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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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已经绝望……释源,你难道还没有察觉自己很卑微?” 释源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错,你说我太心急了些,我承认。若我再等几个月,我将这rou身完美融合之后,你想胜我未必这么容易。但是……罗耀,你太自大了,你早晚会败在自大手里。” “那是以后的事。” 罗耀随意挥了挥手,一点红芒飞出去落在不远处地上那支断臂上,那断臂立刻就燃烧起来,很快,烤rou的焦臭味就弥漫了出来。 “现在,我为什么不能得意?就好像佛宗的明王那样,胜了要装作若无其事,败了要装作毫不在意,不累?我不是明王,我要七情六欲。既然我胜券在握,凭什么不能放肆骄傲?” 罗耀眨了眨眼,释源的胸前便多了一道伤痕。 因为失血过多,所以这一道伤痕里并没有多少血液涌出来。也因为断臂处太疼,所以释源竟是没觉得这一道伤口处有疼痛传来。 罗耀皱眉,释源身上就再添一道伤口。 他甚至一个表情,就是杀招。 “佛宗的天尊,在西域是被人顶礼膜拜的存在,可在我面前,你只能跪下求饶。当然,你跪下我也不会饶你。当年因为我下跪你饶了我,然后多年之后我成为你的杀星……这样白痴的错误,我不会学你。” “等下!” 释源感受到罗耀的杀意,摆了摆手道:“当年你以物换命,为什么不听听我有什么可以换命的东西?” “你没有。” 罗耀伸手往前推,释源的身子再次被震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一棵大树上,这一下极凶狠,那棵大树都被拦腰撞断,巨大的树冠呻吟了一声后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荡起一片碎屑和尘烟。 “即便你有,我也不会给你机会。当年我是这样活下来的,所以我知道有时候必须拒绝自己的欲望,连听都不要听。” 他抬起脚,踩在释源的胸膛上。 “大轮寺里出了大乱子,明王已经不行了……” 释源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神里都是乞求。 ……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罗耀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脚下用力,缓缓的沉下去。释源承受的压力实在太重,胸腔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有。” 释源艰难道:“在这句话之前,我还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但是我说了这句话之后你眼睛里的东西让我明白,我猜对了。你今天……正因为得意,所以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而我又绝不是你说的白痴!” 他看着罗耀,声音很低但很认真地说了五个字。 听到这五个字之后,罗耀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看着释源嘴角上的笑意,还有他眼神里虽然绝望但满足的神色,摇了摇头:“你猜到,就更该死。” “原来你要的是玩弄这个天下。” 释源忽然大笑起来,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我走错了路拦在你的面前,早就注定了是事败身死的下场,那么我怎么能不尽职尽责的演好自己的角色?虽然不能,但我还是应该阻止你一下啊。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自己一手安排的这场大戏?”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就只剩下决绝。 罗耀看着释源,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立刻向后退出去,才一动念,人已经在三十丈之外。这已经超出了人眼睛观察东西的极限,根本无法捕捉他的身影。之前在左前卫大营他的军帐中,方解杀文小刀的时候,他瞬间移动出现在文小刀身后又瞬间退回去,大帐里诸多高手没有一个人看到。而这次,他的速度显然更快了些。 释源伤口里流出来的血不再是红色,而是金色。 血液变得更加粘稠,如金漆一样流动的极为缓慢。然后这金色越发的耀眼起来,躺在地上的释源变成了一个太阳。 当这太阳的光芒刺痛人眼的时候,方圆三十丈之内变成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是明亮到让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失明的白。这绝对的白色中,有些淡淡的虚影逐渐消失,那是被燃烧尽了的树木。 绝对的白色中,没有任何东西存留下来。 当白芒消失之后,三十丈之内……没有任何生机。 大地变成了焦土,树木变成了灰烬。 在释源之前躺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四周的土变成了黑的发亮的颜色,竟然坚硬如岩石。 不,那就是岩石。 四下里变得格外的安静,安静的让人害怕。三十丈方圆,什么都没有了。太阳爆开后的炙热,能焚烧一切。那是佛宗天尊最具威势的杀招,以前从没有人领略过这种让人窒息的威力。 佛宗立教千百年来,这是第一个被逼着燃烧自己的天尊。 释源以身化做了一个太阳。 罗耀退出去的距离恰到好处,但在最后时刻依然不得不再次退出去十丈。三十丈之内一片焦土,三十丈之外的东西都在燃烧。青翠的树木瞬间就被烤的失去了水分然后燃烧起来,大火蔓延出去很远。 罗耀的身体外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芒,将炙热的空气阻挡在外面。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的衣服依然变得皱巴巴的,被烤的褶皱起来。 站在大火中,看着远处那个深坑,罗耀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咳嗽起来,咳的很剧烈。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同样皱皱巴巴的手帕,擦拭了嘴角,然后他看到了手帕上那一点殷红。 罗耀皱眉,然后随手将手帕抛出去。离开了罗耀身体的手帕,才飘出去不远就燃烧起来,落地之前就变成了灰烬。 罗耀转身,走向远处。 他走到之前下马的地方,只看到地上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臭味,还有一些黑色的硬邦邦的骨骼。 战马,竟是连叫都来不及就被活生生烧死。 他一路步行,走出去很远之后再次站住。他看到远处穿黑袍的莫将军站在路边等着自己,再次戴上了那个独特的面具挡住了他的真容。 “不是让你先回雍州的吗?” 罗耀微微皱着眉头问他。 莫将军摇了摇头:“这样大的场面,寻常人一辈子,几辈子都见不到,我怎么会舍得离开?我只是怕自己修为浅薄被扯进去白白送死,所以逃的远一些而已。这样的场面若是错过,我会遗憾到死。” 罗耀不理会,继续迈步:“你不应该尝试让自己知道太多太多的事。” 莫将军忍不住笑了笑:“我知道的事已经足够多了,多到我死一百次我自己都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离谱……佛宗的一位天尊啊,就这样被你灭掉……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心里有什么感觉?” 罗耀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大火,沉默了一会儿后极认真地说道:“下次不能养的太肥了……” 第0448章 故人终有相见日 过求安县之后便是落幕山,这是当地人的叫法,其实算起来落幕山是狼乳山脉的分支,山势不高但颇险峻。从陈家取的粮草足够五千人的队伍一个月所需,所以方解可以心无旁骛的赶赴狼乳山脉和旭郡王汇合。 对这一带方解虽然不熟悉,但已经渐渐找回些熟悉的感觉。 人马急行军五天之后进入落幕山,方解决定休整几日。 “翻过落幕山,就是叛军的西大营了。” 崔中振留下来的亲兵指着地图说道:“叛军的西大营是李远山麾下七虎将之一的孟万岁主持,最初建立的时候就拥兵二十万,现在的兵力只怕更多。孟万岁在李远山军中的地位,比殷破山还要高些。这里地势要紧,李远山选他镇守说明对此人格外看重。而此人用兵极为谨慎,守着各城和官道,几乎不主动对我们在狼乳山上的人马动兵。” “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性子?” 陈搬山问。 那亲兵摇了摇头,他毕竟接触到的不多。 “今日先休整。” 方解吩咐道:“派斥候过山去,小心探查。看看叛军西大营封锁的区域有多大,如果能绕过去就绕过去,尽力不招惹,毕竟那是数十万大军。如果叛军所控制的区域太大,就先派人和旭郡王联系之后再议论。” 他摆了摆手道:“把孙开道带上来。” 亲兵答应了一声,下去将关在囚笼里的孙开道拎了出来。这些天他被关着,竟是脱了一层人形。 “卑职拜见将军。” 孙开道跪下,手上的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着。 方解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瞥了孙开道一眼问:“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为什么我要关着你。现在大军就要翻过落幕山,囚车过不去。所以你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活命的理由,我没兴趣也没精力让人抬着囚笼过去。” “卑职……” 孙开道这几天属实吃了不少苦,饭吃不饱,脸也没洗,看起来格外憔悴狼狈。他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又迅速的把头垂了下去:“卑职认罪……可卑职实无私心!卑职错在,没有对将军言明。” “说!” 方解看着他道。 “陈家是络郡大户,卑职所在之地虽然距离求安县颇远,但对陈家行事也多有耳闻。将军率军到求安县,想要粮草就只能打陈家的主意。如果将军知道陈家老太爷的长女嫁给了旭郡王,那将军还肯对陈家动兵吗?诚然,如果将军登门拜访,借粮的话未必借不来。可这就是把柄!” 孙开道抬起头认真地说道:“孙某要辅佐的是要成就大事的人,而不是一个有谋大事之心却无成大事之魄力的凡夫俗子。将军为什么动怒?其一,是因为卑职没有说实话。其二,是因为将军和旭郡王私交不俗。因为这第二点,将军十有八九是不会对陈家动兵的。” “可将军想过没有,朝廷大军平叛之后,即便旭郡王这两年弥补了不少,立了一些功劳,可征西七十万大军葬送在西北的事,陛下终究是不能装作忘了的。所以旭郡王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仅仅是能勉强保住自己的性命罢了。到时候,说不得要夺去爵位贬为庶民。西征之败虽然过不在旭郡王身上,可责在他身上。” “陈家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络郡郡守裴果,此人是李远山的忠诚走狗。陈家为了保住自己,没少给裴果送去钱粮,不然裴果真的会那么好心调派两千叛军守着陈家?无论如何,陈家在战后都不会有好下场,如果将军和陈家人有什么牵连……到时候轻则被免去功劳,重则丢了官职。将军虽然得陛下赏识,可要知道有时候陛下的决定,并不是都能完全自己做主。” “将军可知道前朝之事?” 孙开道的胆气逐渐提了起来,他直视着方解的眼睛问。 “前朝何事?” 方解问。 “前朝大郑崇德年间,四家大姓造反。几乎占了大郑半边江山,大郑朝廷为了平叛,几乎耗尽了国力。那一场叛乱,死伤千万人。四大姓被诛,牵连者不计其数。可平叛之后,大郑的皇帝并没有让人深查都有些什么人和叛军勾结,而是草草将案子结了。没过多久,平叛立功的将军们,接二连三的被人告发,大郑皇帝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免了十几个将军,斩了八人!” “这些人,都是平叛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的。皇帝没有大加封赏,为什么反而借着一些小事处置了这么多人?” 孙开道正色道:“因为和叛军勾结的,几乎牵扯到了大郑所有的世家。正因为牵扯太广,大郑的皇帝才没有深究也不敢深究。而那些将军们,功劳太大,人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得到很大的封赏才对。可他们却忘了,他们平叛的时候触及了许多世家的利益。这些世家,是不允许有功之臣迅速崛起的。” “尤其是……如将军你这样寒门出身的人。皇帝为了平和下来事端,只能拿这些寒门出身但战功卓著的人下手。第一,是来安抚那些被触及利益的世家。第二,是因为皇帝担心这些将军们成为国家新的祸端!” “孙某看来,西北之战李远山必败。但朝廷也会因此而动荡不安,到时候陛下能否控制大局……赎孙某直言,犹未可知!将军应该知道,这样重大的叛乱背后,绝离不开世家大户的支持,李远山背后站着多少个家族,谁知道?到时候将军在平叛之战中越是大放异彩,到时候想除掉将军的就越多。”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大隋现在处于一个路口,往哪边转弯都不会顺畅。如果陛下选择力捧有功之臣,那么那些被触及了利益的世家必然全力反扑。到时候暗地里的血雨腥风,比战场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陛下选择向世家妥协,那么这些有功之臣呢?他们会甘心?如果他们不甘,陛下为了控制朝局,终究是要做出什么决定的。只不过就要看,陛下的刀子是指向哪一边罢了。” “但是在孙某看来,以将军现在的资历威望,怎么看都是死在最前面的那批人之一。” 孙开道说:“孙某懂得些浅薄的观人之道,看得出来将军必然不是凡夫,所以孙某才会跟着将军您,打算为您效力。可正因为如此,孙某不能看着将军走在错路上。对陈家的事,孙某错了,错不在方法而在于方式。将军若是觉得孙某罪不可恕,那便随意处置。” “你说得没错。” 方解摆了摆手道:“你错在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走过去,将孙开道扶起来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过往,也能看清未来,但为什么不懂得处世之道?你读过那么多经史典籍,可记得有多少惊采绝艳之人是因为自负和傲慢早早陨落?你跟着我,首先要明白的一件事是……这个队伍不管是现在的五千人,还是将来有多少人,谁处在什么位置都是我说了算的。” 孙开道脸色一变,垂首道:“卑职明白了。” 方解摘掉他身上的一根毛草,微笑着说道:“你说你看得出来我将来会有大成大就,那你看得出来自己将来什么模样吗?” 孙开道张了张嘴却有停住,他忽然明白了方解的意思,所以垂首恭敬道:“卑职未来什么样子,卑职自己不能看也看不到,因为那是将军看的事。” …… 方解本来没打算在落幕山上停留太久,毕竟落幕山有些荒凉,且山势不适合屯兵。但斥候打探来的消息,让方解大吃一惊! 旭郡王,死了。 斥候翻山过去打探消息,第一天就打探来一件大事。狼乳山上的隋军大举出动,就在叛军西大营二十里外扎营,据说双方已经恶战了月余,隋军兵少,但尽穿白衣,作战悍不畏死,已经连胜十几场。只是因为叛军兵力庞大,隋军虽然得势却攻不进去。 斥候回报说,旭郡王杨开亲自下山探查叛军西大营敌情,被叛军斥候发现,叛军将旭郡王围困于一个破败的村子里,旭郡王带着护卫血战一个时辰,全部战没。李孝宗尽起狼乳山上的隋军,披白衣执白幡,发誓要为旭郡王报仇。 现在狼乳山隋军,是李孝宗在指挥! 这个消息对于方解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方解知道这消息后,立刻将崔中振留下的两个亲兵找来,让他们两个连夜赶回去见崔中振,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现在这支隋军完全被李孝宗控制了,方解就不得不做出选择。 为了等崔中振的消息,足足在落幕山上停留了六七天。 崔中振的亲兵回来,向方解禀报说他们回到大军之中,并没有见到崔中振。据传闻,崔中振因为作战不利被李孝宗下令关了起来,虽然还没有处死,但听闻处境很艰苦。另外,亲兵打听来一件事,据说崔中振从雍州返回大营之后,得知旭郡王亲自去打探叛军西大营敌情,没有休息就带着人去寻旭郡王。 但只遇到了孤身回来的李孝宗,旭郡王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回到大营之后,李孝宗便和兵部尚书谋良弼商议起兵之事,但谋大人不同意贸然出兵,李孝宗便煽动士兵们,架空了谋大人的兵权。 然后因为一件小事,李孝宗将那天崔中振带着的人都杀了。出兵第一日,李孝宗就让崔中振带着一个折冲营的人马对叛军进攻,崔中振血战一场,杀敌超过五千,但李孝宗却说他作战不利,有通敌之嫌,派人将他押了起来。若不是崔中振和北辽地的世子完颜重德关系极好,完颜重德为其求情的话,早就被李孝宗斩了。 现在谋良弼失势,崔中振被困。 那数万隋军,尽在李孝宗之手。 听完崔中振亲兵说的话,方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虽一闪即逝,但格外的浓烈。 他站起来,用朝露刀在落幕山峭壁大石上刻下一句话。 故人终有相见日 刀锋深入大石,笔锋凌厉。 第0449章 永远在多远 方解站在落幕山的山巅俯视北方已经一整天,从这里能看到叛军和随军双方的大营。从规模上来说,叛军的西大营显然要庞大的多。不得不说,孟万岁选了这个地方扎营极有水平,这地方地势很平,是来往必经之处。虽然没有大城以供防御,可守着这里,就相当于掐住了狼乳山上的隋军甚至是蒙元人直接进攻襄州的要道。 所以孟万岁只需将人马陈在这里,无需主动去进攻谁也是大功一件。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李远山对他确实颇为信任,不然也不会将襄州背后交给他镇守。也正是因为如此,此人决不可小觑。 距离叛军西大营二十里左右,是隋军营地。规模上小了不少,但显然更加肃穆严整。这些劫后余生的隋军士兵,用了两年的时间重新找回勇气和自信。当他们的人数超过达到四万的时候,就已经足够威胁到叛军后方了。 兵法上说,哀兵必胜。 旭郡王杨开就是这支隋军队伍的主心骨,他身死,隋军个个悲愤。李孝宗打着为旭郡王报仇的旗号,大多数都站在他这边。谋良弼就算有心阻止,可得知旭郡王被杀之后的隋军士兵那种悲愤仇恨,怎么可能阻止的住? 一开始,隋军与叛军交锋十数次尽皆取胜,虽然没有破敌大营,但斩敌已经超过两万人。 随着僵持的日子越来越久,隋军的士气已经逐渐降了下来。 “孟万岁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求功。” 孙开道站在方解身边,指了指叛军大营方向说道:“孟万岁知道自己只要稳守,就是只胜不败的局面。旭郡王的人马非但在兵力上大不如叛军,在粮草上也肯定捉襟见肘。这样下去,只怕隋军坚持不了多久了。孟万岁正因为看的很清楚,所以才会按兵不动。任由隋军叫阵……” “不止。” 方解看着山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孟万岁最聪明的地方是他知道怎么留住对手……每隔一段日子,隋军叫阵他便派人出去迎战,然后必输无疑。输一次,被隋军杀戮少则几百多则数千人。这样,隋军总认为自己可以轻易战胜叛军而不会轻易离去,被孟万岁放出来的诱饵钓的死死的。” “也有可能……” 卓布衣叹道:“诚如你预测的那样,李孝宗和孟万岁根本就是沆瀣一气,两个人串通好了的,只等合适的机会将那数万隋军一口气吞了。” “暂时不会。” 方解摇头:“我对李孝宗这个人有些了解,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这个人做事,随时做好两手准备。他不甘心受制于人,所以他才会离开李远山投奔旭郡王,而十之八九是他自己向李远山提出来这样做的,这个人心急太深。太希望李远山获胜,但又知道朝廷根基稳固不好赢……为了他自己,他必须既不和李远山断开联系,又能在万一李远山兵败之后谋求一条活路。” “投靠旭郡王杨开,是最完美的选择。如果朝廷大军得势,他就会安安分分的跟着旭郡王平叛,到时候即便功过相抵也足够他活下来的。如果李远山得势,他就卖了旭郡王,在李远山那边同样是大功一件。说起来……旭郡王的死,十有八九是因为我的提醒,崔中振派回去向旭郡王禀报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但是李孝宗这个人,他永远不会甘心一直做别人的手下。所以他才会尝试借助为旭郡王报仇的机会,将这支隋军控制住。他在等,如果朝廷大军在河西道那边大胜,他会倾尽全力带着这支隋军和孟万岁周旋。如果朝廷大军在河西道败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数万将士送进虎口。” “所以,暂时李孝宗不舍得将这几万人葬送。毕竟那是数万身经百战的悍卒,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方解说完之后,孙开道点了点头道:“若是这样说,那咱们还有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从咱们现在得知的情况来看,十之七八是因为崔将军发现了李孝宗什么阴谋,李孝宗才会杀人灭口。想要将兵权从李孝宗手里夺回来,有两个人是关键。其一便是崔中振,其二是谋良弼。” “现在旭郡王已经殉国,李孝宗在军中威望最大,毕竟这两年的仗不少是他领着打的。其次便是谋大人和崔将军,如果李孝宗死了,有这两个人在,那支队伍还能稳得住。” “杀李孝宗,夺隋军指挥权?” 卓布衣怔了一下,然后摇头:“谈何容易!再说,即便李孝宗死了,那些隋军士兵信服的也是谋大人和崔中振……” “天予不取,天厌之!” 孙开道劝道:“将军,现在要考虑的不是什么情面上的事,而是如何在西北立足。赎卑职直言,将军麾下这五千人马,算不得精锐!将军若是指望这五千人马想取得功劳,难!若是能得那数万劲卒,必是另一番景象。” 陆封侯不喜孙开道的话,冷哼了一声却被陈搬山拉了一把。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方解摆了摆手:“先要想办法将崔将军从囚笼里救出来,最好,能见谋大人一面。” …… 方解亲自带着一队人从落幕山上下去,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落脚。要想进隋军大营救崔中振,和进殷破山的大营将完颜云殊偷出来完全是两个概念。殷破山的大营里虽然有数十万大军,可毕竟那些士兵多是被掳去的百姓,无法和训练有素的大隋精兵相比。 现在李孝宗手下的这支队伍,称得上是百战精锐。这些隋军士兵是在大战中幸存下来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是因为他们足够强悍所以才能在艰苦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就算是已经成熟起来的阳字营,也无法与之相比。 崔略商的那两个亲兵能进去,也是因为侥幸。而且他们两个也没敢打听崔中振被关在什么地方,找机会立刻退了出来。在数万大军中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倒是有个办法!” 完颜云殊往方解身前靠了靠笑着说了一句。 正在想办法的方解没在意,嗯了一声继续用千里眼看着对面隋军大营的动静。完颜云殊见方解没理会自己,不满意的哼了一声:“你们汉人,是不是都这样看不起女人?” 方解将千里眼放下,摇了摇头:“汉人都很尊重女子。” “那我说话你为什么不听?” “好,你说吧。” 方解无奈的笑了笑。 “你是不是想不到办法怎么混进去?” “是。” “如果你先考虑下怎么报答我,我就告诉你!” 方解也没觉得她能有什么办法,随意的敷衍道:“若你真有办法,你随便说什么我都答应。” “真的?” 完颜云殊喜悦道:“你说话算话?” 方解道:“自然算话。” “那好……” 完颜云殊贴近方解耳边压低声音道:“其实你想进隋军大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你忘了现在隋军大营里有个人是李孝宗不敢得罪的?只要这个人肯帮忙,救出崔将军也不是件难事。” “谁?” 方解急切问道。 “你果然没有在意过我……” 完颜云殊脸色顿时黯然下来,语气委屈。 方解想劝,却又不知道如何劝。说起来,对这个美貌大方的北辽地公主,方解实在有些头疼。这个女人的生活方式和汉人不同也就罢了,她说话方式和汉人也大不相同。她可以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许多汉人女子羞死也说不出来的话,和方解勾肩搭背朋友一样的举动更不是汉人女子能做出来的。 身为一个具有现代人思想的人,说实话方解倒是很喜欢这种性格。只是在中原,完颜云殊的性格就显得与那些汉人女子格格不入。 “我哥!” 见方解吃瘪,完颜云殊也不愿意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北辽地的世子完颜重德,领着一万多名北辽地勇士就在隋军大营里。你之前不是也说了吗,李孝宗不敢杀崔中振,正是因为我哥求情。我们北辽地的寒骑悍勇,李孝宗要想打胜仗离不开我哥的帮助。所以,他不敢得罪我哥。” “而我是北辽地的公主,如果我带着随从回到大营去见我哥,你觉得李孝宗敢阻拦吗?” 完颜云殊的脾气爽快,说到兴奋处很快就忘了之前的不开心。 方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一亮! “这是个好办法!” 他一把攥着完颜云殊的手说道:“我从殷破山大营里偷出来的,是个福星!” 完颜云殊脸一红,却没有抽回被方解攥的有些发疼的手:“那你可要记得答应我的事!” 方解连忙道:“记得记得,不会忘了。” 完颜云殊还待要说什么,方解却已经回身去招呼人准备出发。完颜云殊看着方解的背影,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她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有一种从心底里挤出来的幸福悄悄爬满整颗心。 能帮到方解,她也很开心。 方解和手下人商议了一下,跟着完颜云殊的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带上春姑他们十个人,毕竟给事营的人太明显,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完颜云殊之前带着的护卫。所以决定由卓布衣陈孝儒带着十几个飞鱼袍装扮成完颜云殊的护卫,方解和沉倾扇扮作她的贴身保镖进入隋军大营。 准备妥当之后,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没有骑赤红马,而是换了一批普通战马。坐在马背上,他忍不住问完颜云殊:“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完颜云殊笑了笑:“等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或许会很快,或许永远也不说。但我说了,你答应了,就永远不许反悔。” 方解也笑了笑:“永远不说,永远不许反悔,你知道永远有多远吗?” 完颜云殊拨马转身:“世上的人发誓的时候,总会说永远永远什么的,说的好像永远有多远,其实哪有那么远,远到看不见边际摸不着痕迹。永远没多远……就一辈子。下辈子的事,不在永远之内。这辈子活一年,一年便是永远。这辈子活百年,百年便是永远。” 第0450章 这件事本该就是我做 完颜云殊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带着方解他们笔直的朝着隋军大营那边走过去,离着大营还很远,就有隋军游骑过来将他们拦住。幸好完颜云殊这样的女人,任何人看一眼就很难再忘记她的容貌。隋军士兵大部分都认识这个当初在狼乳山最活泼的女子,也不知道她是多少男儿的梦中情人。 “公主回来了?!” 游骑的首领惊喜的喊了一声,然后下意识的红了脸。完颜云殊笑了笑,催马过去伸手直接从那队正马鞍一边将挂着的水囊摘下来,仰起脖子往嘴里倒,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有不少流进衣服里。 那队正看的直了眼,觉得嗓子里发干,极艰难的咽了口吐沫。 “赶路太紧,水没了。” 完颜云殊将水囊抛还给游骑队正,然后笑了笑:“我大哥还在大营里吗?我们先回了山寨,才知道你们都来了这儿。” 游骑队正连忙回答:“殿下就在大营里,您进去往左边走就能看到骑兵营,骑兵营里最高的那座大帐就是殿下的。” 完颜云殊道了声谢,然后催马往前。那游骑队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就好像被勾走了魂魄似的。沉倾扇伸手捏了捏方解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你这小情人的魅力真不小,那几个人的魂儿都丢了。” 方解白了她一眼,懒得回答。 沉倾扇忍不住笑了笑,幸好她遮挡住了面貌,不然那几个游骑士兵本就剩下不多的魂儿就会彻底被勾飞。 完颜云殊的脸就是通行证,隋军大营的士兵没有人阻拦她进去。她是个热情直爽的性子,和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那些士兵们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那么真诚甚至带着羞涩。沉倾扇又捏了方解的胳膊一把,轻笑着说道:“你要是把她霸占了,说不得就是隋军所有士兵的公敌,后果说不定很严重。” 方解撇了撇嘴道:“我霸占了你,岂不是早就成了整个大隋江湖的公敌?” 沉倾扇脸微微一红:“江湖中有谁认识我?可隋军中没人不认识她。” 方解笑:“好大一股子酸味。” 沉倾扇:“呸!” 一行人进了大营左转,径直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骑兵营的旗子,然后就看到了最高大那座帐篷外面高高竖立着的大纛。这是相对独立的一个营地,里面驻扎的都是从北辽地来的寒骑兵,虽然已经将近入冬,可那些北辽地的汉子们竟似完全对寒气没有感觉似的,不少人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肌rou在空地上练武。 方解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这些北辽地的汉子和中原人在肤色和相貌上没有多大区别,普遍比较白一点,但他们身子格外的结实。那些光着膀子的汉子凑在一起摔跤,围着的人不住的喝彩。远处有人拎着百斤的石锁上下抛动,看起来竟是丝毫都不费力。更远的地方,寒骑兵骑着马飞奔中将羽箭送出去,精准的戳进靶子里。 这些士兵们身上的气质,总结起来就两个字。 彪悍 方解看得出来,这些人是天生的战士。北辽地那种严酷的地域锻造了他们的体魄也锻造了他们的性格,男人们的骄傲就好像他们脑后的那条大辫子一样来回飘摆,肆无忌惮。他们从一出生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蒙元人的压榨,还有恶劣环境的煎熬。所以每个成熟起来的男人,都是一个合格的勇士。 方解注意到他们的武器和汉人不同,和蒙元人也不同。 汉人善用直刀,蒙元人惯用弯刀。 这是因为各自不同的战斗习惯而造成的现象,汉人多步兵,直刀沉重锋利,是战场上杀人的不二利器。而蒙元人都是骑兵,在高速奔驰中弯刀砍在敌人的身上,更容易将刀子抽回来也更容易造成最大的伤口。被弯刀砍中的人,往往都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北辽地的这些寒骑兵,他们用的是双手刀。 这是很不合常理的事,骑兵使用双手刀会很别扭,他们双手握刀的话,就无法去控制战马。大隋步兵的制式横刀是双手刀,蒙元骑兵的弯刀是单手刀。不同的兵种不同的武器装备,必然有其道理。 可北辽地的寒骑兵,用自己的强悍来告诉世人没道理就是道理。 他们可以完全不用双手,只靠双腿就能cao控战马。甚至很多寒骑兵不习惯使用马鞍,对于骑术不佳的人来说不用马鞍简直就是噩梦。正因为他们对战马如臂使指般的控制,所以能将两只手都解放出来。以至于他们的兵器也独树一帜,比大隋的制式横刀更长,但是带着弧度。 那些寒骑兵看到完颜云殊的时候,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狼一样呐喊着冲过来,然后将右手放在胸前单膝跪下去。 “尊贵的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他们眼睛里的兴奋没有作假,由此可以看出完颜云殊在北辽地的地位确实很高。 士兵们的欢呼声惊动了帐篷里的人,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帐篷里快步走出来,在看到完颜云殊的那一刻,他嘴角上就勾起一抹开心的笑意。 “长生天总是喜欢让他最珍爱的儿女独自去闯荡,成长为真正的强者。飞在高空中的鹰,总是会找到回家的方向。我的meimei,告诉我你从远方带回来了什么?” 这是汉人很难理解的事,他居然没有生气。要是汉人的儿女偷偷跑出去很久很久才回来,家里人只怕会气得破口大骂,然后才是热泪纵横。 完颜云殊从马背上跳下来,快不过去拥抱自己的哥哥:“哥哥,看到你我才知道什么是温暖。” “瘦了些。” 完颜重德揉了揉完颜云殊的头发,然后看到了完颜云殊身后的那些人。 “你的护卫……” 他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完颜云殊连忙拉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声道:“先进大帐,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方解虽然蒙着脸,但完颜重德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完颜重德总觉得,这个人的眼神在什么地方见过,有些熟悉。 …… “原来是恩公!” 当完颜重德看到方解的时候,他立刻将右手放在胸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这是北辽地人最隆重的礼节,用来欢迎勇士归来或是最尊贵的客人。方解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笑了笑说道:“殿下何必如此多礼,不过是一件小事竟是让你记挂了这么久,愧不敢当。” 完颜重德比方解初见的时候,更壮实了些也更成熟了些。他的眼睛里多了些许沧桑,也多了不少沉稳。脸上的络腮胡让他看起来格外的雄壮,能将衣服撑起来的肌rou则显示着他的阳刚。 “北辽地的汉子,永远不会忘记恩人的恩惠。” 完颜重德拉着方解的手臂,请他到上座。方解连忙拒绝,在完颜重德身边坐下来。 完颜重德吩咐人煮茶汤,然后兴奋的问完颜云殊:“快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恩人的。” 完颜云殊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完颜重德的脸色逐渐变得肃穆起来,他再次起身,然后再次对方解行了大礼:“几年前,恩人救了我的。现在恩人又救了我的meimei,我们北辽地的人永远感念你的恩德。只要你有什么吩咐,我们北辽地的子民绝不会对你说不。” “不过是偶遇。” 方解连忙起身,扶着完颜重德站起来之后说道:“也算是机缘巧合,该着我遇到公主殿下。” 完颜云殊看了看四周,吩咐人都出去,然后压低声音将方解这次来的目的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完颜重德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原来是这样……” 他看着方解说道:“不瞒恩人,我也觉得王爷的死有些诡异。王爷身边的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还有几个我们北辽地的勇士。即便遇到叛军的斥候,也断然不会连脱身都不能。那么多护卫都战死了,只有李孝宗一个人活着回来……我曾经和谋大人说起过这件事,可惜,现在谋大人已经被软禁起来。” 方解道:“你千万不要再叫我什么恩人,那就显得太生分了些,当我是朋友,就直接叫我的名字……王爷的死,我也只是怀疑。但我对李孝宗这个人比你们都了解些,所以听说王爷的死讯后我立刻赶来。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么不久之后,只怕跟在王爷身后的人就是整支军队,或许……也包括你们北辽地的勇士。” “恩……觉晓,我信得过你!” 完颜重德点头道:“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帮你!” 方解点了点头:“现在先要知道崔将军被扣在什么地方,想来他应该知道王爷是怎么死的。不然李孝宗不会那样针对他,毕竟崔将军曾经是李孝宗的亲兵队正。” “我知道。” 完颜重德道:“就在骑兵营后面不远,是李孝宗的人亲自看守的。这些日子来,若不是我阻拦,李孝宗已经多次要杀他了。我怕崔将军不明不白的就死了,派了一队人也在那守着,所以李孝宗的人想动手也没机会。崔将军是我到了狼乳山后最敬重的一个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自己人杀死。” “多谢你了!” 方解抱了抱拳:“崔将军也是我的朋友。” “可是……” 完颜云殊道:“就算咱们能将崔将军救出来,凭他说的话,隋人就会相信是李孝宗杀的王爷吗?隋人的心思总是那么多曲折弯绕,虽然咱们和他们并肩作战,但他们大部分对咱们北辽地的人不太信任。” “先想办法让我见见谋大人。”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至于怎么揭穿李孝宗,让我来就是了。在这之前,我需要和谋大人商议一些事……有殿下的人护着崔将军,倒是不必先急着救他。等时机到了,在让崔将军出来指认。” 方解缓缓地舒了口气:“这不仅仅是王爷的事,不仅仅是隋军数万将士的事……还有我的事,还有八百边军两千百姓的事。无论如何,都应该由我来做。” 第0451章 我需要实力 在队伍和朝廷联系上之前,谋良弼知道自己的名字肯定会在阵亡将士的名单上。这场仗打到现在,就算他还能活着回到朝廷里最好的结局也只是被罢了官职回家赋闲罢了。而在旭郡王派人和朝廷联络上之后,谋良弼知道兵部尚书的职位已经被宗良虎取代,可他并没有什么怨气,时运不济,怪的了谁? 当初若是他和旭郡王都果决些,未见得就有那场惨败。其实李远山谋逆之前并不是毫无征兆,他和旭郡王皆有察觉,只是两个人都一样的心思,也都是一样的犹豫不决的性子。 十几年牢狱,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将如此终结,没想到皇帝在战前启用他,并且直接升为兵部尚书。当时的谋良弼,意气风发,可谁想到命运如此多磨,如此大起大落? 旭郡王的死,他也知道有蹊跷。 整个队伍中,只有他和旭郡王看过崔中振派人送回来的密报。对李孝宗这个人,他多了些提防。 可还是这犹豫不决的性子,让他错失了铲除李孝宗的机会。 坐在大帐里,看着外面李孝宗布置的亲兵,谋良弼忍不住摇头苦笑。 “吃一堑而不长一智……” 他喃喃了一句,眉宇间都是苦涩。 火炉上烧着的水已经沸腾起来,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是怔怔出神,什么都没有想。 就在这时候,外面守着的士兵和人说话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拉出来,他看向外面,正好完颜重德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殿下怎么来了。” 谋良弼连忙起身。 完颜重德手里拎着一壶酒,笑了笑道:“这两日也无战事,显得浑身都酸,上午出去打了几只野味,自己动手收拾了,来和谋大人喝一杯。” 他摆了摆手,身后的亲兵拎着食盒走进来,低着头将酒菜在桌子上摆好。谋良弼没有在意那亲兵的面孔有些生,摇了摇头道:“哪里还有心思吃酒,现在战事这样胶着,该退不退,早晚会出大乱子。” 那个亲兵往杯子里倒满酒,声音很低地说道:“今天这酒谋大人还是应该吃的,可是殿下亲自做的饭菜,自然别有一番风味。” 谋良弼心说这个亲兵好没有规矩,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就愣了一下。那个亲兵直起身子,清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方……” 他张了张嘴,却下意识的停住。 “一醉解千愁,索性就陪着殿下喝一杯!” 他走到桌子边坐下,眼睛一直盯着方解。 方解往外看了看,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之前写好的纸条放在桌子上。外面就是李孝宗的亲兵,说话声音再小也瞒不住人,所以方解将自己要说的话全都写好,放在桌子上之后随即离开,他对谋良弼点了点头,嘴角上的笑容能让人心里都变得踏实下来。谋良弼也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都是惊喜和激动。 “你且先回去吧,我与谋大人喝酒之后自己回营。” 完颜重德摆了摆手,方解随即退了出来。 他才出门,就看见远处有一队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虽然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但方解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朝着这边走过来的那群人,为首的正是李孝宗!在他身后,隋军十几个将领亦步亦趋的跟着,似乎是在听李孝宗安排军务。 方解将皮盔往下拉了拉,站在一边弯腰施礼。 李孝宗根本就没有看他,和那些将领们说着话擦着方解的身子过去。方解等他们过去之后,直起身子往北辽地寒骑的营地走。李孝宗一边走一边说话,忽然间觉得后脊上一阵冰凉,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个士兵是谁?” 他问守在谋良弼帐篷外面的亲兵。 “回将军,那是完颜殿下的亲随,刚才来送酒的。” “殿下在这里?” “就在帐中和谋大人饮酒。” 李孝宗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吩咐那些将领:“你们都先回去吧,明日升帐再议如何进兵。” 那些将领们诺了一声,转身离去。李孝宗撩开大帐的帘子进去,笑了笑道:“两位倒是好兴致,这天气越来越寒了,热一壶酒倒是解乏取暖。” 谋良弼听见外面说话,早就将纸条收进袖子里,与完颜重德一同起身,邀请李孝宗坐下同饮。 “倒是难得的好野味!” 李孝宗看着桌上的酒菜道:“今日没有战事,我便借殿下的酒畅饮一次。” 三人围坐,说了几句闲话,自然而然将话题谈到了对叛军的战事上。 “天气越发的寒冷了,咱们的士兵缺少冬衣,孟万岁只是谨守,咱们也找不到破敌之机,是不是……” 谋良弼的话才说一半就被李孝宗打断:“王爷的大仇不报,怎么能轻易退兵?数万将士心头沥血,无功而返,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可叛军只需严防不出,如何报仇?” 谋良弼道:“李将军,王爷战死,我与你一样的悲痛。可现在你既然主持军务,就不能感情用事,身为主将,就要对数万将士负责!” “我也要对王爷的死负责!” 李孝宗大声道:“当日是我陪着王爷去探查敌情的,王爷战死,我却苟且活着,此仇不报,我如何向王爷的在天之灵交待?数万将士都是一个心思,那就是宁死也要将叛军杀尽!谋大人,你这样畏首畏尾,王爷有知只怕会寒了心!” “李将军!” 谋良弼怒道:“若是不慎将数万将士置于死地,王爷才会寒心!” 完颜重德连忙端起酒杯道:“两位都是为了王爷考虑,何必起争执?想必王爷九泉之下,也断然不愿看到他最信任的两个人这样吧。今日咱们不谈军务,可好?” 李孝宗叹了口气,端起酒杯道:“让殿下见笑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告辞:“我还有军务要处置,就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要走,忽然看到谋良弼脚边有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什么?” 谋良弼低头看了看,脸色随即一变。 他弯腰将纸捡起来递给李孝宗:“这是我这两日所写的退兵之策,大军回山寨之后如何继续粮草过冬,如何筹备冬衣御寒,如何谨防叛军反扑,如何重新编制队伍,如何与朝廷大军联络,皆是我费尽苦心所想,既然将军来了,那就交给你好了。” 李孝宗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后说道:“退兵的事,过几日再议吧。” 他竟是没有接那纸张,转身走了。 谋良弼等他出去之后,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 完颜重德后背上紧绷着的肌rou也松懈下来,这才发现里面的衣服竟是都湿了。 …… 李孝宗回到自己的大帐,越想越觉得今日这事有些怪异。可仔细去回想,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皱眉沉思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到就在自己准备离开谋良弼帐篷的时候,完颜重德的手下意识的扶了一下身边的刀柄。 “来人。” 他对大帐外面喊了一声,立刻有亲兵进来。 “去谋大人那里,将他今日写的东西要来,你只需说起,谋大人就知道什么东西了。” 亲兵出去,不多时返回来说谋良弼已经将那东西烧了。 李孝宗皱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自嘲的笑了笑。自己这段日子确实太紧张了些,谋良弼已经被架空,要杀他只缺一个机会。崔中振虽然还没死,但被关在囚笼里就是个废人,要杀他,同样只缺一个机会而已。而这样的机会,他随时可以创造出来。旭郡王死后,军中将领属他的威望最高,理所当然的将指挥权接了过来。 崔中振不过是他的亲兵队正出身,虽然在军中也颇有威信,但李孝宗并不担心什么。他之所以强势的拒绝了谋良弼关于退兵的建议,是因为他必须抓着这次机会,将军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士兵们对旭郡王杨开的死充满了仇恨,他必须利用这仇恨。 “刘四郎。” 李孝宗对外面喊了一声,他的亲兵队正立刻进来:“将军有什么吩咐?” “明儿一早升帐之后,我会下令让崔中振戴罪立功,给他一个折冲营的人马去叛军大营门外交战,你连夜去见孟万岁,让他明日派兵应战。你就藏身在叛军之中,找机会将崔中振射死。” “属下遵命。” “还有。” 李孝宗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告诉孟万岁,三日之后,我会让谋良弼带着人马护送辎重返回山寨,让孟万岁在夹子沟设伏,只要谋良弼死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心腹大患。” “那……那个完颜重德呢?” 刘四郎问。 “暂时吃不下去这一万多人的寒骑兵啊……我虽然看着眼馋,可没有那么大的胃口。现在还不到时候动他,再等等看,听听东边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你安排人立刻出发,往河西道那边去探查朝廷大军的动向。若是朝廷大军受阻,咱们就退回狼乳山驻守。如果朝廷大军胜了,我再联络孟万岁共同起兵攻打襄州!” 刘四郎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去吧。” 李孝宗摆了摆手:“不要别人发现。” 刘四郎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李孝宗将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那股透彻心扉的冷意让他有些浮躁的心变得安静下来。他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穹,若有所思。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 “先杀崔中振,再杀谋良弼,然后找机会杀孟万岁……若是攻克襄州,皇帝就算不想厚赏我都不行。就算朝廷大军败了,手里攥着几十万人马,何处不能容身?” 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画了几下,桌案上的茶壶忽然崩碎,茶壶里的凉茶却漂浮在半空,迅速的变幻形状,最终化作了一柄冰刀。 他一攥拳,那冰刀在半空中崩碎落了一地。 “实力。” 李孝宗喃喃道:“我需要更加强大的实力……” 第0452章 你终于承认了 虽然已经熬过了两个冬天,但当天气骤然转寒的时候,隋军士兵们依然觉得有些不能忍受。前两个冬天,他们在狼乳山的山寨里不曾下来,守着火炉子度日倒是不算难熬。但是现在他们要面对数十万叛军,还有呼啸的北风。 北辽地的寒骑兵们对这样的天气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在他们看来这里已经比十万大山要暖和的多。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就无法理解什么叫真正的天寒地冻。 李孝宗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椅子里,看着火炉里升腾起来的烟气发呆。也不知道怎么,他忽然想到了当初在樊固的日子。 某一个雪后的晴天,那个叫方解的少年郎从外面进来,如往常一样,撅着屁股烤火,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递给他。那是樊固城里三大产业的红利,就因为有了这个少年,樊固城里的百姓和边军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好。 出去剿马贼之后,那个少年总是会拉上朋友们去云计狗rou铺子喝酒。想到这里的时候,李孝宗忍不住抿了抿嘴。 他想起了狗rou铺子里那梨花酿的味道,这几年来似乎再也没有喝过那么醇香的美酒。他想起了那个憨厚到木讷的苏屠狗,想起了那个别有一番风情的老板娘。然后想到了那个有一弯明月的夜里,老板娘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天晚上,他本来打算杀了方解。 然后他又想到了,李远山麾下铁骑将樊固八百边军屠尽的场面。当时他亲眼看着那一切发生,却连阻止的勇气都没有。那八百人每一个人的面貌他都记得,闭上眼,那些人的音容笑貌依然如此熟悉。 那些名字他还能叫出来,一个都不会叫错。 想到这里的时候,李孝宗觉得更冷了些。他紧了紧裹在身上的绒毯,感觉寒风还是能肆无忌惮的钻进自己心里。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任何决定,也不相信这世间真有什么因果报应。他只坚信一个道理……只有强者才能立足。 不知道为什么,昨夜他失眠了。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无论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还是开心事,他都能让自己保持很好的睡眠。在雪地里,旷野中,甚至死人堆里他都能睡着。 外面的天依然黑着,还不到升帐的时候。 外面黑,大帐里更黑。 炉火是帐篷里唯一的光源,可不知道为什么李孝宗忽然发现今天的火光照亮的范围显得特别小。 是因为兴奋吗? 他问自己。 应该是吧。 自己给出的回答并不肯定。 他确实应该兴奋才对,因为昨天他刚刚作出一个决定。他打算让崔中振带着人去叛军西大营叫阵,他的亲信刘四郎已经赶去叛军西大营面见孟万岁。不出意外的话,天亮之后,崔中振就会死在刘四郎的箭下。他对刘四郎的射术很有信心,就好像当初他对方解的射术同样有信心一样。 三天之后,他就会下令大军开拔返回山寨。他会让谋良弼带一队人护着辎重先走,当然,带下山的辎重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即便是被叛军伏击,损失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承受。夹子沟的地形他早就观察过,最适合伏杀。谋良弼是最好的后勤官员,他能面面俱到的将所有事理清且安排好。但他不是个合格的将领,一旦被叛军围困他只有死路一条。只要李孝宗救援的稍微慢一些,谋良弼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这一切,甚至在李孝宗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画面。 只要崔中振死了,唯一有可能知道是他杀了旭郡王的证据也就没了。事实上,崔中振并没有看到他杀旭郡王杨开。但李孝宗不敢肯定,所以崔中振这个人绝对不能留。只要谋良弼死了,这支近五万人的队伍就将彻底落入他手里。五万精锐啊,足够他在西北安身立命了。 但这还不够。 他在很早之前就跟孟万岁约定好,两个人共同进退。一旦李远山兵败,他们两个就合兵一处从背后攻打襄州。襄州是李远山的根基之地,被李远山定为都城。当然,李远山心目中最完美的都城还是那座天下第一的雄城长安。 只要将襄州攻破,朝廷就必须承认李孝宗的功绩。旭郡王死了,谋良弼死了,西征惨败的两个主要负责的人都死了,朝廷难道还会将矛头指向他?要知道在西征的时候,他可只是李远山麾下一员别将罢了。他毅然离开叛军,两年来屡屡建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没有作假。 当然,这还不够。 因为光凭这些,还不足以让朝廷重视他。 所以孟万岁也是要死的,只要再杀了孟万岁,将那近三十万叛军收为己用,即便是皇帝都不敢小觑他了。坐拥数十万大军,再攻破叛军都城,换一个正三品的大将军难道不够? 够了 想到这里,李孝宗心里的寒意终于消散了不少。 “我不是很贪,不是吗?” 他喃喃了一句,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很贪。比起李远山,他真的算不得贪婪。李远山要的是江山,李孝宗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胃口,他要的只是一份荣耀。正三品的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