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了。如果还剩下什么,也许只有那一城的孤魂野鬼。”

    听到这句话,沐小腰感觉身上一阵发寒。

    “去看看吧,我们陪你。”

    她说。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好,是该回去告诉他们一声。”

    他转身去找谋良弼,说自己想回樊固去看看。谋良弼交待他小心些,虽然樊固已经荒了,但时不时有马贼乱匪出现。他要拨人马保护,方解只是拒绝。也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心里有愧,谋良弼的话很少也没有主动解释什么。方解也不在意,道了声谢后告辞出来。

    “咱们的人原地驻扎等我,我回来之前不要跟着大队人马上山。”

    方解吩咐陆封侯带着阳字营的步兵原地驻扎,此地距离樊固只有百里,快马轻骑往来用不了多久。可若是带上整个队伍一起去行程就慢了。他带着五百轻骑,留下七百骑兵交给陈搬山,与陆封侯一起原地等候。

    带着五百多人的队伍,方解脱离大队人马往樊固方向而去。谋良弼说得没错,樊固虽然荒废但城依然在,不少乱匪曾经选择此处落脚,被狼乳山上的隋军清理过几次倒是没人再敢想占据此处做老巢。不过仍是不少马贼乱匪临时落脚的地方,不带上人马,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只一天,轻骑便赶到樊固城外。

    到了城门外的时候方解勒住赤红马,脸色忍不住一变。

    城墙虽然看起来依然坚固,但透着一股荒凉。城门已经不知去向,门洞里都是风卷进来的枯草。城墙上有个人露了头看了他们一样随即跑走,不多时,城里一阵乱纷纷的动静传出来,然后一支大约七八十人的马贼队伍从另一侧城门冲出去逃了,连头都没敢回。

    方解懒得理会那些马贼,心里的苍凉无以复加。

    催马缓缓的进入城门,一眼便看见那些民居竟是有一半左右被焚毁,远处最高的那座楼子虽然还在,可远远地看着就知道已经残破不堪。那是金元坊,曾经方解做大掌柜的地方。金元坊不远的那座楼子就是红袖楼,半边门面已经坍塌。

    方解骑着赤红马慢慢的行走,不停的左右看。

    左边那家是刘三虎,右边那家是何婶,再往里走就是孙寡妇家。从何婶家往左面走转过一条街,就是当初李孝宗的别将府。

    每一处,方解都记得。

    沐小腰看到方解下马也跟下跳下来,从麒麟手里接过大大的包裹打开。

    那是纸钱,方解将沿途所过的镇子里能买到的纸钱都买了。那个掌柜的见是一群穿甲胄的来,吓得不敢收钱,可方解还是放下一锭金子,低声说我若是抢了纸钱烧给他们,他们不收,还会托梦骂我。

    这话把掌柜的吓了一跳,没敢言声。

    方解蹲在街口,点燃一捧纸钱:“穷了三年了吧,没钱交过路费连阴曹地府都进不去是不是还在这里晃荡着?樊固冬天冷,没人烧件衣服也不知道你们怎么熬过来的,互相抱着挤挤,人多,不怕……衣服我不好买到,钱我多烧些你们自己买去,下面要是有馆子再好好吃一顿。”

    纸灰飞上天,就在半空盘旋。

    “我本来想着,烧纸的时候怎么也要得瑟一下,你们的仇还不是要我来报?别急,还有一个姓李的,我会杀了他,不过你们也别等着我报信了,该干嘛就干嘛去,缠了我三年你们也够了吧,做人做鬼都得守规矩对不对?要是想我……忍着。我要是想你们……会再来。”

    他将酒囊里的酒洒下,然后撩开衣袍跪下:“小方解回来了,你们……可还好?”

    第0468章 一夜花开

    不知道为什么,纸灰没有被风吹走而是一直在方解身前的半空中来回盘旋,方解抬起头看了一眼,甚至错觉下一秒就会有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纸灰上,对自己微笑。他呆呆的等了一会,最终自嘲的笑了笑。

    “还真以为你们会出来吓我老大一跳。”

    他盘膝在地上坐下来,丝毫也不在意地上的尘土。

    接过沐小腰递过来的第二壶酒,方解喝了一口,看了看四周熟悉的景物陷入沉默,骑兵们分散出去,看看还有没有盘踞在这里的马贼,倒是找到十几个乞丐蜷缩在破败的房子里拥着取暖。

    曾经繁华的小城,如今鬼蜮一样凄凉。

    方解将一壶酒喝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然后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往前走。沐小腰她们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言不发。方解好像没有目的,随意的走进一个巷子里,然后走进每一个院落。

    “这是孙寡妇的家。”

    方解回头看着沐小腰笑了笑:“还记得吗。”

    沐小腰点头:“那三年每到夏天晚上的时候,你没少让大犬扛着你爬孙寡妇家墙头偷看人家洗澡。”

    “现在想想,她故意装作不知道的。”

    方解微笑着说道:“她也是个苦命的,丈夫死的早却一直没有改嫁,守着这院子一个人度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打她的主意。她故意和我走的亲近些,别人也就不好再sao扰。我知道当初不少人都说我某个某个晚上在孙寡妇家彻夜没有出来,说的好像真事一样连细节都有,孙寡妇站在门口破口大骂是谁编造的龌龊事,其实我知道就是她自己说出去的。”

    “你没有否认过。”

    沐小腰点了点头。

    “我也是故意的。”

    方解嗯了一声,笑容里有些得意有些苦涩:“我知道她日子过的不如意,樊固城里宋老虎那几个泼皮整日想着占她便宜,但那几个人胆子其实并不大,我故意经常和孙寡妇打情骂俏,然后爬她家墙头,这样的事传出去的多了,宋老虎他们那几个人也就不敢再放肆。那些传闻我知道是孙寡妇自己说的,我从不否认,是因为我知道这样对她反而好些。名声本来就保不住,那就想办法保住身子。”

    沉倾扇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怒意。

    女人,尤其是寡妇,在这个社会里似乎从来没有什么美好的结局。

    孙寡妇这样的人,就算自己守身如玉也不可能守的住名节。这家媳妇那家汉子,都津津乐道于她的风流事。编造出来的东西比真的还真实,传的久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越是这样,就越是有人不住的来sao扰占便宜。孙寡妇深知这一点,索性自己编一个故事出来,虽然名节保不住,可身子依然清白。

    方解推开房门走进去,扫开面前的蛛网。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走进孙寡妇家里,所以相对来说很陌生。屋子里的东西基本上能用的都被抢走了,土炕上的炕席破旧不堪。炕上还有一个矮桌在,桌子上有不少花生壳,还有一个破碗,显然这里曾经住过人,也不知道是乱民还是马贼。

    方解感觉脚下一软,低头看了看发现踩着一团破布。他不知道,这团破布是孙寡妇那次调戏他特意塞进胸口里,后来生气掏出来丢在地上一直没有捡起来,也没有机会再捡起来。

    屋子里的尘土太多所以有些呛,方解将那块破布捡起来放在土炕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只已经很脏很破的绣花鞋,他走过去捡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后将鞋子上的灰吹掉,用朝露刀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将鞋子埋了。

    “我知道一开始你是利用我,但我没在意过。你真的很美,樊固城里的女人你是最美的那个。”

    他将土埋好,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只是到了后来你真想请我走进这院子的时候,我反而怂了……当时让你失望了吧,不过我没觉着遗憾,你应该也不会觉着遗憾,这辈子,你比莲花还要纯洁。”

    走出孙寡妇的家,方解顺着小路往前走,每一户都走进去。

    每一户,他都要停留一小会。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陈孝儒安排人将李孝宗当初的别将府收拾了出来,然后准备晚饭。方解走了几十户天已经彻底黑了,回到别将府,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居然还活着的腊梅树怔怔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天格外的黑。

    明明有一轮明月,可四下里黑的那么透彻,伸手不见五指一样。

    所有人都很诧异,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城里会显得这么黑。没有乌云,风也停了,抬头看见银盘挂在天上,很低,似乎爬上城墙就能触手可及。明明应该是个不会很黑的夜晚,却黑的那么压抑。

    方解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下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都在上面看我,连月光都挡住了。”

    他喃喃了一句,吓坏了院子里所有人。

    ……

    方解让人在院子里点上许多香和蜡烛,将院子里照的特别亮。一丝风都没有,香的烟气冒起来笔直的飘上去。陈孝儒本打算摆个香案,方解却拒绝,他笑着说他们只是还留恋这个小城,还有怨气没有解开,不需要香案,我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就行了。

    他让所有人都去休息,只有沐小腰,沉倾扇和大犬麒麟四个人陪着他。

    “那三年你都在这个小城里生活,这里的人一定都对你很好。”

    沉倾扇轻声说道。

    方解点了点头:“其实想想,背地里骂我的人也一定不少。城里的宋老虎是个泼皮,经常欺负人,我那个时候还不懂修行,可身子骨还算结实,武艺稀松平常但教训他足够了。有一次他带着几个人从后面用麻袋想套住我暴打,结果被我打掉了两颗门牙。”

    “我离开樊固的时候他也来送我,说话的时候嘴里漏风,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打我一顿,我说真抱歉啊,下辈子你也没这机会了。他嘿嘿笑,然后递给我一个钱袋子,里面都是铜钱和碎银子,他说你拿着,这是我分的红利还有扛包赚的钱,坑蒙拐骗来的我也没脸给你,这些都是干净的。半路上买壶酒喝,最好能醉死你我才解恨。”

    “我说你留着吧,以后讨个媳妇用的上。他说孙寡妇都被你睡了,他的人生都灰暗了。我笑,告诉他想娶孙寡妇就直接去,她身子比白莲花还干净。宋老虎不信,我就给了他一脚,那个贱人,挨了揍反而信了。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他是真的想娶孙寡妇,明媒正娶的那种。”

    沉倾扇没说话,心里有些堵。

    “这里的人其实并不和睦,就和别的地方的百姓一样,这家人和那家人不对路,不说话见面就打也是常事。但他们都淳朴,我知道若是有危难的时候,就算两家不说话的人也会抱成团。我喜欢这里的气氛,总是那么踏实。”

    “再去点些香烛吧。”

    方解看着大犬道:“点的亮一些,他们看我看的更清楚。”

    说完他起身,走到院子正中。

    抬起头看着天上,烟雾缭绕中似乎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方解一直这样仰着头,嘴角上逐渐有了笑意。

    他似乎看到了,他们也在笑。

    “小方解,记得回来啊,我给你介绍西街上孙家的闺女,你还没去看看,人家姑娘可是等着回信呢!”

    “小方解,有本事你就真吃了我,有那胆子吗?”

    “方解,大家也没什么送你的,你嫂子知道你要走做了几双布鞋,昨晚上一夜没合眼,你带上,千层底的鞋穿着舒服,走路也稳当。”

    “小方哥哥,你还会回来吗?娘亲说,你要去京城做大官,京城在哪儿?”

    这些话,就在方解耳边回旋。

    “都走吧。”

    方解抬着头说:“天都快亮了,也别留恋什么。你们三年来不停的钻进我梦里,报仇的事交给我好了,要是报不了,等我死了你们就准备好棍子狠狠打我一顿。本来我不信神鬼,可是我今天却坚信你们都在。听我把话说完之后,就各自投胎去,我会有阵子不离开西北,经常给你们烧些纸钱。到了阴曹地府之后记得要喝那碗汤,过桥的时候喝,喝了就忘了前世,也就没了痛苦。”

    “我天亮就开始找你们的尸骨在哪儿,如果你们不想我太麻烦就随便给个提示,找到以后我估计也分不出谁是谁了,重新选个好地方下葬埋在一起你们没意见吧,嗯,不说话就是没有。”

    他自言自语,好像个疯子。

    “认识你们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家。在这以后,我想也不会有个地方让我这样留恋。”

    他摆了摆手说:“不见。”

    也不知道是快天亮的缘故,还是忽然起了风的缘故,本来黑的吓人的天色竟是忽然间明亮了起来,就好像天空中蒙着的一层纱被一下子解开,星光月光全都洒了下来。天空不再是那种无法看透的深邃,有不少星星变得格外明亮,一闪一闪的,好像在朝着方解眨眼。

    这是很诡异的一幕。

    院子里的人都有些惊讶,却没人害怕。

    方解挥手说不见,天变得明亮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解深深的吸了口冷冽的空气,转头看向朝阳升起的方向,阳光很温和,将院子铺了一层淡金色。

    就在这柔和的阳光中,方解忽然发现院子里那棵腊梅有一根枝头上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花,昨夜里好像连花蕾都没有,今天突然绽放。这树虽然还活着可已经有不少枝条都干枯了,那一朵小花开在光秃秃的树上显得格外惹眼,那么鲜艳。

    方解看着那朵小花,嘴角上逐渐勾勒出一抹弧线。

    “往那个方向去找,看看城外有没有什么土包。”

    方解指了指那朵腊梅花说。

    也许,这是他们给的指引吧。

    一个时辰之后,有亲兵快速回来向方解禀报:“挖出来了!城西不远的深坑里有个凸起的土包,挖开来里面都是尸骨。数不清有多少,挤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方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清理,不急。城外放鹤亭那有一大片桃林,也荒芜了。不过那里景致好,将尸骨都搬过去。另外,派人把陈搬山和陆封侯都调过来,我改主意了……”

    第0469章 守樊固

    陈孝儒知道孙开道聪明,见孙开道坐在半块石碾上眯着眼休息,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孙先生,将军刚才说他改主意了,什么意思?”

    孙开道笑了笑,接过来陈孝儒递上的酒囊喝了一口:“将军是舍不得樊固,打算把家暂时安在这了。”

    “啊?”

    陈孝儒低呼了一声:“难道咱们不上狼乳山了?”

    孙开道笑了笑:“上去做什么,那支队伍里对将军有抵触心啊。且不说偷了将军战功的那人,只说下面那些将领们,一个个都心怀鬼胎。你以为那些人真的不知道那场大胜是将军以一人之力促成的?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相对来说,他们更愿意接受让谋良弼做首领。毕竟他们在一起已经超过两年,彼此间都熟悉,排外是自然的。且将军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他们那些人更加的排斥。”

    “这算什么道理。”

    陈孝儒哼了一声。

    “哪里去找什么道理。”

    孙开道将酒囊还给陈孝儒:“那些人都有一样的经历,都是大难不死后凑在一起的,之间的感情自然深厚些。而且人都有嫉妒心,将军才到就攻破叛军西大营,杀敌超过两万人,这么大功绩,那些人两年多也没有过,他们担心将来功劳都被将军占了,他们回到朝廷再想仗着军功翻身就难了。”

    “到处都是勾心斗角。”

    陈孝儒叹了口气:“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若是将军留下对他们的好处更多?”

    “因为人一般都会先看到坏处。”

    孙开道伸了个拦腰,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陈孝儒道:“如果咱们真的在樊固安家,粮草补给怎么办。既然那些人排斥咱们,若是指望着他们分出来一些粮草只怕也不容易。这地方城墙纵然坚固,可城太小了些,西面没多远就是狼乳山,蒙元人现在随时可以进来出去,走青峡比走自己家门还方便容易。万一被围困,难道指望那些人能救?”

    “将军自然有将军的打算。”

    孙开道指着外面说道:“这地方未来几个月内都不会有大战,叛军西大营的人吃了亏,但不敢轻易翻过侯武山过来挑衅,孟万岁手里那些兵是他保命的资本,他才舍不得。从他和李孝宗勾结就能看得出来,那个人对李远山谈不上什么忠诚。蒙元人的骑兵是无利不起早,现在西北已经被他们抢的差不多了,能搜刮的东西都已经搜刮干净,现在他们之所以还不走,是因为他们是在这里享福。吃着李远山的粮食,拿着李远山的金银,还不用打仗,把人马驻扎在关内对于蒙元人来说没有一点坏处。”

    “可你别指望他们会为李远山拼命,就算明知道咱们在樊固驻扎下来,蒙元人也不会主动来招惹,他们可不知道,谋良弼和咱能面和心不合。李远山的主要精力都用在应付朝廷的西征大军上,没能力抽调大队人马来这里,所以将军很清楚这一点,樊固现在很安全。”

    “至于粮草,将军只管去和谋良弼要就是了。除非他吃了豹子胆打算除掉将军,不然不会断了咱们的补给。毕竟将军要是愿意,奏折不是送不到征西大军中去。谋良弼不敢把将军得罪的太狠,说不定还会主动送一批粮草过来。”

    “不懂……”

    陈孝儒摇了摇头。

    孙开道解释道:“将军不上狼乳山山寨,其实是在故意示弱,是想告诉谋良弼,不打算和他争什么,谋良弼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所以他为了弥补之前抢了将军大胜之功的事,肯定会上赶着分派粮草送过来。他没胆子杀将军,只好尽力的弥补。”

    “万一……他有胆子呢?”

    陈孝儒担心道。

    “那些隋军将领也不会答应的。”

    孙开道笑了笑:“那些将领可以接受谋良弼做首领,但绝不会傻到起杀人灭口的心思。他们只是排外,不是造反。”

    “另外……”

    孙开道高深莫测道:“将军选择樊固安家,只怕还有更深远的意思,绝不是头脑一热做的决定,你们应该相信他,即便在任何时候他都是一个能保持清醒的人。不然,我岂会死皮赖脸的跟来?”

    “孙先生的意思是,咱们留在这好处多多?”

    “好处多多!”

    孙开道点了点头:“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好处坏处,利弊很难分开。这世间绝没有毫无瑕疵的利益,也没有永远不来的磨砺。樊固最起码几个月内安全,可谁知道几个月之后风起云涌,这个小城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陈孝儒脸色一变,似乎有些懂了孙开道的意思。

    “要是我就不在这里闲着。”

    孙开道看着城门口:“据说狼乳山上的寒松最是坚韧,做城门的好材料啊。”

    陈孝儒愣了一下,立刻点了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伐木!”

    ……

    不出孙开道的预料,谋良弼在粮草补给上没有一点难为,甚至还专门让崔中振来劝说方解回山寨,而从他找的人选就能看出他本意并非如此。指望着崔中振劝说方解回去,从一开始谋良弼就没这心思。正因为他深知崔中振和方解私交深厚,所以才会让他来劝,因为他知道崔中振根本不会劝。

    “这里收拾一下,确实是不错的落脚之处。”

    崔中振陪着方解在城中漫步:“若不是山上的队伍太多,这小城放不下的话,当初也会选择在樊固落脚。容纳几千人正合适,再多就拥挤。粮草你不必担心,有我在山上盯着。其实我刚听说的时候很诧异,后来想想,在这里落脚比山上要好。山上那些人一条心针对你,你就算留在山上也没有什么大作为。”

    方解嗯了一声:“只是这里熟悉些,有感情。”

    崔中振知道方解的往事,点了点头道:“我估摸着这个冬天都不会有什么战事,就看东边朝廷大军的进度了,若是大军在开春之前一口气打到襄城,这里就不会太平。若是襄城再守不住,李远山只能往西撤……而樊固,是返回大草原的唯一出路,你在这里就等于堵死了蒙元人和叛军的退路。”

    方解道:“确实有这个考虑,到时候再看,若是叛军不败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若是叛军败了,我能为朝廷大军挡几日就挡几日,最起码不能让那些杀够了抢够了的蒙元蛮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放心,到时候谋良弼若是不肯派兵协助你,我自己拉着队伍下来。到时候你我兄弟联手,就算战死在一块也是痛快的。”

    方解笑了笑,拍了拍崔中振的肩膀:“当初咱俩一块进长安城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还会回到西北并肩作战。这便是天意,拦都拦不住。我现在猜测的是,叛军没那么容易后撤,但蒙元蛮子不一样,一旦发现李远山的叛军支撑不住,蒙元人不会陪着李远山拼死。他们就是在祸害大隋的,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

    “无论如何,这个地方将来都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地方。”

    崔中振笑了笑:“我现在都想下山跟你挤一挤了。”

    方解道:“你就踏实在山上留着吧,别和谋良弼闹在明面上,毕竟怎么说还都是自己人,不是敌人。”

    “我省的。”

    崔中振道:“你安心在这里落脚,有问题立刻派人联络我。我先回去,谋良弼那边我还得回复。他让我来劝你,其实是巴不得你不回去。”

    “哈哈。”

    方解大笑:“你情我愿的事,就这样吧。与山寨相隔只不过百里,你随时可以来看我。”

    崔中振抱了抱拳,上了战马带着亲兵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方解就两件事忙。第一件事,就是在放鹤亭桃林那边选墓地,将樊固百姓的尸骨都移过去,摆放好,重新埋葬。第二件事就是修缮城防,士兵们去狼乳山砍下寒松,再用大车拉回来,晾晒,镶铁板,固定。城墙上清理出来,将随军带着的床子弩安装好,然后又加固了箭楼。

    谋良弼派人送来了足够五千人三个月所需的粮食,还有不少守城器械,这些东西都是从叛军手里夺回来的,包括三十架重弩。方解又让人打造了不少狼牙拍挂在城墙上,然后在四门改造,又加上了一道石门。所谓的石门,就是选了比较平整的千斤大石运来,然后吊在城门内侧,一旦外面的城门被撞破,将大石放下来就能堵死城门洞。

    方解亲自在城墙上盯着,让士兵们在城墙上每隔十米左右就造一道壁垒,只留一个人可行的空当,这样,樊固城墙上的防御就被隔开城一个个的小区域。目的在于,一旦一个区域失守,有这些壁垒挡着,攻上城墙的敌军也不可能迅速扩大占领的范围。敌军在壁垒里,两侧的守军用连弩和羽箭能轻易的将他们堆死。

    然后方解下令将北边和东边两座城门堵死,只留下南门和西门。

    修缮城防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勉强完工,期间方解让人出去搜剿了一些马贼,虽然得到的粮食有限,但战马又得了上百匹,还抓了几十个工匠出身的回来。

    方解将大部分琐碎事都交给孙开道处理,他自己每天都抽空出去看看墓地那边,然后闲来无事就带着一队精骑出去狩猎。

    猎马贼。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对那些马贼感兴趣,还是想找回自己的感觉。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方解就度过了带着山字营和阳字营之后的第一个春节。樊固的冬天也到了最冷的时候,撒尿要是慢一些都会冻上。

    幸好,这支队伍什么都不缺。

    这一个月下来,所有人竟是都胖了些。

    “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沉倾扇站在方解身边,看着城外的荒凉的大地问。

    “昨天我派去的人回来了。”

    方解语气很轻也有些答非所问:“两批人……往南去的人带回来消息,罗耀已经带兵向北,看样子是要汇合朝廷大军,他安然回来,呵呵……佛宗的天尊竟是也奈何不了他。往西的人说,朝廷大军已经将河西道全境收服,山南道的叛军一触而溃,现在百万大军已经封住了半个山东道……逼到这份上,李远山有什么没用的招式也该用出来了。咱们再等等,不出意外,蒙元蛮子要往回撤了。”

    “你就不怕你的人都损在这?”

    “怕。”

    方解笑了笑:“但我对皇帝的性子稍微了解些,你觉得,他会允许蒙元人轻易撤走?”

    第0470章 饭已做好快来吃吧

    “根据探子报回来的消息,若是顺利的话,最快正月之前朝廷大军就会攻打襄城。不知道为什么,李远山的人马怎么败退的这么快。”

    卓布衣将飞鱼袍打探来的消息整理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一点轻松:“我总觉得朝廷大军的进度太顺利了些,李远山在河西道山南道山东道总计布置了百万大军,和朝廷人马兵力基本相当,就算朝廷大军的装备要更好,就算有二十几万战兵开路,也不至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吧。李远山在山东道经营了二十年,在整个西北也布置了近三年,怎么会这样不堪?”

    “朝廷大军平叛顺利是好事,卓先生怎么还不开心?”

    陆封侯拨弄着炉火笑了笑:“我倒是觉着有些慢,百多万精锐西征,李远山麾下那些兵根本就不算兵,打这样的对手,应该摧枯拉朽一般才对。打了几个月还没打到襄城,怎么就算快了?”

    “李远山的兵确实大部分算不上精锐,可朝廷那边一百多万人马有百万是骁勇,比起李远山的兵,说起来除了在武器装备上好些其他也没什么了。河西道叛将石磊是李远山麾下七虎将排名第一的人物,李远山盛赞其有大将之风,这样的人,手里握着近五十万大军,竟是一场胜仗没打过,不奇怪?”

    卓布衣皱眉道。

    方解将飞鱼袍带回来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脸色有些凝重:“从消息上看,石磊虽然没有赢下一场,但每一战都打的很激烈,朝廷大军其实胜的不轻易。清台山一战,叛军损兵六万,朝廷大军也损了四万人马,逼着石磊向后退了五十里。恒源一战,石磊损兵四万,朝廷骁勇损兵五万,人数上竟是朝廷损失的大些,但因为朝廷大军连番进攻,石磊不得不退守羊角山。”

    “羊角山一战再败,石磊回兵守栖霞关,朝廷大军用了十几日才攻破关口,损失上万人,叛军损失也有五六千。栖霞关破后,石磊带着人马再退,到罗阳河西岸布防。罗阳河水道太窄也不太深,朝廷水师大船上不来,只能架设浮桥强渡。损了两万人才过了河,叛军又退魏城。魏城是河西道道治所在,城墙高大加固,朝廷大军围困魏城一月有余,最后是将全军的抛石车都调集了过来,硬是轰掉了魏城一个城角才攻进去。”

    “接连大战,石磊的人损失了超过五成,朝廷大军的损失也在十五万左右,死的多是骁勇。魏城是襄城东北屏障,魏城一破再无险要,一马平川的地势叛军更拦不住朝廷大军,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大军距离襄城不过四百里,如果石磊守不住天健山,现在朝廷大军已经云集在襄城外面了。”

    “相对来说,倒是山南道的叛将贺若雄败退的更快。右前卫大将军夏侯弼只带着一卫战兵再加上八万骁勇,就把山南道涤荡了一遍,叛将一触即溃,几乎没有形成什么强有力的防御,贺若雄已经带着残兵退入山东道东北设防,再退一步的话,距离襄城也不远了。”

    “还有殷破山,那次大败之后殷破山损失了一小半的兵力,带着残兵在芒砀山南边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后撤,已经退过了芒砀山在宁远,蓬阁,术业一线布防,抵抗罗耀的左前卫。殷破山的防线,距离襄州同样不足四百里。”

    方解在纸上大概画了一下态势:“夏侯弼在东北,陛下的大军在正东,罗耀的左前卫在西南,已经形成了三面合围。叛军全面收缩在千里之内,石磊的兵力损失了一半,贺若雄的兵力损失了一半,殷破山的兵力损失了一半……”

    说完这句,方解的眉头逐渐皱的深了起来。

    “这些数字只有归拢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显得这样巧合。”

    卓布衣叹道:“又或许,根本不是巧合……贺若雄的防线距离襄州不足四百里,石磊的防线若是还没有被攻破的话,距离襄州也大概在四百里,殷破山的防线,还是四百里。如果这不是巧合,就是有人故意布置出来的。”

    方解转头看向孙开道:“先生怎么看?”

    孙开道叹了口气:“将军,还记得西征大军是怎么败的吗?”

    方解一怔,脸色越发的凝重起来:“朝廷大军一开始出青峡攻入满都旗,满都拉图的人马也是边战边退,一直退出去两千里。朝廷大军一路打一路胜,很快就控制了满都旗全境。就在西征大军所有人以为就这样轻易简单取胜的时候,李远山将防线松开一个口子,放蒙元狼骑进来从背后突袭,西征大军瞬间崩溃。”

    他说完这句话,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一样吗?”

    孙开道问。

    他不等别人回答,再次叹了口气道:“一样啊……”

    卓布衣皱眉:“孙先生的意思是,石磊的屡战屡败也好,贺若雄的一溃千里也好,甚至殷破山的败退都是已经安排好的诱饵,目的就是引诱朝廷大军不断的西进,让朝廷大军没有停下来的心思?然后李远山安排了什么凶狠的杀招,就在这千里范围之内,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孙开道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如果朝廷大军中没人注意到这一点,那百万人马这次只怕又危险了。石磊那边的接连硬仗是做戏,贺若雄的溃败是做戏,或许连将军亲身参与进去的殷破山之败,也是做戏……目的,自然只有一个。”

    卓布衣一惊:“皇帝?!”

    ……

    孙开道接过方解递给他的茶,然后蜷缩在火炉旁边:“虽然相隔还不到一千八百里,可气候差的太远了。属下在芒砀山那边从没觉着这样冷过,在家里的时候虽然也觉着冬天难熬,可最起码还扛得住。到了樊固我才知道什么叫抵挡不住的严寒。属下现在怀疑,要是离开这炉子一炷香没准就得冻死。”

    方解笑了笑:“你这身子也太畏寒了些,看来得教你些拳脚功夫,虽然你现在学稍微晚了些,可最起码能让身子骨硬朗起来。”

    “属下这是老毛病了,年少的时候,有一次冬天和几个年纪相仿的朋友一块去湖边玩,湖已经结冰,玩的正尽兴的时候,属下却踩碎了冰面坠了进去。当时真真是吓坏了,不断的喊着人来救我。那些人也都吓坏了,有人试着过来,可看着冰窟窿不敢靠的太近。后来他们全都跑了,只丢下我一个人在刺骨的水里挣扎。若不是一队路过的行商看见,只怕属下连十岁都活不到。”

    “自此之后,属下便有了这畏寒的毛病。天气稍微冷一下,就得换上棉服。可樊固这冷,不是棉服可以抵挡的。”

    方解将自己的大氅盖在孙开道身上,在对面坐下来后将炉火拨弄的更欢了些。

    “我在京城认识一个老前辈,不但修为惊人在医道上也极有造诣,若是有机会,我去跟他求个方子。”

    “多谢将军。”

    孙开道垂首致谢,然后看着方解问:“属下有件事,一直想问,却不敢。”

    “问吧,此间有没有旁人。”

    方解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将军以为,大隋未来如何?”

    这一问,方解竟是不好回答。

    孙开道料到方解不会回答,所以自顾自说道:“属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依属下来看,西北平叛不容易,就算皇帝运筹帷幄,李远山的一切算计都瞒不住皇帝的眼睛,可毕竟身边还有一个罗耀虎视眈眈。李远山和朝廷大军拼个你死我活,罗耀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一旦罗耀竖起反旗,这次西征的大军能活着回去多少人?”

    “若是不幸……陛下崩于西北,太子年幼,辅臣专权,朝纲大乱。罗耀挥军东进,还有谁能挡得住他?天下势必大乱,东楚虽然积弱,但富甲天下,顷刻之间就能许以厚利而招募数十万人马,就算东楚攻不破大隋东边的边军防线,但势必牵扯大批兵力。北地的蛮子数十部族早就对大隋有积怨,自然也不会放过机会。再说……蒙元大汗蒙哥,论眼界魄力,未见得比不得当今陛下。”

    “若天下分崩,将军何去何从?”

    这句话,问的很直接。

    方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属下看来,中原天下之乱已经不可阻挡。大隋虽然百年强盛,可因为重武轻文,以至于外臣实力太强而不好控制。当初太祖立国,告诫皇室子孙不要忘了以武立国的根本,结果致使十六卫大将军手里的权利太重,重到竟是连各道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都弹压不住,不出乱子才是怪事。陛下是不世出的明君,奈何偏偏赶上这个时候……一旦御驾在西北有什么意外,到时候想分一杯羹的绝不止罗耀一人。”

    “重武没错,但看的太重反而出现了弊端。百年积弊,一朝爆发,这个时候陛下就算察觉到了根本,也没有办法阻止了。因为要想治乱,靠的还是武将而不是文官。武将的权势越大,实则越乱,此局……无解。”

    “将军乃是人杰,应该知道属下所言不虚。所以属下恳请将军早作打算,不然,只怕泯然众生矣。”

    见方解没有反驳,孙开道正色道:“依属下看来,现在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朝廷,都必须扩充实力了。西北的乱匪很多,想要招募兵甲也不算太难,但这些人,不堪大用。狼乳山上四万精锐一万寒骑,若是将军能握在自己手心,便是天下分崩又有何担忧?”

    “就算不为以后打算,将军难道以为,凭山字营和阳字营五千人马,就能挡得住蒙元蛮子二十万大军西归?”

    方解依然不语,脸色平静。

    孙开道底气足了些,压低声音道:“成大事而不拘小节,将军三思……属下以为,后天是正月十五,将军派人请谋大人等一干将领来樊固赏月饮酒,摆下宴席,谋大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方解眉头一皱,眼神闪过一丝冷意。

    就在这时候,忽然外面有亲兵求进。等人进来方解问什么事,亲兵说自狼乳山上来了人求见将军。方解叫那人进来,见是谋良弼身边的亲兵队正。

    这队正对方解抱拳行礼道:“后天便是正月十五,谋大人想请将军赴山寨一叙,已经备下酒席,只等将军到来。”

    实在扛不住了

    这几天以来颈椎一直不舒服,从昨晚开始尤为剧烈,试了数次坐下码字,只码出半章就坚持不住了。断断续续躺了一天无济于事,请个假吧,对不起诸位了,说好的每天三更,可因为颈椎的问题已经欠了不少了。会补上,再次道歉。

    第0471章 有故人到

    方解在土炕上盘膝坐下来,靠在墙壁上看着窗户外面。这样冷的气候他也没有关上窗子,直到站在屋子里的孙开道身子颤了颤他才醒悟过来。伸手将窗子拉回来关上,回头对孙开道歉然的笑了笑:“想着事情,竟是忘了先生难御风寒。”

    孙开道连忙道:“无妨,属下吹吹冷风脑子里也清醒些。”

    “几处疑点?”

    方解问。

    孙开道伸出三根手指:“最少三处……其一,谋大人若是真想请将军相聚喝酒,春节不请,正月十五反而请了有些奇怪。其二,若是谋大人真是只想请将军喝酒,这个消息,应该是崔将军带来的方合道理。但崔将军自年后,一直没有再来。其三,谋大人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请将军饮酒,是否有什么变故?”

    “这三个疑点则建立于,谋大人到底是想请将军喝酒还是想请将军送人头?”

    孙开道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离着炉火更近了些:“若是前者,那么这三个疑点可以忽略不计。但若是后者,这三个疑点暴露的正是谋大人的本心。属下现在还没有想清楚的是第三点,是什么让他突然下了决心。属下曾经说过,他想回朝廷就不敢对将军做得太过,当初抢将军的战功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获得指挥权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后来他从不曾克扣咱们的粮草,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属下当时猜测的不错。他对将军纵然谈不上心有愧疚,终究还是想淡化此事然后尽力挽回。过年之前他还派人送来不少rou食,过年之后短短十天突然有了变化,属下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说。”

    方解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孙开道清了清嗓子:“因为将军威胁到了他。”

    “我守樊固,不上山寨,威胁他什么?”

    方解问。

    孙开道摇头:“属下不知,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许要派人探一探山寨了。若是谋良弼真存了龌龊心思,第一个要下手对付的不是将军,而是崔中振。如果谋良弼真想杀将军,那崔中振此时只怕要么已经被杀要么被困囚笼。谋良弼杀叛军一万六千战俘的时候属下曾断言,此人心肠其实格外的冷硬。若是可以,对崔将军他能杀就不会抓了关起来。当然,他担心杀崔中振引起隋军其他将领不满,或许只是将崔将军软禁起来也说不定。”

    “那些隋军将领对谋良弼要杀将军你不会有人心里抵触,但若杀崔中振,其他人也必自危。所以谋良弼虽然是阴狠之人,属下却更倾向于崔将军还活着。”

    “将军麾下不缺高手,虽然隋军山寨必然戒备森严,但防得住大队人马,防不住一个两个高手进去。将军可派人现在就出发,今夜之前赶到山寨,天黑之后就进去探查。明日一早立刻返回,不会误了后天的事。”

    方解点了点头:“先生说的,照办就是了。我只是也想不明白,谋良弼突然之间态度大变,这是为何?”

    孙开道微微摇头:“他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危机,觉得若是不杀将军不能保住军队或是保命。若往此处去想……”

    孙开道忽然眼神一亮:“倒是有个可能!”

    狼乳山

    隋军大寨

    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战事,隋军士兵们看起来脸上都很轻松。正月之内,对于这些远在异乡为国效力不能回家团聚的战士们,将领们也不会再用严苛的军律去约束。毕竟若是在平常没有战事的时候,这些战兵早在腊月之前就已经放假回家探亲,正月十五之后才会回到军队报到。

    可是现在,他们屈居在距离家乡万里之外的山上,过年连一声爆竹声都听不到。

    似乎是在照顾他们的情绪老天爷都变得仁慈起来,这十几天来天气一直不错,少风,晴空,虽依然冷的拿不出手,但一群人挤在一起晒一晒下午的太阳也是一种消遣。大部分士兵都带着些无所事事的慵懒,他们不知道也根本不会去想,某些龌龊事就在这样灿烂的日子里发生着,继续着。

    崔中振看了看绑在自己手上的绳索,忍不住冷冷笑了笑。

    这是山寨里关押犯错士兵的地方,但旭郡王在的时候几乎就没用到过,谋良弼也只用了这一次,这是一个山洞,外面用石头堵上,留了一道门。看押这里的都是谋良弼的亲信,崔中振被扣下到现在为止山寨里即便是将领们也没几个人知道。

    坐在崔中振对面的谋良弼并不在意崔中振嘲讽的笑容,脸色很平静地说道:“暂且委屈将军几日,待正月十五一过我就会将将军放出来。日后对叛军作战,还需将军扶持。”

    “需要我说多谢不杀之恩吗?”

    崔中振冷笑着问。

    谋良弼叹了口气道:“你也知我此举本事迫不得已。”

    “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

    崔中振看着谋良弼的眼睛:“既然你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何必再为自己找什么借口?本就是个婊子,没必要再用纯良淑德的话来修饰自己,恶心。”

    谋良弼也不动怒,只是摇了摇头:“以我胸腹之中的才学,若是没有机会施展岂不可惜?对大隋来说,对陛下来说,对我自己来说这都是损失。我在大牢里坐了十几年,所有的事都已经参悟透彻。我曾经发誓,若是有朝一日能得见天日还管他什么道义什么忠贞,还是让自己过的舒服些最是实在。满都旗一败,让我又学会了一件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崔中振冷冷道:“一份旨意就把你逼的原形毕露,我现在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居然会认为你是一个好人,却不过是和李孝宗一样的品性罢了。李孝宗死了不足三月,你难道忘了他的下场?”

    “李孝宗没料到方解会出现,所以那是该着他死。而我现在只有这一个对手,除了他,谁还会跟我抢?”

    崔中振道:“朗朗乾坤,你以为能瞒得住人?”

    崔中振哈哈大笑:“朗朗乾坤这四个字最可笑不过的,天无情,地无眼,世间哪里有什么公道。你将希望寄托于这种事上,只能说你是个白痴。”

    崔中振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谋良弼的眼睛说道:“拭目以待。”

    “好。”

    谋良弼站起来:“我若成功必不杀你,如猪狗一样一直养着你,让你看看我是如何成功。我给你一生时间,看看你的朗朗乾坤会不会救你。”

    ……

    大营里不少人都在议论,怎么许久没见着崔将军了。正月十五这天谋良弼下令,从明日起恢复cao练,士兵们悠闲了近一个月的日子也终于要结束,所以崔中振手下的士兵们都有些诧异,怎么将军到了今日还没有布置军务。后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据说崔将军染了风寒竟是已经多日不能下床。

    军中缺医官,也缺药材,士兵们除了为崔中振祈福之外也没什么好做的。

    前几日大营里来了生人,有人说是来从朝廷大军那边来的人。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是陛下任命谋大人为主帅的旨意到了。只是这些生人进了大营就被谋良弼请进了大帐,停留了半日就告辞离去。

    那一行人离开之后,谋良弼随即召集将领们议事。他说这些人是陛下派来的,来核实旭郡王如何战死之事,众人也没有什么心疑的。谋良弼说,陛下口谕,让他暂时统领人马,待陛下选了合适的将领再派来任职。这一点,众人也没有什么可心疑的,所以纷纷恭贺。

    十五这天格外的晴朗,一大早谋良弼就让亲信在山寨外面等着,吩咐说若是方解到了立刻告诉他。可他的亲信在上山唯一的路上一直等到太阳爬到正南也没看到方解的影子,回去请示谋良弼,谋良弼的脸色随即变得有些难看。如果方解预感到了什么不来,他难道还能率军去攻打樊固城?

    陛下派来的传旨钦差被他骗去侯武山,他派去的杀手还没有回来,如果传旨的钦差不死,方解不死,这件事终究还是瞒不住。他对传旨的钦差说方解带兵在侯武山监视叛军西大营,等钦差一走,他立刻调派亲信人手追上去找机会下手。

    可到了现在方解还没到,谋良弼的心里如何能不忐忑。

    “派人去半路迎。”

    他吩咐了一声,亲信还没走出屋子又被他叫住:“算了,若是迎出去太远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异样,再去门口等着。”

    亲信答应了一声,又跑出去候着。这次倒是没等多久就又回来,带着一个身形枯瘦的人走了进来。谋良弼看了看认识这个人,是方解身边那个绰号叫大犬的亲随。

    “见过大人!”

    大犬进门施礼,然后歉然的笑了笑道:“我家将军昨夜里忽然有贵客到访,将军一时之间不能脱身,让我先来跟大人道歉。将军说,他今夜之前必然赶来,只是与那老友多年未见,还要多陪一会儿。”

    谋良弼眸子里有疑惑一闪而逝:“哈哈,无妨……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许久未曾见过你家将军,过年他也没来山寨聚聚,所以这才冒昧相邀。既然方将军晚上必来,我等着就是了。方将军交游倒真是广阔,不知道是何处的朋友到了?”

    “是京城里的故人,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西北。孤身来寻,将军很欢喜。”

    “京城?”

    大犬点了点头:“嗯,京城来的,若是大人没有旁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谋良弼派人将大犬送出去,等人走了之后他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了下来。这个时候京城怎么会来人?东面战事正酣,从京城来的人要穿过整个战线过来谈何容易。而且方解才到樊固一个月多些,他在京城的故人怎么会知道他现在守樊固?

    莫非……是传旨的钦差打探到了方解的所在,找上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的安排岂不是暴露了?

    就这样坐立不安的在屋子里踱步了半个时辰,谋良弼越想越不对劲,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道:“去备齐粮草,点戊甲,戊乙,丁甲,丙甲,丙丁五营兵马随我下山,我要亲自给樊固方将军送粮草。下令大营其他各营所有兵马不许外出,否则按军法处置。”

    谋良弼攥了攥拳头,眼神阴冷。

    第0472章 来了一个钦差

    谋良弼点齐了人马备好了粮草准备下山,将装满了毒酒的酒囊递给身边的亲信吩咐小心带着,他换好官服,又在里面加了一件细环链子甲。五营兵马准备完毕之后,他上了战马刚要吩咐下山,忽然远处有人飞一般跑过来,谋良弼看了看,见那人是完颜重德手下的人,名叫撒尔北,是完颜重德的亲随。

    “大人快请到寒骑营一趟,殿下……殿下今早登山不慎从高处摔下受了重伤。”

    谋良弼脸色一变,看了看身后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沉吟了片刻吩咐亲信:“让队伍就在这里等着,我去看过殿下很快回来。他从马背上下来,跟在撒尔北身后往寒骑营那边走。”

    “殿下怎么会摔着?”

    “今天一早殿下说天气格外的好,打算登山等日出,只带了几个亲随上去。就在刚才,随殿下上山的人抬着殿下回来,说是到了山顶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石头滚下来,一直坠到半山腰,身上全是伤,公主哭着没了主意,所以请大人赶紧过去。”

    谋良弼听到这番话心里一喜,暗道一声真是天意帮我。寒骑营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这些北辽蛮子的战力毋庸置疑,但他们只听完颜重德一人的吩咐,其他人想调动寒骑根本不可能。谋良弼一直想着怎么能控制住这一万悍勇的骑兵却没想到办法,谁想到完颜重德竟是自己找死。

    “快带我去。”

    谋良弼一脸急切,回身吩咐亲兵去请自己的医官立刻赶去寒骑营。

    撒尔北一边走一边说道:“殿下自幼在十万大山,按理说怎么也不可能失足才对。谁也没想到竟会这样,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没什么气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寒骑营里没有医官,公主让我立刻来求大人派人过去。”

    “放心!”

    谋良弼道:“我与殿下乃是生死之交,自然会尽力救他。”

    谋良弼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若是完颜重德伤重难治自然最好,若是还有一线生机,就吩咐医官想办法除了他。完颜云殊是个女流,那些寒骑兵虽然对她敬重,但她又怎么懂得行军打仗?只要自己想办法将这队伍留下不返回十万大山,这一万寒骑日后就是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子。

    等到了寒骑营之后,他发现那些北辽地的汉子们都拥挤在完颜重德的大帐外面。北辽地公主完颜云殊一脸焦急的在门口等着不住的张望,远远地看见谋良弼来了,她连忙迎过来。

    “殿下伤势如何?”

    “很重。”

    完颜云殊道:“抬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派人去寻大人的时候才转醒过来,只是意识已经模糊,认不得人了。我知道汉人的医术极好,大人千万要救我哥哥。”

    “放心,我会让医官尽力。”

    谋良弼说了一句,往大帐那边走。他看了看四周围着的寒骑兵,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士兵们都在这里围着不妥,殿下的伤势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以免军心不稳,公主最好还是下令让他们回去。”

    完颜云殊嗯了一声,立刻吩咐亲信让围着的寒骑兵散去。

    谋良弼撩开帘子进了大帐,适应了一下大帐里昏暗的光线之后定睛看了看,只见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床榻边上有几个北辽地的萨满正在跳着古怪的舞步,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些萨满在北辽地身份极尊贵,就相当于佛宗在蒙元的地位一般。大萨满甚至可以与北辽地大汗平起平坐,汗位的继承必须由大萨满主持才算合法。而萨满,其实都是一些修为不俗的武者,装神弄鬼罢了。北辽地若是有人病重医药无效,就会请萨满来做法驱逐病魔,谋良弼才不会相信他们围着患者跳来跳去就能管用。

    “请这些萨满也出去吧,不然医官来了不好施救。”

    谋良弼低声对完颜云殊说道,完颜云殊却为难道:“萨满正在做法,这个时候是不许任何人打扰的,按照我们北辽地的规矩,若是打扰萨满做法是对长生天不敬,会遭到天谴。大人……还请稍等片刻。”

    谋良弼本想说此乃愚昧之举,转念一想这些萨满跳的时间长些才好,拖的越久,对完颜重德的伤势越不利。

    他随即点了点头:“即使如此,我稍等片刻就是。”

    完颜云殊道了声谢,陪着他站在一边看着那些萨满跳舞。也不知道那几个人跳的舞蹈是什么意思,翻来覆去只是那几个动作,可偏偏又臭又长,怎么都跳个没完就好像没有尽头似的。谋良弼站在帐篷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医官都到了好长一会儿了,那几个人还没有结束。

    “快了……”

    完颜云殊见谋良弼脸色有些不好看,连忙解释道:“已经快结束了。”

    谋良弼见那几个萨满已经折腾的满头大汗,心说这些人装神弄鬼倒也真耗力气。他只是惦记着方解那边的事,所以不想耽搁太久。他趁着这个时间又将思路理了理,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过激了些。传旨的钦差被他骗去侯武山往南走了,方解在樊固位于东北,料来应该不是钦差查到了方解所在。

    越是这样想,越觉得自己确实没沉住气。真要是贸然带兵送粮,反而会引起方解的怀疑。到了这会他又不得不庆幸,幸好完颜重德伤了拖延了他去樊固。若是真得带兵去了,就算真毒死了方解,方解那五千人马也不好控制,难免一场厮杀,损失不会太小。

    正想着,忽然他听到有人低声叫自己,他回头看了看,见是自己的亲信一脸急切的站在大帐门口。谋良弼看了完颜云殊一眼见她一直盯着那几个萨满,随即转身出去问那亲信发生了什么事。那亲信急切道:“又来了一批宣旨的钦差,清一色的飞鱼袍,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圣旨,让方解接旨。”

    “可是上次那批人?”

    谋良弼大惊问道。

    “不是!”

    谋良弼的眉头皱的极深,思虑了片刻道:“你先把人请到大帐里去,我立刻就回去。”

    他回头往帐篷里看了看,发现那几个萨满终于结束了那诡异的舞蹈,停下来一边擦汗一边和完颜云殊低低地说着什么,不时看向这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谋良弼总觉得那些萨满看过来的眼神里没什么善意。

    他也来不及和完颜云殊说话,转身往回快步走了出去。

    他离去的时候,完颜云殊也转头看向他,因为离着太远,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若是走近些,谋良弼一定会因为完颜云殊已经眯成了月牙的眼睛而诧异。

    ……

    离着校场还有一段距离,谋良弼就听到队伍那边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脸色不由得变了变,加快了脚步往大营那边走。眼看着就要到了的时候,他之前派回去的亲信急匆匆又跑回来。

    “大人,大事不好!”

    那亲信脸色极难看:“我去请宣旨的钦差到大帐稍候,那些人却根本不理会,竟是直接拿出旨意宣读,校场上都是准备去樊固的兵,那钦差当着那些士兵的面宣读圣旨,说陛下嘉奖,士兵们以后每人可以分得十亩勋田,赏银一百两,所有欠下的饷银,在得胜之后全部结算发放。每个人都记大功,所有将校军官升一级。”

    “还有什么!”

    谋良弼急切问道:“还有……还有……任命方解为行军总管,主持军务,所有人受他节制。”

    “行军总管……这些钦差是假的!”

    谋良弼的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阴寒:“调我的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