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最爱读汉人的经史典籍,当年在汉人的地方生活那几年,他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靠在窗边看书,一坐就是半天。

    “哥哥……”

    完颜云殊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天方解杀李孝宗的时候,你可看的清楚?”

    “你想问那火?”

    “嗯。”

    完颜云殊点了点头:“汉人的修行者我也见过一些,却从没有见过能将天地元气化作火焰的。就算是父汗身边的谢先生,只怕也没这等本事。可是父汗曾经说过,谢先生当年在大隋江湖中是数得上的人物。如果这样说,方解的修为岂不是比谢先生还要强大许多?”

    “不会。”

    完颜重德摇了摇头:“我见过谢先生的本事……当年你还小,蒙元大汗蒙哥初继位的时候,派人让父汗赴王庭听封,实则还不是想借机杀掉父汗。父汗托病不去惹恼了蒙哥,他派了不少蒙元高手潜入北辽地刺杀父汗。我还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谢先生站在父汗身前,让我和父汗坐在椅子上不要动,他左手端着一壶酒,一边饮酒一边吟诗一边杀人……我记不得他吟的诗词,但记得他杀人的手段。他走了十步,酒喝尽,诗做完,那些蒙元刺客也被他尽数杀了,一个不剩。”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些蒙元高手中不乏佛宗修为极高深的人物,却都接不住谢先生一招。方解的修为虽然不俗,但比谢先生差的还是太远了。若是换做谢先生杀李孝宗,李孝宗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完颜云殊点了点头:“可那金色的火焰……太可怕了些。”

    “是啊。”

    完颜重德叹了口气:“确实太可怕了些。当年谢先生点评天下修行大家的时候,说佛宗明王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但若是明王下了山与大隋那个姓万的人一战,输赢很难预料。不过,谢先生说过那个姓万的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他说中原江湖,修为最强者当属项青争,只是我一直也没打探到这个项青争是谁。后来谢先生说,项青争就是当年西行屠佛的那个人。他还说,四大天尊,没有人是项青争的对手,而明王甚至也被项青争所伤。”

    “但是,谢先生说,明王之所以会伤在项青争手里,或是因为他之前做了一件大事,耗费元气太重,修行大减的缘故。项青争的修为不如那个姓万的,料来也不可能战胜全盛时期的明王。我还问过谢先生,明王做什么事居然会让修为大减。谢先生摇头,只说明王是个疯子便不再说什么……”

    完颜重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道:“你若是不提起方解,我也想不到这些往事。谢先生当年说,明王做金刚怒所发业火,可焚尽一切。我在想……方解那金色的火,和佛宗是不是有关系。”

    “啊。”

    完颜云殊低呼了一声:“你说方解是佛宗的人?”

    “这倒是不会!”

    完颜重德摇头:“或许,他是得了什么和佛宗有关的秘籍,也没准和佛宗完全没有关系。我孤陋寡闻,只能想到佛宗有这邪门之极的业火,再也没听说别人会这本事。”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完颜重德侧耳听了听,竟是方解来了。

    他连忙起身迎出去,却见方解笑呵呵的站在外面:“有件事想请殿下帮忙,所以深夜还来叨扰。”

    完颜重德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有事没事直接说就是了。”

    方解跟着完颜重德进了大帐,见完颜云殊也在对她微微颔首示意。也不知道怎么了,完颜云殊看到方解显然慌乱了一下,脸瞬间就红了,也没打招呼就跑了出去。方解诧异了一下,不明白这个女子又发什么神经。

    “觉晓,什么事?”

    完颜重德请方解坐下后问道。

    方解沉吟了片刻:“殿下,可否借我三千寒骑?”

    他压低声音道:“我已经与谋大人商议好了一件事,可这件事若是明说,必然有许多人反对,且会走漏了风声以至于前功尽弃。所以,这件事需要殿下帮忙。”

    “好。”

    完颜重德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我不问你是什么事,只要你开口,莫说三千寒骑,便是将寒骑营都拉出去,我也不会摇头。”

    方解立刻一喜:“那大事可成!”

    第0463章 谁也没有想到的目标

    夹子沟的地形,看起来有些像狼乳山青峡。

    方解没经历过那一战,所以心中的感慨没有那么重。可是隋军将士都是在满都旗侥幸活下来的,对于青峡都是悲伤的回忆。负责领路的斥候看着面前的谷口,脸色有些不好看。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里,一路上脑海里尽是那场血战的残片。

    “将军,前面就是夹子沟。”

    他对方解抱了抱拳。

    方解嗯了一声,看了看身边的孙开道:“如何?”

    孙开道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我观此处,倒是一条平坦大道。”

    方解笑道:“应该给你手里塞一把羽扇。”

    孙开道不解,方解也懒得解释。

    若是孙开道了解方解前世那个世界的历史,应该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到骄傲。方解虽然只是一句挪揄,但其中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若是将军没有什么吩咐,那卑职就先进夹子沟了。”

    陆封侯见孙开道穿了一件儒衫,身上连个皮甲也没套,更别说兵器。他犹豫了一下将腰畔的横刀摘下来递给孙开道:“还是拿件兵器的好,若是被围了自己动手比死在叛军手里干净些。”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意也不好听。

    孙开道倒是并不在意,摇了摇头拒绝:“我为县令之前,曾经遇到一个自称是陆地神仙的云游道士。他看我面相,说我日后必然大富大贵,位极人臣。虽然他是为了那一两银子的卦钱,但我却一直深信不疑。所以,在这之前我是无论如何也死不了的。既然上天已经安排好了我的命运,我怕什么?”

    他哈哈大笑,随即摆了摆手带着方解分给他的五百人往前走。士兵们跟在他身后,其实都没有什么胆气。

    方解去求了谋良弼,让谋良弼下令,隋军所有人连夜绑了数千个草人,套上衣服,都交给孙开道。因为要装作是隋军的辎重营,所以还分了不少驽马大车。将这些草人放于驽马和大车上,远远看着倒是分辨不出真伪。队伍走的松散些,看起来依稀有些万人的样子。

    陈搬山和陆封侯对这等手段倒是也没什么惊奇,他们两个虽然嘴上针对孙开道,可毕竟算是同僚,见他这般大模大样的往前走,也颇担心。

    “将军,就这么让他去了?”

    陈搬山有些后悔地说道。

    “他说有个陆地神仙说他以后会位极人臣,这句话我不知真伪,因为我看不到以后那么远的地方。但他说今日不会死,十之八九出不了差错。”

    方解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回身:“陈搬山,叫山字营准备好,一会儿听我号令。”

    陈搬山一怔,不明白方解忽然想到了什么,但他还是立刻抱拳:“卑职遵命!”

    “陆封侯,阳字营的兵马就在夹子沟谷口守着,不管夹子沟里面发生了什么,在没有我的军令之前绝不许轻易离开,就算是孙先生在峡谷内被围攻,也不许你们进去。若是违反了军令以至于毁了我今日的安排,我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陆封侯从不见方解如此郑重严肃过,立刻抱拳道:“将军放心,若没有将军军令,夹子沟里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进去,外面发生什么,卑职也不会离开。”

    “嗯。”

    方解点了点头:“今日这事,不是我不愿提前告诉你们,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待今日大功告成,饮庆功酒的时候,我再与诸位道歉!”

    说完这句话,方解跃上赤红马:“陈搬山,带山字营跟我来。”

    “喏!”

    陈搬山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立刻带着山字营的骑兵拨转战马跟在方解身后冲了出去。出去十几里之后,看方向陈搬山终于明白方解要干什么了。一瞬间他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握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

    在方解带着人马出来之前,隋军就已经连夜开拔离开。隋军士兵们听说新来的方将军带着自己的人为大军断后,心里庆幸之余对这个人多了几分钦佩。尤其是,当听说方将军要带兵走夹子沟,为大军引开叛军之后,他们更加觉得方将军胆魄过人。

    之前对方解有些成见的隋军将领,也多脸有愧色。李孝宗临死之前的挑拨,其实还是起了作用。他们忍不住去想,方解千里迢迢从黄阳道那边跑来山东道,难道真的只是来投奔王爷的?

    如果方解不明不白的夺去兵权,他们都不服气。

    可是让他们其中任何人一个人带兵走夹子沟,他们也没这胆魄。

    谋良弼催促队伍起行,天亮之前就已经赶出去二十几里。众人本以为谋良弼会下令马不停蹄的往前赶,毕竟不知道方解的人能不能骗过叛军,可谁知道二十几里之后,谋良弼忽然下令大军原地休息,这让所有人都有些诧异。有人去问谋良弼,谋良弼只说士兵们昨夜一夜未眠,不能赶的太紧,有人劝,谋良弼只是不听。

    崔中振在一边训斥了几句,让其他人按谋大人的军令办事。

    就这样,隋军在官道上休息到了天亮,谋良弼却还是不下令继续出发,就在其他将领们有些心急的时候,谋良弼忽然又下达了一条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命令。

    “回军!”

    谋良弼看着站在高处那个斥候忽然舞动起了大旗,眼神里立刻出现一抹喜色:“下令,留下三千人马护着粮草辎重回大营,其他各营立刻轻装起行,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赶,若是有人违抗军令,杀无赦!”

    这是这个文人第一次喊出杀无赦三个字,格外的冷冽。

    他对完颜重德抱了抱拳:“最初之时,全都仰仗殿下了!”

    完颜重德道:“大人放心,既然父汗与王爷立下盟约,我便会倾力相助!”

    他拨转战马,将手往大营方向一指:“北辽地的儿郎,随我杀回去!”

    一时间,万马奔腾!

    ……

    陈定南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水,他不时的摸一下战马得胜勾上挂着的长槊,似乎是在寻找安慰。他虽然自幼自负,但第一次面对如此大胆甚至称得上荒诞的事如何能不紧张?毕竟他只是个尚不满十七岁的少年,总觉得今日方解这安排如梦一般令人不敢相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北辽地狼骑,见这些异族骑士倒是一个个云淡风轻没有什么紧张,于是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最起码不能在这些北辽地的人面前丢了脸。

    那些寒骑兵,有的把玩着自己脑后的大辫子,有的擦拭着手里比横刀还要长三分之一的马刀,有的则躺在马背上休息,完全看不到一点紧张的气氛。陈定南早就听说过北辽地之人悍勇,号称骑兵不过万过万不可敌,但以前没有见到过所以只当做是吹嘘,这几日接触他看得出来,这些留着奇怪发型的汉子,确实没一个人把厮杀当回事。

    北辽地一共也就三万寒骑,这次南下竟是出动了万余人,对于北辽地来说,已经是尽最大的可能在帮助隋军。

    所以,陈定南更不愿意自己在这些异族面前露怯。为了平叛,异族尚且不惧一死,自己身为隋人怎么能丢了脸面?

    正想着,忽然听到站在高处的那个瞭望的那个寒骑兵吹响了牛角。陈定南愣了一下,立刻将长槊摘下来往前一指:“冲!”

    之前还懒散着的寒骑兵,听到号角声的时候立刻就变了模样。那号角声似乎带着魔力,一瞬间就把这些寒骑兵骨子里的冷冽杀意都催发了出来。三千寒骑,手持马刀跟在陈定南后面,催马向前。

    转过山包,陈定南一眼就看见远处那连绵不尽的大营里有nongnong的烟气冒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紧张了,只是不断的拍马加速。正因为他自负,所以他不愿意输给别人太多。方解只比他年长几个月,可论胆魄,确实比他要强的多!

    对面那大营不是隋军之前的营地,而是拥兵近三十万的叛军西大营!

    而大营里此时冒起来的那些浓烟,都是方解带人干的。那个面目清秀但眼神冷峻的少年将军,此时正带着他麾下山字营骑兵在庞大的叛军营地里肆虐。谁也没有想到,方解竟然会是这样的打算!

    他居然敢带着一千多骑兵,去攻击叛军西大营!

    当昨夜里方解将这件事告诉陈定南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翻江倒海一般。等今日看到叛军大营里那不断冒起来的烟雾,这种震撼更加的强烈起来。一个人到底有多大的勇气,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

    此时他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方将军,是个疯子!

    ……

    方解一刀将拦在面前的叛军士兵劈掉了半边脑壳,回身大声喊道:“不要停下来缠斗,只杀拦在面前的人,能放火就放火,只管跟着我往前杀!”

    他后面的山字营骑兵们都疯了,杀人杀的兴起。从之前刚刚得到命令时候的胆怯和不敢相信,到冲进来之后的势如破竹,他们都被这种强烈的反差刺激的快疯了。他们用手里的马槊,将拦在面前的敌人一个一个戳翻,然后将火把丢进敌人的帐篷里,草料堆上,很快,叛军大营一侧就冒起了浓烟。

    陈搬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兴奋问:“将军,你怎么会知道叛军大营空虚?”

    方解一刀将一个叛军别将的脖子切开,在血雾中纵马而过:“先放火,打完了再给你解释,但不许给我点了叛军的辎重营,不然别怪我军法无情,从现在开始那些钱粮都他娘是我的东西了!让士兵们都跟在我战马后面,不许恋战!”

    “喏!”

    陈搬山应了一声,在方解一侧替他照顾侧翼。后面的山字营骑兵跟在那匹赤红马后面,嗷嗷叫着往前冲杀,就如同一群杀入了羊群的狮子,张开血盆大口将一条又一条人命吞噬掉。很快就有不少帐篷点燃,熊熊大火在北风的呼啸下立刻就冒了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叛军大营里竟然如此空虚!

    而叛军们更没有料到,隋军竟然敢直接冲过来!

    好像除了那个已经被血染红了衣甲的少年将军之外,没有人能猜到今天会是这样的场面。

    山字营顺着朝露刀劈开的方向,一路踏血。

    第0464章 倒卷珠帘

    一杆长枪迎着方解的胸口刺了过来,握着长枪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这人身上穿着甲胄,显然在叛军队伍中有些身份。赤红马的速度飞快,几乎是一眨眼那长枪就到了方解近前。

    方解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视而不见。

    麒麟从方解左侧伸出手来一把攥着枪头,电光火石之间向外一抡,那个叛军别将竟是被麒麟抡起来扔了出去,惯性的作用下,他被战马的速度带着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刚要站起来,后面上来的战马前蹄就狠狠的踏在他胸口上。

    噗的一声,他胸口立刻就塌陷下去一个深坑。断了的肋骨从后背刺出来,位置正对着心脏。这别将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的磕在地上。

    山字营的骑兵风一样卷过去,等人马过后地上只剩下一摊黑乎乎的rou泥。

    叛军大营里空虚的让人惊喜,山字营的一千多骑兵在留守叛军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冲了进来。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明明隋军已经撤离,谁会想到有一支骑兵突然杀过来?负责指挥留守叛军的是郑多金,孟万岁手下一员勇将。可此人性子粗俗好酒,他以为大营绝不会出什么意外,昨夜醉酒到现在还没醒。

    他手下亲兵连喊再摇才让这个酒鬼睁开眼,郑多金被扰了好梦立刻就破口大骂。

    “将军,不好了!”

    亲兵挨了一脚被踢的生疼,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隋军骑兵突然杀进来,咱们的人防备不及已经快闯进中军了!”

    “什么!”

    这一句话把郑多金的酒吓的醒了七分,他一把攥着亲兵的前襟把他拉过来:“多少骑兵!”

    “看样子人数并不多,应该不足两千人。只是这队骑兵来的太突兀咱们的人猝不及防,因为昨夜……昨夜将军喝的太多了些,忘了安排哪个营的人马换岗,结果昨夜当值的士兵没等到换防的人,困乏之下大部分都睡着,隋军骑兵从正门冲进来,一路放火。”

    “废物!”

    郑多金再次一脚把那亲兵踹了出去:“两千人不到的骑兵,竟然能一直杀到中军!你们这些废物,我留你们何用!”

    那亲兵忍着疼劝道:“将军还请快起来,那支隋军骑兵的速度奇快,并不恋战杀人,只是一口气的往前冲,已经在前面大营里杀了一个对穿,若是再不组织人手防御,只怕就要冲破中军了!”

    “拿我的斧子来!”

    郑多金将靴子登上,顾不得穿甲就往外跑。到了外面的时候往前面营盘看过去,只见浓烟已经冒起来老高,也不知道有多少帐篷被点燃。能听到喊杀之声,看样子隋军的骑兵确实距离中军大帐已经不远了。郑多金立刻就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孟万岁离开大营的时候,让他紧守大营不许懈怠。可他却觉着既然隋军要撤,怎么可能来偷袭营寨所以根本就没有在意孟万岁的交待。孟万岁离开大营这两日,他夜夜醉酒,一天之中几乎没几个时辰是醒着的。

    隋军轻骑突然冲进来,郑多金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若是被孟万岁知道了,自己这颗脑袋只怕保不住。

    “斧子呢!”

    他回身喊了一句,一把将他的板斧从亲兵手里夺过来,拉过一匹战马跃了上去:“吹角,让后营的人立刻集结,往中军这边支援,长枪兵在中军大帐前列阵,朴刀手都给老子往前冲。骑兵呢,骑兵都他娘的去哪儿了?!”

    那亲兵心里也气恼,心说你醉的人事不省,下面人哪里还有人约束,这两天也不知道多少将领跟你一样喝的昏天暗地。骑兵营在后营,那些眼高手低的家伙们只怕这会还没起床!

    郑多金又惊又怕又怒,醉意已经去了大部分。他上了战马之后带着自己的亲兵往前冲,一路上收拢人马跟在他后面,等看见隋军那支骑兵的时候,他身边已经聚拢了数千人。

    “列阵列阵!弓箭手,都给老子上去,放箭!”

    郑多金大声的命令着。

    可还没等弓箭手集结列阵,前面大营里的溃兵先一步逃了回来。这些溃兵已经丧了胆气,手里连兵器都没有只顾着往前跑。在他们后面,隋军那支骑兵狼赶着羊群一样,不停的逼着叛军溃兵往中军退。

    “控制住速度,黏在叛军屁股后面往前顶!”

    方解一刀将面前叛军的后背劈开后大声喊了一句,随着他将赤红马的速度控制住,后面的骑兵也逐渐将速度放了下来。骑兵们驱赶羊群一样驱赶着叛军败兵冲击中军,郑多金的弓箭手全都愣住,不知道该不该放箭。

    “射!”

    郑多金怒吼道:“什么都不要管,放箭!”

    在他的催促下,叛军的弓箭手开始将羽箭送出去,前营的溃兵首当其冲,立刻就被放翻了上百人。可惜仓促集结起来的弓箭手太少,难以清理出一条隔离带。方解让山字营的骑兵跟在叛军后面,肆无忌惮的劈砍着叛军暴露出来的后背。

    “陈孝儒,回去看看陈定南上来没有。咱们的兵力太单薄,如果再往前冲一旦被叛军缠住前功尽弃!”

    “喏!”

    陈孝儒拨马要往回走,才转过身就看见后面黑压压的一片骑兵下了山的猛虎一样冲了进来,将山字营丢在后面的叛军彻底的碾压了一遍。那些北辽地的寒骑兵一个个都如同嗜血的野兽一样,刀子见了血立刻就疯了。他们手里长达一米半的马刀能够轻易将人劈成两片,在寒骑的绝对速度下,随便一刀下去就能收割一条人命。明明是风一样的轻骑兵,可这些北辽地的汉子竟然杀出了重骑横扫的气势!

    方解看到陈定南持槊冲在最前面,心里终于放松了些。

    “吹号角,让陈定南带着寒骑兵往左侧兜过去,叛军的防御都被咱们吸引了过来,让他从侧翼过去把叛军的阵型给我碾了!”

    ……

    陈定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过,即便在冲进叛军大营之前他也没有想到过今天的战事居然能这么顺利。山字营的骑兵已经将叛军前营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他带着的三千寒骑兵冲进来,如楔子一样将这口子撑的越来越大。

    他手里的长槊凤凰点头一样,每一击都将一个叛军送进地狱。精工打造的马槊韧性十足,刺穿一个叛军的前胸之后槊杆弯曲,从小就勤学苦练的陈定南虽然很少有这种实战杀人的机会,可当长槊送出去的那一刹那那种熟悉感就从手心里蔓延到全身。他下意识的收臂然后往前一送,槊杆绷直之后将挂在槊锋上的尸体立刻弹了出去。

    那尸体狠狠地砸在一个叛军的身上,没来得及站起来的叛军一瞬间就被寒骑兵吞噬了进去。

    听到山字营那边传来的号角声,熟悉大隋军队号令的陈定南立刻拨转战马往左侧冲。跟在他后面的寒骑兵骑术精湛,队伍兜了一个漂亮的大弧线之后朝着叛军中军的方向浪潮一般往前卷。而此时叛军布置的防御都在山字营那边,突然被寒骑兵冲进了侧翼立刻就乱了。

    郑多金仓促之间组织起来的人马本来数量就不多,后营的骑兵没有上来,已经成型的枪阵要想变幻方向哪是那么容易的,还没等变阵,寒骑兵就从枪阵侧面狠狠的撞了进来。

    这一个月来,叛军没少和完颜重德的寒骑兵交手,在他们看来那些北辽地的蛮子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群见了血就发疯的野兽。对于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叛军从心里被打怕了。以往,只要是看到寒骑兵,叛军几乎不会直接面对面的交锋。可今天,他们想躲都躲不开。

    一米半长的马刀暴雨一样往下落,枪阵侧翼的士兵立刻就被撕下来一层。那些高大的寒骑战马天生就是战场的主角,速度提起来之后连撞再踏很快就把枪阵从一侧撕开一条口子。以陈定南为首,前面细后面宽的马队不停的往叛军阵列里面钻,马刀硬生生杀出来一条血路。而随着进入叛军阵列的寒骑兵越来越多,没多久枪阵就被劈开。

    陈定南一槊横扫,也不知道切开了几个人的咽喉,然后他放低长槊催马往前冲,槊锋上立刻就挂上了两具尸体。他双臂一较力,将尸体抡起来朝着叛军人群里砸了过去。

    “朴刀手,上去!”

    郑多金见侧翼被撕开立刻就急了,大声的呼喊着变阵。可叛军士兵们的胆气已经丧失,本来又不是训练有素的队伍,这种时候再想变阵早就晚了。

    寒骑兵的马刀形成了一片刀光,劈出来一片血泊。

    方解见寒骑营的人已经将叛军本就不严整的阵列撕开,立刻下令山字营往前冲:“别给叛军松口气的机会,叛军留守大营的人马不会少于五万人,不能让后营的援兵列好阵势。往前顶,跟在溃兵后面!”

    随着他的命令,山字营的骑兵们开始加速,再次追上了前营退下来的溃兵。那些叛军哪里还敢反抗,只顾着低着头往前跑。这些人早就忘了,在战场上将自己的后背亮在敌人面前,就等于自己将命献给了阎王一样。

    “换刀!”

    方解大声下令,让骑兵将手里的马槊换为横刀。

    追在叛军屁股后面,用刀比用槊更有效。

    叛军的溃兵冲击了中军,本就已经散乱的叛军阵列立刻就崩溃了。根本就没用山字营的骑兵冲进去,叛军溃兵就把防御方阵撞了个七零八落。

    方解一眼就看见人群中那个穿铁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叛军将领,他将朝露刀挂在一边,从马鞍上将硬弓摘了下来,抽出一支破甲锥,略作瞄准后一箭射了出去。他和那个叛军将领之间最少隔着一百步,这个距离,要想射中对方,羽箭放出去先是向上然后慢慢下坠,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漂亮的弧度。这么远,风对羽箭的运行轨迹影响就很大,力度,风向,包括目标人物的移动都必须计算在内。

    噗的一声,破甲锥竟是精准的钻进了郑多金的左眼眼窝。

    正在催促叛军反扑的郑多金啊地叫了一声,身子向后一仰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砍帅旗!”

    方解往前指了指那面高高飘扬着的叛军大旗:“砍了那旗子,重赏!”

    山字营的骑兵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呼喊,队伍再次加速,踏着血rou往中军大帐那边冲了过去。前后四千骑兵,竟是硬生生将叛军大营搅的支离破碎,酣畅淋漓!

    第0465章 明算赢敌却中了暗算

    方解先是带着山字营闯进叛军大营,先是将前营迅速的劈开然后立刻往中军方向冲,成功将郑多金仓促组织起来的人马都吸引了过去,陈定南带着的寒骑兵恰到好处的赶来,从侧翼将叛军勉强组织起来的防御方阵崩开一个缺口。当杀人见血之后,那些寒骑兵就越发的势不可挡。

    郑多金被方解一箭射死,这个颇为勇武的汉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郑多金一死,叛军立刻就慌了。

    寒骑兵从后面卷过去,如当初蒙元人从后面偷袭大隋西征军那样,在将叛军的溃兵兜住一阵截杀。方解的山字营面对的叛军数量立刻大减,对溃不成军的敌人,若是不乘胜追击就对不起这形势。

    “别急着往前冲,每五十个人一个小队,散开,绕着圈子把叛军的溃兵往后营赶!”

    方解大声的约束着就怕冲的太快反而失去优势,传令兵立刻吹响号角。

    随着号角声响起,山字营的骑兵每五十人为一队分散开。耙子一样在叛军中军大营之间来回梳理,逼着叛军的溃兵不停的往后跑。后营的叛军骑兵留下的人数本来就不多,被自家败兵阻挡着根本就支援不过来。溃兵就好像潮水一样往回蔓延,执法队的人试图阻止却根本就没有作用。

    本来叛军还拥有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可兵败如山倒,不是一两个还能保持清醒的叛军将领可以阻止的。

    杀到兴起的陈定南在看到叛军骑兵遥遥出现的时候,立刻变得更加兴奋起来。屠杀溃兵远比不上和骑兵交手更让人觉着刺激,他立刻拨马朝着叛军骑兵的方向冲了过去。北辽地的寒骑兵论性子比他还野,而且天生就喜欢和敌人的骑兵交手。他们甚至看不起蒙元人的狼骑,这种与生俱来的野性是他们战无不胜的最大依仗。

    在他们看来,杀这些已经几乎算是放弃抵抗的叛军没有什么感觉。虽然叛军的骑兵比不上蒙元狼骑,可这个时候做选择的话,寒骑兵自然会选择杀更能让他们满足的对象。

    不足千人的叛军骑兵还没来得及从自家败兵里抽出身来,就被汹涌而来的寒骑兵撞了个支离破碎。

    用叛军的话说,和北辽地的蛮子厮杀,永远都会错觉这是在和一群野兽搏斗。

    到了这个时候,方解也不再去刻意干预寒骑兵如何厮杀,叛军的败局已定,除非出现什么奇迹,不然就算兵力雄厚也难以再组织起像样的反击。山字营的骑兵以小队纵横穿插的战术清理落在最后面的叛军,不停的对溃兵施压。这种态势一旦形成,神仙也救不了。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吩咐道:“让陈搬山派人把叛军的辎重营控制下来,再分一批人守着辕门。另外,派人去夹子沟那边,让陆封侯原地驻守,告诉他,天黑之前我就带队回去。”

    “喏。”

    亲兵应了一声随即出去传令。

    方解停住赤红马,看了看战局满意的笑了笑。前天夜里的时候,孙开道和他在大帐里一直商议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孙开道的预计果然没有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从大犬带着飞鱼袍去夹子沟探查回来之后,孙开道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方解也觉得于理不合,所以但孙开道提起的时候,方解立刻就找到了共鸣。

    这个决定不可谓不胆大,方解堵上的是整个山字营。

    对于方解来说,这是拿身家性命在拼。

    但方解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忐忑,他是一个果决之人,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再犹豫。而要完成他的想法,只靠一个山字营绝对不够。突袭,要求速度至上,阳字营的步兵用不上而且还要守着夹子沟这条退路,所以方解去求了完颜重德借三千寒骑兵。完颜重德连问都没问就借给了他,方解的把握更大了些。

    接下来,方解就是等着给敌人最致命一击的时候了。

    他等的时间并不长。

    就在寒骑兵砍瓜切菜一样将叛军那为数不多的骑兵屠尽之后,一片浓烈的烟尘从辕门外面卷了进来。当方解听到那嘹亮的牛角声,看到飞狮旗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就知道,今日这场大胜算是定局了。

    赶来的是完颜重德亲自率领的寒骑,不少于七千骑兵。

    完颜重德看到方解的将旗所在,立刻催马朝这边冲了过来,看到方解停马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自己,完颜重德忍不住赞叹道:“谋大人跟我说明的时候简直把我心从嗓子里吓的跳出来,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跟我借三千寒骑竟是打算突袭叛军大营!昨天夜里我要是问清楚你打算干嘛,今天也不至于惊成这样!”

    “抱歉!”

    方解抱了抱拳道:“我本不该隐瞒,但因为事前没有多少成算,若是说出来的话我怕连你都不敢借给我骑兵。”

    完颜重德倒是不在意,点了点头道:“没错,若是知道你这般大的胆子,我是断然不敢借兵给你的。我本以为你要走夹子沟,借我的寒骑兵做支援。谁想到你谋求之事根本不是夹子沟,而是孟万岁的老巢!”

    方解笑了笑:“还得劳烦殿下带着人往叛军后营冲,不能给叛军喘息之机。”

    “明白!”

    完颜重德点了点头,一招手带着寒骑兵往叛军后营压了过去。新赶来的寒骑兵见到之前已经厮杀超过一个时辰的同伴每个人收获都不小,立刻就觉得眼红起来。这些人狼群冲进羊群一样,不停地挥舞着马刀杀人。

    方解看着狼骑兵那势不可挡的士气,看着他们杀人时候狰狞的样子,脸色却变得逐渐凝重起来。

    这是一场胜利,可是协助自己杀人的是北辽地的异族,而被杀的虽然是敌人,却同宗同源。

    看着人群中那面飞狮旗,方解若有所思。

    ……

    等到隋军大队步兵杀到的时候,叛军大营就变成了一片地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向心慈手软的谋良弼对待叛军却一反常态,厮杀之后俘虏的叛军超过一万六千人,他居然脸色都不变的下令杀尽。

    这个命令,让之前对他颇为不满的隋军将领瞠目结舌。谁也不明白,这个前几天连李孝宗那一百多名亲信都不愿杀的文人,在对叛军的态度上竟然如此狠戾。

    连方解都有些诧异,仔细想了想才明白其中的缘故。而想明白的那一刻,方解的心忍不住往下一沉。

    谋良弼这个人是个典型的忠君文人,他骨子里对于叛贼持的态度就是绝不容忍。在他看来,李孝宗的那些亲兵,毕竟多是当初满都旗惨败之后幸存下来的人,杀之,于心不忍。可叛军在他眼里已经不是隋人,是敌寇。而且他怕杀了那些人会引起其他叛军将领的反感,谁知道却适得其反。

    而且这个人的冷静之处在于,他知道留下这些叛军毫无益处。一万多名俘虏,根本带不走。这些人和隋军相比素质相差太远,且隋军对于俘虏必然抵触,就算留下也很难融合在一块,本就是生死不容的仇敌,忽然变成了同袍只怕谁看谁都不顺眼。

    而且大军立刻就要后撤,带着这么多俘虏,对于山寨来说压力也太大了些。一旦这些俘虏有人和叛军勾结,山寨的安全都没有保证。

    而最重要的。

    是他有私心。

    他在大牢里被关了十几年,才出来做官就被委以重任,本是平步青云的时候,一场惨败却把他从云头打落到了凡尘。兵部尚书的职位被宗良虎取代,而他身上还有西北兵败的罪责,即便他有些战功,但皇帝也不好再安排官复原职,那样的话,将宗良虎置于何处?

    而他现在不敢招惹是非,若是日后被人在皇帝面前说,他对叛军心慈手软,难保不会断了他重新回到朝廷的路。

    “不能久留。”

    谋良弼下令屠杀俘虏之后,立刻吩咐士兵们将叛军的辎重营清理一遍。

    “孟万岁的援兵很快就会回来,必须尽快将辎重带上撤走。”

    手下人喏了一声,分别去安排人搬运粮草辎重。

    “大人,您怎么会猜到孟万岁不在大营?”

    一个隋军将领钦佩地问道。

    谋良弼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道:“李孝宗被杀,孟万岁不会不知道。既然他知道李孝宗已经死了,所以他也就没有必要再执行和李孝宗之前的约定。如果李孝宗是为了在夹子沟杀我而让孟万岁在夹子沟设伏,那李孝宗死了,孟万岁必然会想他和李孝宗的约定会不会已经泄露?如果泄露,那么夹子沟的埋伏还有什么用?”

    “可咱们的人探查之后发现,夹子沟还有叛军的踪迹,这样毫无意义的事,孟万岁为什么做?”

    谋良弼微微昂着下颌说道:“因为他就是不想让咱们走夹子沟,夹子沟的伏兵,是他故意让咱们的人看到的。夹子沟地势险要,他只需派一些疑兵在那里摆着,咱们心疑必不敢走,而是选择走大道绕过侯武山回去。孟万岁此时只怕带着大队人马,早就在大道上设伏了,张开口袋等着咱们去钻,所以……叛军西大营里必然空虚。”

    听他说完,隋军将领明白过来,看向谋良弼的眼神也再也没有了前几天的轻视,都是敬佩。之前他们对谋良弼不如何服气,但这一场大胜让他们不得不服气。

    “当然,此次大胜还因为方将军的勇武。”

    谋良弼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远处走:“命令人马再快些,然后立刻往夹子沟方向撤离,我已经安排人马在夹子沟接应,天黑之前必须赶到!”

    崔中振看着谋良弼远去的背影,眼神里的怒意越来越炙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神情落寞

    ……

    方解带着队伍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崔中振笑了笑:“这是怎么了,一脸的不高兴。”

    崔中振冷笑道:“我现在才算看明白,人心有多叵测!”

    “这是谁惹着你了?”

    方解问。

    “你别装傻!”

    崔中振道:“我就不信谋良弼的居心你没有看出来,就不信你心里能痛快……这场大胜从头至尾都和他没什么关系,皆是你安排的。可是他对那些将领只字不提,就好像全都是他筹谋的一样。从踏营到安排退路,哪一件是他想的?现在那些将领对他赞不绝口也真心敬服,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和你倒是没关系了。”

    方解摇了摇头:“谋大人……呵呵……毕竟官路多辄,所以想的多了些。”

    崔中振叹道:“虽然我知道这是朝廷官吏惯用的伎俩,也从小就被人教授这些东西,可是现在看起来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做官,见到这等龌龊事就气不过。这场仗打完,老子就回家去!宁愿种田,也不想再看这等的丑恶嘴脸!”

    “你这性子,倒是比以前火爆了不少啊。”

    方解拍了拍他肩膀,掩饰住自己眼神里的压制的很好的怒意。

    第0466章 得到和失去

    孙开道准备的东西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夹子沟里的叛军果然就是一支疑兵,人数并不多,看到隋军进来之后没有发动任何攻势就悄悄退走。这和孟万岁颇为自负不无关系,这种情况下还敢冒险走夹子沟这条路只能说隋军领兵的人要么慧眼如炬要么是个白痴。

    隋军有四万多人马,再加上北辽地一万寒骑。孙开道就算有二十几万大军也不敢掉以轻心,哪怕是埋伏。隋军四万人的战斗力,不可小觑。而北辽地的寒骑更有过万不可敌的称谓,孟万岁要想在大道设伏就必须带足了人马。

    以二十几万大军在侯武山设伏,孟万岁尚且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取胜,更何况再分出大队人马离开。

    当然,一旦这仗打赢了,孟万岁的名字立刻就会传遍西北三道。困扰着李远山三年的问题一朝被他解开,李远山对他必然更加倚重。不过,孟万岁如今打算的却不是这个。本来孟万岁对李远山还算忠心,但是自从李远山任人唯亲开始他的心思也在逐渐改变。

    李远山称王之后,重用的都是李家的人。好的兵器装备也多分给了这些人领着的队伍,原来的七虎将虽然个个封了侯封了大将军,可待遇天差地别。在西大营这两年,和李孝宗的来往密切之后,他也渐渐的被李孝宗影响。

    两个人甚至约定,一旦李远山有败绩显现,他们两个就联手从后方攻打襄州。

    可是

    现在李孝宗死了,隋军后撤。如果他没有一点举动的话,只怕李远山立刻就会怀疑。而只要拿下这支隋军,对孟万岁的好处也很多。若是能围困逼降这支叛军,他实力大增,便是李远山对他的态度也会大为转变。要知道四万精锐再加上一万寒骑兵,足够让李远山心里发颤一下。

    而且有了这支隋军,他也多了一个选择。

    一旦李远山兵败,他还可以走向朝廷。

    可惜,事与愿违。

    隋军过夹子沟,行军速度便更加快了起来。朝廷大军在河西道的攻势没有放缓,那是因为征西大军不缺物资补给。而且正是连战连胜的时候,士气如虹。可这支隋军不行,从叛军大营里抢来的粮草不可能尽数带走,只能勉强渡过这个冬天。孟万岁吃了大亏一旦发狠报复,就算隋军不惧可损失也不会太小。

    而且离开山寨已经一个多月,山寨三百里外就有蒙元人的骑兵驻扎,万一蒙元人趁着山寨兵力空虚进攻,丢了山寨,隋军就没了立足之地。

    方解没有骑马,坐在队伍拉辎重的一辆大车上,没有车厢,盘膝坐在一个装满了粮食的麻包上,摆一个托盘,放些葵花籽,一壶茶,一边走一边看风景倒是显得逍遥自在。只是没有刀鞘的朝露刀就摆在身边,似乎比寒风还冷冽些。

    孙开道坐在他旁边,靠着麻包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沉思什么。

    出了夹子沟之后上官道,道路很平很直,所以并不太颠簸。方解自斟自饮,也不说话。眯着眼睛的孙开道看到远处一座山山势很雄峻忍不住赞了一声,引得方解也随之侧目。

    “将军看那山像什么?”

    孙开道问。

    “笔直的拔着,像是剑鞘。”

    “嗯。”

    孙开道点了点头:“山势带着凌厉,所以想来即便有游客也多是远观而不敢攀爬。倒是这山旁边的几座山包景色秀丽山势也缓,若是我,也会选那矮一些的,不愿去轻易涉险。高处景色纵然更美些,可看着太吓人。”

    “你想说什么?”

    方解问。

    孙开道笑了笑:“因为那山太凌厉,所以人们都敬而远之。若是想让人亲近,还是不要高的太离谱的好。一个人若是气势太盛反而不好,因为人们会害怕被他的锐气伤害。越是在处境不利的时候,越要圆润些,这样不只是身边的人,便是对手都会觉得好相处。”

    他看了方解一眼:“卑职索性说的直接些,已经到了现在,就算咱们立刻离开也没什么好处,反正已经到了这里,不如索性留下。既然有人先言而无信,难道就不能咱们稍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军装作若无其事,对谋良弼更敬重些,言听计从,说什么遵从什么,用不了多久他对您也就没了戒备……”

    方解摇了摇头:“只是心中稍有不满,不似你说的那般愤慨。此事若是谋大人之前对我说清楚,他要立威,我本也不会在意。”

    “他不信你。”

    孙开道微笑道:“我虽然不了解谋良弼,可从这一件事就能看出其品性。他能将将军的功劳都归在自己身上,料来之前对将军看似推心置腹的谦让也做不得数,十之八九是在试探将军本心,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将军。这样的人,将军何必再留什么客气?将军和崔将军合力保他,又算得上他救命恩人他尚且如此算计,还有什么情面可留。”

    “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便劝将军直接夺了兵权。只怕那个时候,谋良弼最担心的也是将军你。此人的戏,演的比谁都好啊。”

    “一开始,他对将军表现的格外亲近,就好像隋军之中没有一个人信得过,只有将军你和他才是一路人。将军要杀李孝宗,他倾力相助,实则是因为他比谁都更愿意看到李孝宗死……然后崔将军极力拥护将军您主持军务,只怕也出乎了谋良弼的预料。所以他故意也和崔中振站在一起,看似都愿意让您来带领队伍,其实一是要试探将军什么心思,二是要试探那些隋军将领们什么心思。”

    “现在想想,第一日他就在对是否杀李孝宗亲信的事上表现的犹豫不决,也是故意为之。前几日那一战,杀一万六千俘虏他眉头都不皱一下,难道他真的会因为那些李孝宗的亲信也是战兵出身就于心不忍?他下令处死所有战俘的那一刻,卑职就知道这个人心里藏着一柄锋利之极的刀子啊。”

    “一切都在他算计之内,当年被称为二良臣的人果然心里沟壑万千……”

    孙开道冷笑:“将军去找他将全盘计划说出来,只怕他心里立刻就乐开了花。将军让我走夹子沟是为了试探叛军到底有多少伏兵,当然,卑职也明白将军此举是为了让陆封侯和陈搬山对卑职不再针对。让陆封侯带着阳字营守着夹子沟谷口,是为大军护住退路。然后带山字营轻骑闯营,再借寒骑兵开势,这一切和谋良弼有什么关系?可现在,隋军那些将领们,都以为是他安排的。”

    方解知道孙开道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有些低估了谋良弼这个人。

    确切地说,他低估了一个人心里的欲望。

    旭郡王死了,这支战斗力惊人的队伍不只是李孝宗想要,谋良弼也想要!

    只是,他争不过李孝宗。

    谋良弼是文人,李孝宗是军武出身,隋军的将领们更容易接受后者。而李孝宗一开始就高举要为旭郡王报仇的大旗,谋良弼已经落了下风。之后他被李孝宗将权利架空,就算他谋算过人奈何没有实力,也只能屈居人下。可就在这个时候方解来了,杀了李孝宗,谋良弼怎么可能不动心?

    ……

    马车上,谋良弼亲手为崔中振倒了一杯茶:“崔将军……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痛快,所以我才会找你来。有些事,总得我亲口说才行。”

    他看了崔中振一眼,后者则根本就懒得看他。

    “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稍微过分了些,但也实属逼不得已,也是为了这支队伍考虑,并非都出自私心。现在这个关头,正是需要咱们精诚团结,一旦离心离德,毁了的是这数万人的队伍和好不容易才打出来的局面。”

    崔中振还是不言语,将视线转向马车外面。

    “诚然……我确实自私了些。”

    谋良弼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但崔将军,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不做出点什么成绩来,如何有颜面回朝廷见陛下?就算西北之战是因为李远山谋逆以至惨败,七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可我和王爷也难辞其咎。王爷走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我需要这支队伍,需要打出一些漂亮仗来,不然等朝廷大军凯旋之日,我的下场是什么,料来崔将军你也清楚得很。”

    “我和你们不同,我在监牢苦坐十几年,本以为此生就此结束,但陛下将我从监牢中放出来委以重任,那一刻我心里有多兴奋谁也无法理解。我半生所学,终于有机会施展怎么能不高兴?可是,就因为一场战败,我就必须承担这个后果,这公平吗?就算陛下开恩不治我的死罪,最多我也只落个归家养老的结果。”

    “为什么?凭什么?”

    或许是因为激动,谋良弼的手微微颤抖:“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方将军,稍后我自会去找方将军说清楚。可现在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唯有你我三人齐心合力方能将队伍带好,方能打出一番局面来。方将军……方将军深得陛下信任,且年纪轻轻就已经到了这个位置,将来的前途必然不可限量。我不一样……我已经五十岁了……”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今日推心置腹与崔将军说这些,就是想请崔将军理解。”

    崔中振握着茶杯的手僵硬在半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将一口都没有喝的茶放下,看着谋良弼认真地说道:“大人苦心,卑职明白了。只是大人自始至终就忽略了一件事……方解,若是从一开始就想和大人你争这个位子,难道还能等到大人用这妙计?”

    “他是钦差,身负皇命……之所以一力支持大人主持军务,其一是因为大人是合适的人选,其二……方解对我说过,他很感激你在长安的时候对他的照顾,他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而大人您不觉得,这一次之后这情分就没了?大人得到了这支队伍,可失去的……只怕更重要些吧。”

    说完这番话,崔中振从马车上跃下去,连头都没回。

    谋良弼怔怔的看着崔中振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第0467章 你们可还好?

    “那人找你谈过?”

    中途大军休整的时候,崔中振找到方解挨着他身边坐下来问道。

    方解知道他说的那人是谁,笑着摇了摇头。

    “这件事,就这样了吗?”

    崔中振又问。

    “就这样。”

    方解点了点头。

    “他是这支队伍当之无愧的主帅,王爷走了之后理应他来指挥。你看现在的局面不错……将领们对谋大人的指挥已经没有异议,队伍团结才能打胜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敌人打不赢咱们,自己却因为这样的小事而勾心斗角,不智。”

    听方解这样说,崔中振忍不住摇了摇头:“少年时候,教我的先生讲过许多典故,让我从中体会尔虞我诈。我当时还不觉得怎么,实则是因为年幼贪玩根本就没有细细思量。越到了后来越是能明白,这些典故背后藏着的冰冷残酷。哪一个笑着的人身后,不是躺着数不清的冤屈尸骨?”

    方解嗯了一声,没有言语。

    “当年教我的先生,便是一个对这种权谋手段深有体会的人。当年他曾是朝廷平商大军中一位别将的幕僚。这个别将出身寒门,但极勇武且有头脑,当初大军将商国军队逼着在芒砀山以南决战,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可最后,这份天大的功劳还不是落在二皇子头上?”

    崔中振揪了一根已经枯黄的毛毛草叼在嘴里:“当时正是诸皇子争宠最激烈的时候,二皇子求了太后说情,先皇应允,让二皇子为行军总管,随兵马大元帅贺若岚山南征。当时那个别将就是分派保护二皇子的人,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二皇子,二皇子对其大加赞赏,告诉他若是此战大胜,必然亲自在先帝面前举荐他。”

    “这个别将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出头之日就要到了。他没有等多久就等到了自己的方略被采用的消息,然后他就开始等着自己被二皇子引荐给陛下的这天。这场决战打的很激烈,但因为谋划得当,再加上大隋军队远比商军要精锐,十六万大隋军队将二十几万商军杀的片甲不留。”

    “但是,一直到平商之后,这个别将也没有等到二皇子实现对他的允诺。后来他听说,大元帅贺若岚山上奏的请功奏折上,将二皇子的名字列在第一位,将那一战的功劳全都归在二皇子身上,而他的名字,或许贺若岚山根本就不知道。那一刻,这个别将才明白自己有多白痴。”

    “因为这一战,二皇子更加被陛下赏识。后来,二皇子因为怕贪功的事泄露,随便找了个由头将那别将杀了。对于朝廷来说,死了一个从五品的别将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这件事都不会被那些大人物们当回事,他死的不明不白却根本没有人去在意。先生是个聪明人,从知道二皇子贪功的时候就准备离开,听说那个别将被处死之后,他立刻带上行李远赴西北避难,后来到了我家。”

    “而到了后来,因为贺若岚山支持大皇子继位,二皇子设计将这位当时被称为大隋第一名将的人除掉,贺若家现在连个后人都没留下。几十个官员联名状告他试图谋逆,证据据说装了三个箩筐。”

    听完这个故事,方解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不是最令人心酸的吧?”

    他问。

    崔中振点了点头:“不是……最令人心酸的是,其实那方略也不是那个别将想出来的,而是教我的先生。那个别将一直告诉先生,他对二皇子提及的时候说的是先生的名字,其实那个别将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一直说这是他想出来的。”

    方解点了点头:“便是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十之七八。”

    “仕途中,难免会遇到这样的事。”

    崔中振叹道:“所以,我越是长大便越无心仕途,而是只愿意和一群朋友吃喝玩乐,倒是过的潇洒快活。后来不得已去京城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走在半路的时候我甚至还在同情你。像你这样论出身没有出身论背景没有背景的边军小卒,到了京城就会被那一池子深水淹死。可没想到,淹死的却是我。”

    方解微笑着摇了摇头,点上烟斗抽了一口:“教你的先生只怕自你年少时候便不停的教导你,一旦你选择入仕,那么就不要相信任何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成为别人进阶的垫脚石对吧。”

    “这你倒是说错了。”

    崔中振叹道:“先生私底下经常对我说,行事要按本心。他问我,是要快活还是要名利,我问,快活和名利难道不可兼得?当时在我看来,得名利,自然便有数不尽的快活。可先生却说,等你真正成熟的时候才会明白,快活其实很简单。所以到了我成年理解了先生这话,便越发的贪玩了。”

    方解笑道:“他险些毁了你。”

    崔中振摇头:“我倒是想再谢谢他,让我最起码有一段快活的日子。”

    方解吐出一口烟气轻声道:“也许会有一种人,平凡就会不快活。只有爬的越高他才越满足,才会真的快活吧。”

    “这样的人……”

    崔中振愣了一下,然后感慨道:“要么憋屈而死,要么名垂青史。”

    方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当方解再次看到狼乳山的时候,心里的滋味只有他自己了解。虽然山寨和樊固还有至少一百里的距离,但到了这里之后方解就已经难以平静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通灵而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赤红马都显得有些与往常不同,不停的摇头不停的打着响鼻,似乎是在劝说什么。

    方解拍了拍赤红马的脖子,视线停留在东北。

    “想回去看看?”

    沐小腰轻声问了一句。

    方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眉宇间有些伤感,没几个人能理解的伤感,但沐小腰懂。

    方解肯定是想回樊固看看的,那是逃亡十五年中方解最安稳的三年生活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回忆,美好的和悲伤的。方解点头,是因为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地方。方解摇头,是因为那个地方还在,但人已经没了。

    “回去还能怎么样?城还是那座城,但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听说李远山屠城之后将尸体都埋了,埋在什么地方现在都没人知道。杀李孝宗的时候太心急了些,竟是忘了问问……”

    方解将视线收回来:“还是先去山寨吧,那是咱们今后的立足之地。”

    “想去就去吧。”

    沉倾扇柔声道:“人不在,坟也不知在何处,可我总觉得他们应该在等你回去。带一壶酒洒在樊固城的土地里,说一声仇报了,他们应该听得见。”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樊固无人驻守,叛军看不上那个小城,蒙元蛮子也看不上,当初至关重要的边城已经废弃,曾经的国门铁闸现在就是一个破落处。蒙元人肆无忌惮的进进出出,城的魂已经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