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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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他又不是真的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对吃什么并不挑剔。这个地方既然有些不安的因素,方解也没打算久留。他和叶近南商议了一下决定不再去看了寺庙的遗址,第二天一早就上路赶往雍州。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却没能成行,原因是叶近南不知道怎么一大早就急匆匆告辞而去。临走之前告诉方解在安来县城等他几日,方解也不好上路,只好住了下来。从第二天开始县令孙茂才县丞李黑闼就跟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站在门外求见,方解也懒得理会索性躲了出去。 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就带着沉倾扇沐小腰他们几个从后门溜出去逛县城。安来县城真算不得大,东西南北,都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走到头。方解去看了看那些残破的寺庙遗迹,这么多年风吹日晒下来早就已经面目全非。寺庙里的大轮明王金身多年之前就被砸碎变成了浮土,墙壁上倒是隐隐还能看到一些壁画的色彩却已经分辨不出图案。 若不是早知道这地方是寺庙,不仔细寻找根本就找不到和佛宗有什么关联。 方解有些失望,只一天就对逛街没了兴趣。这县城太小,找不到什么好玩的地方。他能猜到叶近南肯定是赶回雍州去了,来回千里就算快马加鞭也得阵子才能回来。方解索性就在住所里每天练练功练练字,和沉倾扇沐小腰打情骂俏。 就这样无所事事的在安来县耗了十天的时间才等到叶近南回来,而回来的不止叶近南一个人。 而是一支军队。 叶近南离开安来县的第十天,方解正在房中午睡的时候飞鱼袍的人进来禀告,说叶近南回来了,还带回来一支超过两千人的精甲轻骑。方解一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立刻起身出来。 他才走到大门口,就看见身穿甲胄的叶近南和另一位将军快步走了过来。 身穿黑甲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已经封锁了整个县城,戍守四门的郡兵也被左前卫的人马取代。大街上随处可见那些气质彪悍的骑兵纵马来回巡视,这场面大的让人有些诧异。 “让小方大人久等了。” 一进门叶近南就歉然的抱歉说道。 他身后那个年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将军也抱拳行礼:“末将左前卫骑兵营统领袁浮城见过小方大人,恕末将甲胄在身不便大礼相见。” 他军职要比方解高两级,是正四品的将军。但方解是钦差,他见了方解自然要行礼。 方解看了一眼大街上的精骑,微微皱眉问道:“这是……何故?” 叶近南笑了笑道:“小方大人遇刺当天我便飞鸽传书送回雍州,当晚一夜不眠,前思后想还是觉着应该立刻赶回雍州面见大将军禀明此事,所以急匆匆与小方大人告辞就离开了这里。大将军听说这件事之后震怒,派我和袁将军先带精骑来护卫小方大人,稍后大将军将亲自赶来。” “啊?” 方解忍不住一怔:“大将军要亲自来安来县?” “正是!” 袁浮城道:“大将军已经起行,估摸着明日就到。” 方解心里一阵诧异,心说就算出了行刺的事,按理说也不至于让一位位高权重的大将军亲自出马,罗耀这是要做什么? 见他脸色有异,叶近南连忙解释道:“大将军极重视钦差大人来雍州巡视,出来这样大的案子大将军自然不放心你的安危。” 这理由并不好! 方解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说了几句闲话后叶近南和袁浮城随即告辞离去。等他们走了之后方解发现这住所外面至少有五百名精甲士兵守护,水泄不通。这变故也让沉倾扇卓布衣等人不安,但试探后却发现外面的甲士并不会阻止院子里的人出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飞鱼袍打探来的消息让方解更是吃了一惊。叶近南和袁浮城已经带兵将安来县县令孙茂才县丞李黑闼等人拿下,不仅如此,他们的家眷也一样全都被强令不得走出住宅。县衙里的捕头衙役还有那些帮闲一个没剩,也全都被左前卫的精兵擒住关进了县衙大牢里。 方解派人出城也没有被阻止,而出城的人第二天带回来的消息让方解越发的心里不自在起来。 出城的人回来说,安来县外所有的官道路口都有左前卫的精兵把守,军队拉网式的搜捕身份不明的人。凡是出门没带路引的人,不问缘由一律拿下。 罗耀搞出来一个大阵仗,怎么看都有些小题大做。 第二天派出城打探消息的人才回来没多久,叶近南再次来到方解的住所。一身甲胄的叶近南对方解报了抱拳,客气地说道:“大将军已经入城,稍后便来拜会小方大人!” 方解忽然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好见罗耀的准备,心里竟然有一些发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失神后说道:“既然大将军来了,那我自然要出去迎接。叶将军,咱们一起去。” 第0333章 三万六千颗 下西南之前还有路上方解想过不少次如何和罗耀会面,想过第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但是当他看到迎面走过来的那个男人,迎着那个人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做好准备。 方解已经很久没有过心里发慌的感觉了。 他现在有些发慌。 罗耀没穿甲胄,只穿了一件藏青色长袍,腰间一条玉带,脚上穿的也不是马靴而是布鞋。他负手向前缓步而行,身子拔的很直。这是一个样貌和传说中有着很大差异的人,方解虽然不相信什么青面獠牙身高丈二的传言,但在印象里也觉着罗耀应该是个身材彪悍的人。 罗耀并不是很高,一米七五左右,比方解还要稍微矮一点。 他的身材很匀称,虽然已经过了六十岁但看起来依然挺拔健硕。他的步伐不大,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每一步走的距离完全相同。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情,必然对规矩要求的极为严苛。 国字脸,短胡须。 剑眉竖目,不怒自威。 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他身上那种气质,方解确定只有身上染过数不清的鲜血的人才会有这种冷硬到让人不自在的气质。这样的人哪怕不开口说话,甚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能让普通人畏惧。 方解稍微有些失神,若不是沐小腰在他背后碰了一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下官方解,见过大将军。” 方解微微俯身行礼。 罗耀嗯了一声道:“你是天使钦差,不必向我行礼。” 方解道:“按规矩下官确实不用对大将军行礼,但此时下官拜的是为国戍边二十几年立下过无数战功的大将军,拜的是大隋西南之屏障,是下官真诚实意的敬意。这和皇命无关,和身份尊卑也无关。” 罗耀忍不住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在方解脸上。 “你很会说话。”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方解认真道:“最好听的话永远都不是假话,而是真心话。” 罗耀往前走了两步站住,忽然抱拳俯身对方解施了一礼:“左前卫大将军罗耀,见过钦差大人!” 方解连忙上前扶着他:“大将军何须如此多礼。” 罗耀直起身子缓缓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废。若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敬便免了规矩,别人也会如此。长此以往规矩也就没了,钦差代表的是陛下……你刚才对我行礼,我视为是你私人的身份。现在我对你行礼,敬的也不是你而是陛下。” 方解心里忍不住暗道这个人果然是个对规矩要求极严的家伙。 就在方解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罗耀忽然再次一礼:“这是代替平商道上下官员和百姓对钦差大人的歉意,出了刺客,是我的问题也是平商道地方官员的问题。平商道总督骆秋大人也已经从雍州赶来,不过他是文官走的稍微慢了些,还望钦差勿怪。” 方解怔住,心说罗耀怎么如此客气? 猛然间,方解的心里紧的疼了一下。 在过芒砀山的时候与他分开之前,怀秋功对他说的话突然从心里冒了出来。 “其实说难也不难,你只需记住,人要作乱必然心虚,无论是谁。所以从罗耀对你的态度你就能看出些端倪,他若对你冷冷淡淡不闻不问,那他便还是那个高傲的大将军。若他对你热情殷勤……你就要小心了。” 怀秋功的这话就如一道骤然在方解脑海里炸亮了的闪电,让他的心猛的收缩。 方解心里瞬间掀起波澜,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变化:“大将军太客气,之前我与叶将军交谈的时候也说过,此地偏僻,且民心尚未完全归化。劫掠之事便是在中原腹地也屡禁不止,人心贪恶不是朝廷律法就能压制住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真的做到清平无恶,不然刑部大理寺也就都没了用处。下官赴京之前也是边军小卒,见过的悍匪也不记得有多少了。比起西北樊固,大将军治下要太平的多。” 罗耀摇了摇头:“话可以这样说,但事不能这样做。” 他看了叶近南一眼问道:“可曾问出什么?” 叶近南俯身道:“禀大将军,安来县县令孙茂才,县丞李黑闼和刺杀钦差的刺客没有关联。安来县捕快差役帮闲等一百二十六人与刺客也无关联。与这些人相关的家眷亲属属下也已经连夜派人分别审讯,总计一千零十二人,与刺客无关联。兵士封锁了安来县方圆二百里的官道,昨日夜里捉住两人,身上没带路引,形迹可疑,属下突审后这两人招供,他们都是如意教的信徒……刺杀钦差的事,是逃犯追商策划。” “目的何在?” 罗耀淡然问道。 “目的……是大将军您。那两个人在刺杀钦差的时候因为惧怕所以没有动手,据他们供述,是逃犯追商密谋袭杀钦差,试图引起朝廷的责问逼大将军离开雍州……” 这样的话,叶近南当着方解的面说出来似乎没有一点顾忌。 罗耀听完之后只是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样的一个白痴,竟是能鼓动一群白痴……民心本愚,看来此言不假。” …… 方解临时住所。 叶近南派人在客厅上首位摆了两张椅子,以示对方解的尊重。罗耀在左面坐下,然后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让方解也坐下。方解也没推辞,坐下来之后道了声谢。 罗耀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都退出去,他身边的人只留下了叶近南和袁浮城,而方解身边则只留下了沐小腰和沉倾扇。 自始至终,罗耀一眼都没有看过她们两个。 倒是沉倾扇不时看罗耀一眼,眼睛里隐隐有疑惑之意。 “你今年十七?” 沉默了一会儿后罗耀忽然开口问道。 方解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虚岁十七,下官身世有些离奇,自幼奔波四处逃亡,身边人也不是很清楚下官到底多大。” 他看向沐小腰道:“小腰姐是从小抱着我长大的,就将她捡到我那天定为我的生日。她和倾扇姐见我被遗弃,便好心照料。连我的名字都是她们两个商议着取的,因为期盼我做人方正规矩,所以取姓为方。因为我身世不明她们求解而不得,所以给我取名为解。下官字觉晓,也是这个意思。” “哦?” 罗耀轻叹一声道:“想不到你身世竟然这样离奇,不过你才这个年纪便由此成就,他日前程不可限量,若是丢弃你的父母知道的话说不得会后悔吧。” 方解是故意那样说的,他的话里一半真一半假。他就是想试探罗耀的反应,可说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太低估罗耀了。这个人的脸上看不出来一点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似乎方解说的话,和他完全没有关联。 “或许吧……” 方解笑了笑道:“不过幸好,虽然艰辛些但我还是活了下来。有人说上天对人没有厌恶也没有喜爱,所以它会给每个人机会也会给每个人挫折。没抓住机会的人注定碌碌无为,没越过挫折的人都化作了枯骨。我运气好,到了长安城之后蒙陛下赏识生活才算安稳下来。” 罗耀嗯了一声:“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仔细念之,确实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发迹的机会,只是有人畏惧有人懒惰有人愚笨所以抓不住。你有今日成就自然不能归结为运气使然,还是因为你有心。” “谢大将军。” 方解微微颔首道。 罗耀摇了摇头:“自大隋立国之前已经有一百多年,从不曾有如你这样年纪的人就能代天子巡视一方。你是大隋第二个演武院入试九门优异的人,你是第一个出身寒门还没离开演武院就被陛下加官进爵的人,你还是最年轻的钦差,比原礼部尚书怀老第一次出巡的时候还要年轻些……我从不相信一个人的成就是完全靠运气得来的,你也无需太过自谦。” 他似乎是有些感慨,微微舒了口气道:“运气可以让人有一时的成绩,却不可能一生无忧。我自从军以来,从没有靠运气打过一仗。” 方解抱拳道:“大将军军威之雄壮,当世无敌。” “这是假话,谁也不会真的无敌。” 罗耀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他转头看向叶近南问道:“安来县县令等人关押在何处?” “县衙大牢。其他家眷亲属,关押在他们家中。” “试图刺杀钦差是抄家灭祖的死罪,若不是官员玩忽职守此事当可避免所以也是死罪。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雍州有人触犯律法自然不能容忍,尤其是我的人。这样的罪过在别的地方或许只是免官了事,但在西南却不行。犯了错就要严惩,并不是任何一种错误都可以给他们改过的机会。只有明正典刑,才能让其他人谨记。” “玩忽职守,与刺杀同罪。既然同罪,那家眷便是从犯。” 叶近南抱拳道:“属下明白!” 他应了一声,然后转身阔步走了出去。 罗耀起身,看向方解淡淡地问道:“小方大人要不要也去看看杀人?已经有几年平商道没有一次杀过千人的案子了。场面或许会血腥些,但只有这样才会惊醒活着的人。若是小方大人不想见千人被斩,在此稍候就是。” “下官还是不去了。” 方解摇了摇头,看着罗耀语气平淡地说道:“但不是因为我害怕看不得杀人,一千人被杀的场面确实会很血腥震撼。有些人一辈子也见不了一次……但我从长安出来之前,倒是刚刚看过皇帝下旨砍了三万六千颗人头。” 他看着罗耀,笑了笑道:“那场面更大。” 第0334章 两只老虎 方解最终没有跟罗耀走出客厅,甚至连劝说都没有。 沐小腰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实在没忍住:“因为一场绝对不会成功的刺杀就要株连一千多人,罗耀的话在这里比朝廷的法律还要有用。方解……为什么你不劝?” 方解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缓缓的摇了摇头:“罗耀这样做如果是为了给我个下马威,那我劝也没用。那一千人属实冤枉,就这么死了谁心里都不忍。” “可大人连劝都没劝,玩忽职守罪不至死。就算报到朝廷,最多也就是免了官职。” 陈孝儒有些急切道。 方解看了他一眼淡然道:“如果罗耀是故意做出来给我看的,我越是去劝他,他的心越是冷硬。他要戍守西北不可能只要一个屠夫的名号,说出来怎么都不好听。我若不劝,那些人还有活下来的机会。我若劝了,他们才是真的必死无疑。这出戏他是让我看,却不一定想让我进去演。” 这句话让所有人吃了一惊,然后都沉默下来。 方解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道:“到了现在的身份地位难道罗耀自己不珍惜名声?只会杀人的将军只能让人怕而不能让人服气。你们看看罗耀手下的那些人,对他服气到了什么地步?既然如此就说明罗耀是一个能让人敬服的人,所以他是不会胡作非为的。我刚才若是跟着他出去了,此事因我而起那些将领们便不好求情。我若不出去,他们求情的话罗耀就会顺着坡下来,还能落一个美名。当然我要是去了也能顺便落个好名声,但我会抢了罗耀的风头啊……” “但愿如此吧。” 陈孝儒叹道:“大人才第一次见罗耀,怎么如此了解此人?” “不了解。” 方解笑了笑道:“不过但凡上位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说出来的话不喜欢立刻就有人反驳,尤其是当着他手下的面。” 方解站起来看了看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孝儒,你出去转转看看城中有没有做匾额或是锦旗的店铺,多出银子让人今天就赶制出一个来,我要送礼。” “什么内容?” “当然是因为敬佩罗大将军体恤下情饶了一千多条人命的慈悲事,最迟明儿一早做出来,离开安来县之前我要当着全县百姓的面送给他。” “大人确定罗耀会饶了那些人?” “我之前对罗耀说在长安城里刚刚看了陛下斩落三万六千颗人头,就是想告诉罗耀他再大也大不过陛下。怡亲王谋逆这么大的案子陛下杀了三万六千人,听起来这数字恐怖其实已经控制在必杀的范围内了。而罗耀要杀的一千人根本就不必死,他就算在西南的地位再霸道也不可能任意妄为。十之八九是要做个姿态……第一,是让我看看他的强势。第二,先下令杀再免了那些人死罪,是让我看到他的仁。” 方解笑了笑:“所以我有九成的把握他不会杀那些人。” “万一杀了呢?” “那就把匾额砸了。” 方解说完这句话走出客厅,往后面的园子里走去。沉倾扇和沐小腰两个人跟上,让其他人在原地等着不要胡乱走动。 “你真的确定罗耀不会杀人?” 沉倾扇忍不住问。 方解一边走一边拔了一根毛草放进嘴里,他选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道:“确定……但确定的是罗耀肯定会杀人,而不是不杀。” “啊?” 沐小腰怔住:“那你还让陈孝儒去定做匾额?” 方解摇了摇头道:“那些人死不了的……罗耀要杀的不是他们。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之前叶近南提到了那个什么如意教。既然这件事是如意教在背后捣鬼,罗耀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县令孙茂才他们死不了,但这城中还是会死不少人。你们莫非忘了……前阵子叶近南说过,当初罗耀在如意县杀了十六万人。” “为了维持自己的绝对地位,杀人是必要的手段。但要分得清什么该杀什么不该杀,孙茂才不过是失职而已,杀了会被人诟病。先把人都押到法场,然后再找几个人求情,再之后自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罗耀能得一个宽仁的名声。他会让那些百姓都看到,这也是他为什么亲自赶来安来县的原因之一。” “紧跟着罗耀就会下令全城搜捕和如意教有关的人,但凡扯上一点关系的一个都不会放过。朝廷早就有规矩,邪教之人一旦发现一律杀无赦。杀这些人不会触犯国家律法,就算以这个借口屠掉安来县满城百姓,御史台的那些人也没办法弹劾他。罗耀需要靠杀人来维持他在西南的威信,不杀人谁怕他?这是他亲自赶来安来县的原因之二。” 方解将嚼的没了味道的毛草啐掉:“当然,给我下马威也是他来的原因。” 沐小腰听他说完,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个如意教的贼首就是个祸害,到了什么地方什么地方遭殃。因为他死了那么多人,偏偏他却一直能逃的出去……为什么这世上偏有人做着这种梦,以为皇帝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 “你太幼稚了啊……”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那个叫追商的人宣传自己是商国遗太子,却为什么要在大隋的境内创建邪教而不去南燕?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能逃得过追捕,难道真的是他有神灵庇佑?” 方解问完了这几句话,沉倾扇和沐小腰同时脸色一变。 “你……你的意思是……” 方解点了点头:“那个追商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死,根本就是因为罗耀不想让他死。以罗耀手里的实力要想抓住这样一个人,七年的时间难道真就抓不到?追商不死,他就依然会四处去传教布道,这样的话罗耀就每年都有机会杀一批人……大隋太平天下,罗耀想随随便便杀人立威谈何容易?而有这样一个人一直活着,罗耀就一直有机会杀人……” “那个追商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才会一直呆在大隋传教,因为他知道罗耀不会轻易杀了他。他不去南燕,是因为他更知道自己到了南燕才是必死无疑。南燕皇帝慕容耻,断然是不会容忍他活着的。” “为了杀人而活一个人。” 方解缓缓舒了口气:“罗大将军就是这样来让人保持对他的惧怕。” …… 到了傍晚的时候,方解的人从外面带来消息。果然没有出乎方解的预料,罗耀让人将县令孙茂才等一千余人押在法场斩首,之前则敲响铜锣让县城百姓全都到法场观看处斩人犯。百姓们聚集起来之后,先是罗耀的手下求情,紧跟着安来县的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求情,罗耀犹豫之后随即下令不杀。 但活罪难逃。 孙茂才和李黑闼等县衙的官员一律充为军奴,发配到边军中做苦力,他们的家眷亲属免于处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的那些人自然喜出望外,一个个将额头磕破了满脸是血的感谢大将军不杀之恩。喜极而泣的人们完全不知道罗耀本来就没想杀他们,当然,这也只在罗耀一念之间。 他们感恩戴德,百姓们也觉得原来罗大将军不是铁石心肠。 安来县的百姓人口虽然不太多,但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传遍四方。 就在人们赞美着罗大将军仁义的时候,罗耀忽然又下令在安来县彻查如意教。凡是查到和如意教有一丝关联者,立刻拿下。追商在如意县藏身已经超过半年,发展入会的人不算太少。毕竟这个世界上有的是白痴,其中以老人和妇女居多。 一夜之间,整个安来县家家都被搜查。 方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一点表示,几乎没有出乎他预料之外的事发生。而陈孝儒等人对方解敬佩到了极致,谁也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钦差大人竟然能如此精准的预测到罗耀的一举一动。 到了第二天早晨,有一百三十九户总计七百多人被查出和如意教有关。这次罗耀带来数千精锐甲士,挨家挨户的审讯人也够用。这七百多人中有多少冤枉的谁也说不清,但既然已经定罪那就任谁都无法说情了。 之前为孙茂才等人求情的人这次集体闭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这些百姓求饶。方解自然更不会去求情,邪教本身就是大隋朝廷所绝不能容忍的,再加上如意教鼓动造反更是没有赦免的可能。 这些百姓值得同情,但在大隋来说死的不冤。 七百多颗人头在法场斩落,被召集起来围观的百姓们全都吓得瑟瑟发抖。有这一次杀戮,估计着很多年内安来县的百姓都不会再有人敢去提如意教这三个字。 方解依然没有去法场,他带着沉倾扇和沐小腰去了安来县城南洛水的分支野牛河边垂钓。 他尽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被杀的百姓,也尽力让自己不去想罗耀这个人。 他现在需要让自己的心尽快平静下来,因为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或许每天都会和罗耀打交道。他之所以能预测到罗耀的行为不是因为他了解罗耀,而是因为方解了解大隋的官场。就算不是罗耀换做别的大将军,这件事也会如此处置。 垂钓,能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给你们俩讲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如何?” “你说吧。” “曾经有两只老虎是亲兄妹,它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哥哥每天找到吃的先给meimei,meimei也是如此。等它们长大之后忽然发现,它们相爱了……但它们是亲兄妹,族群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于是逼它们分开。在它们被迫分开的时候,哥哥说我如果在以后的日子里看不到你,我宁愿是个瞎子,于是它刺瞎了自己的眼睛。meimei说如果以后的日子我听不到你的呼唤我宁愿是个聋子,于是它割掉了自己的耳朵。” 说到这里的时候,沉倾扇和沐小腰脸色都有些变化。 “后来呢?” “后来一个诗人知道了这件事被老虎兄妹的爱情感动,专门为它们写了一首曲子且被世人广为传唱。” “你会唱?” “会。” “我想听……” “嗯……是这样唱的……咳咳……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第0335章 醉酒劝君 入席还是入瓮? 安来县的血光之灾只是罗耀戍边生涯中不值一提的一件事,七百多颗人头对于他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罢了。方解前世的时候经常看到一句话是说屠百万人为枭雄……如果枭雄是按杀人多少来算的,罗耀似乎够格。 他从军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争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 仅仅是灭商之战,从过了长江一路杀到雍州城,罗耀的左前卫杀了至少几十万人,不只是商国的军队,还有敢于反抗的平民和对大隋军队有抵触之心的世家大户。破雍州之后,仅仅是屠杀商国皇族,只要能牵扯上关系的都算上,罗耀又杀了几万人。再之后戍守西南,每年向蛮子动兵至少也要杀几千人。如意教叛乱,他屠光了一个县十六万百姓……算起来,他手上的人命早已经超过了百万。 所以这七百多人对他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就在左前卫砍掉了那七百多颗人头的当天下午,平商道总督骆秋也赶到了安来县。这位正二品的封疆大吏看起来远比罗耀要亲善的多,人总是笑呵呵的慈眉善目好像只是一位温和的长者。 不过方解也知道这只是表象罢了,身为平商道总督能和罗耀相安无事十几年,这个人的涵养和城府可见一斑。 他的上任就是因为不服罗耀,试图将平商道的真正权利夺回自己手里,结果才在总督的位子上坐了两年不到就被朝廷罢了官,据说后来一直在老家种菜,再也没有启用。 骆秋到任之后不争不夺,以正二品大员的身份甘愿做个配角。罗耀怎么做他一概支持,绝对不会起任何冲突。不仅如此,这位总督大人升迁任命地方官员,也会列出名单亲自送到罗耀手里询问是否合适。 为了维持左前卫庞大的军队,罗耀肯定是要截留地方上的赋税。当初前任总督就是以此为理由上书朝天弹劾罗耀,只是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还让自己的仕途走到了尽头。这位骆秋大人则不同,罗耀说加赋他便加赋,罗耀说拨粮他就拨粮,就好像是罗耀的传声筒一样,却比传声筒好用的多。 可偏是如此懦弱的一个人,方解总觉得不简单。 骆秋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此人出身江淮道世家。骆家在江南也是数得上的名门大户,自太宗平定南陈之后骆家就是率先向杨氏皇族靠拢的江南世家之一。所以百年来出了不少大人物,比如真宗年间的纳言骆德正,比如现在戍守东疆的左候卫大将军骆冬。 骆家这一代人才辈出,骆秋坐到了正二品大总督的位子,骆冬坐到了正三品大将军。还有不少人在地方为官,底蕴深厚。 出身于这样家庭的人而且还能成为家族翘楚,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唯唯诺诺的废物? 方解来西南之前做了不少功课,对罗耀,骆秋,以及左前卫将领和平商道地方官员都特意了解过。这个骆秋也是个奇人,方解知道他以前履历的时候可是吃了一惊。这是大隋立国以来唯一一个降职调动的总督大人,他之前曾是京畿道总督,从一品的超级大员! 大隋二十四道,唯独京畿道总督是从一品,其他都是正二品。且京畿道之重要远不是其他各道能比的,曾经有人预言他极有可能补上纳言的实缺,只是论资历威望还略有不足罢了。谁也没有想到他当初能主动上书请调,当然这背后先帝肯定是要找他谈过的。 从京畿道调任平商道,官职反而降了一级。但他是以县侯的爵位领着国公的俸禄!甚至食邑比一般的国公还要多! 据说先帝还曾经赐他免死金牌,不过却没有人证实。 正因为这个人的过去太过不可思议,所以方解从一开始就对他存了戒心。 骆秋的个字很矮,看起来也就一米六五上下。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满脸堆着笑,一点儿二品大员的架子都没有。见到方解的时候立刻迎上来,拉着方解的手嘘寒问暖。 “自帝都到此处一路可还顺利?” 他拉着方解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温和的笑问。 方解连忙回答:“回大人,一路还算顺利。只是行程比预期的慢了些,让大人挂念下官是在心中愧疚。” “不能这么说,当年我从长安到雍州走的比你可还要慢些。才出了京畿道没多远就病了,一路上吃的药比前半生加起来吃的还多。到了这里之后更是水土不服,若不是大将军派了府里的郎中照顾了半个月,我没准就起不来了。” 罗耀笑了笑道:“欠了我十几年的诊费什么时候还?” 骆秋白了他一眼道:“你上个月从我家里偷了一瓶陈年老酒的帐怎么算?” 罗耀道:“是你小气,请我喝酒居然只喝一壶,那怎么够?你这吝啬鬼不肯拿出来,我只好自己去拿。” “呸……那是偷!” “你报官啊。” 罗耀一甩头先走了,满脸的得意。 骆秋瞪了他背影一眼对方解笑着说道:“这个家伙,最是无赖!” 方解陪着笑了笑,心里却忍不住叹道: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戏不知道打算怎么唱啊……大将军和总督当着我的面秀恩爱,这姿态做的也太足了些。 …… 方解前世小时候最喜欢听他爷爷哼几句京戏,后来听多了流行歌曲再回味还是小时候余音绕梁的韵味最足。虽然他是个伪票友,可也没少在公园里和一群大爷大娘凑热闹字正腔圆的唱上一段白门楼。 公园里老人多有不齐的时候,方解便会补缺。能吼几句杀气英豪,儿郎虎豹,军威浩,地动山摇,要把狼烟扫。 当然也唱过聚结豺狼,独霸诸侯,并吞州郡,久必生乱。 戏听的多了唱的多了,自然也就会演。 饭桌上坐着一位会演戏的大将军一位总督,方解这个爵不过乡子官不过五品游骑的小人物却也不会输了演技。唱过虬髯虎豹一般的许褚也唱过陈宫,角色转换一瞬间的事罢了。自从到了这一世见多了勾心斗角血rou模糊,年纪轻轻,方解倒成了老戏骨。 “陛下安好?” 骆秋亲自为方解满了一杯酒后问道。 方解连忙起身道谢,然后回答道:“大人当比下官了解陛下,东暖阁里的灯丑时之前没有熄过,卯时之前必然就又亮起来。历朝历代也没有如此勤勉的帝王,做臣子的看着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陛下如此,下面人怎么敢懈怠疏忽?” “不过虽然如此辛苦,但陛下精神很好。” 骆秋听完叹了一口气道:“小方大人此话不假,陛下乃是千古一遇的圣明君主。此生为官而逢明君,是人生第一大幸事。” 罗耀听着他们两个说话,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方解起身为他满酒:“大将军好酒量。” 罗耀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方解觉得这眼神和之前罗耀看他的眼神略有不同。 “军中之人大部分喜欢喝酒,也都能喝。只是平日里军律所在难得能畅饮一次,我虽为大将军却也不能随意破戒。往日是骆大人偶尔发善心,今日是借着小方大人的光,不然我又怎么能贪杯?” 他端起来道:“敬小方大人一杯。” 这样的罗耀,和之前淡然杀人的罗耀就好像不是一个人。方解脑子里又一次不自觉的想起怀秋功的话,每想起一次心里都忍不住一沉。罗耀初见他时虽然没有笑,但言谈热情。之后便露出了冷傲严苛的一面,杀人如麻。紧跟着今日坐下来饮酒脸上又多了笑容,偏是这笑容最让方解不安。 叶近南说过,罗耀很少会笑。 他便是开心的时候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模样。 但他现在却笑得很畅然。 “为大将军寿!” 方解端起酒杯说道。 “为陛下寿!” 罗耀和骆秋同时说了一句,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方大人也是豪迈之人啊。” 骆秋笑着说道。 方解道:“下官也是出身军武,当初在边关的时候没少私下里和同袍偷着饮酒。樊固苦寒,冷得拿不出手。出去杀贼的时候若是不灌几口烈酒进肠肚里便没有精神,虽然军律不许饮酒,但上面的将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神色一黯:“可惜,同袍皆战死沙场,唯我独活……如今王师正在西北讨伐蒙寇,下官也想再穿甲胄手提横刀跃马狼乳山为同袍雪恨。此时我能畅怀饮酒,昔日兄弟们却再无相见之日……唉。” “男儿当从军!” 罗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将士沙场死,不悲伤。你若是想要再披战甲也不是难事,真有杀敌之心陛下定然成全。” 方解心里一叹,心说这人的城府果然深到了极处啊。昨日他以出身试探,今日以樊固试探,罗耀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变化。之前的试探,方解是想看看罗耀对自己的身世是不是感兴趣,但罗耀只是一语带过。这次的试探,是他想看看罗耀知不知道西北战败的事,罗耀依然不露痕迹的揭了过去。 “大将军最是爱才,小方大人又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我看倒不如大将军上书朝廷,请陛下将小方大人分到左前卫做事。有大将军提携,小方大人出头之日不会久远啊。” 骆秋似是玩笑的说了一句,方解心里却忍不住一紧。 这是什么意思? 罗耀想让我来左前卫? 就在方解诧异的时候,骆秋喝了口酒像是有些微醉地说道:“我听闻小方大人虽然不能修行,但武艺惊人。演武院入试九门优异,尤其武科更是令人赞叹。年少有为,当为翘楚。不过若是能得大将军指点一二,你是受用无穷啊。” 这句话说完,方解立刻就确定罗耀是真的想让自己到左前卫来!他自己当然不会说,所以骆秋装作醉酒说了出来。 只是……罗耀真的只是爱才? 第0336章 锦囊剑匣 沐小腰折了一朵野花拿在手里,靠坐在凉亭中有些失神。在她不远处沉倾扇负手而立,微微抬着头看向天空。这几天的天气出奇的好,本是多雨的时节能有一连几天的碧空实在让人心里觉着舒服。 “像不像?” 抬头看天的沉倾扇忽然问了一句。 沐小腰一怔,转头看向沉倾扇:“我一直以为那双眼睛已经深深的刻在心里,就算一直到我老去也不会忘记。我也以为那声音我能记住一辈子,哪怕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也能轻易简单的辨别出来……可是在看到罗耀的时候,我心里都是疑惑。” 她摇了摇头:“当初在宗门的时候那人蒙了面只露出一双眸子,他眼神里的寒冷能冻住人心。可是……看到罗耀的时候我尽力去回忆,却发现原来我以为会永远记住的东西竟然模糊了。” “我也是。”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道:“第一眼看到罗耀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可看到的时候我却无法确定是不是他。原来时间真的能让人将一切都渐渐淡忘,再回想起以前发现原来记住的只是那件事,而那个人已经模糊不清。” “但我可以肯定,罗耀必然和方解有关系。” 沐小腰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 沉倾扇将视线从天空中收回来,她看着沐小腰用很肃穆的语气说道:“当初在京城的时候,提到罗耀你和大犬的反应都有些不寻常。我看得出来方解自然也看得出来,方解不说不问是因为他不想伤害你。他选择了信任你和大犬就会小心翼翼的呵护这份感情,尽力不去触碰影响到彼此关系的事,哪怕涉及到了他的身世……” “他不问,也不许我问。因为他坚信早晚有一天你和大犬会说出什么。当初那个人将方解交给咱们的时候,指定让你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可能知道那人是谁。当初磨山上那人毁了宗门伤了师父师叔们,然后走进书房只将你和大犬分别叫了进去……你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锦囊,大犬出来的时候身上背着一个剑匣。” 她看着沐小腰,一字一句地说道:“方解不让我问,但我实在忍不住要问……那人是谁?那锦囊里装的是什么?那剑匣里又是什么秘密?” 沐小腰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 “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抬起头,不再躲避:“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告诉方解,是因为这件事很恶心我怕他会受不了。” “什么事?” 沉倾扇往前走了一步有些急切地问道。 沐小腰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说道:“那人我确实不知道是谁,在书房里的时候他也没有摘下面巾。他交给了我一个锦囊,告诉我等方解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将锦囊里的东西喂方解吃下去。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粒丹药,但我毁了它的时候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药……而是一种恶心至极的东西。” “是虫子。” 她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想回忆起在樊固他和大犬毁去那两件东西时候的场景。 “锦囊里装着的是一粒丹药,十几年来一直散发着清香,方解问我是什么,我骗他说是香囊。其实方解的生日是真的,那个人将方解的生辰八字告诉了我。在樊固的时候,那天……还差两个时辰就到方解生日,我和大犬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毁掉那两样东西,给方解自由。” “我将锦囊投进了火炉里,锦囊烧尽之后那颗丹药的外壳开始慢慢的融化,紧跟着就从里面发出一种和小儿啼哭一样的声音,很凄厉。我和大犬吓了一跳,跑过去看,没多久那个一条本来蜷缩在丹药里的虫子从变软的壳里钻出来,只有两节手指那么大,但叫声大的让人害怕。” “虫子爬出来之后火竟然不能将它烧死,它竟然能顺着火炉的炉壁向外爬。当时我和大犬都有些发慌,大犬随手将我的酒囊抢过去泼在火炉里,火便一下子蹿起来。然后他用铁钎子将那虫子按在炉火中,那虫子来回挣扎,一直到铁钎都被烧得通红才勉强刺破了它,足足烧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将那虫子烧死。” “虫子死了之后,大犬把剑匣也烧了……” 沉倾扇听完的时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脑海里一幻想那个虫子挣扎扭曲的画面和如小儿啼哭一般的嘶鸣她就有些恶心。 “剑匣里是什么?” “是一封信,还有一柄很小的木剑。” 沐小腰道:“在烧毁那两件东西之前,我和大犬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互相交换看了看彼此手里的东西。剑匣里有一封信……” “内容!” 沉倾扇急切问道。 沐小腰再次深深的吸了口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我告诉你,但不到必要的时候这件事不要告诉方解……因为……太匪夷所思了些。” …… 沐小腰将腰畔的酒囊摘下来,狠狠的灌了一口。因为喝的太快呛到以至于剧烈的咳嗽起来,她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也不知道是因为呛了还是因为心里的不安……她抬起头看了沉倾扇一眼,缓缓的抬起手抹去嘴角的酒液:“那封信上写着的是如何cao纵一个人……换句话说,是如何cao纵一个傀儡。信上说,等方解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将那颗丹药也就是那条虫子喂他吃下去,然后在他身体僵硬的之前将那柄小小的木剑从他的后颈插进去……然后按照信上的方式,就能控制方解。” “你的意思是……” 沉倾扇脸色森寒地问道:“那个虫子是另一种毒蛊,方解吃进去之后就会变成傀儡。然后任由你们cao纵?” “是……” 沐小腰的眼神里都是痛苦:“他会变成一具行尸走rou,完全没有自己的思维。信上说,当方解彻底失去灵魂之后,让我和大犬将他带回磨山。定在九月初九那天,就在宗门山下将方解交给那个人。” 她摇了摇头,嗓音有些沙哑:“因为那信上封了火漆,大犬一直没敢看过内容,只是知道剑匣里有什么东西。我和他一块看完信之后都不知所措,愣了很久才缓过神来。然后我就将那封信丢进火炉里烧了,大犬将剑匣和那柄小木剑也烧了。” 沉倾扇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下,走过来拍了拍沐小腰的肩膀:“若换作是我,当时只怕也会很痛苦。”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一开始和方解在一起,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杀了他结束自己的流亡生涯。我相信天大地大,那人就算本领通天我若是找一个地方藏起来他也未必找的到。等我修行大成之后我再出来,谁还能杀我?只是后来,在大理城和你们分开之后……那三年中,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越来越想那个小家伙。” 她的脸色微微泛红,眼睛微微眯起:“我也不知道心里怎么会冒出来这种想法,越是去抗拒就越深切。于是我告诉自己是我太想杀了他,所以在沫凝脂跟着清乐山的人赴京的时候,我便离开队伍往西北迎你们,半路上的时候我还想着,这次一定要杀了他。” “可惜……” 沐小腰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就如我在樊固的时候一样,也曾挣扎过,是为了自己活下去毁了方解,还是……还是和他一起再走一段路。” 沉倾扇笑了笑,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没在继续这有些恼人的话题:“那信上还说什么了?” 沐小腰道:“信上说,如果我们在方解生日的那天没有按照信上的指示去做,方解体内的毒就会发作。但我和大犬不信,没有什么毒能在人体里潜藏十五年才发作的。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太险了些,若不是方解在樊固遇到了忠亲王杨奇,说不定他真的毒发……那不是毒,而是蛊,在那个人将方解交给咱们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方解体内种了下蛊。” “是方解的运气!” 沐小腰道:“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方解注定了会挣脱开别人设计好的命运。” 沉倾扇挨着沐小腰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认真地说道:“现在思路基本上能理顺一些……十七年前,那个人将方解交给咱们,他早就已经在方解体内种了蛊毒,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五年之后你和大犬会带着方解回到磨山,将方解交给那个人。但是因为方解遇到了忠亲王,毁了他体内大部分的毒蛊,所以方解没事……” “但是……” 沉倾扇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愿相信:“超过期限这两年来,如果那个人是罗耀的话,他为什么没有派人来找方解?如果不是罗耀,那么是谁安排的这一切?” 沐小腰脸色也跟着一变:“我们离开樊固不久,佛宗的人便到了。方解到了长安之后,佛宗的一位天尊竟然也不惜冒着触动两个帝国战争的危险进入了大隋。而且智慧自始至终好像真的没有打算杀方解,和之前那些佛宗的人态度完全不同……还有前阵子,咱们在长江边上遇到的释源天尊,他似乎也不想杀方解。” “难道……咱们杀了十几年佛宗的人,方解却是佛宗出身?” “不可能!” 沉倾扇眼神一凛道:“最大的疑点就是毒蛊,从没有听说过佛宗的人会用这种手段的。毒蛊之术只在西南纥族之中盛行,其他地方没有这种恶毒的东西。而方解前阵子也查到,罗耀府中养着不少巫师……” “不管是佛宗,还是罗耀……” 沐小腰声音一沉:“方解应该都不会开心吧……” 沉倾扇一怔,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此时,在和兴楼的雅间里。方解正在面临一个抉择,该如何回答平商道总督骆秋的话? 丘余和周半川都说过,他的体质和罗耀差不多相同。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真正帮他掌握修为的秘诀,那么肯定是这位左前卫的大将军。现在机会忽然来了,到底是接住还是甩开? 头疼啊…… 方解忽然觉得面前坐着的这两个人都现了原形,一个是无常一个是夜叉。 满目狰狞。 第0337章 抱娃娃的夫人 雍州。 左前卫大将军府。 那座三层木楼即便是大将军罗耀不在的时候,也不许有别人靠近。这个规矩严格到……便是他的独子罗文也不允许轻易走进去。在木楼外围有三十六名银甲武士戍守,除了罗耀的命令之外不会听从任何人调遣。 这三十六个人,哪怕罗耀不在也依然尽忠职守。 罗文顺着小湖边散步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座高脚楼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这府里根本就是个外人。 父亲从来不曾表现过对他哪怕一丁点的关心,更不会说什么暖心的话。从小到大,罗耀在他的印象里永远都是冷冰冰的模样。他小时候也会如其他孩子一样去撒娇,可罗耀每次都会将他推开告诉他男人不该这样,应该自立自强。 他曾经问起过母亲,母亲只是说父亲军务太忙。 一直以来,罗耀不曾有过一点儿父亲这两个字的温情。 母亲告诉他,就是因为当年他的父亲太过溺爱儿子,他大哥罗武才会犯下大错,因为那件事罗家几乎倾覆。 可是,罗武犯下的错和我有什么关系? 罗文一直想问问罗耀,可惜没有这个勇气。 “仲伯……” 罗文在小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对岸的高脚楼自嘲的笑了笑:“你说这个大院里,甚至整个雍州城乃至于整个平商道,除了父亲自己之外谁还能自由出入那座楼子?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跑进去想找父亲炫耀我临摹的秋猎百兽图,我只是想得到他一句夸赞罢了……但父亲却撕了我的画,然后狠狠的扇了我一个耳光。”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枯瘦但腰板拔的很直的老者,看起来最少也有六七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全是刀刻斧凿一样的皱纹。很深,就好像西南边陲被风吹了几十年的那块盐碱地。 “那楼子里,少爷还是不要去的好。大将军的话,少爷也还是不要违背的好。” 这个老者面无表情的回答了一句,语气冷的就好像他背后缚着的那个纯钢剑匣。 “仲伯,你就不能说句暖心的话?” “暖心的话,多半是假话。” 仲伯道:“老奴不会说漂亮话,只会说实话。” “那你告诉我……为了一个从五品的游骑将军,值得劳动父亲亲自迎接出去五百里?父亲不是不知道在长安城我和那个叫方解的有过什么过节,何必以国公之尊上赶着去贴一个小辈的冷屁股?” “大将军做事,别人谁也猜不到用意。但这么多年来,大将军没有做错过事。” “对啊……” 罗文冷笑:“就算他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谁也不会说他做错了……在这样一个家里,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触犯了什么他规定的事而被杀了。” “少爷从小到大,没少犯错。” 仲伯语气冷冷的回答。 “我故意的。” 罗文回头看了仲伯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自从我知道大哥是被他亲手打死的之后,我就一直很害怕……有这样一个父亲,谁不害怕?大哥是做错了事,就算该死,难道非得他自己动手?想对杨家的人表忠心,把大哥送去刑部不行?” “大将军保住了罗家上上下下上百条人命。” 仲伯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冷静平淡:“若非如此,也便没有少爷。” “哼……” 罗文哼了一声,捡起一块碎石丢进湖里:“仲伯,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照顾,他知道我和你最亲。可为什么我去长安那三年,他就是不许你跟着我?我跪下求,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了。” “你是大将军的儿子,长安城里没人敢对你怎么样。” “别以为我不知道!” 罗文低声咆哮道:“他自始至终其实就不在乎我!送我去演武院,正是御史台的人联合弹劾他最猛的时候。他不上抗辩的折子,而是将我送去长安难道真的是为了锤炼我?我不傻……把我送去长安演武院其实和杀大哥是一个道理,他就是想保住自己的官位爵位罢了。生在罗家,最大的不幸便是血缘至亲不如那件国公麒麟袍。” 仲伯不说话。 罗文冷笑:“你怎么不替他辩驳?” 仲伯摸了摸背后冰冷的剑匣道:“我一直在少爷身边。” 罗文脸色微微一变,然后笑了笑:“原来你也会说暖心的话。” “少爷心里苦,但大将军心里更苦。” 仲伯看向对岸的三层高脚楼,沉默了片刻后语气怅然道:“等少爷你真正的长大,就会明白大将军的苦衷。” “不需要。” 罗文摆了摆手:“我是罗文,不只是罗耀的儿子。” “少爷心中有戾气。” 仲伯道:“需消一消。” “怎么消?” 罗文问。 仲伯道:“少爷吩咐就是了。” “我想杀人。” 罗文道。 仲伯停顿了一下回答:“只要不是方解。他现在身份是钦差,杀不得。” 罗文起身冷笑:“算了……你虽然在我身边近二十年,但终究你是父亲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大将军府的管家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少爷……后面小门来了客人……” 罗文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大将军府后院小门一共也没开过几次,只有那些特殊的客人才会走那里。罗文不敢参与罗耀的事,但不代表一无所知。 “几个?” “一个!” “让他走吧,就说大将军不在!” “是。” “等下!” 罗文脸色变幻不停,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被心里的好奇战胜:“开门,迎到我的书房!” …… 罗耀的妻子楚氏从来都不会过问罗耀军务上的事,她甚至连王府的日常杂事都不过问。她常年独居在一个小院里很少走动,便是大将军府里来了客人她一般也不会出去。她的小院里除了亲信下人之外也很少有人进去,罗耀有时候一个月一个月的都和她见不了一次面。 下人都说楚氏的脾气很古怪,不能听到小儿啼哭,一旦听到就会发疯,疯到连罗耀都不认识。 据说罗文出生之后还没有这毛病,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患上了这奇怪的病症。自此之后她就很少出门,那个小院几乎就是她的整个世界。罗耀不在府里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事都是管家说了算。自从罗文从京城回来之后,有些不能决断的事管家去请示他也不愿走进楚氏的屋子。 那个小院在外人看来,阴森而恐怖。 小院里有一棵大槐树,这种树木在南方并不多见。而且因为名字里有一个鬼字不吉利,所以即便是北方人家院子里也不会种这种东西。楚氏院子里的槐树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一树的娃娃。 楚氏让人在树枝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娃娃,做的格外逼真。眼睛,鼻子,嘴巴五官俱全,形态和满月大小的婴儿无异。每当大风的天气,那一树的娃娃就会来回摇摆,夜里看过去就好像尤为恐怖,如同爬满了妖魔鬼怪。 不止如此,楚氏的屋子里墙壁上挂着的画也都是娃娃,画工精细,活灵活现。 管家孙者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