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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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五十五岁,曾经是罗耀手下的一员别将。在平定商国的时候丢了一条右臂,成了废人。攻打雍州的时候过沼泽地,又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腿,出来的时候一只脚上的rou都快被啃光了。虽然后来医好,但每到阴天就会疼的受不了。 罗耀戍守西南之后,他就做了大将军府的管家。这么多年来,府里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这半生杀人无数,却从来没有做过噩梦。他不信鬼神不怕妖魔,可唯独怕走进楚氏阴森森的小院。若不是今天的事着实难以做主,他真不愿意走进来。 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很怪,不只是夫人还有她那四个贴身丫鬟也都是。这四个人是她的陪嫁丫鬟,进罗府已经几十年。最小的一个也已经五十岁,最大的比楚氏还要大六岁。她们四个人名字里用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本是清丽脱俗的名字但人一个个比鬼还阴森。 每当太阳高挂的时候,她们四个就会搬上小凳子一字排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每个人怀里抱一个娃娃,就好像抱着一条小猫小狗那样。 抚摸着娃娃的动作很轻柔,就好像在为猫狗梳理毛发。 春兰秋菊夏竹冬梅,四个女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交谈,院子里寂静的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她们就好像是没了灵魂的躯壳,坐在那里机械的抚摸着怀里的布娃娃。神情呆滞,眼中无神。 “我有要事求见夫人。” 孙者在门外俯身低声说话,就好像怕惊了鬼一样的小心翼翼。 “夫人在睡着,不能打扰。” 年纪最大的春兰语气发寒的回答。 “劳烦通禀,若不是实在紧要的事,我也不敢来打扰夫人静养。” “什么事?” 秋菊问。 孙者犹豫了一下回答:“只需告诉夫人,后院的小门又开了。但大将军不在家,开门的是少爷。” 这句话才说完,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站在门口的楚氏穿了一件家居常服,头发披散在脑后。她比罗耀还要大几岁,但脸上竟是看不到什么皱纹。她的脸色就好像敬默轩的白纸,眉眼都是画上去的,所以看不出有一点表情。她好像没有被岁月侵蚀,初次看到她的人一定会觉着这个女人不会超过三十岁。 身材还在,模样还在。 怀里的娃娃,常年都在。 “少爷在哪儿?” “在他的书房里见客。” “将客人请到我这里。” 楚氏淡淡道:“然后告诉少爷,让他自己去领二十鞭子的军法。大将军交代过的事,无论谁破了规矩都不行。还有……府里可有新来的下人?” “有几个。” “有没有见到客人的?” “两个。” “送到后院去吧……” 楚氏面无表情的吩咐了一声,然后转身回了屋子。 “后院……” 孙者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想起后院那些巫师的手段他心里就一阵发寒。这些年送进后院的下人最少超过一百个了,就没见到一个活着出来的。 第0338章 你自己看着办吧 罗文的住处也是一座三层高脚楼,就在罗耀那座高脚楼的正对面,一个在小湖东一个在小湖西。从外观上这两座高脚楼几乎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东面那座小楼外面有银甲武士守护,而西面这座门口只有几个青衣小帽眉清目秀的家丁。 所有人都知道而偏偏罗文自己不承认之处就是,他一直在模仿他的父亲。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处处都在模仿。 罗耀骑马的时候喜欢一条腿盘在马鞍上,身子微微前倾。为了也能这样骑马罗文自幼没少挨摔现在后背上还有几块伤疤。罗耀的刀是名副其实的双手刀但他从来不双手握刀,为了也能如此罗文下了数年苦功才将刀锋长达一米五的斩马刀耍开。 他从没进过罗耀的书房,但他知道那书房里的陈设。是仲伯告诉他的,所以他让人按照那个布置完全复制了一套。书桌的尺寸不会查分毫,笔架砚台摆放的位置同样不会差分毫。 仲伯是个记忆力超群的人,这些东西都是他亲手放好的。 罗文不知道仲伯今年到底多大,但他知道仲伯是父亲身边四金三十六银这些绝顶护卫中四金其中之一。他从小到大也没看到过仲伯拉开他的剑匣,仲伯说自从灭商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值得他取出剑的对手。 仲伯说的,罗文都信。 他六岁的时候贪玩非要上沧蛮山,私自带着几个家丁就跑了出去。在沧蛮山上被一伙早就盯上了他们的纥族武士围住,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仲伯来了。没打开剑匣,单掌斩落七十三颗人头。 他九岁的时候第二次登沧蛮山,上山半路在瀑布边洗脸的时候遇到了蛟龙与巨蟒大战。他看的痴了忘记逃走,结果被另一条游过来的巨蟒发现。又是仲伯,依然没有打开剑匣,单掌斩落了那足有两丈长的巨蟒之头。 正因为太信任仲伯,所以当他下令打开后院小门请客人进来的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对仲伯说的:“站在我身后。” 只要仲伯在,他就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当客人进门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来人是一个看不出来具体年纪的僧人,一袭白袍,双手合什。这个僧人看起来很温和慈祥,没有一点戾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罗文只是被这僧人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里已经没了任何秘密。 “多谢小公爷。” 僧人双手合什,却没有俯身行礼。 罗文却没有一点的不满,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僧人有着何等超凡脱俗的地位。 “天尊请坐。” 罗文学着父亲的样子,装作冷漠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他觉得自己学的足够像了,但心里却在发寒。因为他回头的时候看到了仲伯的手一直放在剑匣上,这是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还看到仲伯触着剑匣开关的手一直在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发抖。 然后他看到了仲伯的脸,白的很难看如大病初愈。 “倒是不巧,大将军原来不在。” 僧人笑了笑,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热茶闻了闻:“这是武夷山的茶?很少喝到这么新的……从武夷山到大雪山要走一年半,所以我从来没有喝过新茶。算算日子,应该正是新茶才下来的时节,我倒是运气不错。蒙元是天下第一大国,但可惜的是蒙元种不出来茶树……大雪山上太寒了些,除了松柏之外也罕见其他植物。” 他一边说一边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个木盒放在茶几上:“但大雪山上罕见的东西,那天下便只有大雪山才有。这是一朵八百年开花一次的雪莲,还算稀奇,小公爷武艺上的基础不错,但生来身子就稍微虚了些,这雪莲送给小公爷。你们隋人有句话说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公爷请我喝武夷山的新茶,我送小公爷一朵雪莲花。” 他将木盒打开,立刻就有一股寒气从盒子里溢了出来。不多时,屋子里的温度就降了下去。 这竟是一朵淡蓝色的雪莲,更为罕见。也不知道那盒子用什么材料所制,竟然能保持寒冷不因外界气温而变化。 “这……” 罗文的脸色一变,眼睛盯在那朵雪莲上再也挪不开。 他初习武的时候教导他修行的先生就说过,他天资不错但因为早产所以身子虚弱。要想修为大成,先要找到天才地宝服用温养经脉补气丹田。这朵八百年的淡蓝雪莲花足够称得上宝贝,正是他苦求多年而不得的好东西。 所谓的天才地宝,可不是普通的人参灵芝。 是在特定的地方才会生长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这礼……太厚了。” 罗文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将木盒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仲伯本想劝住他,可被那僧人看了一眼后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天尊登门,所为何事?只是可惜家父不在,若是有什么要事的话只能等家父回来了。” 罗文看着那雪莲花笑着说道。 僧人摇了摇头:“我便是来拜访小公爷你的。” …… “我听闻大将军对小公爷疼爱有加,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这位料来便是大将军身边四金卫之中的三剑客仲伯?将这样的高手派在小公爷身边,大将军对你确实很好。” 仲伯的脸色越来越差,僧人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让他几乎开承受不住。他自己都不确定,下一秒自己会不会打开剑匣拔出自己的剑。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他三剑客了。 剑匣里有三柄剑,他会三种剑法。每一种剑法用一种特制长剑,威力无穷。 听到这句话,罗文的神色一黯:“家父……确实对我关爱有加。不知道天尊专门来找我,所为何事?” “传你修为,助你成为绝顶高手。” 僧人微笑道:“小公爷应该知道,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变成九品强者,只有大雪山大轮寺才有这样的神通。当年我欠了大将军一个人情,一直想找机会还了,但大将军偏偏不收。大将军不收,我只好找你。” “一因换一果,当年大将军种下了因,小公爷今日便来享这果。” “这……” 罗文脸色变了变,讪讪的笑了笑道:“这就不劳烦天尊了,我天资鲁钝,自家的武学尚且不能精通,怎么敢奢求大雪山的神通妙法?” “小公爷这话错了。” 僧人语气温和地说道:“大将军的武学震烁古今不假,但那是只适合大将军一个人的武学。小公爷虽然是大将军唯一的儿子,但大将军的修行方式未见得就适合小公爷你。你应该知道,大将军的体质实属罕见,百年不遇……便是大将军倾囊而授,可你的体质注定了学不到他的东西。” 罗文眼神里的黯然更深了些,他摇了摇头:“家父说过,学武最忌这山望着那山高。我连这座山还没有爬上去,哪里有资格去爬下一座山?” “这话更错了。” 僧人微笑道:“这山望着那山高……隋人总是说些毫无道理的话。这山再高,风景你并不喜欢为什么要去爬?下一座山无论高低,风景是你喜欢的,你为什么不去爬?非要爬了这座山发现自己不喜之后再去怕那座你喜欢的山?” 罗文心中一动,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天尊美意,但我还是不敢忘了家父教诲。” “也无妨……” 僧人认真地说道:“既然小公爷不愿学我大雪山的绝学,我也不能强求。凡事都有机缘,强求来的终究不会有最完美的结果。小公爷若是一心要学大将军的东西,且成为大将军那样的绝顶高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罗文急切问道。 “改变你的体质。” 罗文脸色一变:“这怎么可能?” 僧人自豪的笑了笑:“对于佛宗来说,这世上哪有不可能之事?在常人看来任何不可能的事,明王做到就如信手拈来。小公爷可知我大轮寺有三千金身僧,他们原本也是普通人。但修我大轮寺的秘法之后,便脱胎换骨,成就金身不坏。”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罗文一眼,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要想完全成为大将军那样的人,第一步就是将你的身体改造为大将军一样的体质。” 罗文的眼神里都是犹豫,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仲伯一眼。却发现仲伯的脸色难看的好像鬼一样,豆大的汗珠顺着仲伯的额头不住的滑落。他的一只手扶着剑匣只需一按就能将剑匣打开,可那只手颤抖的越来越剧烈离着开关也越来越远。 他想问仲伯怎么办,但又不能问出口,于是他向仲伯投过去询问的眼神。 仲伯想说千万不要,想摇头,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也无法摇头。他拼尽了力气,却依然没有阻止住那股强加在他身上的力道。他对自己的身体渐渐的失去了控制,然后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罗文见仲伯点头,可还是不敢轻易答应。就在这个时候,僧人的一句话让他的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惊涛骇浪。 “我知道大将军去了安来县迎接钦差大人……小公爷或许会好奇,以大将军的身份地位何须亲自去迎接?就算那人是钦差,大将军出门迎接也就罢了何必出去五百里?小公爷可知……其中的缘故是什么?” “是什么?” 罗文不假思索的问了一句。 “因为大将军已经老了……但他还没有找到一个继承他一身武学的人。大将军自然是想将修行之道传给你的,但你体质不行所以大将军也没有办法。我听闻,那个叫方解的钦差虽然年纪不大,体质却和大将军十分接近。大将军这次去安来县,就是按耐不住他收徒的心思啊……” “如果那方解的体质真的和大将军完全相同,大将军收了一个如意弟子倒也是一件妙事。不过对于小公爷来说……未必是一件妙事。” 僧人起身,从袖口里取出一个锦囊放在茶几上:“若是小公爷想通了,只需服下这一粒丹药,再配以我的秘法,体质就会如大将军一般无二。若你的体质变了,大将军又何必再去寻个外人做弟子传以衣钵?” “天尊要去何处?” 罗文见僧人起身要走连忙问道。 “夫人有请,我怎敢不去?” 僧人微微一笑,举步往外走了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孙者在外面高声说道:“夫人请法师过去一叙。” 第0339章 野心 方解从和兴楼回来的时候大街上已经看不到有别的行人,月亮挂的很高但却分外的亮。月色洒下让夜晚看起来并没有那种让人害怕的黑暗,一个人走在静静的大街上,踩着自己被月光拽出去很长很长的影子。 和兴楼距离他的住所并不远,步行也就五分钟。而现在的安来县里至少有四千左前卫的精锐,方解根本就没有必要带着随从,除非要杀他的是罗耀。 今天饭局上骆秋说的话其实意思已经很明显,他就是在替罗耀做说客。当初先帝派骆秋来平商道是因为这个人做事足够稳重,分得清轻重缓急。但是现在方解有理由相信,一旦罗耀造反的话骆秋未见得就站在朝廷那边。 十几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方解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今天骆秋说的那些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其实就一句话让他难以平静。 若是得到大将军的指点你在修行上必然突飞猛进。 骆秋的这句话来来回回的在方解脑子里重播,这让方解有些苦恼。他本以为自己是个已经能抵挡得住些诱惑的人,可现在才发现一个人的贪念之重有时候根本就控制不住。在这样一个时代,做一个大官不如做一个绝世高手。 就在方解快走到住所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 方解站住回头,于是看到了月色下那个散发着冷傲气势的男人。 “大将军还不休息?” 方解抱了抱拳问。 罗耀遥遥地看着方解,月光似乎变成了他的视线以至于让方解感觉自己身上好像没穿衣服一样不自在。 “回去之后想了想,忽然觉得有些事还是开诚布公的谈谈比较好。” 罗耀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是个军人,不怎么喜欢那种婉转的方式。” “那我陪大将军走走?” 方解微笑着说道。 罗耀点了点头:“好。”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往前走,方解等到他走过来错后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跟着。两个人同样的负手而行,看背影竟是有几分相似之处。这座不大的城池里都是左前卫的士兵,不时能遇到当值的士兵在大街上巡视。每每遇到巡逻队的时候方解听着那些士兵喊一声大将军,都能从语气中感觉到那发自肺腑的尊敬。 “你来雍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罗耀的第一句话方解并不怎么信,因为罗耀在看到他之后一直很反常。方解不了解罗耀所以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左前卫大将军是什么样,但方解可以感觉到,罗耀的言谈举止都和传说中那个冷傲无情的人有着太大的差距。 “是。” 方解点头。 “但我很欣赏你。” 罗耀继续说道:“我对你感兴趣是演武院入试考核的消息传到雍州的时候……你和谢家那个小子交过手,还打倒了他。” “谢扶摇留了手,没尽全力。” 方解如实回答。 “你不懂修行,天生的废物体质……但谢家那个小子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十岁的时候修行就已经登堂入室。武当山那个老怪物视其为关门弟子,虽然下山传艺的一直是刘慧正,可何尝不是那个老怪物定好了传授他什么东西?所以就算谢家那小子留了手,你的表现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谢大将军夸赞。” “这是实话,不是夸赞。” 罗耀淡淡道:“我从来不会虚伪的夸奖任何人,哪怕你是钦差。” 他站住,回头看着方解问:“你为什么一直和我保持两步的距离?你觉得这个距离你能全身而退?” 方解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习惯而已。” 罗耀嗯了一声:“这是个好习惯。” “谢谢。” “先回答我三个问题,对你没有坏处。” 罗耀在一个大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指了指身边示意方解坐下。方解没推辞,坦然而坐。 “大将军要问什么?” “第一……陛下对这门婚事如何看?” 方解沉默了很久后认真的回答道:“陛下似乎并不想将长公主嫁给少将军,第一是因为西南距离长安城太远,而长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没有之一。第二是因为……是因为陛下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少将军平日里的事,所以不是很放心。” “第三呢?” 罗耀问。 “没有第三。” 方解摇头。 罗耀笑了笑:“有,只是你不敢说罢了。陛下让你来最重要的缘故是因为要对西北用兵,西北的事瞒不住人……陛下不信任我,他怕我会趁着西北乱腾的时候也跟着捣乱。你来,只不过是陛下借着长公主的婚事派你来查我而已。” 方解苦笑一声,没回答。 “第二个问题……” 罗耀似乎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要知道的事。 “萧一九死了没有?” 方解没想到罗耀会问这个所以愣了一下:“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还没死,不过以他的重罪应该活不了多久。陛下应该是在等着刑部结案的那天,将他和怡亲王一同处置。” 方解不知道的是,萧一九之所以没有被立即处斩。是因为皇帝想试探万星辰的反应,也担心动了萧一九万星辰会有所举动,毕竟那个人……太强了些。 罗耀摇了摇头:“萧一九那样的人,若是想杀还是早一点杀的好。陛下这件事……只怕另有深意。” 方解不知道,罗耀也仅仅是好奇所以这个话题就这样有些突兀的结束。 “第三个问题……若我诚心相邀你愿不愿意留在左前卫做事?如果我上一道奏折,陛下应该也不会拒绝我的请求。你仔细想清楚再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罗耀淡淡道:“我不自大狂妄,但你应该明白现在能指点你修行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这……对于方解来说真的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 …… “不能。” 方解从鹿皮囊里取出烟斗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大将军或许会觉着我不识抬举,事实上我也觉着自己这样拒绝有些白痴。没有人比我对自己的身体更了解,所以我知道您说的是不争的事实。留在左前卫,我就有可能破开一直以来我都破不开的桎梏……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留下。” 罗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理由?” 方解吐出一口nongnong的烟雾,月色下的他就好像一个吞吐着日月精华的妖孽。 “我想参军想再次拿起横刀跃上马背在战场上杀敌……若是我留在雍州……大将军请恕我直言,那么我要面对的敌人绝不是我想要面对的敌人。我在樊固生活了三年,那三年是我一生之中最踏实安稳的三年。就为了铭记这份安稳踏实,三年我记住了樊固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面容。边军士兵和百姓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千人,我不会搞错任何一个人。” “但他们死了。” 方解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如果他们的死和我有关系……我得再回樊固去赎罪。如果他们的死和我没关系,我得再回樊固去报仇。” 罗耀淡淡道:“你不像是个容易冲动的人。” 方解笑道:“冲动起来有时候不是人。” 罗耀竟是被他这句无聊的话逗的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我的不少事,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自己一无所知的到雍州来。当初我被人击碎了气海的时候侥幸不死,但我生不如死。记得就在我自暴自弃的时候,有个人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心有所执,方有所成。若是当初我没听到这句话,说不定我现在要么是一具枯骨要么是一个废人。” “你心中也有执念。” 罗耀道:“这很好,你我的性子很像……军人自然有军人特有的血性,伤害了我的朋友如果当时我无能为力,不代表我以后会假装遗忘。当我有能力的时候,那些伤害我朋友的人难道还想自由自在的活着?” 方解听到这句话心里一荡,他想起了樊固那些乡亲。每一张脸都不止一次在他脑海里浮现过,而且从来不曾模糊。 “男人立志报仇是一件很艰辛也很值得骄傲的事,我不会阻止你。” 罗耀从方解手里将烟斗拿过来,深深的吸了一口:“这么好的烟丝……出自南燕?” “是……货通天下行从南燕贩运到长安城的。” 方解回答。 罗耀嗯了一声:“但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留在左前卫和你报仇没有一点冲突?” “啊?” 方解诧异了一下,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罗耀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起来比方解更像妖孽:“不只是你,只怕包括陛下在内许多人都以为我会不忠,最终会做出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隋朝廷的事来。这样想似乎也合情合理,我手握重兵坐镇一方,天高皇帝远,这地方就是我的地盘。但是……二十年前我初戍守雍州的时候朝廷里就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我必然会反,如今二十年过去我为何不反?” 他问方解,可方解不知道如何回答。方解没有想到罗耀竟然如此直截了当的将这件事说出来,没有一点儿避讳。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反。” 罗耀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来,似乎是在发泄着自己心中的不满。 “我和左前卫的每一个人,从来都没有过造反的念头。你可以不信,但我没必要和你过多解释什么。将来史书上会写的很清楚,留待后人评说吧……我之所以在装作不知道西北战败的事,是因为陛下不想让我知道。而我在等陛下的召唤,若陛下说罗耀你要带兵去西北平叛……我会立刻披甲上马!” 罗耀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明月:“雍州有四十几万人马,比报给朝廷的数字多了一倍。这是那些白痴朝臣怀疑我的理由之一,也是陛下疑我的理由之一。但我可以告诉你,等到陛下需要我的时候这四十万人会一个不少的出现在陛下面前,顺着陛下手指的方向义无反顾的往前冲。” “所以,你即便留在左前卫也可以去西北杀蒙寇叛军。” 方解沉默了好久,然后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大将军信自己,但别人不信你。所以陛下不会轻易调动左前卫的人马,我是一个追求舒服生活的人。而让自己舒服要做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强迫自己违背自己的意愿。” “多谢大将军抬爱,但我不能留下。” 他的话语很轻,但斩钉截铁。 “那真是太可惜了……” 罗耀叹了一声,起身:“你今天没说一句谎话,我很高兴。” “大将军也没说一句假话,非但我会高兴,陛下也一定会高兴。” 罗耀笑了笑:“我不会逼迫你,你自己考虑清楚就是了。” 他缓步走出去,走了四五步之后忽然又站住。 “我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少年郎,却没有想到野心那么大……有四十万大军的左前卫,竟然装不下。” 第0340章 可怜人 听到野心这句话的时候方解的脸色没有一点变化只是注视着那个冷傲男人离去的背影,而说这句话的罗耀没有回头。 “男人自然要有野心,没有野心的男人还不如一头猪。” 罗耀笑了笑,大步往前走了出去。 方解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疤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似的。罗耀的话对他触动很大,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有野心才没有答应留在左前卫。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原来那个以活命为第一位的流浪汉,却一直不敢正视自己心中越来越茁壮的那一棵秧苗。 他看了看罗耀放在台阶上的烟斗,沉默了一会儿后将烟斗一拳砸碎。 “野望在心才算野心,野望在口的人不过是白痴罢了。” 他喃喃了一句,起身,走向住所。 就在他才走出去几步的时候,沉倾扇和沐小腰从远处迎了过来。方解没有感到一点吃惊,有的只是温暖。她们两个明知道自己不是罗耀的对手,但还是跟了来。罗耀自然也知道她们两个就在暗处却没有点破,那是因为他的自信。 “心里不舒服?” 沉倾扇问。 方解摇了摇头,忽然笑了起来:“哪里有不舒服?爽……非常的爽……” 他伸出双臂,揽住沉倾扇和沐小腰的肩膀:“有时候装也是一门艺术,想要从罗耀嘴里打听来什么消息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他一边走一边问:“我是谁?” 沉倾扇和沐小腰怔了一下,不知道方解又发什么神经。 “回答我。” “你是方解。” 沐小腰回答。 方解笑了笑道:“对啊,我只是方解罢了。从五品的游骑将军,在罗耀眼里是什么?是渣啊。一等乡子在罗耀眼里是什么?是渣啊。演武院入试九门优异但有五门是皇帝送的这在罗耀眼里是什么?是渣啊。年纪轻轻就成为钦差代天子巡视一方在罗耀眼里是什么?还是渣啊……”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一边说一边笑。 笑得格外得意。 “不懂你什么意思。” 沉倾扇微微皱眉道。 “你们说……” 方解笑着说道:“罗耀为什么和自己眼里的一个渣聊这么久?若说他是心怀坦荡就特么的太扯淡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毫无用处的人浪费时间?以他的身份他有必要跟他眼里的渣渣表露心迹?有必要将自己的忠诚挂在嘴边?有必要如此热切的希望我留在左前卫?还要装出一副爱才如命的样子来我都替他觉着累。” “他这样的话果然还是不适合说很多很多话,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忽然健谈起来,一个冷傲的人忽然和蔼起来,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心虚。” 沐小腰愣了一下后忍不住问道:“对什么心虚?” 方解道:“都有吧……所以我越发的确定这次来对了,说不得真能把身世搞明白。他对我说了那么多忠心耿耿的话,是因为他对皇帝心虚。说什么四十万大军随时等着陛下的召唤,假的好像孙寡妇的胸脯一样。一再说能帮我修行是因为对我心虚……若我们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他对我心虚干嘛?” “最主要的是……他第一句话不该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方解一边走一边笑,笑得越来越灿烂:“一个心虚的人第一句说的话,往往是他最心虚的事。我可以肯定这不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一定确定以及肯定……” 沉倾扇和沐小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惊异。 “最后的时候,罗耀为什么说你有野心?” 沉倾扇不解的问。 方解道:“因为我一再跟他说我要为樊固死去的乡亲和同袍报仇,他既然知道西北战败的事,未必就不知道樊固的边军和百姓根本就不是死在蒙元人手里,而是死在李远山手里。我说要报仇,要杀的自然不是蒙元鞑子而是李远山……现在李远山是什么人?是逆贼!” “我话里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让罗耀以为我要杀的是李远山,而谁杀了李远山代表着什么?代表着的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我若是留在左前卫最多做个将军,而我若是杀了李远山陛下会封我为公!所以罗耀才会说我的野心大,大到连他的左前卫都装不下。” “你真的有这么大的野心?” 沐小腰犹豫了一下后问道。 “野心?” 方解笑了笑:“这东西是个男人心里就有,只看是用在什么地方。樊固近三千条人命的债我是真的不想挑起来,因为我怕死,因为我实力不够。可是到了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去挑?八百边军啊……妈的,就剩我一个了。” “如果杀李远山是我的野心,那一个左前卫还真就装不下。” 他语气平淡,但其中却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沉倾扇和沐小腰的心。尤其是与方解有三年共同经历的沐小腰,眼神里的伤感不可抑制的流露出来。 “我是不是很会演戏?” 方解揉了揉沐小腰的头发:“厉害不厉害?连罗耀这样的人都能骗了……我发现我真是个天才,以后就算不做官转行演戏也必然成角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解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想骗过罗耀,又岂是演戏能行的?一个眼神一个脸色的变化是演技体现,可内在里的东西要想骗过行家……只能用真的。每个人每天都在骗人,骗亲人朋友敌人对头……最主要的是还有自己。 …… 回到县衙的罗耀脸上也带着笑,笑容中也带着些得意。平商道总督骆秋没有睡一直在等他回来,披着一件衣服站在桌案前正在临摹一副字。见罗耀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狼毫笑了笑道:“这孙茂才在政务上是个白痴,但在敛财上倒是个好手……”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副字:“颜先生的真迹,拿出去最少能换一万两银子。” 罗耀在椅子上坐下来后笑了笑道:“看来充军为奴还是便宜他了。” “如何?” 骆秋为罗耀带了一杯茶递过去。 “有点意思……” 罗耀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看不出他眸子里的真实含义:“这个小家伙远比咱们以为的会做人会做官,会做官的人都不是忠臣……这话是你说的,我一直以为是金玉良言。” 骆秋微笑道:“这是事实而已。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忠臣会做官的,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jian臣不会做官的。” “你是个jian臣。” 罗耀看着他说道。 骆秋撇了撇嘴:“我只是个知道如何自保的人而已,还算不上jian臣。你应该相信我,若是你有一天真的带着四十万左前卫精兵北上,我第一个想办法杀了你。如果杀不了你,我就自杀去做厉鬼,咬死你。” “这么狠毒?” 罗耀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我不信?” 骆秋哈哈大笑,转身的时候掩饰住眸子里的一丝异样。 “既然他是个会做官的,就应该明白我话里什么意思了。所以他留不留在左前卫都不是一件坏事。留下,我手下多一员悍将。回去,这个传声筒会替我想皇帝表达忠诚,最真的忠诚。表忠心这种事自然还是要别人来替自己说的好,自己去表忠心就显得下乘了。” “你是真的想把他留在左前卫?” 骆秋问。 “真的想。” “为什么?” 罗耀捏起茶几上盘子里的一颗水果丢进嘴里,感受着嘴里果汁的甘甜:“因为他和我很像……不只是体质上像,性格上也很像。这样的人不好驯服,很难驯服。可一旦驯服之后他能为我卖命……就好像当初我感念先帝恩德,为先帝卖命一样。” “你打算怎么做?” 骆秋问。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地说道:“他能在这个年纪就有今日的地位身份,就足以说明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最主要的是他还年轻,还能做许多年事。左前卫虽然不缺虎将,士兵们的血性也还没有消磨下去。但我需要这样年轻有锐意的人,越多越好。” 骆秋笑道:“年轻人好用,就算表现的再成熟还是有幼稚的一面。就好像初夏的桃子看起来已经有些粉红颜色,其实果rou还是酸涩的要命根本难以下咽。” “但是……” 骆秋道:“你就不怕引起别的麻烦?” “什么麻烦?” “若是你儿子知道你打算将自己的修为传给一个外人而不是他,他会怎么想?你们父子之前本来就存着极大的误会,这件事你一旦做了他会更愤恨。” 罗耀默然,然后叹了口气:“他是我的独子,早晚我的一切都是他的。如果他现在依然看不懂这一点,那我也没必要和他解释什么。我之所以冷着他,就是因为不想让他走一条当年他大哥走过的路。” 话题到了这似乎有些僵硬,因为骆秋绝不会在罗武之死这件事上说什么,任何一句话都不会说。 而就在此时,从大雪山大轮寺走出来的第二位明王正坐在罗耀妻子的房间里,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到处都是娃娃,看起来就如同地狱的油锅里面有无数的小鬼在翻腾一样。 “法师似乎破了规矩。” 楚氏抬起头看了释源一眼后淡淡地说道。 “大将军府里的规矩很多。” 她说。 释源微微笑了笑:“大将军府里的规矩再多,也是大将军的规矩。我需要做的不是遵守他的规矩而是遵守佛宗的规矩。夫人应该知道,我这次来是为的什么。这件事整个大将军府里,也就你和大将军自己知道的一清二楚。” “休想!” 楚氏冷哼一声道:“佛宗的规矩,在大将军府里一文钱都不值。难道法师忘了,这府邸后院的荒草下面还埋着几具枯骨?无论你是什么人什么来头,只要走进左前卫大将军府里,需要遵守的自然只有一个规矩……大将军的规矩。” “好。” 释源双手合什道:“不愉快的事不要再说,等大将军回府之后我会再来。” “法师急着走?” 楚氏冷笑了一声问道。 “很急。” 释源点了点头:“所以就不劳夫人相送了。” 他压制住心里的邪火呼吸都逐渐气促起来,这种感觉每次都会突兀的到来但却如此猛烈真实。 “告辞。” 他说。 楚氏看着始源的脸忍不住开心大笑起来:“大将军说的果然没错,你的伤太重了,虽然又能下地行走但你剩下了多少修为?莫以为在我儿子房里吓唬住了一个仲伯就瞒得住人。你了解大将军,大将军何尝不了解你?” 她语气平淡地说道:“十三年前你被人打成重伤险些不治,但你恢复过来了,我很欣慰开心的是,你吃下太多的天才地宝让你的气脉气xue逐渐恢复,而你则因此而落下了一个根本无法治愈的祸根。你补的太过了,以至于你的身体不调必须不停的找女人来发泄体内刚猛霸道的药效。” “你就是个可怜人而已。” 楚氏冷笑一声:“披着天尊锦衣的……可怜人。” 第0341章 兄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北方的百姓们中开始流传关于西北战败的事。七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西北三道尽失……当这消息开始在京畿道的百姓中开始疯狂传播的时候,其实已经证明其他的地方早就传开了。因为消息不可能是从京畿道往外传的,朝廷里知道这消息的都是皇帝的亲信,不是亲信知道这事的都已经被砍了脑袋。 这几天东暖阁里的气氛一直不好,天气已经暖和的只穿一件单衣都不觉着寒冷。但这屋子里的冷,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如坠冰窟。 这寒冷,来自于皇帝。 “流言还在传?” 坐在土炕上的皇帝看着兵部已经改了六次的进兵方略,头也不抬的问。 垂首站在不远处的罗蔚然道:“京畿道各州府衙门都拿了不少传播流言的人,但……已经难以控制了。百姓们明面上不说,私底下都在议论这件事。臣以为是叛军故意散布出来的消息,是从西北传过来的。虽然水师封锁了沂水叛军不能渡河,但水师不可能防得住小规模的人偷渡过来。” “而且……” 罗蔚然看了皇帝一眼,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侯文极在那边。” 皇帝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传旨各州府,抓了的百姓都放了吧……朕从来也没有想过永远能瞒得住这件事,既然已经流传开来堵是堵不住的。过几日朕就昭告天下,将西北战败的事公布出去。” 罗蔚然脸色一变:“可是这样一来,民心只怕不可控制。” “那就不控制。” 皇帝抬起头看了罗蔚然一眼:“百姓们私底下议论也好,明面上议论也好,愤怒者大有人在,骂李远山可耻的比比皆是,可有人感到害怕绝望?” “没有!百姓们只有愤怒。” 皇帝嗯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朕还担心什么?叛军传播这消息都不怕,朕岂会怕?本来朕打算着等各地调集的人马都如期赶到沂水东岸再昭告天下,既然现在已经传开那就让百姓们知道的清清楚楚。朕会让裴衍写一份详细的公告颁布下去,让百姓们都知道李远山他们那些逆贼是什么嘴脸。” “一开始朕不想招募民勇,因为朕担心百姓们会不安。没想到叛贼将消息散布出来反而促使朕下定了决心,各地的驻军抽调的太厉害会触及根本,所以朕打算招募民勇……百姓们愤怒,是因为他们也愤恨逆贼的无耻,他们也愿意为国出力。”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既然要昭告天下,那么就从最远的地方开始送去……朕会让裴衍再拟一份旨意给罗耀,让他调十万人马北上。” 罗蔚然心里立刻一紧。 算计着日子方解才到雍州,陛下就要让罗耀调兵向北……如果因为调兵而逼反了罗耀的话,那么方解也就凶多吉少了。 “左前卫戍守西南,乃是重中之重,是不是……” 罗蔚然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知道皇帝明白他的意思。 “前阵子先生在这东暖阁里对朕说了一席话,对朕触动很大。” 皇帝舒展了一下身体,从土炕上下来。苏不畏连忙跪下来为他将靴子穿好,然后将皇帝的衣服整理平整。 “先生说,朕最大的毛病就是疑心。朕不讳忌自己说出来,朕确实如此。先生说一个人一生若是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那就太没意思了些,会很悲哀。先生回去之后,朕想了很久终于醒悟。” 他走到罗蔚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本该是没有一丝保留的信任你才对,就好像当初信任老七那样。这段日子让你让大内侍卫处的人受了委屈,朕心里也不安。今日既然说到这里,朕便将心里话对你都说说。” 他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朕自登基之后其实就没信任过罗耀,朕总担心这个手握重兵还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有异心。所以一直在戒备提防,十年来调了至少三卫战兵布置在江南为的就是看住他。先生回去之后朕忽然明白,这样做……何尝不是逼着罗耀与朕背离了方向渐行渐远?” “想到这里朕一直后怕,后怕于罗耀没有反心而被朕逼出反心。” 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大隋疆域全图:“既然如此,朕不如直接去调兵。若是罗耀对朕没有异心,自然会派人马北上。那么从这之后朕便不再疑他,继续让他为朕守着西南半壁。若他真存了那个心思不肯调兵,朕就先把西北的事放一放……相对来说,朕宁愿不要西北三道,也不能丢了一个平商道。” 罗蔚然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下意识的看向皇帝,骤然发现皇帝的白发更加的多了。 “方解在西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朕既然连罗耀都试着去信任了,难道还能不信任方解?朕相信他能完成朕的交待,督促罗耀带兵北上。只要左前卫分兵十万从西南直接向北陈兵黄阳道,叛军就不得不分兵。朕再亲率精兵和民勇骁果正面伐之,以天子之威堂堂正正进兵,叛贼焉有不败之理?” 皇帝拿起自己批阅奏折用的朱笔,登上椅子,在那副大隋疆域图西北三道的位置上写下一个鲜红色的大大的隋字。他的目光在满都旗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在那里也写下一个隋字。 “朕要亲自去把丢了的都再抢回啦。” …… 安来县城。 迎接钦差的队伍撤走之后,百姓们依然不敢肆意的议论什么。毕竟那七百多颗人头还挂在城墙上,那七百多具尸体脖子里喷出来的血迹还没有消失不见。钦差这种只有在传说中才会提到的大人物,第一次真实的来到了安来县带来的不是吉祥安宁而是血光之灾。 暗地里有不少人偷偷称呼钦差大人为带来灾厄的杀星。他们不会也不敢对罗耀不敬,所以只能拿钦差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愤闷。 后来不知道是谁翻出了方解的老底,说他在樊固,结果樊固八百边军和两千多百姓都死了。他到了京城,结果怡亲王反了皇帝一怒之下砍了三万六千颗人头血流成河。他又来了安来县,结果安来县也有了血光之灾。 杀星,灾星,晦星……这样的名称毫不吝啬的加在了方解头上。 有人用一种担忧害怕的语气问,方解现在去了雍州……那雍州会怎么样? 就在大军撤出安来县的当天下午,一个披着黑色斗篷遮挡住头脸的人赶着一辆牛车进了县城。县城的衙役们都被发配充军了,县丞大人也如此,没人指挥的民勇谁也不愿再去守城门,所以这牛车进来的时候连个盘查的人都没有。 牛车顺着安来县的正街一直往前走,在安来县最大的客栈门口停了下来。他将牛车交给伙计,吩咐了句好生照料随即走向大门。他的视线被门口张贴的一张告示吸引住,看着告示上那个画像问小伙计:“这是什么人?” “咳……还不是那个叫追商的建了什么如意教的丧门星!妈的,他去了哪儿哪儿就倒霉。他一走了之,可咱们安来县被大将军砍了七百多颗人头!这样的人要是落在我手里,我一定把他千刀万剐!” 小伙计看着那画像啐了一口,眼神里都是厌恶。 赶车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这样目无法纪的人,自然该杀!” 他举步走进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后走上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到吃晚饭都没出来,小二去催了几次,他却让小二将饭菜都送进了房间里。 这个人,正是被画像通缉的重犯追商。 他坐在二楼窗口,看着大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起身,从包裹里取出厚厚的一摞纸钱,在屋子里的火盆中烧了。 “不管我是出于什么目的骗了你们,以至于你们死于非命……但你们最起码是在追求自由的路上死去的,不是吗?如果你们要怪我,那就等到下辈子再折磨我吧。这辈子我要好好地活着,为了实现你们死也没能实现的梦想。死的人越多,我肩膀上的压力就越大……你们是先驱,值得历史铭记!” 他说的话很肃然认真,认真到差一点把自己都骗了。 他一张一张的烧着值钱,态度虔诚:“如果你们觉着我该死必须要杀,记得过奈何桥的时候别喝那碗孟婆汤。喝了之后你们就没了自己的思想,什么都忘了,你们怎么再来杀我?” 他将所有的纸钱烧完,为了不起更多的烟每烧一张他都会用板凳将火压熄灭。 “你还是这样偏执。”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极近的地方有人和他说话。这声音就来自他身边,以他的修为自然不会没有察觉却没有做出一点反应。 听到这个人的声音,追商的眉头很快就舒展开。 “大哥……你怎么会来这?专门来找我的?” 他起身,笑着问,虽然可以压制着但眸子里的激动还是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 “我有要事,从这经过。” 说话的枯瘦汉子就站在他身后,近在咫尺。他太瘦,如果脱了上衣身体可以但搓衣板用。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的?” 追商往前凑,紧紧抱着那枯瘦汉子的胳膊似乎怕他跑了似的。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性情,你总是会回到你犯过错的地方住上一阵子。你说越是觉得危险的地方其实越安全,因为衙门的人是不会对刚刚搜索过的地方再搜一遍。我不用猜也知道你肯定还会回到安来县。” “唉……大哥你就不能装一回傻?” “我也就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显得不傻。” 枯瘦汉子将自己头顶上的斗笠解下来随手丢在一边,露出一张瘦到五官几乎都快凸出来掉地上了的脸。 “大哥,你就为了这事来找我?” “不止。” 枯瘦汉子看了看外面,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绝对不许再打钦差的主意,这个人不能死!” “理由是什么?” “他……他就是我一直保护着的人,已经快十七年了。也正是因为我去保护他,那人才答应不杀你。” 枯瘦汉子抬起头,竟然是……大犬! 第0342章 这件事不行 钦差队伍走在中间,前后都是左前卫的精兵。方解撩开马车的车窗帘子往外面看着,越看心里越不平静。大隋匮乏战马,各卫的战兵之中只有少数的骑兵队伍。但罗耀带来安来县的这四千人马是一支纯粹的骑兵队伍,甚至还有五百名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的战力惊人造价也同样惊人,对骑士对战马的要求都很高高。战马需要的是负重两百三四十斤还能奔跑的良种,因为重骑兵都是身材魁梧彪悍之辈,体重就没有低于一百五十斤的,加上那一身沉重的链子甲,再加上重骑兵手里的马槊横刀,再加上战马的全甲,加起来不会少于二百三四十斤。 方解是边军出身,他知道真正精锐的士兵不是战兵而是边军。战兵虽然号称是大隋最有战斗力的军队,但大部分已经超过二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争。当初灭商之后的士兵已经换了一茬,就算平日里训练再刻苦但没有经历过血的历练终究还是差了一些冷酷的杀意。 而边军不同,边军不但要戍守便将还要负责清理边境的马贼悍匪,几乎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战斗。横刀再锋利没染过血,终究算不得杀器。 正因为方解是边军出身,所以他更知道如何辨别一支军队有没有战斗力。罗耀麾下的这支骑兵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久经战阵,队伍前行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戒备,队形没有一丝一毫的散乱。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每一个小队都能分辨出来,即便突然遇到袭击,也能迅速的做出反应。 而最让方解瞩目的自然是那支五百人的重甲骑兵,方解在樊固三年,只是听说右骁卫李远山麾下有一支重甲,但却从来没有见过。帝都皇城里也有一支重甲,方解见过但确定那些看起来雄壮威武的士兵绝对没有杀过人。太极宫里的重甲更多的是一种场面上的东西,真要拉到边疆战场上未必就能发挥的出其无坚不摧的威力。 所以这是方解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看到能上阵杀敌的重甲骑兵,不但在视觉上有着极为震撼的冲击力,那些士兵们身上舍我其谁的那种霸气,脸上的那种骄傲自豪才是最为让方解感兴趣的。 重甲骑兵,开到战场上就如同开足了马力的装甲车,一旦成攻击阵型将速度提起来之后,几乎没有任何一支队伍能够防御的住。 罗耀麾下的这支左前卫,非但在数量上是十六卫战兵之最,在战力上绝对也在前列。天子六军号称是战兵中的最强者,可真要是殊死对决的话天子六军未见得就能占优势。 难怪皇帝对罗耀这样顾忌! 方解在心里叹了口气,有这样一位大将军,有这样一支军队,换做任何一个人做皇帝都不会踏实。 可现在朝廷对罗耀根本就没办法,以前兵部不是没想过将罗耀调离西南,但没有战争的情况下调动一卫战兵,显然说不过去。等朝廷发现罗耀的左前卫兵力已经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之后,再想调动就更难了。谁也不敢保证调令会不会激怒罗耀,从而逼的这位大将军走上与朝廷对立的道路。 而一旦罗耀造反,其危害远比李远山在西北自立要大的多。 大军一路前行,方解的脑子里也一刻不停地在琢磨着自己这一趟雍州之行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从目前罗耀表现出来的态度看,方解丝毫都不怀疑这位嘴里说着忠诚的大将军随时都有可能举起反旗。 方解现在最期盼的就是,自己在雍州的这一段时间罗耀千万要老老实实的。 如果罗耀反了,自己只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臣服于罗耀跟着他造反,可活。但方解虽然震撼于罗耀手里的实力却不认为他能成功,毕竟皇帝手里的实力还是要比罗耀大的多。以一隅而战全国,胜算不大。第二,立刻逃回长安,如果可能的话。第三,十之八九在半路上被罗耀的人抓住处死。 不过让方解安心的事,现在还没有一个让罗耀立刻就反的诱因出现。罗耀装做不知道西北的惨败,由此可见这件事不足以让他觉着机会来了。不然他不会装作不知道,而是会加以利用。 他一直在考虑这些,而在另一辆马车里的沉倾扇和沐小腰一直在纠结到底罗耀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人。 沐小腰揉着自己的太阳xue,仔细的回想着十七年前那个人走进山门时候发生的事。 “如果咱们之中肯定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最有可能的是谁?” 沉倾扇问。 沐小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和大犬。” 沉倾扇嗯了一声道:“但你确定自己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所以……大犬现在就是最有可能知道他身份的人了。” “大犬……” 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大犬这些年来邋遢落魄但总是保持着一个特殊的习惯……即便饿的受不了他也不愿亲自动手做饭,即便身上的衣服已经脏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也不愿自己动手洗衣服。每次我说起,他就会嘟囔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他哪里像是个君子?” “君子……” 沉倾扇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想了想说道:“这是那些世家大户之人的通病,总觉得自己动手做饭洗衣服是不能忍受的粗鄙之事。如果大犬是出身名门,有这样的习惯也不算什么。” “还有……” 沐小腰抬起头看着沉倾扇说道:“大犬说他的名字是那个人给取的,在咱们认识大犬之前说明他和那人便已经熟识。方解问过大犬他有什么亲人被那个人威胁,大犬说他还有个弟弟……大犬还说他弟弟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既然如此当初那个人为什么不是让他弟弟来保护方解,而是让大犬来?” “大犬为了让他弟弟活下来,和那个人之间有了什么协议!” 沉倾扇眼前一亮。 “不行……” 她脸色微微一变:“以前大犬在方解身边,尽心尽力做事所以方解对他特别信任。但是如果大犬真的和那个人之间有什么协议,而那个人真的是罗耀的话,那么到了这里之后大犬就未必是以前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