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有睡着。”

    “然后方解派人把高先泽叫了来,两个人离开了屋子去城东的小河边上,一边走一边说话。那地方太开阔,咱们的人靠不过去。方解和高先泽离开之后,周雀儿进屋子查了查,屋子里的笔墨纸砚没有用过的痕迹,他仔细看过那些纸,没有一丝字迹。”

    这人说完,就垂首立在一边等着吩咐。

    坐在那品茶的中年男人仔细的听着,眉头微微发皱。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坐在对面的那个戴了斗笠的人:“独孤兄,你以为如何?”

    坐在他面前的人抬了抬头,正是独孤炳文。

    “你们叶家养着鹰犬蛇鼠,这些消息得来的应该还算牢靠。方解就算再惊觉也不可能察觉到牛七,牛七没有修为,只是耳朵好用罢了。他现在的所有表现都不是他发现了什么,只是一种习惯而已。他选择在开阔处和高先泽见面,无非也是担心有人偷听。不过,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独孤炳文道:“如果换做是你,信任高先泽的话,会怎么办?”

    叶满纹仔细地想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独孤兄的意思是,方解根本就信不过高先泽?”

    “嗯。”

    独孤炳文点了点头:“如果我信任一个人,就不会暴露这个人,尤其是在这样要紧的关头,暴露出来自己信任的人,那是最愚蠢的事。他和高先泽在河边避开别人谈话,这样表面上看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然后让人错觉他要拉拢高先泽……其实不然,两个人在河边走,这不就是一种态度?他已经把高先泽给卖了,不得不说,方解是个聪明人。”

    叶满纹点了点头:“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咱们,他要拉拢高先泽。如果咱们上当的话,就会迫不及待的除掉高先泽。”

    独孤炳文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本来咱们的意思就是除掉高先泽,这个水泼不进的家伙咱们现在还没能驾驭,留着他早晚都是祸害。虽然咱们走的是独孤文秀的路子,让他派人和高先泽联络的。可高先泽也是个聪明人,他必然猜得到独孤文秀背后有人。他只是无法得知,独孤文秀背后的人是谁罢了。”

    “那方解会不会因为和高先泽长谈之后,转而信任他呢?”

    叶满纹问。

    独孤炳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不重要了,高先泽已经没有了价值。方解这样的人,一旦他做出决定就不会回头。我怀疑,他是想借高先泽试探咱们的能力。他这样卖了高先泽,必然是希望咱们出手除掉高先泽……这样一来,方解就能借此看出来咱们有多大的本事。”

    “哈哈。”

    叶满纹忍不住笑起来:“想不到仁义之名满天下的方解,居然也如此阴狠。”

    “仁义?!”

    独孤炳文冷哼了一声:“一文钱都不值的东西。”

    叶满纹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四周后忍不住问:“我就是不明白了,为什么你偏偏要多跑出来这么远?为什么不在城西,而是城东?”

    独孤炳文反问:“你若是方解,会想到咱们跑来城东吗?长安城明明在西边,他会觉得咱们的人也在艳阳城西边。不过是多跑几十里路而已,况且这里还清净。”

    叶满纹诧异了一下,笑道:“你总是这般的小心。”

    “咱们是要驶万年船的。”

    独孤炳文认真道:“怎么能不小心?”

    ……

    小雀河

    这条河一点儿都不知名,也就是艳阳城附近的百姓知道它的存在。这条河不够宽不够深,最宽处,也不过十几米罢了。而且河岸两边没有树,看起来光秃秃的河堤上也没什么景色可言。便是最sao情的文人墨客,也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字来咱们这样一条毫无亮点可言的小河。

    只有流水没有人家。

    小桥倒是隔着几十里便有一座,但同样不美。

    “站在这个河堤上,视力好的人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看到我和王爷。”

    高先泽忍不住笑了笑,有些苦涩:“看来王爷是早就选好了地形的,进艳阳城之前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地方。只要王爷和我在这里走上一圈,哪怕王爷只是问问我艳阳城里有没有出了名的戏子,又或是哪家青楼的姑娘最是可人儿……只怕明儿一早,我的人头就会被标上价码了。”

    方解也笑:“你觉得,我是在卖你?”

    高先泽反问:“王爷不是在卖我?”

    “我是在保你。”

    方解回答。

    高先泽愣了一下,没明白。

    他深知方解来艳阳城,那些想除掉方解的人是一清二楚的。而且他确定,也许就在什么地方,有人用千里眼观察着这边的一举一动。用不了多久,自己和方解并肩而行密会很久的消息就会传出去,这无疑就是在告诉那些人,他高先泽已经是方解的人了。这样一来,自己的死期也差不多到了。

    可方解,居然告诉他,这是在保护他。

    “王爷何必如此欺我?”

    高先泽有些失望地说道。

    “你没有想透彻而已。”

    方解站在小河边,负手而立:“我这样和你并肩而行,走了这么远,那些人不知道你我之间交谈了什么,但是态度已经表达出来了。你认为我是在卖你,是因为你觉得我这样是在告诉那些人,我信任你。只要我信任你,你的危险就来了,对不对?”

    “不是吗?”

    高先泽反问。

    “不是。”

    方解认真道:“如果我和你没有交谈,甚至冷着脸见你,你才危险。他们知道我对你的态度,以此来做出判断。我看起来像是在拉拢你了,那些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你要站在我这边。第二反应呢?做大事的人,没有几个是相信自己第一感觉的。因为第一感觉十成会错了九成,尤其是面对一个狡猾敌人的时候。”

    “他们会想,这是不是方解故意做出来的样子?会不会是方解故意想让我们除掉高先泽?方解又为什么要除掉高先泽?”

    他看向高先泽:“答案是什么?”

    高先泽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神一亮:“明白了!因为他们会觉得,王爷是想用卖了我来试探他们的能力。而现在,他们还不敢把自己的实力全都表现出来。所以……他们反而不会动我。”

    方解点了点头:“我需要你帮我,所以第一件事就是保住你。他们现在相比已经确定我是要卖了你的,所以他们反而不会杀你。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们会继续派人和你接触,而且再派来的人,绝不是独孤文秀的人。”

    高先泽沉默了一会儿,好奇地问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反应这么强?现在王爷已经是天下人认定的新主了,为什么他们就非要推翻你?”

    “因为我会触及他们最根本的利益。”

    方解道:“这句话有些虚,你可能不明白。换一种说法就是……我不是他们选出来的人。我不好控制,他们不好得利。这是一种相对的关系,我没有依靠他们不受他们控制。所以我就需要培养自己的实力……你现在,已经不得不上我的船。”

    高先泽苦笑:“算不得我自愿上的……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如以前那样,任何一条船都不上。”

    “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了。”

    方解转身:“可以回去了……你该回去了,我也该回去了。回去之后你最好把戏份做足,表现的稍稍愤怒一些,但不要太过。我也该回去了,回到大营装作心事重重,然后带着队伍回长安去。”

    “王爷在担心,你大军之中也有他们的人?”

    “有。”

    方解点头:“不可能没有。”

    “回长安之后,王爷会先除掉这些人吧?”

    高先泽忍不住问:“我能不能知道,这些人都有谁?”

    方解看了他一眼:“你记住,没有你就是了。”

    说完,方解大步离开。

    高先泽看着方解的背影,心却始终没有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还远没有到了解方解的地步,但他已经能触碰到方解的可怕。似乎任何事都瞒不住他,但却没有人能猜透他。

    第1218章 他们的事和我的事

    长安城的今天必然是特别热闹的。

    因为方解回来了。

    步行进入长安的方解,看着百姓们欢呼的场面,脑子里却出奇的平静。他甚至在微笑着辨别,人群中那么多的笑脸中有多少人冷眼旁观。他更想知道自己敌人想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杀死自己,然后夺走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

    人群背后,藏着多少的阴谋诡计?

    方解考虑的太多,所以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些人会倾尽全力在归途之中刺杀他。但是他知道这不可能,因为那些人不想看到一支提前混乱起来的黑旗军。如果方解在半路上就死了,那些人的下一步计划就不好实施。

    方解能猜到,他们会把所有的力量都在长安城里积蓄起来,在最不经意的那一瞬,给方解致命一击。步行走过大街,方解发现欢迎他回来的人很多,但是比起他从朱雀山回长安城的那一次,人还是要少一些。

    这有些诡异。

    那些人担心的是,如果黑旗军在半路上就乱了,那么黑旗军中的主要将领矛盾就会提前爆发,大家都想争一争那位子。这样一来的话,他们在长安城的布置就失去了大部分意义。因为他们选定的人,在长安城。

    这是一个计划之中的场面。

    没有任何值得描述的地方。

    文武百官在城外三十里迎接,给方解施礼的时候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真诚。方解也相信其中大部分人都是真诚的,因为不真诚的人本来就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包括独孤文秀和崔中振在内,所有人面对方解的时候都很激动。

    方解笑着。

    和每一个人热络的打了招呼。

    然后他回到了畅春园。

    畅春园里有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他急着回去抱抱自己的女人,抱抱自己的孩子。

    吴隐玉看起来稍稍丰满了一些,方解的儿子已经能在大人护着下蹒跚学步。方解一只手抱起对他有些陌生的宁儿,一只手抱起对他更陌生的平儿。孩子的世界很单纯,姐弟俩对方解似乎都稍稍有些抵触。但是很奇妙,血缘关系还是让他们很快就接纳了方解。

    “还好吗?”

    方解问桑飒飒和吴隐玉,还有坐在一边板着自己没有扑上去两条腿盘在方解身上的完颜云殊。

    “很好。”

    桑飒飒笑着点头。

    “辛苦你们了。”

    方解的脸上满是歉疚。

    她们只是微笑,不曾责怪。

    “你要小心些。”

    吴隐玉为方解捏着肩膀:“最近长安城里的局面似乎有些诡异,从你离开之后不久,就不时有人想窥探畅春园。不过园子里的防卫很强,那些人这一年多来至少尝试了三十次,每一次都会死不少人。但是飒飒说,他们并没有尽全力,如果他们倾尽全力想把我们抓去做人质的话,死伤会更大。”

    桑飒飒点了点头:“在你归来之前,他们又试探了一次,这次来的人中有真正的高手,不过他们不知道厨子已经回来了。厨子虽然不会打架,但是他只是站在那儿放出自己的气息,就足够吓住很多人。还有罗先生,周院长,还有一气观的几位老道长,这种实力下……那些人不敢提前把全部的实力都暴露出来。”

    “对了!”

    吴隐玉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你离开长安城后不久,就有个谣言开始在长安城里散布,有人说你是罗耀的私生子……这种消息传播的速度总是很快。”

    这件事,方解知道。

    无非是在造势而已。

    所以方解也理解,为什么这次他回来,长安城大街上迎接他的百姓会比上一次人数还要少。在很多时候那些上位的大人物,总是会讥讽说百姓都很愚昧,在他们看来,随随便便一个谎言就能愚弄百姓很久。

    显然,这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这个谣言大概的意思是,方解是罗耀的私生子,所以去了雍州之后,才会从罗耀军中得到了一支队伍。然后方解为了夺权,设计杀死了罗耀。这样逆子弑父的故事,总是会引起很多人的好奇。

    当然,一个杀死了自己父亲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做皇帝?

    “没事。”

    方解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你们安好,就比什么都好。这次回来也是到了一个了断的时候,所以这段日子你们还是尽力不要离开畅春园。这园子里的布置远不止他们探测到的那些,而且也不只是你们知道的那些。你们都是我担心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出事。”

    “安心。”

    桑飒飒握住方解的手:“不必担心我们,放开手脚去和那些躲在暗处不敢见人的魑魅魍魉斗,战胜他们。”

    她的手心如此的温暖。

    ……

    太极殿

    东暖阁

    方解用了半天的时间,听独孤文秀和崔中振把他离开这一年来长安城的事都汇报了一遍。崔中振主要说的是京畿道和周边各地的清剿匪患的事,当初先是罗耀战败,然后是高开泰战败,京畿道的逃兵太多,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就是流寇,这一年多来崔中振一直在调派人马剿灭流寇,成效显著。

    独孤文秀汇报的自然是朝廷里的事,其中大部分是民治的事。不得不说独孤文秀的记忆力极好,他没有带任何笔记和账册,就能把所有的数字说的一清二楚,而且方解坚信,就算他现在比对账册,也找不到一点错误。

    这是两个真的很有能力的人。

    所以方解心里有些隐隐作痛。

    在方解面前,独孤文秀和崔中振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和迹象。这和朝廷里的传闻显然相去甚远,大家其实都很清楚独孤文秀和崔中振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京畿道的粮产虽然还没有恢复过来,但是百姓自足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独孤文秀最后的问题还是在民治上:“按照主公的吩咐,臣让朝廷下令免了江北诸道两年的钱粮赋税,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到明年夏粮入库的时候,基本上就能恢复过来。逃难往各地的百姓也在大量的回归,所以地方上的官员都很忙,各村各镇都要重新登记造册。臣想着,是不是调拨一些军方的人手来帮忙?”

    他看向方解,等待着回答。

    方解在离开之前明确说过,军政分开。独孤虽然独揽大权,但他不能调动军队。

    “好。”

    方解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去办吧。”

    独孤垂首应了一声。

    崔中振也抱拳道:“臣这就回去安排,从大营里抽调人手协助地方官府。”

    “不必。”

    方解忽然又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会安排其他人去做的,以后没有什么大的战事,黑旗军中一部分人要调到地方上任职。队伍也要拆散开,分派到各地驻守。你们两个对政务上的事已经很熟悉,但是大部分人对政务的事不熟悉。尤其是民治上的事,那些大老粗什么都不懂。让他们提刀上马,个个都是勇将。让他们去处理柴米油盐的事,他们会觉得厌烦和没有头绪。”

    “这件事我会让散金候去安排,从军中抽调一匹中下层的军官,派到地方上任职。”

    崔中振的脸色显然变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过来:“臣明白。”

    方解摆了摆手:“没有旁的事,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吧。我也乏了,一会儿还要回去看看宁儿和平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随即施礼告退。

    “看出来什么没有?”

    等独孤文秀和崔中振离开之后,方解随即问了一句。屋子里明明只有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问谁。回答他的人其实就在这屋子里,只不过以崔中振的那点修为,根本察觉不了。至于独孤文秀,更加的不可能察觉。

    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两个人之前就在东暖阁里,就在装满了书的柜子后面。

    先出来的是吴一道,他后面跟着走出来的是陈孝儒。

    “似乎是看出来一点。”

    吴一道看了看外面,见换了一身侍卫服的卓布衣就在东暖阁外面看似无聊的来回巡视着。吴一道很清楚,卓布衣的修为虽然算不得绝顶,但是现在卓布衣天赋上的能力已经比以前强大太多。只要有人想要窥探东暖阁,瞒不住卓布衣的精神力。

    “独孤似乎和崔中振已经走到一起了。”

    吴一道见方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随即坐了下来。木三在之前就把窗帘放了下来,然后规规矩矩的站到远处。

    吴一道继续说道:“这一招足够狠了……独孤起头,说到地方上人力不足,然后请军方派人协助。然后就能把人全面渗透到地方上去,而且都是些看起来职位很低,却极重要的地方。比如想要控制一个县衙的所有衙役,不需要买通所有人,只需要让捕头是你的人就够了。地方上的这些小吏,往往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他们是在等我回来。”

    方解笑了笑:“之前的谣言也好,现在想插手地方事务也好,都是在铺垫。我更想知道,他们给我挖好的坑在哪儿。”

    陈孝儒道:“主公已经知道独孤大人和崔将军走在一起了?”

    “你也知道?”

    方解反问。

    陈孝儒回答:“臣只是推测,因为最近臣派到这两位身边的眼线,折了不少。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在同时想摆脱骁骑校的监控。这不是巧合,必然是谋虑过之后的。只是他们却忽略了,这样同时出手,反而露了破绽。”

    方解点了点头:“他们以为我知道的很少,但是……有些事我知道的并不少。而他们,也未必都知道我的事。”

    第1219章 拜访故人

    方解伸了个懒腰,似乎并不是很担忧。所以陈孝儒的心里也稍稍安定下来一些,他是真的怕看到方解也一筹莫展的样子。主心骨只要还如此的淡然,陈孝儒就知道这一场看不到的战争就有希望。

    当他最近察觉到表面上看起来格外不和的独孤文秀和崔中振竟然隐隐有走到一起的征兆之后,他心里无比的震撼和恐惧。因为这已经远远的超出了他的能力控制范围,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稳定住这个局面。

    哪怕,方解给了他不小的权利。

    他盼着方解赶紧回来,因为他每一天都在察觉到长安城的危机正在一步步走到爆发的边缘。

    如果方解再不回来,他都怕自己承受不住心里的压力了。

    “这段日子,骁骑校一直在追查几件事。”

    陈孝儒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第一,就是独孤文秀和崔中振的事。如果他们两个之前的不和,和现在的有迹象走在一起,都是故意为之的话……臣有责任提醒主公,这两个人背后或许有什么对您极为不利的图谋。”

    陈孝儒肃然道:“第二,城中的谣言源头在哪儿,属下一直暗中派人在查。不过显然是从底层百姓中开始流传起来的,所涉及的人群太广,根本无法查清楚到底源头是哪儿。不过属下最近秘密派人开始清查酒楼,赌坊,青楼这些地方。”

    “第三,骁骑校中开始自查,因为臣在暗处,骁骑校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臣就在看着他们。所以有些人开始出现不合道理的举动,虽然这些人地位并不高,但职位很敏感。”

    陈孝儒道:“臣怀疑,那些人的手段是开始控制中下层但手里有实权的人。”

    “这向来都是一条最有效的路。”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也是这些人为什么能有这么强大实力的缘故……打个比方,前朝大郑,皇族从争天下开始到得天下,坐在了最高的位子上。但是最高,不等于最有效。皇帝看似控制全局,但是他最有效控制的其实只是朝廷里的臣子,连地方上的官吏都控制不了。”

    “而这些人,他们走的不是最高处的那条路子,而是走的另外一条路。他们通过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沉淀,手里握着巨大的财富和实力。然后他们开始渗透,逐渐控制那些地位不高但有实权的人。比如要想控制一个县令,买通他或许要花一万两银子。但是如果捕头是他们的人,这笔银子根本不需要花。县令下令做某些事,是捕头来传达的。而真正的人力,在捕头手里。”

    吴一道继续说道:“再比如,户部尚书对户部的了解,绝对不如一个管着政策的小吏。你去问户部尚书,国库到底有多少钱粮可以调用,他回答不上来具体数字,还要回去查问。但是你问这个小吏,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再说个浅显粗俗的例子……你想偷偷和青楼里一个姑娘约会,买通青楼的mama显然太难,但是买通一个龟公……很简单。”

    方解点了点头,他知道吴一道的分析没错。

    但是显然,陈孝儒却没有想到这个层次。他只是察觉到了这些迹象,却没有往更深层次去想。

    “所以,这次我们的对手很可怕啊。”

    方解却依然微笑着,似乎是在有意让陈孝儒安定下来。

    “控制一个皇族看起来很难,但是通古书院做到了。之前,我们知道的是通古书院一直在试图通过控制皇族来控制天下,可现在面对的对手,他们走的是一条更彻底的路。他们不控制皇族,而是控制大批的中下层的官吏。所以相对来说……通古书院和这些人相比,落了下乘。”

    吴一道问方解:“通古书院不是桑乱建立的吗?如果说通古书院之前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显然不可能。为什么以桑乱的修为,不索性直接把这些人灭掉?”

    方解摇了摇头:“我不了解桑乱,也无法揣摩他的心思。他建立通古书院的目的是想试探出一个国家发展的方向会不会被人力改变,但是后来他显然对通古书院失去了兴趣,不然也不会坐视杨坚灭了通古书院。”

    “现在的这些对手,他们必然也一样的惧怕桑乱,所以通古书院才能建立起来。如果不是有桑乱这样一个绝强之人在,这些人可能早就已经把通古书院灭掉了。就好像演武院一样,他们都很清楚演武院实则是大隋皇族建立起来,想摆脱取将就要从世家中选择的路子,想从寒门子弟中选拔人才。如果不是有万星辰这样强力的人坐镇,那么演武院也根本持续不下来。”

    “也就是说……”

    吴一道想了想后说道:“这些人不具备和桑乱,和万星辰直接交手的实力。所以,他们在特定的时期选择的是隐忍,还有欺骗。”

    “他们打不过万星辰,打不过桑乱。”

    陈孝儒忽然想到:“那么他们,可能会利用万星辰,利用桑乱?”

    ……

    “没错!”

    吴一道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他们惧怕桑乱,所以才会眼睁睁的看着通古书院崛起才无能为力,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将实力藏的更深。不过他们的控制力确实强大,而后又发现了通古书院里的人根本就是貌合神离。所以他们能放心的继续控制中下层官吏的同时,开始往通古书院里安插他们的人。”

    “而桑乱,到后来根本就对通古书院没有了兴趣。”

    吴一道,比方解比陈孝儒,都要更了解桑乱。毕竟在很早很早之前,货通天下行和桑乱也脱离不了关系。若非有通古书院的大力支持,货通天下行未必能在不过区区二十年的时间内,成为天下最大的商行。

    大到,可以影响格局。

    陈孝儒的心情好了一些,因为他发现这些暗中的敌人并不是强大到不可战胜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远不如桑乱。甚至,远不如万星辰。

    “接下来,怎么应对?”

    他问。

    方解回来之后,陈孝儒觉得那种压力减轻了太多太多。哪怕局面还是如此的不明朗,哪怕到现在为止敌人是谁还是不清楚。可是主心骨回来了,他就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你自己做主。”

    方解笑了笑道:“该去查些什么,你就继续去查。如果我改变了你的思路,那么那些人也能察觉到你的变化。”

    陈孝儒点了点头。

    似乎,有些被动。

    “其实局面已经改变了。”

    方解道:“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说完这句之后,方解忽然说了另一件事:“你去安排一下,我听闻崔中振的父亲来了,我要去他家里拜访。当年离开樊固的时候巧遇崔中振,和他父亲有过一面之缘。当初他父亲还派了一些人手沿路保护,送了我一匹好马。”

    陈孝儒应了一声。

    “臣这就去安排。”

    方解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顺便再安排一下,从崔中振家里出来,我要直接去独孤家里。独孤的母亲是个明事理的人,我也要求拜访她。”

    “喏。”

    陈孝儒有些蒙,不知道方解这是打算要干嘛。

    ……

    崔府

    崔右的脸色有些阴沉,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一直以来他都不认为能成器但是现在已经至关重要的儿子。曾经他认为崔家的地位,到了崔中振这一代就要结束了。因为崔中振的无能,他无法将自己暗中控制的巨大利益交给他。因为一旦交给他,他的下场就是一个死。

    那些人,是不可能不出手的。

    如果将崔家的一切都交给崔中振,那么就无异于把一个金元宝放在一个三岁孩子手里,而这个孩子还要在黑帮控制的地方生存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哪怕这个孩子只是抱着金元宝蹒跚走在大街上,也不可能平安无事。

    不过现在,他不得不将赌注都压在儿子身上了。

    “你是不是露了什么破绽?”

    他问。

    崔中振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放心吧父亲,在太极殿东暖阁里,我没有说任何关于派人渗透到京畿道地方上的事。是独孤文秀起的头,我没有插话,也没有表示出什么。至于方解为什么会反对我派人协助独孤文秀,他的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没那么简单!”

    崔右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对于儿子的幼稚,他真的有些厌烦。

    崔中振现在完全能独当一面了,可是在他看来,崔中振还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或许,是他给予的希望太大了些。现在崔中振已经成熟起来,他曾经的失望都变成了更大的希望,所以难免要求会更高。

    “方解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做事的人,既然他想这样做,就肯定有什么目的。即便他不是针对你不是针对我们,也一定是在防范着什么。”

    “怎么办?”

    崔中振问。

    “不怎么办。”

    崔右道:“该怎么做事你还怎么做事,本来这件事的成败就不在你身上,你只是到了最关键时刻站出来的那个人。所以任何事你都不需要进去太深,要让方解即便察觉到了什么,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所以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等着我们,等着我们把路给你铺好……”

    “孩儿明白了。”

    崔中振点了点头。

    垂下头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有些悲伤。

    因为他知道,父亲对自己其实还是没有什么慈爱,这样的安排确实是为了让他不受伤害,但前提是……为了家族,而不是因为他是崔右的儿子。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管家脚步声很急的跑过来。

    “老爷!”

    管家在外面说道:“骁骑校之前派人来送信,说是王爷知道您来了京城,要来拜访!”

    崔右一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第1220章 什么时候反应会不正常

    “臣崔右,叩见主公!”

    看起来花白头发的崔右竟是激动的如古稀老人一般,颤巍巍的从院子里冲出来,才出门就直接扑倒在地上叩首。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额头顶着硬邦邦的青石板路面,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

    “臣何德何能,居然能劳动主公亲来探望。”

    他双膝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头压的极低。

    四周围观之人,立刻发出一阵惊呼。

    方解连忙过去,双手将崔右搀扶起来:“当初自樊固赴长安,若非半路上蒙您的照应,我也不会有今日之成就。我与子恒兄每每说起那个时候,心里都格外的感激。”

    “臣惶恐。”

    崔右看起来脸色潮红,激动的嘴唇都在发颤:“臣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让主公如此的感念,臣愧不敢当啊。臣知道主公重情重义,所以也屡屡告诫他不要以旧情自傲自满,蒙主公信任委以重任,当以命相报。”

    方解扶着他,走进院子:“中振大我几岁,按照道理我要称他一声兄长,而您自然也是我之长辈,叫您一声伯父当在情理之中。”

    “怎么敢。”

    崔右紧握着方解的手,竟是老泪纵横:“臣本想在陇右养老,奈何子恒孝顺,派人不远万里把我从西北接来,说是让臣在长安安享晚年。臣只在天佑元年的时候进京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长安了。能有今日这般的享受,全蒙主公恩赐。”

    看他表情真挚,怎么能不动容?

    “伯父严重了。”

    方解笑道:“当日我离樊固,不过是一边军小卒而已,伯父不弃,让子恒与我为友。那时候我就想着,若日后有所成就,便绝不能辜负了你们父子。”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把臂而行。

    进了客厅之后,崔中振连忙让人上茶:“臣听闻主公这几日都在太极殿里cao劳,如此辛苦还要专程来探望家父,臣不胜感激。”

    “别这么客套,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些?”

    方解搀扶着崔右坐下,然后微笑着落座:“虽然事儿是多了些,才从东疆回来事事都没有理顺,所以这几日确实忙碌了些。回京第一日的时候就知道伯父来了,本该立刻前来探望。只是被那些琐碎的小事缠身,竟是不能得空。”

    “国事为重,国事为重啊。”

    崔右在旁边连忙说道。

    方解往左右看了看后说道:“这宅子是当初进京的时候随便选了一座,现在既然伯父到了,那么自然不能再住在这里。回头我让人在城里选一块好地方,让户部拨银子建一座新宅子。”

    “臣不敢受。”

    崔中振连忙站起来俯身说道:“国之将安,百废待兴,国库并不充裕,怎么能拨款为臣建造住宅?臣万万不能接受。”

    “那就从我的自己的账房上出。”

    方解道:“这些年来,若没有你们几个鼎力助我,我也不会有今日成就。我这个人向来帮亲不帮理,御史台那些家伙若是胡乱说什么,直接让陈孝儒派人查查他们的底细就是了。那些自命清高的御史,多半没几个真干净的。”

    “伯父,这次来家里人都带来了?”

    方解问。

    崔右连忙点头:“家里也没什么人了,进京的时候问了问他们,愿意跟着的就都跟着,不愿意跟着的发了一笔银子遣散了。”

    方解回头吩咐跟来的陈孝儒:“一会儿问问来了多少人,每人封一个一百两银子的红包,虽然银子不多,就算是我的一点见面礼吧。最近战事才平,手里确实紧缺了些。便是货通天下行的银子,现在都流通不畅了。”

    “臣谢主公!”

    崔右和崔中振同时垂首感谢。

    “本来项青牛是要一起来的,当初咱们几个一路从西北到长安,路上做伴儿,日子过的倒是极快乐。”

    方解笑道:“不过最近他忙着筹备大婚之事,我也就没有叫他。”

    “我听闻,伯父进京的时候,只有三辆马车,而三辆马车中只有一辆装了些日用的东西。想不到伯父竟是如此的清贫,我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我打算让人从货通天下行里谋些比较赚钱的买卖,算你们一些红利。这件事不要宣扬了……毕竟人言可畏。”

    崔中振连忙再次道谢,不时用疑惑的眼神看看他的父亲。倒是崔右,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只是不经意间,眼神里有些耐人寻味的东西一闪即逝。

    ……

    晚饭方解就在崔中振的家里吃了,也没有让他们铺张,只是简简单单的抄了几个菜,然后去东十六条大街的刘记铺子里买来几近陈酿。本来这刘记铺子在长安城不算出名,谁想到这几年兵乱,买卖不好,他存在酒窖里的酒年份倒是足了。现在长安城恢复了平静,他铺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说实话,当初臣是万万想不到,子恒跟着主公能有今天的成就。当时臣觉得,他不是个做官的材料,所以打算着让他去演武院里学习一下,能从军也好。谁想到他不争气,做了那般的龌龊事被人赶了出来。后来臣倾尽家产,这才在西北军中为他谋了个出路。算起来,竟是已经七八年过去。”

    崔右感慨道:“其实臣的年纪并不大,只是这些年来担惊受怕,再加上担忧国之不稳,竟是早早白了头发。”

    “以后就好了。”

    方解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假装没有看到崔右缩进袖口里的手。那手上戴着的扳指,绝非凡品。想必是出门的时候太急,忘记摘了。可一个地上豪绅,手上有个值钱的小玩意不算什么。崔右这样掩饰,反而落了下乘。

    等崔右的手再伸出来的时候,那扳指已经不见了。

    “日子过的辛苦,就该给子恒兄写信的。我可是没少发给他俸禄。”

    方解故意开了一句玩笑。

    “怎么能事事烦扰他?”

    崔右道:“他在主公军中效力,自然是要全心全意做事的。一旦为了家事分神,没准就会耽误了主公的大事。臣虽然日子过的清寒,但比起一般人家还是好一些。本来田产不少,虽然西北的地产不了多少粮食,但好歹还算富足。不过李远山兵乱之后,臣手下的人能跑的就都跑了,谁还肯种地?”

    “开始是父养子,后来是子养父。”

    方解肃然道:“父亲拼争是为了爱护孩子,孩子拼争难道就不是为了孝敬长辈?人若无孝心,做不了大事,也做不成大事。”

    “主公睿智。”

    崔右随口赞了一句。

    方解亲自为崔右倒了一杯酒,崔右起身双手捧着酒杯致谢。方解随意扫了一眼,发现崔右的手很白净,一点儿也不像是个老态龙钟之人的手。而且这个人的手掌很厚,没有一点茧子但掌心里纹路很重。一般人判断这必然是个没干过会活儿的人,但是方解却知道这是修行者的手。

    方解没有试探崔右的修为,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在意。

    “臣不能多喝,这些年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喝的稍微多些便会咳血。”

    听到崔右这句话,方解心里微微一动。于是他顺着崔右的话往下说道:“那可怎么行,回头我派人找几个手段高明些的郎中,再寻寻当年宫里的御医一并来给您诊治。”

    “不必不必,臣这是老毛病了。”

    崔右推辞道。

    方解转头吩咐陈孝儒:“记下这件事,回头就派人去办。”

    陈孝儒在旁边应了一声。

    “伯父,这次来长安还没有好好走走吧?长安城里虽然没什么景色可言,但是走的时间长了能让人心胸开阔起来。过几日让子恒兄好好歇上一阵子,带着您在长安城里转转。最近要整顿军务,怕是没时间了。”

    “哦?”

    崔右哦了一声,连忙道:“军国大事为重啊。”

    崔中振问:“主公要整顿军务?”

    方解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道:“这次从东疆带回来的人马,包括至少五万新兵。这些兵都是东疆绿林道出身,不懂什么规矩。所以要重新整顿,我正打算着,回头看看从哪儿调一些人过去,带带这些兵。另外,朱雀山大营那边的新兵又有几万人可以用了,也要编排,然后分派到地方上维持。”

    崔中振道:“臣愿为主公分忧。”

    “再说吧。”

    方解没有应下来,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今日一聚,也了了一桩心事。朝廷里的事还有很多没有处理,我还要急着回去。”

    崔右和崔中振连忙起身送行。

    ……

    方解出了崔府大门,上了马车。

    陈孝儒亲自赶车。

    “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方解问。

    陈孝儒想了想后回答:“臣一开始也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只是觉得气氛稍稍有些不正常。主公在席间的时候,臣就仔细在想这不正常到底在哪儿。出了大门之后臣才恍然……崔将军今儿个太拘谨了。”

    方解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孝儒继续说道:“按照道理,今天没有外人,崔将军和主公是知己好友,在自己家里反而应该更放松的才是。可是崔将军看起来有些紧张,远比平日里都要表现的恭敬客气。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什么时候会有这种反应?”

    方解又问。

    陈孝儒笑了笑:“说别人坏话的时候……比如我和燕狂在说聂小菊坏话的时候,忽然发现聂小菊来了……我们就会很不自然,会表现的比以往要客气,有些平日里说不出来的关心话,就会说出来。”

    方解哈哈大笑:“你们背后经常说聂小菊坏话?”

    陈孝儒讪讪的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坏话……就是品评一下他的针线活儿……后来燕狂被聂小菊揍过之后,就不敢找我说了……”

    第1221章 沉得住沉不住

    马车轧着青石板缓缓向前,离开崔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本来已经定好了的,方解离开崔府就去独孤文秀家里,拜访独孤文秀的母亲。但是半路上方解忽然改变了主意,马车直接回了畅春园。

    在府门外等了很久的独孤文秀,直到夜色笼罩了长安城之后才得到消息,说王爷今天不来了。独孤文秀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里。他搀扶着与他一同等待的母亲,两个人背影都有些落寞。

    “你跪下。”

    进门之后,老夫人指了指面前冷着脸说了三个字。

    独孤文秀一怔,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还是跪了下来。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独孤是个至孝之人。他自己为人简朴,吃穿都不讲究,但是对母亲,他格外的在意。

    “说吧,你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老夫人问。

    独孤这才明白过来,摇了摇头:“我没有做错事,或是主公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回去处置了。”

    “别以为我糊涂了,我还不老。”

    老夫人确实不老,现在也还不到五十岁。

    “若是紧急的国事,那么主公回的不是畅春园而是太极宫。以我对主公的了解,他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这几年来,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已经足够了解一个人了。主公是个爱憎分明的,也是个公正的,他今天说来不来,必然不是因为他本身的原因,而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所以他觉得不必来了。”

    独孤觉得心里很苦。

    说不出的苦。

    “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朝廷里的事,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纵然不敢居功自傲,却也不敢妄自菲薄。若是主公对我有什么不满,或许只是因为我能力上有所不足,没有做到最好。”

    老夫人显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而消除疑虑,她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当年咱们的日子过的有多辛苦。当年我变卖了所有的首饰,换了金银托门路让你有个好前程。但是银子却都被人家骗了去,连度日都难了。若不是后来你长兄房里接济,咱们说不定沦落在何处为乞丐。再后来,你说黑旗军在西南起事,你觉得黑旗军不同于那些反军,是个可以一展抱负的地方。”

    “我便卖了房子,凑了一笔银子给你做盘缠和打点之用。幸好你在黑旗军中落脚,但却也不过是个记记算算的小吏而已。若非主公慧眼,你能有今日地位?主公离开长安之时,许你如此大的全力,便是要你替他守好这个家。我虽然足不出户,可也知道在主公离开的这一年多里,长安城并不太平。”

    “母亲,是您多虑了。”

    独孤文秀说道。

    老夫人摇头:“你听我说完……这段日子,出入咱们家里的人,有一多半是生面孔。这些人在主公离开长安之前未曾见过,主公才走,他们就全多来了。说起来,还不是见你手握大权?他们巴结你,讨好你,不是因为你本身的能力,而是因为主公给你的权力。如果你自己挥霍了这份信任,那么以后你的路只能越走越窄。”

    “我还记得,当年府里的管家最是受老爷信任,将所有事都交给他打点。当年咱们独孤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世家,但在那一片小地方上也没有人可以相比。那管家掌权之后,结交了不少大人物,便越发觉得自己不可一世起来。后来挪用府里的银子,自己买地,自己办商行,这些事终究是纸里包不住火,事情捅出来,他以为老爷会网开一面,结果被干出了府,这就算最好的下场了。”

    “然后他觉着,自己曾经结识了那么多大人物,就算官家的人不收留,那些富商总该给他一些面子吧。于是去投靠那些富商,结果被人赶了出来,没有一个愿意收留他。他最后骂破了嗓子,气死在路边。临死前他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当初人家和他结交,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是独孤家的管家!”

    “被赶出了府门的管家,哪里还有什么面子可言?说白了,他们看的是独孤家的面子,不是他的。”

    老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你要记住,你现在的位置就好比主公的管家。他们敬你,怕你,拉拢你巴结你,都只是因为你的身份。当你和独孤家的那个管家一样,开始挥霍这份信任的时候,主公和你已经渐行渐远。当他对你最后的一丝信任也失去之后,你的下场是什么?现在还在巴结你拉拢你的那些人,还会这样热络?”

    她看着独孤文秀道:“你不是一个笨人,所以也无需我说的太多。如果你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现在就去求见主公,一五一十的全都自己坦白出来。以我对主公的了解,你若自己去了,他不会太难为你。”

    “如果主公不见我呢?”

    独孤文秀问了一句。

    “岂不是更加的难堪?”

    老夫人微微一愣,然后有些失神道:“傻孩子啊……如果主公今天不见你,那么就没有什么难堪不难堪的事了。因为……他已经决定了什么吧。”

    ……

    叶满纹翘着腿,脸上似乎有些疑惑:“方解这是唱的什么戏?一回来先去见你,然后又要去见独孤文秀的母亲,结果走半路上突然回去了。这是要干嘛?大半夜的,才睡熟就被你们叫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显然有些不满。

    崔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方解已经在怀疑子恒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怀疑我,但是从他今天对子恒的态度来看,他就是来探虚实的。我故意在方解面前露了些小失误,是为了让他觉得我这个人不足为虑。但是能不能骗得了他,我没有把握。”

    他看了看手上的扳指,脸色阴郁:“这是我来的时候疏忽了,是我表现的太清贫反而引起了方解的注意,若是我拉着三车金银进京,他反而没有什么疑虑。所以我故意露出来这个扳指,然后又故意假装怕他发现藏进袖口里。方解必然是看见了的,希望可以让他打消一些疑惑吧。”

    “高明。”

    独孤炳文赞了一句:“一个扳指,一个小动作而已,就能让对手放松警惕。”

    崔右哼了一声:“还是商议一下别的事吧……独孤文秀已经连夜去了畅春园,我已经派人盯着了。现在咱们需要警惕的不是方解怀疑子恒,而是方解怀疑独孤文秀!如果今夜独孤文秀进不去畅春园的话,咱们的计划都要改变了。”

    “太突兀了吧?”

    白老有些不解:“毫无征兆,方解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崔右道:“他就是想出其不意,他故意戏耍了独孤文秀,是一个做给别人看的态度。如果今夜独孤文秀在畅春园外面求见,他不见的话……只怕对咱们不是什么好事。这个人心足有狠,说不定明天早上罢黜独孤文秀的旨意就会从畅春园里出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咱们再想物色一个独孤文秀这样的人,难!”

    叶满纹激灵一下,困意立刻就消失无踪。他猛的坐直了身子问道:“要不要提前发动?现在方解的大队人马还没有回到长安城,他带回来的人马不过几万人而已,一路上他留下了不少人在地方上镇守,带回来的人不多!子恒现在手里的人马至少有十五万,若是封锁长安城的话,胜算很大!”

    “若是今夜动手,方解必然不会防备。倾尽咱们几家的力量,难道还拼不死几个老怪物?那个厨子修为纵然可怕,方解自身的修为纵然很强,可真要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未见得咱们就输!”

    “你急什么!”

    独孤炳文瞪了他一眼:“还没到这份上,真要是这么仓促发动的话,就算咱们赢了代价也太大了。把所有的实力全都摆在明面上拼,会死很多人!咱们现在之所以能控制那些家族,还不是因为手里有实力?实力拼光了,咱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那些人就是咱们养着的狗,咱们手里有大棍,这些狗就听话。咱们手里没有了大棍,那些狗就会反过来咬咱们!”

    崔右点了点:“独孤说得没错……如果咱们贸然发动的话,或许正是方解想要的。他只不过用了这样一个小伎俩就让咱们方寸大乱,他也就得逞了。先看看,如果今夜独孤文秀进不去畅春园,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子恒的人马现在不能动,虽然方解的大队人马没有带回来,但是轻骑的战力太强……一旦失手,咱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方解这几日一直在忙的就是分封那些将领,用不了多久,那些将领就会带着人马离开长安,去地方上戍守。到时候城里只有子恒的人马,动手更容易!”

    崔右道:“不过,也不能干等着……派人紧盯着畅春园。我让子恒回大营里去,若是真有什么不利的事发生,咱们也不至于太被动。”

    崔中振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人进来急切地说道:“有了变化,独孤文秀还在畅春园外面等着,但是方解却召见了魏西亭!”

    众人脸色立刻一变!

    要知道方解调了魏西亭回京,一直没有什么正式的任命下来。今夜方解不见独孤文秀,却连夜召见魏西亭……这绝不是什么好信号。

    ……

    方解把玩这手里的一对狮子头,表情稍显凝重。屋子里,很多人都在。散金候吴一道坐在他身边,项青牛坐在另一边。已经差不多恢复过来的叶竹寒和石湾也在,厨子坐在他们两个人前面。

    坐在方解对面的,则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还有一个才急急忙忙赶来的魏西亭。

    “倒是沉得住气。”

    方解忽然说了一句:“到现在也只是派一些人盯着畅春园,没有任何举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些人啊,他们都是些能压得住性子的……”

    他的话才说完,陈孝儒快步从外面进来。

    “主公,崔中振去大营了。”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去,让独孤进来吧。”

    第1222章 家眷

    “怎么回事?”

    独孤炳文问。

    “没什么。”

    独孤文秀回答。

    这是独孤文秀第二次走进夫子庙下面的这个金屋,屋子里的人气氛显然不对劲。所有人看着他的时候用的都是一种敌对的眼神,满是怀疑。昨夜里的事让这些人到现在都没有睡意,眼睛都红了。

    又熬了一整天,到晚上独孤文秀脱身到了他们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昨夜里,方解为什么突然折返回了畅春园?”

    独孤炳文问。

    独孤文秀坐下来,虽然这个座位在很靠后的位置上,但他显得异常疲惫。就好像刚刚走了几十里路,终于看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似的。所有人全都注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虽然在这个屋子里,独孤文秀的地位很低,可他们都知道独孤文秀的位置很重要。

    一旦方解废了独孤文秀,他们的就必须重新制定计划。

    “方解打算敲打敲打我吧。”

    独孤文秀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回答的时候声音很轻:“他昨夜连夜召见了魏西亭,我以为自己真的要走到尽头了。不过还好,我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还是让我进去了。”

    独孤文秀看了他们一眼,疲惫地说道:“他好像没有了解什么,只是因为我在老家做的那些事,他想借此敲打我。你们也都知道,我年幼时候饱受欺凌,所以那些欺辱过我母亲和我的人,我是断然不会放过的。”

    “你太不小心了!”

    独孤炳文怒道:“若是因小失大,你就是罪人!你应该很清楚,你在朝廷里的地位才是你重要的根由。如果因为你这样的肆意妄为而导致方解罢免了你,你还有什么用处?虽然我们应允让你以后做宰相,可你自己要自重!”

    “独孤,话不能这么说。”

    崔右走过来,看起来他的脸色显然轻松下来不少。他拍了拍独孤文秀的肩膀后温声说道:“这是人之常情,若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放过那些当初欺辱过自己的人。现在手里有了权利,自然要报复他们。这不算什么,只要以后多注意些就好了……对了,方解没有提起关于子恒什么事吧?”

    他问。

    独孤文秀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很严厉的告诫我,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就让我回家去。他说……你利用职权报私仇,我若是不念在你尽心尽力做事的份上罢免了你,直接让你回老家,只怕那些你刚刚报复过的人,也不会放过你吧。”

    “真阴狠!”

    叶满纹冷哼一声道:“这样的人,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所以你还是应该庆幸,若非遇到我们,还不知道将来他怎么处置你。别看现在他用你,那是他的一个缓兵之计罢了。现在魏西亭已经回到了长安城,虽然还没有什么具体的职权,但现在朝廷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巴结他了吧?”

    “哼……这些狗眼看人的东西。他们都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方解召魏西亭回来就是要取代你的,所以他们觉得你已经失去信任了。如果不出我的预料,哪怕魏西亭这阵子一直没有任命下来,那些朝廷里的哈巴狗还是会看见rou骨头一样扑上去。”

    “你可知道,为什么方解还没有给魏西亭一个具体的职权吗?”

    独孤炳文问。

    独孤文秀摇了摇头,似乎连话都懒得说了。

    “因为魏西亭确实就是来取代你的。”

    崔右替独孤文秀回答道:“魏西亭回来,如果方解不是想让他替代你,而是另有重用的话,早就已经安排了。魏西亭到长安已经个把月,让一个重臣这样闲着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事。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方解是在让魏西亭适应长安城的官场。等他适应了,也就是你下台的时候了。”

    独孤文秀苦笑一声:“我能阻止吗?谁能阻止?”

    “我们!”

    叶满纹道:“只要你尽心尽力的做事,我们就能保住你的位子。看来是时候加快进度了,如果再拖下去的话,只怕方解就要动手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但是他很清楚拿下你对任何敌人来说都是一个沉重打击。他现在就是宁可牺牲你,也不能不保自己的地位。”

    “怎么办?”

    独孤文秀问道:“如果你们再不想个法子出来的话,只怕坚持不到我替你们做事的那天,方解就把我废掉了。”

    “已经在准备了。”

    崔右道:“我让子恒这段日子尽快把大营里的职权调动办完,将那些不能用的人想个稳妥的法子全都剔除掉。这是第一步,等到这件事做完之后,我会安排人在别的地方弄出些是来,引开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