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立断,这我知道,但性子里的事很难改变。”

    “不如这样……”

    崔中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现在以大人为尊这是不可更改的事,论资历威望论官职,大人当之无愧。三军将士,自然也皆愿听从大人吩咐。若是大人在军务上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就提出来大家商议,按商议之后的决定办。”

    方解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崔中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主帅不定夺,却拿出来诸将商议……威信何在?

    ……

    一百多颗人头砍了下来,围观的士兵们许多人拍手称快。李孝宗有两件事让士兵们无法原谅,其一,杀了旭郡王夺兵权,且还假惺惺的高呼为旭郡王报仇的口号。其二,他是李远山派来的jian细,不知道哪天数万人马就有可能毁在他手里。

    至于那些陪着李孝宗死的人无辜还是不无辜,已经不重要了。若是换一个位置,是李孝宗最终胜了的话,他绝不会犹豫这样的问题。若是换了罗耀的话,他甚至连审讯这样的过场都不会走,直接杀一个干干净净。

    方解的山字营和阳字营已经开了过来,并入隋军。

    在方解的军帐里,崔中振忍不住叹了口气。

    “谋大人站在王爷身后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他是个好官是个合格的行军总管,但确实缺乏果断。今天的事,虽然你我为他圆了一下,但下面人也都不是傻子,对谋大人的信心立刻就跌到了谷底。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人了,知道一个不合格的统帅带兵意味着什么。而若是他们都失去信心,再精锐的士兵也没有战力可言。”

    方解笑了笑道:“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给谋大人一段时间适应一下就好了。人的性子不能改变,但人的习惯可以改变。”

    “我现在担心的是……”

    崔中振道:“一旦上了战场,面对千军万马,谋大人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严冬不宜动兵。”

    完颜重德道:“我的人还好些,但隋人不行。队伍明日就要开拔返回山寨,咱们有一个冬天的时间休整,到时候会有办法的。”

    崔中振摇了摇头:“主将震慑不住下面的将领,是军中大忌,日子拖的越久越不利。”

    “觉晓。”

    他看着方解道:“无论如何,断后的事你都要争取下来。我知道虽然这对于你的人马来说不公平,但只要你带人将大军的后路照顾好,士兵们对你必然更加敬服。谋大人不适合做主将,其他人谁也不服谁,还是只有你最合适。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威望,所以你必须尽快打几场漂亮仗。”

    陈搬山和陆封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崔将军说得没错,咱们断后,叛军未必就敢杀上来。就算杀上来,那些乌合之众也没什么好怕的。既然咱们已经到了这,就必须站稳脚跟,不能让其他人看不起咱们。”

    方解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我现在想的是……李孝宗死前都做了什么安排?”

    听他忽然将话题转移,众人都有些不解。

    “他要杀你,是为了铲除隐患。”

    方解看了崔中振一眼:“杀你之后呢?”

    完颜重德道:“自然是对谋大人下手,只要谋大人死了,军中就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了。”

    “说得不错。”

    方解点了点头:“他不敢明目张胆的杀谋大人,必然有所安排。如果你们是李孝宗,他会如何安排?”

    众人陷入沉默,一时之间都想不到。杀崔中振,李孝宗可以借口什么畏罪自杀,可杀谋良弼,他绝不敢如此草率。要想完全控制这支军队,他必然有什么万全的安排。

    “依着卑职来看,最好的法子莫过于……”

    孙开道紧了紧自己的衣服,依然觉得这天气有些冷的承受不住:“借刀杀人。”

    这个看起来有些枯瘦的文人一直没有开口,他对方解没有直接接管隋军有些不满,所以显得有些沉默。在他看来,方解的担忧完全可以避免,方解身上有钦差的身份,没人比他更尊贵,接管过来天经地义。若是有人不服气,那就按军律处置,除非这些人不承认自己是大隋的人了,不然完全可以镇服。

    若是有人不服,杀一儆百。

    听到方解提到李孝宗的安排,他这才忍不住开口。

    这一句借刀杀人,立刻让在场的众人脸色一变。

    ……

    方解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面风卷起来的沙子喃喃道:“借刀杀人……刀在哪儿?”

    如果山字营和阳字营断后,会不会触碰到这把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刀?李孝宗虽然死了,他若是在此之前就布下安排,防不胜防。

    第0458章 赤脚先生

    方解将自己的队伍驻扎在完颜重德的寒骑营一侧,并没有和隋军混合在一起。这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距离,让那些隋军将领的心里多多少少舒服些。谋良弼和崔中振从一开始就想着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方解,可那些人对这个外来者怎么可能随便认可。

    孙开道的意思是,方解身上有皇命,再加上谋良弼和崔中振的支持,就算那些将领们心有不满,也不敢公开反对。若是有人暗地里勾结,方解完全可以以强势镇服。孙开道的想法其实没有太大的问题,如果方解这样做了,一开始隋军将领肯定心里不舒服,但日子久了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就认同了。

    但方解没打算这样做。

    在孙开道看来,方解想得太多顾虑太多。

    可方解不想让这支队伍分裂,他要想做一件事,就要将所有的隐患剔除,然后再去做。如果说方解不想要这支军队,实打实的虚伪,他对自己人也没有掩饰过自己对这支军队的欲望。

    在西北这个乱地,再没有什么比手里握着一支强兵更让人踏实的了。

    不止是西北,方解心里总是隐隐有些担忧。他之所以选择回狼乳山,实则是担心大隋的天下即便平定了西北之乱也不会安生下来。皇帝到底什么心思,他猜不到。那个病入膏肓却心中有万千沟壑的至尊,到底安排了什么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看不透。方解无法理解一个将死之人的想法,也无法揣测皇帝将身边人都送出去的目的。

    所以,如果皇帝控制不住局面,大隋这个庞大的帝国就会变得风雨飘摇,在这种情况下,手里有兵才是最重要的事。方解现在能想到的,是皇帝打算让他们这些人在某个契机出现之后再回长安城。

    可手里没有实力,回长安城又能如何?

    论资历,方解在朝廷里根本就上不得台面。论背景,随随便便在京城朝堂上占据一个位置的人都比方解背景厚。

    靠在椅子上,方解的手里捧着一本书视线也停留在书册上,但心思却全然没在那里。

    “在想什么?”

    沐小腰走到他身后,轻轻的捏着他的肩膀。

    坐在他对面的沉倾扇在煮茶,动作轻柔妙曼,赏心悦目。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想李孝宗的安排是什么。”

    “若是想不到,其实没必要非要断后。”

    沉倾扇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杯茶:“那些隋军将领显然对你还有所抵触,就算你断后杀敌,他们也未必感念。我倒是觉着孙开道的想法不错,直接将兵权要过来,不服者按大隋国法处置。谋良弼说你是钦差,崔中振说你是钦差,你就是钦差。”

    方解嗯了一声,接过茶抿了一口:“我也知道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如此,但总想着更加完美的把这支队伍接手过来。说实话,如果旭郡王还在,我断然不会有这个心思。现在队伍群龙无首,若说我一点都不动心那就虚假了。”

    “想不到就先歇歇,你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沐小腰一边为他按摩一边问。

    “没有。”

    方解摇了摇头:“非但没有不适,反而觉着比以往更加的强大了些。”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动念之际,一团火焰从他的掌心里冒了出来。

    “和李孝宗交手的时候,我并没有失去神智,相反,很清醒。那些金色的火焰或许非我心念所生,只是这体质到了一定地步自然而然产生的东西。但是这看起来普通些的火焰,却突然之间便能cao控了。”

    他回忆了一下后说道:“还记得我杀文小刀之前,咱们在芒砀山上避雨,罗耀来找我,他手里擎着一柄油纸伞。当时我险些激怒了他,他的手里就有这样的火焰冒出来,在大雨中将那油纸伞烧成了灰烬。这火居然不惧水,确实令人难以理解。杀李孝宗的时候,我忽然想到那一幕,只是下意识的想试试,心念才动,这火就冒了出来。”

    他一甩手,那火消失无踪。

    “就好像我天生就会这些东西,只是都忘了。忽然之间想起,然后自然而然就能用。”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口里将方解送给他的册子递给方解:“万老爷子的心得,肯定对你有用。当时你也没怎么翻看就给了我,你拿回去再好好看看,或许能找到解释。不过无论如何,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这般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别的东西的手段,只有修为不俗的符师才能熟练运用。如果这样解释的话,或许你也是个适合修行符道的人?”

    “难道我是万能的?”

    方解笑了笑:“这火最大的好处在于,以后你们冷了可以靠过来取暖。也不用再随身带个火折子了,想点火的时候心里想一下就好。”

    “这种得瑟,必须打压一下啊……”

    沉倾扇白了他一眼:“再好的事,也会有利有弊。你还是仔细翻翻万老爷子的书,然后闲暇时认真感觉一下身体有什么不适。如果你这体质真是万能的,倒是比起佛宗宣扬的一法通而万法通还要厉害,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学过什么。”

    方解想说我这是开了挂,最终忍住。

    他可没兴趣用很长的时间跟沉倾扇和沐小腰解释什么叫开挂。

    “不知道罗耀和释源一战,结局如何。”

    方解突然想到这件事,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

    如果罗耀赢了,他会因为自己远离就放过自己吗?

    答案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方解,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自己就是罗耀准备的rou身,那罗耀不可能放弃。也许他不心急,但绝不会不要。时时刻刻要惦记着有这样变态的一个人惦记着自己,其实压力更大。

    ……

    方解翻看着万星辰送给他的书册,仔细翻了两遍也没找到与自己这种体质相关的只言片语。如果连万星辰都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体质,方解不知道是该觉着幸运还是觉着无奈。到了现在,他对自己的身体也称不上了解。

    首先,如此强悍的肌rou是怎么来的?寻常刀剑,甚至修行者一般的攻击对他都没有什么效果。其次,也是最重要的,红眸到底代表着什么?方解记得,当初方恨水曾经说过,他的黑眸是最低级的近乎失败的佛宗传承所致。红眸,是佛宗传承最完美的体质。可既然方解是罗耀当年为了他自己而准备的rou身,那和佛宗传承就没有任何关联。

    所以,这红眸和佛宗没关系。

    然后就是这突然就能掌握的火焰,到底从什么地方来?

    那金色的甚至能将劲气烧尽的火焰,肯定是从红色的眸子里来。而看起来普通的火焰,不需要出现红眸方解就能控制,这一点难以想通。方解的体内没有劲气流动,他所控制的天地元气都在体外。这段日子以来,因为找到了控制天地元气的方式,方解的修为也突飞猛进。

    但这火,来的没道理。

    符师能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其他东西,比如冰,比如水,比如火。但靠着的依然是修行的老路子,就是将天地元气在丹田气海内转化。方解没有丹田,没有气海,没有存储的内劲,何来的转化?

    罗耀说,在体外运用天地元气才是最正确的修行方式。方解对这一点赞成,但大部分修行者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换句话说,一般的修行者的修行方式有局限性,是因为开创修行方式的人和大部分普通修行者一样,他们的体质决定了他们只能这样修行,又不能说他们的路数不正确。

    不转化天地元气而直接使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方式肯定更具威力,但并不是每一个修行者都能做到。方解见识过不少大修行者,以沉倾扇之惊采绝艳尚且不能完全做到,换做其他人更不行。解释不通,方解只能归结于这就是体质的好处。就如卓布衣,他的手段或许也算不得修行,可远比一般的修行者更强大。

    整个下午,方解都待在大帐里思索这些问题。他试探着将掌心里的火推出去,发现极限也只在两三米之外。虽然这已经能在对敌的时候起到很大作用,但威力和那种金色的火焰相比差的太远了。

    就在他沉浸在修行之中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一个人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方解抬头看了看,见是孙开道抱着一张牛皮地图快步进来。撩开帘子的那一刻风立刻就灌进来,而这个文人居然赤着脚,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要知道之前在大帐议事的时候,他紧挨着火炉还在瑟瑟发抖。

    “将军,我想到了!”

    光着脚的孙开道一脸兴奋,快步过来将地图在桌案上铺开:“回去之后,我怎么也不踏实,趴在毯子上看地图,终于给我想到了李孝宗的刀子藏在哪儿。”

    方解看了看孙开道的赤脚,连忙从身边去过毯子递给他:“先坐下,盖上脚!”

    孙开道这才意识到自己兴奋之下竟是忘了穿上鞋袜,他讪讪的笑了笑。

    “这里!”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位置道:“李孝宗要想除掉谋大人,必须借叛军的刀子杀人。而谋大人肯定不会领兵作战,所以想在战场上除掉他几乎不可能。唯一能让谋大人脱离大队人马被叛军包围的方法,就是让他单独领兵回山寨。所以,李孝宗的办法,或许就是让谋大人带着辎重先撤。”

    “只要想通了这一点,李孝宗的安排就不难想到了。夹子沟,这里地势最适合埋伏。”

    孙开道笑道:“既然将军想要完美的将这支隋军接手过来,就必须提升威望。再也没有比打胜仗,不停的打胜仗更容易让人信服的办法了。所以,李孝宗的这个安排,可以视为是在给将军送了一份大礼!”

    方解却好像没有听到孙开道的话一样,坐过去将孙开道的双脚抓过来,用绒毯子裹上:“冻了脚,难道还打算让人背着你行军?”

    孙开道怔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暖,竟是眼眶里都有些湿润起来。

    “将军……卑职……”

    方解摆了摆手,起身将火炉子搬过来放在孙开道身侧:“我知道你最怕冷,以后万不可再这样大意了。行军打仗我拿手,参虑谋略你比我强,你若是冻病了,我遇到不解之事问谁?”

    孙开道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卑职……记得了!”

    第0459章 朕的江山

    朝廷大军渡过沁水已经超过一个月,之前朝臣们担心的事倒是没有出现,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民勇的战力虽然一般,但到现在为止战事颇为顺利所以士气很高。最初的厮杀都是战兵完成的,在水师配合下,训练有素的大隋精锐杀过沁水并不是太艰难。前期一直在为战兵尤其呐喊的民勇在渡河之后逐渐参加了一些战斗,虽然他们的素质依然算不得出彩,但毕竟装备比叛军要好的多。

    打了一些胜仗之后,这些民勇的士气越发高涨起来。叛军的防线被一步一步压缩,自信上来之后骁勇营也逐渐能独当一面。

    沁水是叛军最大的天然屏障,但叛军没有水师是最大的弱点。

    大隋的水师一直很低调,但其实力毋庸置疑。当年平灭南陈的时候,号称天下第一的南陈水师在大隋水师面前也没坚持多久。二十几年前攻打商国,以水师著称的商国军队同样在大隋水师的碾压下毫无还手之力。

    军队的强大,建立在国家实力之上。

    大隋水师配置齐全,战舰坚固,而且百年来已经形成了成熟的战术。

    渡过沁水,大军进入河西道之后,几乎每天都要打仗。叛军的防线布置的很厚重,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堡寨都要去拼抢。李远山让手下将领们不断的对叛军士兵们施压,告诉他们不抵抗也没有活路。他们参加了叛军对于朝廷来说就是罪不可恕,要想活,就只能拿起武器抵抗。

    所以,一开始朝廷大军的进展速度虽然不慢,但很少有叛军主动投降的事发生。

    对于这一点,随军的朝廷官员多有不解。他们实在想不明白,那些愚民为什么宁愿相信李远山的鬼话,也不相信朝廷接连办法的赦令。陛下在西征之前就下旨,所有放下兵器投降的叛军士兵,只要没有做过大恶都可以既往不咎。可这赦令颁布下去很久,叛军竟是没有多少人相信。

    其实这也难怪,那些百姓虽然是迫不得已才从了贼,可这就和不得已去盗窃一样,官府发个通告说只要主动自首就可以免罪,基本上小偷们也没有相信的。

    说到底,无外乎心里有鬼这四个字。

    十一月,大军攻克恒源,陛下在西北的七座行宫之一恒源行宫收复。虽然行宫里的东西早就被劫掠一空,但毕竟这是一场相对来说很鼓舞人心的胜利。驻守恒源的叛军大将石磊率军向西退却四十里,在羊角山一线重新布防。

    恒源行宫的规模并不大,也不似在襄州的广阳宫那样储备丰厚。一个广阳宫储备的粮草甲械,就足够装备数万大军。

    明显瘦了不少的皇帝,拒绝了苏不畏的搀扶自己走上恒源宫的石阶。这才短短两三年的光景,这座行宫已经面目全非。虽然这也是皇帝陛下第一次走进这里,但依然能感觉到这两年来这座宫殿的败落。

    铺着石板的院子里已经满是荒草,没有人打理,野草轻易的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只用了一个春天就攻占了整个行宫。没有人维护,房子破落的速度总是显得那么惊人。本来漆成了朱红色的宫墙,墙皮已经脱落的斑斑驳驳,而城墙上面还加了不少箭楼和瞭望塔,让宫墙看起来不伦不类。

    宫门外面排着拒马,显得更加苍凉落魄。

    皇帝踩着石阶上的尘土和杂草,缓步往上面走。他不断的往四周看,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怒意。

    这是他的行宫,代表着皇帝威严的地方,现在这里竟然成了马厩,牲口圈!

    他的视线停留在宫殿房顶上还没来得及拔掉的一杆叛军旗帜上,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苏不畏马上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伸手指了指那旗子所在位置训斥了几句,几个穿着锦衣的侍卫立刻跑过去,找梯子爬上房子将那旗子拔了。

    大内侍卫处如今已经名存实亡,罗蔚然被皇帝赶出长安城之后,接替大内侍卫处职责的,是苏不畏的暗侍卫。暗侍卫从暗处提到了明处,用的还是大内侍卫处的名义,但为了区别,现在人们都称呼苏不畏的人为锦衣校。

    飞鱼袍没落,锦衣校跋扈。

    “朕虽然没有到过这里,但这院子就是朕的私宅。身为帝王,却连自己的私宅都守不住,朕对不起列祖列宗。”

    皇帝站在月台上自言自语,吓坏了身后跟着的一众大臣。文臣武将跪下来一片,谁也不知道皇帝怎么就突然有了这等感慨。皇帝说他对不起列祖列宗,那么这些做臣子的就是罪不可恕了。

    “陛下……”

    苏不畏张了张嘴,却被皇帝阻止:“不用劝朕什么,朕只是自责。太祖立国,太宗创业,杨家人用了一百多年建造的强大帝国交到了朕的手里,朕却没有守好。这和你们无关,是朕自己的事。”

    说无关,怎么会无关?

    臣子们连忙叩首:“臣等死罪!”

    “都起来吧。”

    皇帝摆了摆手:“朕只是心有所感,你们没必要这么战战兢兢。总得经历些不顺畅的事,才会让人做事更加勤勉谨慎。没有李远山叛逆,朕也不会轻易整顿吏治。没有叛军肆虐,朕也不会看到百姓们的另一面。前人说破而后立,西北已经乱到根上,从头治理就是了。只是由治转乱容易,由乱转安不容易。如今已经收复不少失地,你们现在应该想想,怎么让百姓们顺服,不再做贼!”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众人起身,亦步亦趋的跟在皇帝身后往前走。

    “朕没到西北之前,虽然痛恨李远山谋逆叛乱。但何尝不觉得此人有些心计有些胆魄?朕在长安的时候,就告诉自己要正视这个对手。可是到了西北之后朕反而放轻松了许多,你们看看……”

    皇帝伸手指了指四周:“就算是抢来的,不好好治理早晚还是要丢的。李远山只知道掠夺而不知养民,怎么可能长久!”

    这句话说完,立刻引来一片对李远山的斥责咒骂,以及对皇帝的赞美。

    皇帝站在行宫大殿前,抬起头看了看那块已经斑驳的匾额摇了摇头:“把这匾额也摘了吧……做块新的。破而后立,所有旧的没用的都要剜掉,才能有新的……”

    后面这句话,所有人都没懂。

    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

    靠坐在收拾出来的偏殿里,皇帝扯了扯锦被裹的更紧了些。西北的天气让他不适应,尤其是到了晚上,围上两层被子依然觉得不暖和。屋子里的灯火挑的很亮,但总会有照不到的角落,就好像皇帝的心里一样。

    苏不畏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皇帝吃了药,然后垂首站在一边。

    “药渣子都处理好,不要让人看到了。”

    皇帝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吩咐了一声,看了看面前从京城发过来的奏折微微皱眉。这些折子都是裴衍挑出来的,多是琐事。朝廷现在最大的难题是平叛,至于某地大雪冻死了多少百姓,某地官员玩忽职守这样的事,皇帝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处理。

    “派个人回京城,告诉裴衍以后这样的折子就不要再送过来了。万里迢迢,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地方上有灾情,地方官府赈济就是,若是缺粮草物资,让裴衍着户部官员调拨。实在周转不过来,就开仓。朕让他们三个做辅政大臣,不是让他们做驿差只会把折子往西北送。太子虽然年幼,但通事理,明得失,知大体,还有皇后指点,许多事他都可以自己拿主意。”

    “太子和辅政大人们,也是担心自己做的不好。”

    苏不畏垂首道:“奴婢安排人明儿一早就回去,将陛下的旨意告知太子殿下和三位辅政大臣。”

    “嗯。”

    “朕人在西北,要看的不是这些折子……左前卫现在进兵到了何处?江南诸郡兵力调动如何?为什么一份折子都没上来,派去的人好好问问裴衍,他是怎么筛选奏折的!”

    “奴婢遵命。”

    正说着,忽然外面有人求见。夜色已经深了,这个时候还有人进来显然是急事。皇帝示意,苏不畏连忙去开门。

    门一打开风就往屋子里灌,吹的烛火一阵摇摆。

    皇帝似乎有些不满,侧着头看是谁这么晚了还要求进。

    不多时苏不畏回来,身后跟着的是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和左武卫大将军刘恩静两个人。看见他们两个进来,皇帝的心不由自主的紧了一下。

    “这么晚,可是有紧急军务?”

    他坐直了身子问。

    “陛下……”

    许孝恭和刘恩静先行了礼,许孝恭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道:“今儿从狼乳山那边有人过来,跑了一个多月,穿过了叛军占着的地方,死了几个人才找到这里,带来一个消息……”

    “哦?”

    皇帝忍不住笑了笑:“可死杨开给朕送来了什么好消息?朕知道他不容易,兵败之后就地收拢败兵,这两年竟是硬生生收复了不少地方。没有朝廷补给,没有后勤支援,一支孤军坚持到现在,难为他了。”

    “不是……”

    许孝恭犹豫了一下,声音很低地说道:“旭郡王……战没……”

    皇帝还笑着的表情逐渐凝固,握着茶杯的手僵硬在半空。

    啪嗒一声,茶杯从皇帝手里落下去,摔成了碎片。

    “什么时候……”

    “回陛下,是一个半月之前的事了。王爷为了配合朝廷大军西征,亲自下山勘察叛军西大营的时候,被叛军游骑发现,随身的护卫全都战死,王爷血战到底……最终寡不敌众……”

    “朕知道了。”

    皇帝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朕乏了。”

    他缓缓的坐回去,将被子扯过来盖好。

    许孝恭和刘恩静对视了一眼,起身准备离开。就在他们两个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两个人一惊,连忙回头,只见坐在土炕上的皇帝已经咳的佝偻了身子,手里紧紧的抓着被角。

    两个人吓了一跳,赶紧回去,才走了一步,就看见皇帝一口血喷了出来。

    皇帝看了一眼吓的面无血色的两位大将军,颤抖着手伸出去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今日这事,要是让外面人知道了,朕诛你们九族。”

    许孝恭和刘恩静立刻跪下:“臣不敢……陛下,还是返回京城吧,龙体为重。”

    皇帝缓缓的摇了摇头:“要回去,但不是时候。朕本来打算着过几日再给你们旨意,既然今天你们来了,朕索性就把事交待给你们。”

    他看了苏不畏一眼:“你出去吧。”

    苏不畏怔了一下,但还是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朕明日会派你们两个带兵向南,与左前卫罗耀围攻殷破山的叛军。但你们两个取道向南之后,立刻带兵返回长安城。朕已经调了长江水师段争的船队在沁水下游等着,不要露了行迹……”

    皇帝从贴身处取出道密旨:“路上再看,记住,朕交给你们的差事,是保朕大隋的江山!”

    第0460章 黑旗杀狼军

    苏不畏站在偏殿外面,眼睛看着灰蒙蒙的苍穹眉头紧锁。他的脸色有些凝重,似乎是心里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

    以前皇帝无论说什么都不避讳他,可是这次皇帝却让他出来。

    左武卫大将军刘恩静,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这两个人在京城的时候陛下召见次数最多,苏不畏仔细回想了一下,忽然发现很多次皇帝召见这两个人都是自己不在东暖阁的时候。以前没有注意到,现在想想,不是皇帝不避讳他,而是总会提前给他安排一些事让他离开。

    若不是今天皇帝让他出来,他也想不到这个细节。

    想到这里,这个总是微微往前倾着身子的太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举步往远处走去。

    皇帝的病情,除了皇帝自己之外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帝吃的药都是他煎的,甚至没有召见过御医。据说方子是演武院里那个老变态万星辰亲自开的,没有经过第二个人的手,所以苏不畏也知道,从这一点来看皇帝不是不信任他。

    可皇帝到底安排什么事,居然连他都不告诉?

    罗蔚然被贬黜,离开长安城之后,整个大内都是苏不畏在掌管,他麾下的暗侍卫也逐渐从暗处到了明处。曾经飞扬跋扈的大内侍卫处飞鱼袍,见到锦衣校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曾经辉煌的飞鱼袍似乎就要淡出历史舞台。

    那么,自己什么时候被皇帝抛弃?

    苏不畏深知,罗蔚然对皇帝的忠心一点也不比自己少。但皇帝自始至终似乎对他都有些排斥,将大内侍卫处交给他,一开始先是安排了一个侯文极跟罗蔚然平起平坐。侯文极叛逃之后,自己成了制约罗蔚然的那个人。

    皇帝似乎从来不会真正的信任谁,如果说自己一直以来是皇帝用来监视罗蔚然的人,那么有没有一个人,一直以来在监视自己?

    想到这里,苏不畏后背上就有些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惊恐一闪即逝。

    他在外面溜达了很久那两位大将军才从偏殿出来,苏不畏看了看他们两个的脸色,想从中看出什么,但一无所获。这两个人,许孝恭任大将军已经很久,在军中的资历也只是比罗耀稍微浅一些罢了。刘恩静虽然在西征之前才被提拔起来,但也是在官场上混迹了多年的老油条。

    想从从这两个人脸上看出什么,难。

    苏不畏也没有去刻意的套什么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许孝恭和刘恩静肯定都会提防着。这会去套话,就算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也会变成有问题。送走了两位大将军,苏不畏回到偏殿里的时候,皇帝已经再次躺好。

    苏不畏连忙过去,从箱子里取出一床新的锦被为皇帝换上。

    皇帝对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土炕旁边的椅子很认真地说道:“苏不畏,坐下说话。”

    苏不畏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陛下面前,奴婢怎么敢放肆。”

    “这几年来,你一直在朕身后站着。无论朕让你做什么,你都没有让朕失望过。朕知道私底下有不少人都说你是朕的影子,朕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从吴陪胜离开京城算起,你跟着朕的日子虽然不多,但朕对你格外的信任,也满意。你是朕使唤最顺手的人,这一点谁也比不得。”

    “陛下,这是奴婢的福分。”

    苏不畏垂首道。

    “坐吧。”

    皇帝再次指了指那椅子:“朕想看看,你不站在朕身后是什么样子。朕没有给过你什么赏赐,你自己也从来不求什么赏赐,在朕面前坐下一次,这也不算什么上次,朕就是想让你体会体会那些能在朕面前坐着的朝臣什么感觉。”

    “为陛下做事,是奴婢的本分事。”

    “难道还让朕说第三次?”

    皇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些不悦。苏不畏不敢再拒绝,欠着身子在椅子上坐下来。可不管怎么样,他都觉着前所未有的别扭。也不知道怎么了,坐下之后他浑身上下的不自在。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习惯站着的位置,心里忽然发现原来站着远比坐着舒服。

    “有什么感觉?”

    皇帝笑了笑问。

    “奴婢,不踏实……”

    “那是因为你没有坐踏实。”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朕说过,如果你不是个阉人,朕甚至动念让你入朝为官,而且要做就做大官。朕还说过,满朝文武那么多臣子,其实没一个比你的心思更剔透。如果放你出去,就算是做封疆大吏朕也放心。”

    “奴婢这条命,都是陛下的。”

    苏不畏想站起来,却被皇帝的手势压住。

    “有怨气吗?”

    皇帝问他。

    “啊?”

    苏不畏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别跟朕装傻,你这样的人永远也装不了傻。”

    “奴婢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皇帝紧了紧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朕知道你不会有不满,但肯定有惶恐。你会想,朕交待许孝恭和刘恩静做事却让你避出去,是不是不信任你了。而且虽然你这样想,却还要逼着自己尽力不去想……朕猜的可对?”

    苏不畏连忙站起来,然后跪倒在地:“是奴婢的心越来越不沉稳了,越来越不自知身份了。”

    “朕不告诉你,是因为有不告诉你的必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前朝郑慧宗皇帝和内侍总管太监燕三垒的典故,你可还记得?”

    苏不畏脸色一变,深深的把头垂了下去:“奴婢,谢陛下恩惠!”

    皇帝摆了摆手:“你也歇着吧,朕乏了。”

    苏不畏起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已经粘在身上了。

    前朝大郑慧宗时候,郑慧宗最信任的人是内侍总管太监燕三垒。无论郑慧宗要做什么事,都先和燕三垒商议。长久之后,燕三垒难免渐渐跋扈。到了后来,就是满朝文武见了他也要行礼。一个从六品的太监,俨然当朝宰相。虽然也有言官参奏燕三垒种种不合规矩的事,但郑慧宗对其依然信任如故。

    后来因为外戚专权,皇帝想废掉皇后,打压后族,但后族实力太强,即便是郑慧宗也不能轻易决断,他将这件事交给燕三垒来做。燕三垒用尽手段,找来一个俊美少年和皇后勾搭成jian,又让人指认国舅盗卖国库存粮。郑慧宗借机将皇后罢黜,然后将皇后一脉中把持朝政之人尽数裁了。

    因为这件事,牵连了许多人。不过正因为如此,郑慧宗才能将朝权真正的握在自己手里。

    打压后族之后的某一天,郑慧宗让燕三垒陪自己喝酒,酒过三巡之后郑慧宗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燕三垒不解,连忙问皇帝因为何事心伤。郑慧宗说,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皇后这件事除了你之外再也没人知晓,朕知道你绝不会说出去,但若是你喝醉了呢,若是你说梦话呢?不过你是朕最信任的人,即便你说出去,朕也不会治你的罪。

    燕三垒听完大惊失色,回到自己的住所之后犹豫了很久,当夜便自己割了舌头,然后请辞回乡休养。

    郑慧宗再三挽留,燕三垒只是拒绝。皇帝准其回乡,厚厚的赏赐了他。

    然后……燕三垒在回乡的半路上遇到了山匪。郑慧宗知道燕三垒的死讯后痛哭流涕,竟是三日不能早朝。三日之后,郑慧宗下旨将燕三垒遇害所在之地的地方官吏尽数斩首,为燕三垒陪葬,然后不顾大臣们反对,追封燕三垒为侯爵。

    想到这个典故,苏不畏如何不怕?

    ……

    皇帝的睡眠越来越少,虽然他已经在刻意强迫自己多睡一会儿,但哪怕睡着了,最多两个时辰就会醒来,再想睡极难。若是以往,皇帝就会起床继续处理国事。但是自从御驾亲征之后,皇帝好像懒了许多。即便睡不着,他也会一直躺到天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皇帝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然后起身,将昨夜里擦嘴的手帕丢进火炉子里烧了,竟是用了四块。

    最近这段日子,他夜夜呕血。

    万星辰的药,也越发的没有效果了。

    但是今天,皇帝起床之后的精神还不错。或是因为安排了许孝恭和刘恩静做的那件事,又或是因为对苏不畏说的那番话。

    苏不畏听到动静连忙进来,伺候着皇帝洗漱。

    “派人回京城传旨,旭郡王杨开追封为二品护国大都护,晋亲王爵位,世袭罔替。他的长子入东宫伴读,次子封果郡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道:“让回去的人告诉太子,若是朝臣有人反对,当庭掌嘴,若是谁敢再说,杖责五十,再言者,杀无赦。朕已经写了一封信给太子,你派人带回去亲手交给太子。如果有人跳的太厉害,朕不介意让太子提前亮一亮刀子。”

    苏不畏心里一震,连忙垂首道:“奴婢记下了。”

    “前阵子朕听你说,方解从左前卫跑出去带着人奔狼乳山了?”

    “是。”

    苏不畏道:“暗侍卫的人也是几天前才报回来的消息。”

    “派个得力的人去狼乳山那边传旨,着方解为从四品雄威郎将,晋一等县子,狼乳山的人马朕就交给他了。告诉他,别丢了朕的脸,也别丢了旭郡王的脸!他要是不把叛军西大营给朕挑翻了,就不用回朝廷见朕!”

    “陛下……”

    苏不畏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小方大人寸功未立,官爵加的太快,恐引人非议……”

    “苏不畏。”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是不是需要再说一遍?”

    “奴婢知罪。”

    苏不畏连忙垂首:“奴婢这就安排人去狼乳山那边传旨。”

    “另外……既然当初旭郡王的人马一直在狼乳山那边,朕就给他们取个名字,就叫杀狼军,准许其执黑旗,独成一卫,在与朝廷大军会师之前,不受兵部节制,告诉方解,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一样,打输了,丢人了,朕凌迟了他!”

    第0461章 击掌立誓

    大犬带几个飞鱼袍出去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才回来。本来谋良弼上位之后宣布的一件事就是撤军,大军已经准备开拔返回山寨,因为方解的担心又推迟了一天。孙开道认为李孝宗若是要杀谋良弼,只能借叛军的刀子动手,而夹子沟是最适合埋伏的地方,道路狭窄且还有很大弧度,前面的队伍拐过去,后面的队伍根本就看不到。

    如果叛军将埋伏设在这里,一旦谋良弼中伏别说李孝宗不会及时支援,就算他会,也很难救援。

    “咱们没必要走夹子沟,走大路虽然绕出去很远,但一马平川,叛军除非陈兵拦截放在明面上打。夹子沟至少省十天的路,但万一有埋伏的话咱们真不好应付。那个地形……队伍根本就施展不开,一条线似的拉开,首尾不能相顾,一旦遇袭的话想支援都难。夹子沟进口那几里路狭窄,里面虽然稍微宽阔些,可这样葫芦肚子似的的地形才最危险,一旦被叛军关门堵在里面,只有被屠戮的份。”

    崔中振指着地图说道:“依我说,宁愿不要这份功劳了,也不能从夹子沟走。”

    谋良弼点了点头:“这地形确实太险要了些。”

    他看方解一眼道:“夹子沟两侧的土山虽然不高,坡也不算太陡峭,但叛军若是居高临下,光是羽箭放下来就足够让咱们的人损失惨重。方将军,我知道你的人训练有素,但这场仗,可以避免就尽力不要打。咱们的粮草再坚持十几日没有问题,就算绕路回山寨也有富裕。”

    方解点了点头,看了大犬一眼道:“把探听来的事对谋大人说说。”

    大犬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我带着几个飞鱼袍悄悄摸过去,确实在夹子沟发现了叛军的踪迹。不过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兵力,山坡上林子很密,我的人也不敢靠的太近。可以肯定,夹子沟叛军一定有埋伏。”

    方解指了指孙开道:“孙先生之前推测,李孝宗要想绝对控制队伍,肯定要想杀谋大人你。他先是准备让崔将军带一个折冲营的人马对叛军进攻,应该已经和孟万岁那边有所联系,这一战,必须杀死崔将军。不过因为李孝宗事败,崔将军这一战没打,孟万岁那边肯定就有所警觉了。”

    “就算咱们控制了李孝宗的大部分亲信,但未见得李孝宗被杀的事就没传出去。孟万岁既然在李远山麾下的分量比殷破山还要重,就说明此人不是泛泛之辈。既然这样,那他必然会想,夹子沟的埋伏还有必要吗?”

    方解说完这句话,崔中振和谋良弼都愣了一下,其他隋军将领也是如此,纷纷将目光投向方解。

    “李孝宗先是安排崔将军带兵攻打叛军西大营,借机除掉崔将军。然后让谋大人带着后勤辎重先从夹子沟撤,借机再杀谋大人。咱们就姑且认为李孝宗是这样安排的……”

    方解扫视了众人一眼:“那么,前日应该崔将军带兵进攻叛军大营,但崔将军没去。孟万岁等了一日,没有等到的话必然会派人来和李孝宗联络询问。李孝宗身边有个亲信叫刘四郎,搜捕李孝宗的人的时候没有发现他,问过大营当值的士兵,此人在前一天就离开了大营,刘四郎对当值士兵说的奉了李孝宗的命令出营探查敌情。这个刘四郎,一直没有回来……”

    “如果李孝宗是派了这个刘四郎联络孟万岁,那么孟万岁也一定会派他回来询问。刘四郎一直没有出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李孝宗被杀的事,叛军已经知道了。我手下有不少大内侍卫处的好手,查案子的事他们最拿手不过。我让他们仔细查了查,李孝宗的亲兵果然没有尽数伏诛。”

    “我与李孝宗拼斗的时候,或许就有人觉着事态不好而逃走了。”

    方解总结道:“所以,当孟万岁已经知道李孝宗身死,他还在夹子沟设置埋伏是为什么?”

    “为什么?”

    崔中振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看向方解等待着答案。

    “其实,想到这里已经不难猜到后面的事了。”

    方解笑了笑。

    他站起来说道:“李孝宗打着为王爷报仇的旗号,在这里和叛军缠斗了一个多月,叛军连战连败,损失的人手虽然不太多但孟万岁肯定也心疼。所以,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退回去。李孝宗在的时候,他和李孝宗有勾结,这次兴兵报仇根本就是个戏,演给诸位看的。但现在李孝宗死了,孟万岁如何还会容得咱们从容而去?”

    “这一战,在所难免。”

    谋良弼皱眉道:“有那个刘四郎在孟万岁军中,他对咱们队伍的了解纵然说不得了如指掌,也差不了许多。知己知彼,孟万岁手里还攥着几十万大军,他若是放咱们回去就是怪事了。”

    大帐里的众人全都皱起了眉,脸色都有些沉重。

    ……

    “夹子沟南北狭长,是侯武山的一道峡谷。但因为这一条山势比较缓,所以被当地人称为夹子沟。侯武山和狼乳山一个东西走向一个南北走向,不相连。”

    回到自己的军帐,方解指着地图对手下说道:“要是不走夹子沟,就要绕过半个侯武山,多走十天的路。”

    陈搬山看着地图:“商先生打探的消息如果无误的话,看来孟万岁并不打算放弃对夹子沟的控制。现在想想,当初隋军从夹子沟安然无恙的过来,正是因为孟万岁和李孝宗的勾结缘故。一开始我还没想明白,有这样险要的地形,当初隋军刚来的时候,孟万岁怎么就没利用?”

    “李孝宗也是李远山的人,所以孟万岁才没有下手。”

    陆封侯道:“可现在李孝宗死了,所以孟万岁才没理由不下手。”

    他犹豫了一下问:“咱们真的要走夹子沟?”

    “走。”

    方解点了点头:“我已经和谋大人崔将军商议过,队伍分开行进。咱们为疑兵走夹子沟,大队人马走大路绕回去。当然,咱们也没必要非要从夹子沟穿过去,只要做出从夹子沟走的迹象来迷惑叛军就是了。”

    卓布衣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叛军知道咱们只是疑兵,大队人马已经走大道绕路离开,那么咱们要面对的,就是叛军疯狂的报复了。若换了我是孟万岁,在被人骗了之后,是绝不会再放过这五千人的。以叛军几十万大军的雄厚兵力,吞掉咱们这五千人……轻而易举。”

    “确实太凶险了些。”

    孙开道看了众人一眼:“但若是诸位信得过我,我担保咱们走夹子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

    陆封侯问。

    孙开道紧了紧皮袄,凑到火炉旁边坐下来,一边用火筷子拨弄着炉火一边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就算走夹子沟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各位胆子足够大,带兵唱着歌从夹子沟穿过去都没问题。”

    “神神叨叨……”

    陆封侯白了他一眼,他对这个县令出身,虽然算得上好官但绝对算不上清官的孙开道没什么好印象。他一看见孙开道,就想起这个家伙为了保命连自己的小妾都献给了殷破山的事。陆封侯这样性子直接的汉子,是宁死也做不出这种事来的。虽然方解一直对孙开道称为先生,但陆封侯却从没把他当什么高人看。

    “你说夹子沟没事就没事?”

    陆封侯道:“且不说商先生已经探听清楚了叛军的消息,就算没发现夹子沟有叛军尚且不能掉以轻心,难道因为你一句话大家就要贸然钻进去?没事还好,要是有事呢?五千条人命的分量你担待的起?”

    大犬蹲在一边嘿嘿傻笑,他才懒得理会陆封侯和孙开道之间的不对路。他美的是,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人正正经经的送自己一个称呼了。方解他们都称呼他为大犬,但方解的手下显然不敢这么随便叫他,所以称呼他为商先生。这三个字,让大犬得瑟了几个月还没过完瘾。

    陈搬山难得和陆封侯站在同一阵线:“将军下令,咱们自然遵从。走夹子沟没什么,但必须有稳妥的准备。总不能因为某人一句没问题,就带着人马一头钻进去。到时候要是山坡上万箭齐发,某人的没问题能不能救大家?”

    孙开道笑了笑,似乎不在意陆封侯和陈搬山的讥讽。

    方解看了孙开道一眼,见他没有动怒心里也稍微轻松了些。

    “既然孙先生如此笃定,我看不如这样。”

    陆封侯直视着孙开道的眼睛:“孙先生可以先走,如果孙先生从夹子沟安然无恙的过去了,大军再过也不迟。孙先生料事如神,我还是信得过的,所以……孙先生意下如何?”

    方解刚要说话,孙开道站起来道:“好!”

    “就按陆将军的话办。”

    他对方解抱了抱拳道:“将军若是信得过卑职,卑职愿意带一千人马先过,等卑职过去了,大军再动不迟。”

    “一千?”

    陈搬山冷笑道:“那可是两成的兵力,一旦有什么闪失……”

    “五百。”

    孙开道看了他一眼:“五百人足矣。”

    陆封侯忍不住笑了起来:“五百人要摆出数万大军过去的样子,孙先生不知有什么办法,能不能先告诉我?”

    “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孙开道淡淡道:“只是……这算不算赌约?”

    “算!”

    陆封侯大声道:“自然算!”

    孙开道紧跟着说道:“好,若是孙某赢了呢?”

    “我把脑袋输给你!”

    孙开道摇头微笑:“我要陆将军的脑袋也没什么用处,若是真应了我的话,大军安然从夹子沟过去,以后还请陆将军对孙某尊重些。咱们既然都是将军手下,还是应该和睦些的好,不然,将军也为难。”

    陆封侯道:“若是真应了你的话,以后陆某对你就真服了气,言听计从!”

    “好!”

    孙开道往前上了一步伸出手掌:“可愿击掌立誓?”

    “怕你吗?”

    陆封侯上前一步和孙开道击掌,孙开道看向陈搬山:“陈将军呢?”

    陈搬山冷哼了一声,也上前与孙开道击掌:“静候孙先生佳音!”

    第0462章 借兵

    方解知道陆封侯和陈搬山对孙开道都不怎么喜欢,毕竟孙开道不属于那种典型男人。军人最敬重的就是脊梁挺的足够直的汉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陆封侯虽然也看不上陈搬山,陈搬山也看不上他,但当面对孙开道的时候,他们两个显然更容易站在一起。

    孙开道将小妾献给殷破山这件事,只怕永远都是他无法解释的清的一个污点。

    从大帐里出来之后,孙开道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方解出来之后对方解笑了笑:“明日卑职冒死走夹子沟,将军若是不肯帮我,卑职只怕要身败名裂了。”

    方解笑道:“是你自己夸下那般大的海口,我怎么帮你?用一千人装出五千人的模样已经足够难了,毕竟叛军的人在高处一眼就能看个透彻。用五百人装出数万大军的样子来,除非夹子沟里的伏兵都是瞎子。”

    “真要让我装出数万大军的模样来,也不是没有办法,但那样一来咱们走夹子沟也就没了意义,将军要的,可不只是骗过叛军而已。”

    孙开道往前凑了凑,贴着方解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方解想了想说道:“先生想好的事,自然有道理。不过这事谋大人用不了许久就能想清楚,别人也未尝想不到。”

    “谋大人本来就站在将军这边。”

    孙开道说道:“谋大人正直,根骨里就对名正言顺这四个字看的极重,不然他也不会极力主张将军你来指挥队伍。毕竟将军是朝廷派下来的人,身上还有皇命。”

    “那皇命可不是让我来西北领兵的。”

    方解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孙开道耳语了几句,方解微微皱眉:“这事,还得去求谋大人。”

    孙开道嗯了一声:“卑职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方解点头:“我去说就是了,你去准备过夹子沟的事。”

    孙开道抱拳告辞,方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孙开道此人才气纵横,胸中自有万千沟壑。只是这个人不是人们认知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名士,而且出身一般,少有人知。从外表看,他不俊美潇洒且身形枯瘦面貌猥琐。从品格看,他也不是那种愿意以死报国纯臣。但方解知道,这个人有大用。

    这个人看事,比方解见到的任何人都要透彻。

    殷破山当初不动县城,不杀百姓,不夺钱粮,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一个小妾?

    如果殷破山如此不济,只怕也不会让李远山重用。

    孙开道与殷破山没相处多久,殷破山将其引为知己。当初殷破山离开的时候盛情邀请孙开道同行,孙开道拒绝之后,殷破山居然没有生气只是扼腕叹息。但是他愿意跟着方解走,且很快就被方解重视……有时候一个人的能力,和他的名气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来人。”

    方解吩咐道:“去把陈定南叫来。”

    亲兵应了一声,随即快步离去。不多时,陈定南跟着亲兵赶了过来。对于方解,陈定南的心思很复杂。当初在求安县的时候,方解一拳将他从城墙上砸了下去。当时陈定南很不服气,认为这个人没有什么气度。

    可后来行军,方解指挥队伍极有条理,渐渐的,他对这个少年就才名播于天下的人重视起来。再后来,在隋军大营里方解杀李孝宗,他见到了方解恐怖的实力,那一刻他才知道,在求安县的时候如果方解要杀他,易如反掌。

    “将军有何吩咐?”

    陈定南抱拳问道。

    “你今年多大?”

    “还差一个月,满十七。”

    方解嗯了一声“竟是比我还小几个月。”

    “你现在可知道,陈老太爷为什么愿意让你跟着我离开了?”

    “卑职明白了!”

    方解道:“明白了?那你说说看。”

    提到这个话题,陈定南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眼神里的伤感一点都掩饰不住:“爷爷这样做,都是为了延续陈家香火。爷爷一直说,李逆不会长久。可为了保住陈家,爷爷不得不向李逆献出钱粮。二姨丈又是李远山的亲信,陈家说什么都和叛逆脱不了关系。爷爷担心的是,朝廷评判之日,也就是陈家大祸临头之日,所以才会让我跟着将军出来。”

    方解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你跟着我,日后陈家遭受什么样的灾难都不会牵扯到你,就算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在陛下面前我也能保你平安。但你应该知道,若是你的功劳足够大,未见得就保不住你全家。”

    “将军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卑职万死不辞!”

    “死了还有个屁用。”

    方解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交待了几句。

    陈定南一怔,脸色随即变得有些难看:“这……不是去送死?”

    方解哈哈大笑:“我保你不死!”

    陈定南犹豫了一下后说道:“既然将军吩咐,就算是死卑职也去。只是万一卑职战死了,这件功劳还请将军替我上报朝廷,陈家能不能保住,全在将军。”

    方解点了点头:“我从不会,也永远不会亏待真心为我做事的人。”

    陈定南抱拳:“卑职这就去办!”

    陈定南离开之后,方解先是去见了谋良弼。两个人在大帐里交谈了小半个时辰,将孙开道请他帮忙的事说了,谋良弼应了下来之后方解随即告辞。从大帐里出来,方解看到寒骑营那边完颜重德的大帐还亮着灯火,他犹豫了一下举步往那边走了过去。

    ……

    完颜云殊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灯下,美人更美。她的皮肤白的好像纯洁的雪,嫩的好像雪莲的花瓣。垂着头沉思的时候,从侧面看显得她的睫毛更长更挺翘。在北辽地,她是天之骄女,所有人都对她充满了尊敬,她被称为十万大山的珍宝。即便是北辽地大汗完颜勇,对她的喜爱也丝毫不逊于完颜重德。

    她总是很快乐,因为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在想什么。”

    完颜重德放下手里的春秋传看向完颜云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