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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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开府建衙,创立一个属于他的世家,比起李远山心中那个江山梦小了很多很多。 人不能太贪,尤其是贪图虚无缥缈的东西。 李孝宗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起床的号角声。太阳很快就会照耀大地,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他将裹在身上的绒毯掀开,舒展了一下身体。 难熬的一夜过去了。 希望天再黑下来的时候,可以睡个好觉。 他在黑暗中,等待光明。 …… 亲兵帮李孝宗把甲胄穿戴好,李孝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铁甲,忽然间恍惚了一下……外面的阳光洒进来,铁甲反射出一种淡金色的光彩。看起来,他身上的铁甲就好像变成了金甲。 李孝宗笑了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兆头。 “将军们都去大帐了吗?” 他问。 “都过去了。” 亲兵回答:“将军昨日吩咐过,今日要去叛军大营叫阵,所以将领们早早的就在大帐外面候着了,只等将军升帐。” 李孝宗嗯了一声吩咐道:“去把崔中振放出来,不必去大帐听令。选一个人员不齐的折冲营给他,让他准备好打头阵。” “喏。” 亲兵答应了一声,将袢甲绦给李孝宗紧了紧。 李孝宗穿戴整齐之后,举步走出帐篷。出门的时候他深深的吸了口冷冽的空气,一夜没睡的困乏都被驱散了不少。 士兵们看到他的时候,恭敬的行礼,这让李孝宗觉得很舒服。他喜欢坐在大帐里分派军务,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指点江山。他是李家庶出的孩子,要想成为人上人就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他确定早晚有一天,那些世家大户嫡出的子弟也会朝他行礼参拜。 男人,哪个没有人上人的梦? 在大帐里坐下来,李孝宗将今日出战的事安排了一下,然后对将领们提起,若是再打不下叛军西大营就只能退兵。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沉重,眼神里都是悲伤。和叛军交战了一个月,没能为旭郡王报仇,看起来他格外的不甘心。 可是将领们也都知道,天气这样寒冷根本就不适合交战了。叛军的兵力雄厚,且不缺粮草被服。隋军不行,要想渡过这个寒冬只能返回山寨休整。 没有人怀疑李孝宗眼里的伤感,也没有人能察觉到他眼神里的喜悦。 李孝宗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是个戏子的话也一定会红透大江南北。 就在军务安排完了之后,外面的亲兵进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什么。李孝宗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让将领们在大帐等他,他独自出了大帐。亲兵一边走一边说道:“属下刚才去放崔中振,他说什么也不肯出来,只说让您亲自过去,他有事要问。若是将军您不去,他就宁死不出囚笼。” 李孝宗皱了皱眉:“可曾有别人去见过他?” “昨夜完颜重德去见过他,送了一壶酒一盘熟rou。” “说了什么?” “只说天气寒了,让崔中振保重什么的。” 李孝宗嗯了一声,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并没有怎么在意。关押崔中振的地方距离完颜重德的寒骑兵驻地很近,这是完颜重德当时要求的。李孝宗知道完颜重德和崔中振私交不错,所以也就应允了。毕竟他要杀崔中振,完全没必要在大营里下手。将崔中振关在寒骑营附近,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大度。 这是一个独立的帐篷,帐篷里面是个木头打造的囚笼。李孝宗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自己的亲兵都在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帐篷外面都是他的人,任何人靠近都会提前示警。他撩开帘子走进去,看到崔中振背对着自己坐着。 “你找我何事?” 李孝宗问 崔中振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天,其实我看见了。” 这句话一出口,李孝宗的脸色顿时一变。 崔中振语气平缓地说道:“我知道今天你派我去叫阵,说是什么戴罪立功将功折罪,其实你是想杀我了,对吗?李孝宗,我还是看错了你……当日我虽然亲眼所见你杀了王爷,但我还是帮你隐瞒了下来。我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想要杀我。我一直不说,是我依然对你有所幻想。我想着,只要我不说出来,你应该不会赶尽杀绝吧。” “你……在胡乱说些什么?” 李孝宗看了看四周后冷声道:“你之所以深陷囚笼,是因为你作战不利。王爷是被叛军杀死的,我的过错,是我没能将王爷救出来。” “此处又没有别人,你何必惺惺作态?” 崔中振猛的回头,看着李孝宗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咱们做个交易,只要你不杀我,我保证不将你杀死王爷的事说出去,如何?” 李孝宗沉默,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今天你不去叫阵,我也没有办法帮你。你犯了过错就要弥补,不能弥补,我就按军律处置你。” 崔中振冷笑:“看来我怎么都是必死无疑了……其实我也知道,你找到王爷就是出于李远山的授意对不对?你的目的,就是杀王爷,然后将所有将士送进虎口!李孝宗,你难道真觉得李远山会赢?” “没觉得。” 李孝宗摇了摇头:“所以我现在很尽职尽责的做一个大隋的将军,崔中振,你确实很白痴,怪不得连演武院都进不去,如果你够聪明就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你说出来之后……我更不会留你了。” 听到这句话,崔中振的眼神一亮。 他忍不住鼓掌:“你终于肯承认了。” 第0453章 难道不能玩一下 李孝宗摇了摇头,有些怜悯的看了崔中振一眼:“我知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可这有什么意义吗?我也知道你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但你肯定会有所怀疑,这正是我不能留你的理由啊……你初到西北就跟着我做事,可你却似乎没珍惜这段情分。” 崔中振笑了笑:“没错,那天我根本就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你刚才的话里,有一点错了……若不是回到大营之后你设计杀了我的亲兵,我真的没有怀疑过是你杀了王爷。那天我去寻你们,看到你满身是血独自归来,我真的被你骗过了……” 李孝宗的眼神微微一变,然后叹了口气道:“倒是辜负了你的信任。” 崔中振道:“不可惜,因为只有这一次。” “确实只有这一次。” 李孝宗指了指外面说道:“如果你愿领兵叫阵,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你在沙场战死,将来往朝廷递上去的报功折子里你的名字必然排在前面。你只是个被演武院除名的废物,这份荣耀已经足够将那一笔不光彩抹除了。你们崔家也会因为你而感到骄傲,虽然你死了,但你的名字在崔氏族谱上也会留下很浓的一笔。” 崔中振问:“要我说谢谢吗?” “不客气。” 李孝宗道:“你故意引我说出这些话,除了能满足你的好奇心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是啊……” 崔中振叹道:“外面都是你的亲兵把手,任何人如果靠近的话他们都会示警。这大帐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无论你承认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我只是想看清楚,你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龌龊。” 李孝宗摇了摇头:“龌龊?若你将这视为龌龊,那我也就不奇怪为什么你们崔家这么多年来没有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了。” 崔中振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果我不出囚笼,不去攻打叛军,你如何杀我?” 李孝宗笑了笑:“比如……失火?比如……畏罪自杀?” 崔中振笑道:“还真是没有什么新意啊……既然我必死无疑,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在骗我。当初我跟着你做亲兵队正,你带着我从李远山的叛军里逃出来投奔王爷,这一切都是你和李远山设计好的对不对?” 李孝宗看白痴一眼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真的是在逼着自己畏罪自杀。” 崔中振嗯了一声后认真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所有的阴谋都被公之于众,你还如何立足?也畏罪自杀?” “罪?” 李孝宗昂起下颌道:“我立志成为对江山社稷有用之人,这算什么罪?” 崔中振叹道:“无药可救。” 李孝宗道:“现在你可以说些遗言了,既然你不愿光荣的战死,那我就只能给你一个卑贱的结局。你的死法非但会令你蒙羞,也会让你的家族随之蒙羞。不过我会派人将您的遗言告知你的家人,算是对咱们之间情分的一个终结。” 崔中振认真地问道:“替我告诉他们为我报仇行不行?” 李孝宗怅然道:“你现在这个嘴脸,忽然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他比你还要荒诞不稽,不过他比你要怕死。如果此时被关在囚笼的是他的话,他考虑的绝不是满足自己的好奇,而是如何逃出去。不过他比你聪明,因为他总是很清楚如何让自己避开险境。” “你是在说我吗?” 话音从帐篷外面传来,很近。 说话的嗓音和语气强调李孝宗明明都很熟悉,所以他诧异了一下。 外面是他的亲兵,最少有二十个,将这个帐篷围了一圈。不管从任何一个方向过来人,他的亲兵都会立刻发现。所以李孝宗才会如此放心的和崔中振说话,因为这里在他的绝对控制范围之内。 但是那声音,就在这范围之内发出。 二十个亲兵,没有一个人提前示警。 李孝宗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下意识的握紧了横刀的刀柄。 崔中振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却笑的很愉快,他指了指外面对李孝宗说道:“如果你不确定自己听到的声音是谁,你可以走出去看一看。我保证你会有更多的惊喜,你肯定会惊喜到受不了。” 二十米外 卓布衣盘膝坐在一棵大树后面,缓缓的睁开眼。 帐篷外面那二十个李孝宗的亲兵,就好像变成了石像一样,他们明明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听得到,但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每个人都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绳索困住,又或是被塞进了岩石中,无论怎么挣扎都毫无意义。 …… 两道剑气如长虹一般落在帐篷上,将厚实的毡布轻而易举的切开。帐篷被撕开,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所以李孝宗看到了许多双愤怒的眼睛。 沉倾扇放下手,冷冷的注视着帐篷里那个脸色已经没了血色的年轻将领。 帐篷外面,围着不少人。 隋军中的主要将领,基本上都在。 谋良弼冷冷地看着李孝宗,眼神里的怒意已经燃烧起来。而那些将领们眼睛里的怒意如果能汇合在一起,就是一场能烧掉半个天的大火。 那个似笑非笑看着李孝宗的清秀男子,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他本应是仇恨最浓的一个,本应是最该愤怒的一个,可他的脸上却平静的让人诧异。他只是平淡的看着李孝宗,连嘲笑的意味都没有。 可偏偏如此,李孝宗觉得自己被这个人的眼神扒光了衣服。 他的亲兵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孝宗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又是如何让十几个将领出现在帐外而自己却毫无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今天自己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翻身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确认这一点后反而越发的平静下来。 其实方解的设计很简单,只是让李孝宗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说一些实话罢了。崔中振只是在不停的引诱他说出这些实话,要知道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往往话都会变得稍微多一些。 方解给谋良弼的纸张上,写着方解的安排。崔中振让人将李孝宗叫到这个帐篷里是第一步,然后趁着李孝宗离开大帐的时候,谋良弼进入大帐,将今天的事对那些隋军将领说出来,让他们配合。然后轮到沉倾扇出场,她的轻功足够瞒住李孝宗的耳朵。沉倾扇将那些将领,带到关着崔中振的帐篷外面。 至于那些亲兵,虽然强悍,可在卓布衣的画地为牢之下,孱弱的就如同一只只小鸡。 计划很简单,但很有效。 方解要想杀李孝宗,其实不算太难。隋军大营就算铜墙铁壁,以卓布衣和沉倾扇的修为想要潜入进来并不是一件太艰难的事。而他们两个联手的话,李孝宗或许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方解没打算这样做,这样偷偷摸摸的杀了李孝宗,对他来说太便宜了。 报仇,必须做到的就是让仇人失去一切。 刺杀李孝宗,没人知道他的恶行,他死后谁还会追究他以往的过错?方解要的,就是李孝宗赤条条的站在众人面前,所有的丑陋都被人发现,一丝不挂。 李孝宗看到方解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几下。 “怪不得……我昨夜竟是会无法安睡。” 他看着方解说道:“原来是你回来了。” 方解笑了笑道:“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应该做好准备的,一个人欠的债太多了,就要时刻准备着被讨债。只要你的债主还没有死光,那么早晚会有清算的这一天。” 李孝宗沉默了一会儿:“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所以当初李远山懒得杀你的时候我就认为他错了。你我在樊固共事三年,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虽然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个很弱小的人,但你眼神里那种执着我看的很清楚。现在想想,我还是低估了你……如果可以回到当时,我宁愿放过樊固所有人,却必须杀了你。” “谢谢你的抬举。” 方解道:“然后还是谢谢。” 他说谢谢。 李孝宗愣了一下,没明白方解的意思。 “在樊固的那三年,你对我的照顾我也记得。” 方解认真地说道:“那是不可否认的事,所以必须说一声谢谢。” 李孝宗忽然觉得很荒诞,他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举动让他难以理解。如果现在他和方解换个位置的话,他绝对不会说出谢谢这两个字。 “我也想谢谢你。” 李孝宗摇了摇头:“如果你肯放了我的话。”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刚才说了一句出于真心但怎么听都有些矫情的话,而你这一句才是真的笑话。” 李孝宗摇头:“我没说笑话,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留下我远比杀了我对你来说有利。” 方解淡淡道:“一个猎人想要打到更多的猎物,于是饲养了一只野狼。你猜,他会因为得到野狼而得到更多的收获,还是会变成野狼屁眼里排泄出去的一坨屎?” 李孝宗叹了口气:“如果这个世界上白痴多一些该多好,这个大营里的一切本来都已经牢牢攥在我的手心里,可就在眼看成功的时候被人夺走总会有些不甘。其实你我都一样的人……我杀王爷是为了控制这支军队,你现在要杀我何尝不是同样想控制这支军队?” 方解笑了笑道:“这是你最犀利的反击了,已经在这个局面下还不忘给对手挖一个大坑,你的阴狠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不过你要失望了,因为你死了之后我就会离开这支队伍,我还有我自己的目标没有完成,这里不是我的终点。” 李孝宗道:“我都快死了,难道还不能玩一下?” “射死他!” 一个隋军将领大声喊道,眼神里的怒意已经不可抑制的蔓延了出来。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个月来坚持要为王爷报仇的人,居然就是杀死王爷的凶手。这一个月里,他们已经将李孝宗视为领袖,可现在才发现,领袖居然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 军人,无法原谅被人欺骗。 “不要。” 方解摇了摇头:“射死他,死的太痛快,还活着的人难免不痛快。” 沉倾扇往前踏了一步:“我来。” 方解再次摇头:“有些事,总得亲手来做。” 李孝宗眼神一变,看着方解认真地问:“你确定你要自己动手?” 方解笑了笑道:“你都要死了,难道还不能玩一下?” 第0454章 哪里来的火? 谋良弼试图劝阻方解,却被方解拒绝,他对隋军的将领们抱了抱拳,请他们退后让出来一块空地。此时四周围上来的士兵已经越来越多,包括许多北辽地的寒骑兵。完颜云殊见方解要亲自动手立刻就急了,往前冲想要拦着他却被完颜重德一把拉住。 “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是男人必须要做的。” 完颜重德对meimei摇了摇头,完颜云殊使劲跺了一下脚。 周围的士兵们议论纷纷,后来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消息逐渐传播开之后,这些铁血汉子们开始为方解呐喊。崔中振快步跨上高台,抓起鼓槌擂动战鼓。 通通通的战鼓声响彻天穹,和士兵们的呐喊声混合在一起组成一曲最动听的战歌。 李孝宗不由得皱了皱眉,眼神扫视了一下后对方解说道:“你看这像是什么?不管怎么说,你我之间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就算是要生死决斗也不应该是在这样一个场面下,难道你不觉得,你我就好像是两只斗鸡一样被人围观?” 方解笑了笑道:“那肯定是压我赢的多些。” 李孝宗叹道:“我从军之前曾经也幻想过,成为一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在某处山巅与高人对决,笑傲江湖,今天这场面,还真是天大的讽刺。” 方解道:“原来你也是一个会意yin的人。” 李孝宗显然没懂这句话。 方解也懒得解释:“我从知道樊固的事之后,就一直想着怎么杀你。千刀万剐还是碎尸万段,让我很纠结。后来我想,也许可以剁了你喂猪。再想想,猪又没错何必为难它们。后来我想,若是杀了你挂在樊固城墙上风干也是不错的办法。” 李孝宗一怔:“你觉得故意激怒我有用?” 方解耸了耸肩膀:“真没用,只是图一个爽字,不行?” 李孝宗深深的吸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就让我看看这三年来你到底有多大的长进。在樊固的时候,你不过是个连杀人都不敢的懦夫。前贤说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我拭目以待。” 方解嗯了一声后问:“你是不是在想,如果能擒住我,未尝不是一个脱身的办法?” 李孝宗没有否认:“是你决定要和我单对单决斗的。” 方解点了点头,然后也往前跨了几步:“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五米不到,这个距离,对于修行者来说杀人已经不算难事。 “方解。” 李孝宗看着方解说道:“有件事我很感兴趣,我听说你在长安城的时候得到了皇帝的赏识,然后夺了演武院入试考的头名。你在樊固的时候明明是个废物,短短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解笑了笑,忽然反手向后劈了一刀。 啪的一声,一根才刚刚成型的冰锥被他斩成了碎渣。 “你能不能有点想法?” 方解嘴角挑了挑道:“和我说话让我分心,然后用符术偷袭……难道你不觉得五岁的幼童打架都会这一招?我玩着都没有意思。” 李孝宗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也变得肃然起来。 他忽然抬起左手,迅速的在半空中不断的画下符咒,右手指向方解,食指和中指并拢,一缕劲气带着破竹之势刺向方解。方解朝露刀横抬拦在面前,当的一声,那劲气被朝露刀挡住,震散于无形之中。 就在这一秒,数不清的冰锥在半空中浮现出来,密密麻麻的围在方解身体四周,看数量,竟是不下数百根!要知道在樊固那夜,李孝宗杀吴陪胜的时候他才勉强能以符术杀人,三年之后,他在符道上的造诣竟是精进了这么多。 方解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将横刀握紧后笑了笑:“这样才对,不然怎么对得起我等了这三年?” 这句话一说完,他的脚下忽然炸起一股烟尘,两只脚下踏着一股爆炸之力,推着方解的身子炮弹一样朝着李孝宗冲了过去。李孝宗眼神一凛,手指来回比划了几下,那数百根冰锥立刻如暴雨一样朝着方解砸了过去。 在方解身后,落地的冰锥噼噼啪啪的打在地上碎裂开。 冰锥的速度极快,可总是比方解的身法慢了半拍。沐小腰攥着的拳头不由得的紧了紧,手心里都是汗水。沉倾扇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间那个黑色的身影。剑意就在她的身体之外浮动,随时准备着扑出去。 完颜云殊一把抓住了完颜重德的衣袖,几乎忍不住要喊出来。 完颜重德的脸色也一变,忍不住喃喃了一句隋人的修行方式确实让人刮目相看。而在他身侧,卓布衣的双手已经捏了指印,同样随时准备出手。 方解的身法太快,快到在人们的眼睛里只剩下一道残影。数百道冰锥竟是没有追上他的身子,噼啪噼啪的打在他身后的地上。 李孝宗的右手猛的往前一推,一股凶猛的内劲带着风雷之声迎面扑向方解。快速前冲之中,方解的双脚忽然往下猛的一踩,轰的一声,坚硬的地面竟是被他踩出来一个深坑,再看时,他人已经凌空跃起,闪过了李孝宗攻过来的劲气之后一刀劈落! …… 这一刀,无论是角度还是力度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他看似是随意的躲闪那些冰锥,实则将自己所处的方向调整到了最有利的地方。他跃起之后,李孝宗抬起头看着他,正好面对太阳! 在刺眼的光芒中,方解的身子就是一片虚影。 李孝宗心里一惊,立刻向后退了出去。在后退的同时左手也终于将最后一笔画完。方解凌空而落,刀子狠狠的朝着李孝宗劈了下来。而李孝宗向后急退的同时,他脚下刚刚站立的位置突然就裂开了。一根足有大腿粗的冰锥突兀的从地下钻了出来,疯长中迅疾的朝着方解的胸口刺了过去。 方解向下,冰锥向上。 相对的速度更快,几乎是一眨眼间方解的身子就要和尖锐的冰锥撞上。 就在一片惊呼声中,方解在半空中硬生生将身子扭开,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拐过去,一刀劈在那刺出来的冰锥上。朝露刀锋利无双,刷的一下将冰锥斩为两段。上面尖锐的一截被削断,在还没有落下的时候被方解一脚踢了出去。 半截冰锥带着破空之风冲向李孝宗。 李孝宗左手再次划动,右手握拳猛的向外一击。一股雄浑的内劲和冰锥撞在一起,砰地一声,碎了的冰渣激荡的满天都是。 在阳光下,那些冰渣反射出很妖异的色彩。 在漫天的冰屑中,方解如游龙一样穿了过来,一刀横斩削向李孝宗的咽喉。李孝宗向后一仰,闪开方解这一刀后左手猛的往下一按。 地面再次裂开,至少十几支巨大的冰锥接二连三的冒出来。方解的身子迅速的调整,在别人的眼花缭乱中不停的躲闪竟是将所有的冰锥都闪了过去。朝露刀划出一道匹练般的轨迹,斜着削向李孝宗的胸口。 李孝宗身形再退,然后右手食指连续弹了五次。 五道劲气瞬息而至,方解没有握刀的左拳往前虚空一击,在他拳头外面迅速凝集起来的天地元气怒龙一样卷出去,将那五道劲气吞噬掉。拳风不减,朝着李孝宗的胸口狠狠的撞了过去。 李孝宗显然没有预料到方解竟然能催动天地元气,心神一窒脚下移动的速度慢了半拍,虽然还是做出了躲闪的动作,但依然被方解的拳风扫中。巨大的力度下,李孝宗被拳风击中的半边身子上的衣服立刻化作了残蝶炸飞了起来。 他的身子被砸的向后跌了出去,但在半空中依然完成了一道符。 方解前冲之中,忽然面前出现一柄巨大的冰刀,迎着方解的脸狠狠的劈了下来。方解没有再闪,朝露刀向外一荡将冰刀震开,在向前急冲之中他伸手将残碎的半截冰刀抓住,挥手一掷。 半截冰刀朝着李孝宗飞了过去,才勉强稳住身子的李孝宗只能再次狼狈躲闪。 从两个人的战斗一开始,方解就在不断的前冲,而李孝宗则在不断的后退,从气势上,李孝宗已经处于下风。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短短三年不见,曾经不能修行的废物竟然会成长到这个地步。 在决斗之前,他甚至把方解对他的挑战视为一个笑话。 可现在,这个笑话将他逼得手忙脚乱。 说起来,李孝宗已经是修行上惊采绝艳之人。左手画符右手内劲,这样的修为方式放眼整个大隋只怕也找不出几人。符师本就极稀缺,而一般的符师都没有近战之力。因为符师要想以符杀人,必须集中自己的念力。可李孝宗能做到一心二用,这样的天分不得不说已经足够让人震撼。如果不是他心里的野望太大,若能专心修行的话,或许用不了多少年大隋就再添一个极有分量的大修行者。 可他的诸多手段,竟是没能阻止住方解向前的脚步! 眼看着那柄冰刀飞过来,李孝宗忽然啊的吼了一声。他的右手虚空一抓,一柄散发着淡蓝色光泽的劲气长刀出现在他手掌中,这劲气长刀横着一扫,啪的一声将那半截冰刀震飞了出去。 李孝宗脚下一点,左手虚空画符,片刻之后一柄冰枪出现在他左手里。他左手执长枪,右手握长刀,迎着方解冲了过来。 散发着寒气的长枪狠狠的刺向方解的心口,而劲气长刀则横斩方解咽喉。 方解向前的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在冰枪刺到自己心口之前,左手探出抓着枪头向外一扭,右手的朝露刀一旋,竟是有一道凌厉的刀气从刀身上脱离出来,与李孝宗的劲气长刀相撞! 下一秒,方解已经靠近了李孝宗的身前。 就在这一刻,很久很久没有出现的红色光芒不可抑制的从方解的眼睛里冒了出来。那红芒一出现就变得格外璀璨,看起来就好像他的眼睛里有两团赤红色的火焰在吞吐一样。 那是方解的怒意 虽然他之前一直表现的云淡风轻,甚至一直在微笑。 可这三年来压抑的仇恨不间断的啃咬着他的心,他如何会不怒?在谋良弼帐外看到李孝宗的时候,方解就几乎没有忍住这怒意。所以,李孝宗才会感觉道后脊上一阵冰冷。但是今天,这怒意终于宣xiele出来,无可阻挡! 当这红眸出现的一瞬,呼的一下子,李孝宗左手的冰枪右手的气刀上竟是同时出现了火焰,金色的火焰! 这火焰凭空而来,非但能燃烧冰枪,竟是连劲气幻化的长刀都能燃烧! 从没有人看到过,能燃烧内劲的烈火! 第0455章 两千九百六十九 金色的火焰顺着冰枪和气刀一路烧过去,大惊失色之下李孝宗立刻将手松开身形向后暴退。那柄散发着淡蓝色光彩的劲气长刀已经完全被金色的火焰吞噬,没多久,气刀就和火焰同时消失。还有那柄如钢枪一条坚硬锋利的冰枪,遇到了金色的火焰就如同遇到了天敌一样迅速的消融。 方解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有些狰狞的笑着。 他双眸里的红芒越来越浓,远远地看起来就好像有火焰从眼眶里向外喷着一样。此时的他看起来样子格外的诡异,令人害怕。就好像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一样,眸子具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即便是曾经见过这一幕的沐小腰,看到那红眸再次出现的时候也紧张到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似的。 完颜云殊吓的长大了嘴巴,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面目变得狰狞的年轻男子。她忍不住攥紧了完颜重德的手臂,下意识的看了哥哥一眼。可惜,同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完颜重德,无法给她答案。 当红眸出现之后,方解向前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前倾着,两只手臂垂下来,朝露刀在他手里摇摇晃晃。他缓步向前,那双诡异的眸子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李孝宗。 如果说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感觉到了恐惧,那么最恐惧的那个人无疑就是李孝宗。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双眼会变成这样,也从来没有见到过能将内劲燃烧殆尽的火焰。毫无疑问,那金色的火焰是从方解的眸子里发出来的。虽然他没有看到,但他确定这一点。 李孝宗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发现自己的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一侧肩膀上的衣服被之前方解一击震碎,裸露出来的肩膀上布满了一道道细微的伤痕。每一道上伤痕上都挂着细密的血珠,看起来,他的半边身子都变成了红色。 看到方解朝着自己这边过来,李孝宗咬了咬牙,右手向前一指,两道锐利的劲气迅疾如电的射向方解的双眼。李孝宗下意识的将进攻的目标定为方解的眼睛,因为那双眸子让他感觉到了无边的恐惧。 可是下一秒发生的事,让所有人心里都为之一震。 那两道无形的劲气就要到方解身前的时候,忽然凭空燃烧起来。劲气就好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火墙上,才一接触就被点燃。火焰在方解身前突兀的出现,将那两道劲气顷刻间烧尽。士兵们看不到劲气,但他们能猜想到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就连在擂鼓的崔中振都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此时的方解,如魔。 李孝宗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退路。四周围着的都是人,每一个方向都被堵死。而完颜重德在第一时间将寒骑兵调了出来,想要从人山人海中杀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可现在的李孝宗,忽然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告诫他,宁愿向外冲被乱箭射死,也绝不要和方解继续交手。 可是显然,方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会不会做梦?” 缓步向前的方解忽然问道。 他的嗓子变得格外沙哑,听起来就好像不是他在说话。 李孝宗戒备地看着方解,没有回答。 方解一边走一边狰狞的笑了笑:“你这样的人,或许不会梦到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恰因为这样你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无法进入你的梦境。但我不行……不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不管我抗拒还是不抗拒,这三年来,樊固的那些故人总是会在不知不觉间进入我的梦境。他们总是在不停的提醒我,他们死的很冤枉。他们都很无赖,为什么非要找上我?” 方解将手里的朝露刀随意的丢在地上,抬起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圆:“我用了三年的时间走了一个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西北。这三年来我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那些血债没必要去扛起来,可是每一次,我都不能说服自己。” “你还记得樱桃吗?” 方解问。 他不等李孝宗回答继续说道:“或许你忘了……那是个漂亮的小丫头,在我离开樊固的时候,她站在路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给她带礼物。我说会,她笑得好像路边新开的鲜花那样灿烂。但是在我的梦境里,她每次都会很认真地对我说,哥哥……我不要礼物了,你帮我报仇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方解突兀的消失了。 尽管李孝宗做好了充分的防备,可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能力拦住方解。他的眼睛只是恍惚了一下,再看时方解已经面对面站在他身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感觉道从方解鼻孔里呼出来的气息,那么炙热,如烈火。 方解狰狞的笑了笑:“我对她说,你不要总来纠缠我,还是先去投胎转世好不好,你的仇我会帮你报的。樱桃说,我不要投胎,如果你不帮我报仇,我就一辈子缠着你,你说她是不是很可恶?” 方解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李孝宗的脸色。就好像热浪一样,几乎将李孝宗的肌肤烤熟。 李孝宗啊的吼了一声,左手抬起来迅速的划了几下,一柄巨大的冰枪再次出现在他手里,他将冰枪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的戳在方解心口。 方解没有躲闪,任凭那冰枪刺在自己身上。 事实上,冰枪在接触到方解的身体之前就开始融化。虽然没有金色的火焰出现,那冰枪融化的速度竟是比李孝宗执枪猛刺的速度还要快。李孝宗握着的冰枪消失无踪,他的手撞在方解胸口。 然后他的手开始燃烧。 火焰腾的一下冒起来,立刻沿着他的手臂往身上蔓延出去。 “就因为你活着,他们甚至不肯去转世投胎。” 方解看着哀嚎的李孝宗,眼神里的红芒猛然闪了一下。 噗的一声,李孝宗燃烧起来的那条手臂就好像被一个无形的巨人抓着,硬生生从身体上撕下来一样丢在一边。没多久,那只手臂就变成了一片灰烬。 …… “那是……什么?” 谋良弼面无血色的看着方解,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话的嗓音颤抖的格外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问了这样一句。 “看起来……似乎能将一切燃烧。” 完颜重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回答,同样的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卓布衣看了沉倾扇一眼,后者的眼神里都是担忧。 “以前他是不是经常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他问。 沐小腰点了点头:“有过几次,但没有出现过这种火焰。不过他的眼睛变成红色之后,似乎对他的身体没有伤害。” 卓布衣嗯了一声,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字但很快就被他甩开。他不认为也不相信那金色的火焰是自己想到的东西,因为方解绝不可能和那两个字扯上关系。可是除了传说中的这种火焰之外,他也再也找不到相似的答案。 “他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卓布衣喃喃了一句,却知道谁也没有办法给他答案,或许……连方解自己都不能。 “不能就这样把你烧死啊。” 方解嘴角勾出的笑意残忍而狰狞,让李孝宗心里的惊恐越发的强烈起来。他现在只想逃走,再也不想看到那双红色的眸子。可是到了现在,他连逃的机会都没了。如果那金色的火焰在将燃烧的东西烧尽之前不会消失,那么毫无疑问的是,如果方解不撕下他的手臂,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 可这正是李孝宗恐惧的事。 方解撕下他的手臂,是因为不想让他被烧死。 或许在方解看来,这样烧死他太便宜了。 当方解眼神里的红芒一闪的时候,李孝宗几乎在同时做出了闪避的动作。可就在他想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自由。他的双腿就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他的双脚就好像被两根楔子狠狠的钉在地上。 噗的一声,他的小腹上出现了一个空洞。 诡异的是,没有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空洞出现的同时,伤口四周的rou都被烧死,变成了黑乎乎的颜色。 “一。” 方解说了一个数字,然后用他的红眸盯着李孝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数一?” 李孝宗此时除了恐惧已经没有别的感觉了,他从不曾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无助。他确实很看重方解,可却没有将其视为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人。他了解的那个方解,和现在面前的这个方解判若两人。 “答对了的话,我可以考虑给你痛快。” 方解说。 李孝宗承受着断臂和小腹上的剧痛,咬着牙说道:“你是想告诉我,现在的你可以轻易简单的击败我?” “错了啊……” 方解嘴角上的笑意越发的邪恶狰狞:“答案很简单啊,我之所以数一,是因为我接下来要数二。” 噗! 第二个洞出现在李孝宗的右肩,同样没有血流出来。伤洞并不大,只有筷子粗细般,可这种前后通透的伤口,看起来格外的恐怖。 “再给你个机会。” 方解凑近李孝宗的脸问:“我为什么要数二?” 李孝宗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颤抖着回答:“因为……因为你要数三?” “又错了啊……” 方解摇了摇头:“我数二,是因为我要数到两千九百六十九,而不是三。” “啊!” 承受不住压力的李孝宗猛的大喊了一声:“你杀了我吧!快点杀了我!” “不会太快的。” 方解认真地说道:“八百边军,两千一百六十九个百姓,我替他们每人杀你一下,所以不会太快……”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都一颤。 围着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他们对于恐惧的免疫远高于常人。可是现在,每一个人都好像掉进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洞中,连心都在抽搐。 那双红眸,注定会成为今天在场所有人后半生挥之不去的梦寐。 第0456章 论兵权 当李孝宗身上的孔洞超过二百之后,看起来就已经体无完肤了。可他却只能无助的绝望的哀嚎,甚至连闪避都做不到。他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定住,就好像被一个强悍的恶魔按在那里,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求你……” 李孝宗的嘴角抽搐着说道。 他看向方解的眼神里都是哀求,还有深深的恐惧。 他本应是大隋很有前途的新锐将领,在演武院的时候虽然没有位列三甲,但要知道周半川对他的评价是,若他没有早早死掉,或可成为帝国最年轻的总督!这评语之高,甚至犹在那一届三甲之上。 周半川看人很准确,李孝宗的修为或许不能进入前三,但他的心机城府之深,当年的三甲都无法与之相比。官做到多大,从来不是按修为来衡量的。他的心足够沉稳阴狠,骨子里天生就是一个政客。 若是没有西北这场叛乱的话,大隋现在已经拿下了蒙元满都旗。李孝宗身为先锋,功不可没。 如果顺利的话,他会被调入京城一阵子。压一压他大功之后的锐意,然后封到地方上做官。他会有两个选择,其一,是进入一卫战兵之中任将军,熬上十几二十年后,有希望成为十六卫大将军之一,但很渺茫。第二,到地方上做官,以他的功劳,完全可以补个正四品郡守的实缺。同样熬上几年,没准真就应了周半川的预言,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封疆大吏。 可是现在,他如此卑微。 在这之前,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被自己当初的一个手下凌虐。方解在樊固的时候,那个斥候队副的官职还是他赏的。短短三年之后,当初他任意指使的人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竟然已经如此的高不可攀。 就好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大山,让他充满了无力感。 当他身上的孔洞超过一千五百的时候,他已经变得麻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分不清孔洞在哪儿,他的一条胳膊一条腿已经一点点的轰掉,而那个恶魔竟然还极有耐心的在数着数。每一击都精准的撕掉他身上一块rou,不多不少。他麻木,杀他的人也已经杀的麻木。可方解依然很认真的在杀他,认真,就会慢。 杀一个人,需要多久? 每一击轰在李孝宗身上,他的身子就随之震颤一下。到了两千五百次轰击之后,他仅剩下的一条腿也消失无踪。 方解就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恶魔,冷酷的执着的依然在报数。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围观的士兵在惊恐之余甚至有些同情李孝宗了。大部分人都不解这个之前看起来很清秀的少年将军,为什么要如此凶残的对待一个已经战败的敌人。有人开始高呼,杀了他吧,杀了他吧。可方解依然我行我素,根本不去理会那些呼喊。他就好像一个机器,重复着一下一下的攻击。 崔中振擂动战鼓,将士兵们的呼喊声压下去。 “谁也不许再喊!你们无法理解三千条冤魂的哀嚎!” 他大声喊了一句,然后将鼓槌丢在一边:“若是换了我,我也会这样做!” 为了不让士兵们误解方解太过于残忍,他站在高台上将李孝宗在樊固的事说了一遍。士兵们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本已经消失的仇恨再次出现。樊固死去的不只是两千多百姓,还有八百边军。 那些士兵,是李孝宗的手下。同样身为军人,士兵们此时对方解的悲怆和仇恨感同身受。军人最厌恶的也最害怕的,就是被同袍出卖。而李家的人,似乎都很擅长做这种事。李远山出卖了七十万大军,李孝宗出卖了八百同袍。 场面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士兵们围着方解,默默的注视着这个背负了太多仇恨的年轻男人,用他的方式来发泄仇恨。到最后,所有人竟是开始陪方解一同数数,整齐而嘹亮。 “两千九百六十六!” “两千九百六十七!” “两千九百六十八!” “两千九百六十九!” “噢!” 当最后一击将李孝宗的心口轰碎之后,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而此时的李孝宗,居然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息。或许是因为方解可以用内劲维持着他的心脉,以至于他没有过早死去。 他的眼神里最后的意味是不甘,浓烈的不甘。 他能坚持到现在不死,也许是因为这不甘。 当方解最后一击将李孝宗的胸口轰出一个窟窿之后,他眼睛里的红色光芒也逐渐的淡了下来。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的时候,那红芒终于完全消散。看到这一幕,一直提着心的沉倾扇等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如果你能转世,千万不要忘了我。” 方解伸出手张开,手心里居然有一股火焰缓缓凝集出来。只是这火却和之前的金色火焰有很大的区别,是近乎正常的颜色,只是看起来更加的红一些。 那团火焰从方解的手心里飘出来,落在李孝宗的身上。 呼的一下子,火焰如遇到了沸油一样迅速的升腾起来。被烈火包裹的李孝宗缓缓的闭上眼,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疼痛。 “为什么?” 他临死前问。 方解看着那团火焰一字一句地说道:“再杀一次。” …… 军帐里,那些将领们看着方解的眼神都带着畏惧和敬意,有些复杂。畏惧在于,方解杀李孝宗时候表现出来的那种令人震撼的恐怖实力,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知道和一个符师交战意味着什么,尤其是李孝宗还是符武双修。但在方解面前,竟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还手的余地。 至于敬意,是因为方解背负着的那仇恨。军人重义,尤其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军人们,他们都将身边的同袍视为自己的兄弟。对于可以在战场上放心将自己的后背交给的同伴,他们的感情有多深普通人无法理解。 报仇 若是换了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也会存着这样的心思。 旭郡王死了,李孝宗死了,此时坐在大帐帅位上的人自然而然变成了谋良弼,这个官运多磨难的兵部尚书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方解杀李孝宗的手段不可谓不残忍,可谋良弼却一点也没觉着过分,他只是震撼于那过程。 方解坐在他左边,微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言不发。崔中振坐在谋良弼的右边,不时看一眼方解若有所思。 “方将军是陛下委派督战的钦差,我想……如果他肯留下来,你们不会反对他来接受这支军队吧。” 谋良弼试探着说了一句,然后看了方解一眼。不只是他,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方解。可是方解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谋良弼说的什么,依然陷在自己的沉思之中。 “方将军。” 谋良弼叫了他一声。 “方将军?” 接连叫了两次,方解才从那种有些空灵的状态中出来,他看了谋良弼一眼,歉然的笑了笑:“抱歉,竟是走神了。” “大家在等你的看法。” “什么看法?” 方解问。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陛下派来督战的钦差,那么现在的军务理应交给你来主持。旭郡王曾经不止一次和我提起过,你是他最为欣赏的年轻将领。崔将军和你是知交好友,他对由你来指挥军队也没有异议。” “不。” 方解摇了摇头:“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说明过,我之所以从左前卫出来,其中缘故大家也已经知晓,罗耀的心思我看不透彻,说是督战的钦差,可左前卫的兵马调动完全由不得我。说起来,我是因为怕罗耀杀我才带着人马来投靠王爷的。不幸王爷遇难,我论资历威望论对军队的熟悉,都无法承担这个重任。在我没有离开之前,我和我的人愿意听从谋大人调遣,绝不会推诿不前。” 方解站起来,对帐中的将领们抱了抱拳:“李孝宗说我是来夺权的,我知道诸位将军们并不信他。可若是我真的接了这个担子,能不能将队伍带着走向胜利姑且不说,士兵们也多有不服。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建立在团结之上。若是我们彼此之间没有信任,多有猜忌,就算是百战精锐也会变得脆弱不堪。” “为了数万将士考虑,我断然不能接受谋大人的提议。我没有指挥过这么多人马,不如诸位将军的经验丰富。到了战场上,经验往往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若是将军们不弃,我留在此处,愿为先锋,只要对叛军作战,对蒙元鞑子作战,我和我的人马愿意冲在最前面。” 隋军的将领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他们虽然对方解敬畏,但真要将队伍的指挥权交给方解,他们也不是很放心。他们不了解方解,诚如方解所说,一个没有带兵经验的人骤然率领数万大军,极有可能将这支队伍带着走向灭亡。 方解回身看着谋良弼道:“唯谋大人马首是瞻!” 那些将领们也跟着站起来抱拳道:“唯谋大人马首是瞻!” 谋良弼连连推辞,可将领们执意如此他也不好拒绝。出了大帐之后,崔中振拉着方解到了没人的地方急切道:“之前我和谋大人已经商议好,力保你为三军之帅,你自己却推辞,正是将这队伍抓在手里的好机会,你怎么就这般轻易放弃!” “我虽有此心,但实无此力。” 方解摇了摇头:“我在大帐里说的话不是虚伪矫情,而是实话实说。对这支队伍,我不了解。贸然接受数万人的军队,能不能服众暂且不提,就算那些士兵们都愿意跟我,只要我出一点差错,人心立刻就散了。旭郡王死了,李孝宗死了,士兵们本就是六神无主的时候,这个时候我若坐在帅椅上,军心难定啊!” 崔中振叹了口气:“可是……” 方解摆了摆手:“没有什么可是的,现在是最好的局面,不是吗?李孝宗死了,只要将忠于他的人剔除,这支军队就会变得前所未有的纯粹。不管是谋大人指挥,你指挥,或是我指挥,不都一样吗?” 崔中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劝了,你说的也没错,多打几次漂亮的仗之后,士兵们自然对你信服!” 他拍了拍方解的肩膀笑道:“最重要的是,你我兄弟终于可以并肩作战了!” 第0457章 刀在哪儿? 隋军执法队的人从李孝宗死了之后就开始清查,这三年来和李孝宗交往过密的人全都被扣了起来,包括他的百十个亲兵。这些人都被关在单独的帐篷里,由完颜重德的寒骑兵负责看押,互相不许说话,以防串供。 坐在帅位上的谋良弼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个新的角色,自始至终他都扮演着一个助手的角色,所考虑的都是如何弥补主帅思虑上的不周全。而他日常负责的多是后勤补给的事,突然坐在主持军务的位置上他心里也有些发慌。 他和旭郡王杨开的性子很接近,两个人都有些优柔寡断。但旭郡王毕竟是军武出身,对军务上的事了如指掌,而且也能服众。在战略上,他的眼光远比谋良弼要远。 升帐的时候,方解拒绝了谋良弼让他坐在身边的邀请,而是坐在诸将的后面。 “李孝宗的那些亲信,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谋良弼沉吟了一会儿,打算先将面前的事解决。其实这种事,身为主帅他完全没有必要询问。作为现在这支军队的首领,他的一言一行皆是命令。所以坐在下面的将领们诧异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惊讶。 谋良弼在辅佐旭郡王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谨慎小心是对的。可现在角色变了,他却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发号施令。 “但凭大人决断!” 众将回答,谋良弼顿时觉得有些为难。 他下意识的看了崔中振一眼,崔中振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你来做主。 “按照道理……” 谋良弼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本该将这些人都按军法处置,毕竟他们和李孝宗过从甚密,是否也和叛军有所勾结犹未可知,但那毕竟是百多条人命……” “咳咳。” 崔中振咳嗽了几声,连忙对谋良弼使了个眼色。谋良弼怔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有什么错处。在他看来,那些亲兵虽然是李孝宗的亲信,但毕竟也曾是大隋战兵出身,只有几十个人是跟着李孝宗一起来的。其他人,未必就参与了李孝宗密谋的那些事。 “大人仁厚,是我等之福。” 崔中振看来方解一眼,方解见那些将领们的脸色都有些难看,随即站起来说道:“今日升帐之前,谋大人还找我谈过。这些人虽然也曾与诸位并肩作战过,一块流过血,一块流过汗。要杀他们,谋大人实在于心不忍。这样的仁心,让我十分钦佩。但谋大人也说,这些人……情有可原,却罪不可恕。” “大人在之前已经吩咐过,给他们一个痛快,不可凌辱。” 崔中振连忙站起来说道。 众将垂首不语,谁都看得出来崔中振和方解都是在为谋良弼找个台阶而已。宅心仁厚……宅心仁厚怎么可以领兵?这些人其中必然有些无辜的,在杀与不杀之间。不杀,情理之中。杀,军法之内。可这是军队,这是战场,这样的人如果不杀,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将队伍出卖? 这样的妇人之仁,如何领兵? “呃……” 谋良弼也发现了那些将领们脸上的异样,连忙改口道:“是啊……我只是觉得他们中许多人不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李孝宗的,却也被他牵连有些冤枉。” 这句话一出口,崔中振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这种事,哪里有什么冤枉不冤枉的? “来人。” 他对外面喊了一声,立刻有甲士进来:“将军有什么吩咐?” 崔中振道:“大人吩咐,李孝宗那些亲信皆与叛军有所勾结,图谋不轨。如今李孝宗已经伏诛,余犯也要按军律处置。将那些人全都带到大营正中,明正典刑,让士兵们都看看这些吃里扒外之人的下场!” “喏。” 甲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谋良弼叹了口气,重新坐好之后很久没有说话。下面的将领们都看着他,等着下文。坐在谋良弼一侧的崔中振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该商议一下退兵回山寨的事了。” 谋良弼嗯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后站起来:“在这之前,我还是有些话要说清楚。” 他从帅位上下来,走到大帐正中后缓缓的扫视了众人一眼:“你们都知道,我是文官,军务上的事我并不熟悉,且我这样的性子,属实不适合做决断之事。你们推我为帅,我心中感动,这是你们对我的信任。但为了这支队伍着想,为了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我甘愿继续把控后勤之事,尽幕僚之责。我还是认为,现在最适合率领这支队伍的,就是方将军。” “大人。” 方解抱了抱拳道:“你只是还没有适应而已,不可妄自菲薄。卑职看来,大人应该冷静一下。” 崔中振也道:“主将已定,再换人选,军心不稳。” 谋良弼一怔,摇了摇头:“昨日一夜未眠,我一直在想自己有没有能力带好队伍。可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不适合做这个主帅。为帅者,当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