了什么,眼巴巴的看着他。

    方解似乎心情都立刻好了不少,起身过去,找了刀具来亲自动手收拾那一条大鱼。手下人知道方解喜欢垂钓喜欢烤鱼,所以见方解动手就立刻把他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你身边的人如果有敌人派来的jian细,如何区分?一般来说,你手下的能人会有两种,第一种是你自己发现然后招揽过来的。第二种,是他自己投靠过来的。而按照概率来说,往往自己投靠过来的这些人,多半都不单纯。”

    方解笑道:“这便是投怀送抱。”

    吴一道沉思了一会儿,开始屈指算数。

    “可还是很复杂,有些人确实是自己投靠过来的。但从出身来看,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背景。而有些招募来的人,背景却很复杂。”

    “这是表象。”

    方解说了四个字,刚要解释什么,就看到你刘恩静和陆封侯两个人一块朝着这边走过来。

    “老远就闻到了主公烤鱼的香味,口水都忍不住的往下淌。”

    刘恩静笑着说了一句,然后给方解和吴一道他们施礼。方解笑了笑,指着甲板说道:“那就坐下来等着,反正船上的日子也颇无聊,恰好有河鲜伴酒,咱们几个就好好地喝一场。”

    “臣去拿酒!”

    陆封侯小跑着回去,不多时抱着一坛子陈酿回来。

    吴一道看了看刘恩静,又看了看陆封侯,忽然之间好像有点懂了方解的意思。他和方解不漏痕迹的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

    “主公,臣听闻要在艳阳城停靠?”

    陆封侯一边为方解倒酒一边问。

    方解点了点头:“艳阳城和江都一样,都是极重要的所在。江都要刘兵镇守,去掉原本的地方势力,让咱们的人马在那扎根。艳阳城是如此,高先泽在艳阳城这五六年来一直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急着凑什么热闹,稳稳当当的发展自己的实力,现在倒也不容小觑了。这个人,若是能用自然最好,若是不能用,那边是一颗巨大的毒瘤。”

    陆封侯道:“怕什么,若是他不老实,直接剿灭了便是。下面的弟兄们这一路上只是走走走,胳膊腿脚都快生了锈,巴不得再来一场大战,痛痛快快的厮杀一阵。”

    刘恩静道:“臣倒是不觉得。”

    他看了看方解说道:“高先泽此人,和高开泰抡起来还是宗亲。但是高开泰围攻长安城的时候,数次给高先泽写信,请高先泽带兵来汇合。但是高先泽自始至终就没有明确表态,此人有大智慧。这样的人在地方上根深蒂固,臣以为即便要除掉他,也不能硬来。高先泽在百姓之中素有威望,若是没个理由就出兵剿灭,只怕难平民心。”

    这番话说的模棱两可,也不知道他是赞同剿灭了高先泽,还是赞同安抚高先泽。

    “臣以为。”

    陆封侯道:“就应该像江都那样,好好压一压那些人的气焰。”

    刘恩静沉默了一会儿道:“臣虽然不赞同出兵,但是臣也觉着,高先泽这样的人不太靠得住。他在乱世之中不帮助任何一方,而是稳稳的发展自己。看似无欲无求,其实这样的人最是有心计。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争这天下,所以才会大力的壮大自己。他很清楚,不管是谁坐上龙庭,都不会小瞧了他。他在为自己增加筹码,所以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忠诚可言,他只是在等,等到最后才会表态。”

    吴一道看了方解一眼,然后说道:“刘老将军的意思,臣觉得很有道理。这样的人,不足信任。”

    方解嗯了一声:“那就等到艳阳城看看,若是高先泽不愿意明确表态的话,除了他就是了。”

    ……

    夜烛

    微光

    吴一道仔细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对方解说道:“臣以为,刘恩静有些问题。”

    方解笑了笑:“他是我找来的。”

    吴一道说:“主公之前说,那是表现。没错,刘恩静许孝恭二人,是主公派燕狂救回来的。但是这消息,却没准是有人故意放给主公知道的。所以看起来他们两个是主公亲自拉过来的人,实则还是别人送过来的人?若是当初他们两个真的失势?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两个,反而要送去长安受审?那个时候的长安,谁能审他们?当时主公手下兵不少,但缺少将才,主公知道他们两个人落难,必然是要解救的……”

    方解笑的越发明媚起来:“所以,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216章 隔墙有耳

    艳阳城

    这个名字能追溯到七百年前,只不过当时的名字叫做艳阳镇。大周成德年间,天下已经怨声载道,各地百姓纷纷起义反周。北方大寇许飞蛾在此地举旗,一日之间聚集一千三百人,当日便克县城。

    许飞蛾聚义时说,我等于此地高举义旗,抛头颅洒热血,便是为了头上青天艳阳,普照人间。

    于是,将此地改名艳阳镇。

    后来周军剿灭了义军,特意将许飞蛾等义军首领三百余人押解至此砍头示众。因为许飞蛾高义,待百姓甚好,所以不时有百姓前来祭奠。再后来的十几年间,大周逐渐崩塌,原来许飞蛾的残活部下便纷纷搬到此地居住,为许飞蛾守墓。

    渐渐的,这里的人口越来越多。

    到了大郑绥化年间,这里便设置为县。因为此地乃是极重要的枢纽所在,所以人口越来越多。城墙几经扩建,到了大隋初年,便将这里设为道治所在。

    高先泽年纪并不是很大,四十岁稍稍出头。这个人中等身材,看起来还稍稍有些瘦弱。这人身上带着一股nongnong的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拥兵数万的一方豪杰。高先泽有个远近闻名的绰号,被人叫做高瞎子。

    那是因为此人自幼就极爱读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早早的便成了近视眼,到后来除非两个人走到极近处,不然他根本就认不出来。或是正因为如此,他的耳朵极灵敏,据说从几十米外就能靠辨别脚步声判断出走路的是谁。

    当然,仅限于他认识的人。

    方解的大军到了艳阳城的时候,距离艳阳城十几里停了下来。为了表示对高先泽的尊重,方解先派人去艳阳城知会了一声。然后下令大军原地休整,他自己带着十几个得力手下,再加上百十个骁骑校精锐,轻骑简装朝着艳阳城而来。

    知道方解到了,高先泽也不敢耽搁,亲自迎接出去十里。

    “卑职高先泽,叩见王爷。”

    高先泽倒是极客气,手下人提醒他谁是方解之后,他快步上下,撩袍跪倒行了大礼。现在大隋虽然崩塌,但大隋国号还在。方解是大隋的王爷,高先泽这样行礼也是规矩之内的事。不过也由此可见,这个人对方解并没有多少抵触之心。

    “国公请起。”

    方解伸手搀扶了高先泽一把,将其扶了起来。高先泽世袭国公爵位,其先祖也是大隋开国功臣之一。

    方解见高先泽的眼睛眯的几乎成了一条缝隙,知道传言不虚。他从袖口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取出一副眼镜递给高先泽:“当初我在朱雀山的时候,闲来无事找工匠打造了几个这种小玩意。恰好手里还有一个,送你做个见面礼。”

    “这是什么?”

    高先泽接过来道了谢,却不知道这为何物。

    方解亲手为高先泽把眼镜戴上问道:“感觉如何?”

    其实方解并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处,不知道视力如何,若是不合用也没什么意义。不过看起来高先泽的反应倒是很强烈,眨了眨眼睛之后大为赞叹。瞧着他的神情,方解知道这眼镜对高先泽来说还是有些帮助的。

    “神奇!”

    高先泽显然有些激动:“这东西,竟然有如此妙用!”

    方解哈哈大笑,两个人把臂同行。

    两个人一路寒暄,看起来倒也聊的投机。高先泽对东疆之战似乎很有兴趣,不时问方解关于东疆的事。方解随意说了一些,高先泽大为震撼。

    进城之后,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先进了高先泽的府里说话。

    方解没有让高先泽在客厅相谈,而是直接进了高先泽的书房。

    屋子里,只有四个人。

    方解,高先泽,吴一道,还有高先泽手下的谋士徐虎。

    这个徐虎名字听起来应该是个彪形大汉,可事实上是个干瘦的老头。此人应该有六十岁上下年纪,看着就像是一个私塾里的老学究一般。因为身上没有功名,所以穿了一件布衣。不过因为太过瘦削,所以这件看起来全新的衣服有些不合身。

    “可知孤为何绕路而来?”

    方解直接问道。

    高先泽倒是没有吃惊,笑了笑回答:“王爷在意艳阳城之重,其实也是在意卑职手里的几万兵。当然,或许王爷更在意的是……卑职是个什么态度。”

    他的回答,似乎更直接。

    高先泽看了徐虎一眼,徐虎上前为方解倒茶:“王爷,其实国公也一直在盼着王爷来。之前国公一直派人打听着王爷规程路线,走的哪儿,多久能回京。国公说,若是王爷归来的时候走了艳阳城,那么万事大吉。若是王爷没有走艳阳城而是直接回了长安,那么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倒是两个妙人。

    看来意气相投四个字,果然不假。

    高先泽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但性子极直爽。而他信任的这个徐虎看起来应该是个咬文嚼字的学究,性子却也这样干脆爽利。

    “国公还说,若是王爷不来,怕是日后来的就是某位大将军,带着雄兵十万而来。”

    徐虎微微顿了一下:“而事实上,好像有不少人盼着王爷派十万大军来。”

    ……

    从一开始,高先泽的态度就出乎了方解的预料。之前方解和吴一道等人谈起来的时候,从外界传闻来看,这个高先泽都是个墙头草一般的人物,他始终都在等着最大的那股风吹过来。

    不过,耳听不如眼见。

    方解见了高先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传闻有虚。而这些传闻,往往都是别人希望他听到的。就在不久之前,还不断有人跟他提到高先泽为人不怎么样,不值得信任。若是在之前方解未必会考虑这样跟他说的人有没有什么目的,但是自从和吴一道推测出来很多事之后,方解就开始观察一些平日里不怎么显眼的小事。

    “孤之所以不让你在客厅见面,就是因为客厅太大了些。”

    方解笑了笑道:“太大,人就多。”

    高先泽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懂了方解的态度。

    “其实卑职从听闻王爷回来,就始终在担心……这一年多来,长安城里不时有人过来一趟,开始的时候也没有标明什么态度,只是说朝廷重视艳阳城,让我安心。不过从三个月前,有个自称是独孤大人亲信的家伙来过之后,卑职才明白这里藏着多大的祸心。那个人说他带来了独孤大人的意思,告诉我,若是王爷回京之后召卑职进京的话,不要进来,不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高先泽看了方解一眼后有些失望地说道:“王爷,所托非人啊。”

    吴一道脸色稍稍变化,下意识的看向方解。

    方解倒是面不改色。

    “独孤还跟你说什么了?”

    方解问。

    高先泽道:“旁的倒是没说,独孤大人只是派人来告诉我,不要随随便便进长安。他的意思卑职想着,应该是王爷要除掉卑职吧。”

    徐虎在旁边说道:“王爷离开长安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长安城里不少人来过。就在不久之前,崔中振将军派人来,告诉国公说若是王爷回京召见国公,国公要立刻进京,且不要带人马。不然会引起王爷的猜忌,对国公大为不利。崔将军的意思是,若是王爷让国公进京就立刻去,轻车简行,不要耽搁。”

    徐虎道:“这两位都是王爷手下的重臣,一个权掌朝政,一个手握重兵,都是黑旗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会态度这般的不一样?”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配合的极好。他们两个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之前就商议好了不做任何试探,而是直接的问出疑惑。不过想想倒也难怪,这正是能反应出高先泽和这个徐虎都是聪明之极的人。

    方解现在的实力之强,放眼天下无出其右。高先泽深知,自己若是试探什么的话,只怕适得其反。与其如此,不如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就算他手里有些兵马,可和黑旗军相比如石块比之于大山。

    这样直接,虽然可能会让方解难堪,但他们显然更迫切的想表达自己的态度。

    那就是,对方解不抵触。

    方解没有直接回答高先泽和徐虎的话,而是反问:“那么国公以为,独孤文秀和崔中振,哪一个是真的为你好?”

    “只怕……都不是为卑职好。”

    高先泽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方解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怕……也都不是为了王爷好吧?”

    ……

    吃过午饭之后,方解就回到高先泽为他准备的房间里休息。吴一道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脸色肃然。

    “主公,莫不是独孤真的越了界?”

    吴一道先是散出去修为之力,探查到附近没有人偷听之后才问了出来。

    方解走过去,将窗子关上。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有些低:“嗯,看来独孤真的是让我失望了。”

    他嘴里说的是独孤确实有问题,但是却在摇头。吴一道先是怔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明白过来方解的意思。方解从桌子上取了笔,在纸上写:隔墙有耳,此处之人不是高手,应该是天府特别之人。

    吴一道皱眉,想问方解是怎么知道的,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方解伸手一抹,以修为之力将墨迹抹掉,那白纸竟然好像没有动过一样,方解将纸张放好,整整齐齐。

    “回去再说。”

    方解稍稍提高声音:“不过,高先泽的话倒也不能尽信,独孤说了什么,崔中振说了什么,都是高先泽一面之词。我不能确定是独孤起了异心,因为……或许高先泽就是他们的人,他只是在说他们想让我听到的话。”

    吴一道嗯了一声。

    吴一道虽然不知道方解为什么这样小心,但是他知道方解既然说隔墙有耳,那就显然不会有错。两个人又说了一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然后吴一道随即告辞。方解在床上躺下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对外面喊道:“来人,去找高先泽,让他来见我。”

    第1217章 城东城西

    艳阳城

    城东十五里

    这是个在大隋疆域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不是因为村子小,也不是因为村子偏僻,而是因为村子很新,新到不可能出现在几十年前大隋最后一版印制出来的地图上。一直到天佑皇帝杨易在位的时候,军方需要的制式地图用的也是几十年前的版本。

    这个村子,从建立起来到现在不超过四年。

    罗耀进兵京畿道的时候,大批的京畿道百姓逃亡。他们的首选之地就是艳阳城附近,因为这里足够富庶,也没有贼兵出没。再加上高先泽对流亡至此的百姓还算关照,特意划出来一些地方给他们兴建村落居住,所以这几年来顺承道的百姓数量增长的很快。

    村子里没有什么客栈,路边倒是有个小小的茶水铺子。

    这个铺子平日里极为冷清,因为很少有人会在这里路过。这铺子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两个儿子都在京畿道那场战乱中死了,夫妻二人被侄儿带着来到这里避难,走到半路的时候侄儿染上了风寒,也死了。

    老两口带着侄儿的孩子在这定居下来,靠着微薄的茶水钱度日。村子里的百姓都很照顾他们,不时过来送些粮食蔬菜。

    今儿过了晌午的时候,十几个鲜衣怒马的人在村子外面停下来,在茶水铺子歇脚。他们喝的是自己带着茶叶,甚至自己带了水,只是借用铺子的水壶将水烧开。一个下人足足把水壶刷了四遍,以至于让老夫妻都有些心疼。

    但是,这些人出手豪阔,甩出来一块足足能有十两的银锭。

    这对于贫寒的人家来说,简直就是一大笔横财。

    老两天在屋子里不时往外偷看一眼,发现那个眉目和善但是脸色有些阴郁的中年人,必然是这些人的首领。这个人坐在那,自然有一种威势。

    “主人。”

    一个精壮的汉子从远处急掠过来,压低声音在那中年人耳边低声说道:“吃过午饭之后,方解和吴一道在房间里说了一会儿话,但是显然有所防备。牛七听到话是,他们确实在怀疑独孤文秀了。半个时辰之后吴一道离开,方解自己在屋子里睡了一会儿。牛七说他呼吸不均匀,应该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