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队过来,将那些人全都围住,一个也不许走了!”

    他手下亲信立刻答应了一声,转身往远处跑了过去。而此时,谋良弼的亲兵队也在校场上听着那钦差宣旨,也跟着众人一起叫好鼓掌。旨意中对士兵们都是褒美之词,而且赏赐丰厚,士兵们自然高兴。

    远远地看到谋良弼,立刻就有人指向他:“钦差大人,那便是谋大人,现在是他代为指挥。”

    “哦。”

    宣旨的钦差点了点头,从高处下来,带着身后的一众飞鱼袍迎着谋良弼走了过去。

    “将这些人全都围住!”

    谋良弼伸手指了指那些飞鱼袍,刚赶过来的亲兵队的人全都怔了一下。他们先是看了谋良弼一眼,然后互相从同袍的眼神里寻找答案。可惜,谁都不知道大人这是发了什么糊涂。

    “这些人都是假的,他们不是钦差!”

    谋良弼大声道:“前几日陛下派来的钦差已经到了,当时多人亲眼所见!你们这些蠢材,怎么被人如此蒙骗还不自觉?!这些人都是假冒的,根本不是朝廷派来的人。难道你们忘了,就在几日前钦差才刚刚离开?”

    为首那身穿飞鱼袍的人哼了一声,冷冷笑了笑道:“谋大人,你可认识我手里的圣旨?你可认识我们身上的衣服?你说前几日有钦差前来宣旨,人呢?”

    “已经离去!”

    谋良弼大声道。

    “哦?”

    那人冷笑道:“你说人已经离去,去了哪儿?你说钦差已经宣旨,那圣旨何在?你可敢取出来让大家看看。”

    “钦差传的是……口谕!”

    谋良弼怒道:“你们是哪儿来的乱贼,居然敢冒充天使!”

    “哈哈!”

    那人大笑:“口谕?陛下万里迢迢派人来传口谕?你这话唬三岁孩子都没人信!我手里拿着的是陛下御笔亲书的旨意,有陛下的印玺为证!上面明文书写任命方将军为行军总管主持军务,你的口谕有何人作证?你得到的口谕又是什么!”

    谋良弼怒道:“陛下的口谕是让我主持军务!”

    “噢……”

    那人噢了一声,一脸鄙夷的看着谋良弼:“谋大人,你是不是想领兵想疯了?”

    这一句话,让谋良弼脸色立刻一变!

    不对!

    他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划过,一些刚才没想明白的事立刻就清楚了起来。方解没来派了一个亲随说晚上才能到,而且还告诉他京城里来了故人。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为的就是让他心乱。然后他调集粮草人马,准备亲自去樊固。可就在这个时候,完颜重德伤了,自己赶去见完颜重德,那些萨满没完没了的跳着稀奇古怪的舞蹈实则是为了拖延时间!为的,就是让这些假钦差当众宣读圣旨!

    被算计了!

    想到这一点的谋良弼心里顿时沉了下来,他伸手指着那人大声喊道:“这些人都是假的,来人,全都给我拿下!”

    手持圣旨的钦差手扶着横刀怒道:“谋良弼!你是要造反吗!”

    围着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都将视线投向了谋良弼。就连谋良弼的那些亲兵也是如此,看向谋良弼的眼神里透着浓烈的疑惑。

    第0473章 我怎么会没想到

    谋良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续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让胸腹里憋着的那口气顺畅了些。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而且自己已经一头栽了进去。现在连他自己手下的亲兵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疑惑,没人愿意抽刀去对一群穿着飞鱼袍手里拿着圣旨的人动手。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飞鱼袍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权势,取而代之的是锦衣校。

    就连谋良弼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上次钦差带着的随从穿着和这些飞鱼袍完全不一样。大内侍卫处的人是身穿红色的锦衣,胸口上是飞鱼刺绣。而锦衣校身穿宝蓝色锦衣,胸口的刺绣是鹰鹫。

    手持圣旨的飞鱼袍千户眯着眼睛看着谋良弼,脸上的冷笑让人心里发寒。谋良弼知道这会绝不能乱了阵脚,必须尽快让士兵们相信这些人是假的。

    就在他思虑的时候,那个千户冷笑着问:“谋大人,你说前几日有人来传旨,可又拿不出证据。大家都不是白痴,所以都明白所谓的陛下口谕根本就是一句谎话。你现在居然想杀死钦差,这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自己可要想好!”

    “大家听着!”

    谋良弼快步走上高台大声道:“就在前几日,陛下派来的钦差传了口谕给我,嘉奖咱们这些为大隋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我本打算明日将你们召集起来再宣布,陛下给咱们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黑旗杀狼军,在西北战事结束之前不受兵部节制,我为黑旗杀狼军的统领,若是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当时在场的几位将军!这些人根本就是假的,他们手里的圣旨也是假的!你们想想,陛下根本就不知道方将军在咱们这里,怎么可能将给方将军的旨意送到这里来?”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的人立刻嘈杂起来。人们议论纷纷,大部分都觉得谋良弼说的有道理。

    飞鱼袍的千户冷哼一声:“你说陛下不知道方将军在这里?那你就大错特错,方将军身上有陛下的秘旨,而且身边带着我们飞鱼袍的人,所有行动都通过隐秘的手段随时禀报陛下,方将军才过芒砀山就已经派人往征西大军中送了消息!陛下非但知道方将军到了这里,甚至还知道两个月前方将军在侯武山大破叛军西大营的事!谋大人,你可知道陛下的旨意里是怎么提到你的?”

    “不可能!”

    谋良弼急切道:“你这是在说谎!大破侯武山叛军西大营到现在才两个多月,就算方将军给陛下递了折子,还要穿过叛军重兵驻守的地方,送到征西大军中就要一个半月,按时间来算根本不可能来回!”

    飞鱼袍千户道:“你侵吞方将军大功,不过是想取这支队伍的指挥权。叛军西大营是怎么破的,难道还要我说清楚吗!”

    “绝对不可能!”

    谋良弼道:“我问心无愧!”

    千户问:“那我问你,为什么如此大捷你却没有上书陛下!”

    “因为大胜之后立刻撤兵,根本就来不及!”

    “你来不及,为什么方将军来得及?!”

    “不可能!”

    谋良弼怒道:“你这贼人再敢乱我军心,休怪我军法无情!”

    “让我来告诉你吧!”

    飞鱼袍千户也跃上高台大声道:“之所以你没有上奏折为大军请功,是因为你心虚!那场大胜根本不是你策划的,从头至尾都是方将军一个人想出来的办法且付之行动!方将军在对西大营动兵十天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办法,只将这办法告诉了你一个人知道。而你为了霸占方将军的军功,竟是将这一切都隐瞒下来据为己有!但你没有想到吧,在大胜十天之前,方将军就已经将这个方略写进了奏折里禀报给了陛下!”

    “你胡说!”

    谋良弼怒道:“十天之前?大胜十天之前方解还没到侯武山!他到了侯武山先杀李孝宗,然后才与我商议如何破敌,就在大胜之前的那天夜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十天之前!大家都知道方解是什么时候到的,你这话里漏洞百出!”

    他怒视那飞鱼袍千户,却见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既然是方将军提出来的,在大胜的前夜找你商议,为什么大胜之后你对方将军的破敌之策只字未提?”

    飞鱼袍千户往前上了一步,直视着谋良弼的眸子冷冷地问道。

    谋良弼忽然间明白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是你引我这样说的!”

    他指着千户怒道。

    飞鱼袍千户冷笑:“我引你没错,只是将你不敢说出来的实情引出来了而已!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飞鱼袍问案,就从没有问不出真相的案子。谋良弼,你贪图军功,现在又想杀人灭口,你今日要请方将军来山寨相聚,实则已经备下了毒酒对不对?因为你知道陛下的旨意是让方将军主持军务,所以你立刻就起了杀心!”

    谋良弼还没来得及说话,飞鱼袍千户大声道:“你要杀方将军,又怕与方将军交厚的崔中振崔将军将你的龌龊勾当泄露出去,所以将崔将军囚禁起来,对外宣称他大病难以下床行走,这些难道你可以抵赖?!”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人群里顿时发出一片惊呼。

    飞鱼袍千户手指向远处:“崔将军已经被我的人救了出来,你敢当面对质吗!谋良弼,你的心肠已经黑透了,为了夺得权利霸占军功,竟是不惜要杀死同袍!身为大隋子民,你有什么脸面面对站在你面前的这些兄弟!”

    “我……”

    谋良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两条腿都有些站立不稳。

    那千户往前凑了凑冷笑道:“我刚才说了,飞鱼袍想查谁,就没有谁瞒得住的真相!”

    “你……到底是谁!”

    谋良弼颤抖着嗓音问。

    那身穿千户袍服的人笑了笑将声音压的极低说道:“我乃大内侍卫处百户陈孝儒,谋大人曾经见过我,可惜,大人却不会注意我这样的小人物。我只是在脸上加了撇胡子而已,大人若是认出我只需指出我是方将军的人,会有现在的局面?方将军将这差事交给我的时候我还忐忑不安,现在看来,你和方将军相比,差的太远了……”

    可惜,他的话只有谋良弼自己能听见。

    谋良弼眼神一变,立刻就要大喊。没等他出声,陈孝儒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来人,给我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他身边的飞鱼袍一拥而上,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谋良弼绑了,堵了嘴巴,按住跪倒在地上。

    “派人去请方将军来主持军务!”

    陈孝儒大声说了一句,眼神里都是得意。

    这差事……妥了!

    ……

    就在关押崔中振的那个山洞里,囚徒换成了谋良弼。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扒掉,大冷天只穿了一件单衣蜷缩在角落里,冻的瑟瑟发抖。山洞外面,二十个飞鱼袍按刀而立,不准任何人靠近。

    谋良弼嘴唇冻的发紫,他抬起头往山洞外面看了一眼,却见本来的晴空忽然阴沉了下来,看样子似乎要下雪了。

    他呆呆的看着天空,神情呆滞。

    方解从大帐里走出来的时候也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回头对跟出来的隋军将领道:“你们回去吧,各自安排军务,我去看看谋大人。”

    这些隋军将领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方解现在还对谋良弼保持尊称。

    “我在长安演武院的时候,谋大人曾经在陛下面前为我说过话,这是恩情,虽然他要杀我,但终究不能忘了以前的好。他只是……太想立功了,一步走错便再难回头。其实我何曾想过要与他争军权?一个人心里的怀疑太重,就会把自己的幻想当成真的,就会钻进牛角尖里难以自拔。若仅仅是贪军功争军权倒也罢了,我也不会将这事说出去,我去樊固就是为了避开他。可惜……他一错再错,竟是连朝廷天使都敢杀。”

    方解叹道:“我的人已经在从侯武山回来的半路上截住了他派去杀钦差的人,可惜去的晚了,钦差已经中伏被乱箭射死。但圣旨还在,是谋良弼特意吩咐带回来给他的。你们回去告诉其他将校,我将圣旨就放在大帐之中,若是有人想看可以来这里看就是了,我绝不会计较。”

    “将军宽宏!”

    几个隋军将领抱拳垂首,哪里还敢有什么异议。如今圣旨已经追回,刚才他们几个已经看过,陛下的旨意上确确实实是封方解为从四品雄威郎将,加一等县子,统领黑旗杀狼军。御笔朱批,盖着大印,那是错不了的。

    “去吧。”

    方解看着天空语气很轻地说道:“蒙陛下恩典,咱们今后自当更加努力才好。另外,之前那份旨意里说的赏赐,也都是真的。陛下的旨意前后来了两份,不然我也不会猜到谋大人对我动了杀心,之前到大营里来的钦差,我根本就不知情。这第二份旨意,是大内侍卫处的人连夜送过来的。”

    “卑职等以后唯将军马首是瞻!”

    众将拜服。

    方解嗯了一声:“都回去吧,准备明日恢复cao练。”

    “卑职告退!”

    众将抱拳后退,哪里还敢质疑什么。

    方解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摇了摇头缓步往高处走去。他走到山洞外面的时候驻足看了一会儿,见蜷缩在角落里的谋良弼呆滞的看着外面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是来讥讽我的?”

    见方解进来,谋良弼看着他冷冷地问道。

    “不。”

    方解在他对面坐下来:“我连讥讽你的兴趣都没有,只是来看看你什么时候畏罪自杀。我没让人绑了你的手脚,山洞里有的是石头。”

    谋良弼沉默,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那圣旨真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问道。

    方解笑了笑:“圣旨是真的,但那是之前下雍州的时候陛下给我的圣旨。当时我一共带着三份,一份是嘉奖罗耀的,一份是给罗耀独子罗文的。另一份,是陛下交待给我的差事,我自然要随身带着,圣旨是钦差的身份象征,你也是聪明人,怎么会没想到?”

    “是啊……”

    谋良弼叹道:“我怎么会没想到?”

    第0474章 就是那个方向

    “我到现在还没想的很明白……”

    谋良弼看了看方解腰畔挂着的烟斗,伸了伸手示意递给他。方解也没拒绝,解下来,塞好烟丝点燃,先是自己抽了一口然后递给谋良弼:“没想明白什么?”

    “你明明不知道我要杀你,为什么突然有所察觉?一天而已,我的优势转瞬即逝,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我请你来山寨喝酒确实显得心急了些,可这并不能证明我就对你动了杀心。明明优势在我手里,为什么你却赢了?”

    “因为你不了解你的对手啊。”

    方解轻轻笑了笑:“问你个问题,这世间武道修为能达到九品之上的有多少人你可知道?”

    谋良弼摇了摇头:“我对武学不了解,但也听人说过,全天下的九品之上只怕也不超过百人。修行者要是到了九品,有移山填海之威,有瞬息千里之能,杀人如反掌,取命如探囊,便是陛下也要以礼相待。”

    “没那么夸张,但九品高手确实很强。我也不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少人修为达到九品,我只知道,我手下有两个九品高手。你派人严防,防得住军队里的斥候,但防不住九品高手探营。你派人请我赴山寨的当天夜里,我的人就进了山寨探查到你将谋良弼囚禁。而我手下又不止有武道上的强者,还有一个叫孙开道的智者。他从你请我喝酒这件事,看出最少三个疑点,从而推测出陛下或许是有旨意到了。”

    “你囚禁崔中振,是最大的失误。如果崔中振还自由,我或许就会真的来赴约。”

    谋良弼怔住,随即摇了摇头:“然后你派人和完颜重德联系,约定好让他帮你演一出戏拖住我。然后让人假扮钦差当众宣旨,这就是兵法里的虚虚实实攻其不备,佩服。”

    “别客气。”

    方解道:“你若不想杀我,我又怎么会动念杀你?我带着人退守樊固,就是不想和你闹僵。叛军西大营的事,我本来还劝着自己不要计较。可你偏偏觉得不除我不安心,所以咎由自取这四个字用在你身上最合适不过。”

    谋良弼自嘲一笑:“若陛下旨意不到,我也没起杀你之心。你应该知道我最期盼的是什么,所以动念杀你也确实是情势所迫。我与你不同,你还年轻而我已经五十岁了。如果不能在西北战场上翻身,便是回到京城也最终不过一个庶民的下场。我在监牢苦坐十几年,才有机会重振昔日雄心壮志怎么可能放弃?”

    方解道:“你说这话的意思是,我是有理由原谅你的?”

    谋良弼认真地说道:“我说这话的意思是,我是有理由杀你的。”

    因为寒冷,谋良弼使劲嘬了一口烟斗,身子却发抖的更厉害:“现在我终于知道,前贤说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意思。我还未老,就已经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李孝宗足够阴狠,你足够果决,这两点,我皆差了一筹。”

    方解道:“别自责了,这是浪费你为数不多的时间。”

    “我是想做个明白鬼。”

    谋良弼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杀我无益,不如留我为你出谋划策。便是我身处囚笼,只要不死依然可以帮你看明白许多事。而且将士们还会说你宽仁,意下如何?”

    方解叹道:“我多想你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然后慷慨赴死啊……那样的话,我以后偶尔念及你,还会赞一声你是个人物。”

    谋良弼摇了摇头:“谁人不惧死?”

    方解嗯了一声:“我会因为你没能慷慨赴死而有些失望,但不会因为你怕死而看不起你。命只有一条,别说真的死,只是闲暇时自己细细去想死亡这件事,都会吓坏不少人。”

    “换做此时你是我,会不会求饶?”

    谋良弼问。

    方解笑道:“首先要告诉你的是,我也怕死,如果仔细来想的话我比你或许还要怕死些。但你我不同之处在于,当我知道必死无疑的时候绝不会求饶。人的尊严本来就被践踏的没剩下多少了,要是死都不能死的堂正肃穆,多遗憾?”

    谋良弼沉默,不再言语。

    方解起身,将装烟丝的小袋子递给谋良弼,然后脱下身上的大氅盖在他身上:“稍后我会差人送来酒菜,想吃什么可以现在告诉我。”

    “有酒有rou即可。”

    谋良弼答。

    方解点了点头,转身往山洞外面走。

    “方解,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谋良弼看着方解的背影说道。

    方解站住却没回头:“你问。”

    “你真的对兵权没有欲望?得了这兵权,你真的只是为了朝廷效力?你对陛下真的忠心耿耿?你心里真的没有野望?”

    方解笑了起来,举步走出去。

    “你猜?”

    他笑着说了两个字,没有再理谋良弼大步而去。

    谋良弼看着那年轻男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沉默良久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我输,难道是因为我心愿太小?”

    ……

    谋良弼死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狠下心来自己去撞石头,所以求了守在门外的飞鱼袍帮忙。那飞鱼袍有些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山洞里大大小小一地的石头说道:“你自己选一块吧,这是你现在唯一可以选择的东西了。”

    谋良弼寻找了很久,越是去看脸色就越发白。到了后来手脚不住的颤抖,竟是将刚刚吃下去的酒菜一股脑都吐了出来。看着他呕的实在厉害,那飞鱼袍忍不住摇头:“我本来想骂你几句自己作死,可想想你毕竟也是一个大人物,死前被人再被人折辱有违道义,所以我忍着没骂,但你现在的样子真他娘的让我生气啊……你越是舍不得心里越怕,还不如索性痛快点。”

    谋良弼擦了擦嘴,过了好一会儿后指了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说道:“就这个吧。”

    飞鱼袍点了点头道:“嗯,你若是怕就闭眼,只一瞬的事。”

    谋良弼将方解给他的大氅脱了,然后坐直了身子闭上眼:“请你利索些,多谢!”

    “别客气。”

    飞鱼袍走过去将他拎起来,头朝着石壁狠狠撞了两下。

    血立刻喷出来,在石壁上染红了一大块。

    那飞鱼袍将谋良弼的尸体丢在地上,嘴角撇了撇自语道:“你他娘的当我傻啊,哪有自杀的人选屁股大的石头撞死的?这种事傻子都看得出来有问题,我要是上你的当,这几年飞鱼袍这身衣服不是白穿了?”

    他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西北太冷,山洞里的风虽然不大,但很快那具尸体就变得冰冷僵硬。直挺挺的躺在那儿,头上的血没多久就结成了冰。维持生命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而丢掉生命就是如此短暂,一秒钟而已。

    第二天,方解让人将队伍重新登记造册,各营清点士兵人数之后,让所有六品以上的军官在校场集合。数万人的队伍,六品以上的有几百人。按照大隋的军制,队正旅率都是军官,但不入品。领一团三百人的果毅校尉是从七品,这是朝廷要登记在案的,领朝廷俸禄。

    因为这支队伍是残兵集合在一起的,所以军官的数量比正常配置的军队要多不少。毕竟当初那场大溃逃,将校的生还率远比普通士兵要高。这是一个很残酷的事实,最基本的原因并不只是将校的个人素质要高些,还因为他们身上的甲胄更好。果毅校尉身上的皮甲比普通士兵的皮甲要厚一倍还多,而且有护心镜。

    这个世界处处充满了等级划分,而处于底层的人们很容易生活在抱怨之中。有极端的人会认为,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你享受着比我要好许多的待遇?这样的人往往一辈子生活在这种怨言中,甚至越来越不堪。他们忽略了别人之所以享受这些待遇,是因为别人比他努力。

    这个世界是无情的,所以相对来说反而公平。

    方解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些人,这些日后就要追随他出生入死的人。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开口,以至于下面的人面面相觑都在揣测这个新的首领在想什么。

    “我没经历过那次大战,但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活下来都不容易。”

    方解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说话,语气很低沉:“你们都是军官,仔细想过之后你们或许会发现,之所以你们活着或许是因为你们曾经的属下拼死救护。所以,你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善待你们的士兵。而现在站在这里最高处的是我,将来我的生死也会由你们来决定,所以……我会如你们对待自己的属下那样对待你们。”

    “从那一场大战到现在已经将近三年,这段日子以来也有不少人死去,今后还会有人死去,或许是你们其中的一个,也或许是站在这里的我。昨日看到圣旨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格外的惶恐,因为我怕带不好你们保护不好你们。我想了很久,告诉自己让你们活下来的最好办法就是待在这里,等到朝廷大军光复整个西北。”

    “但是,等待别人来救永远只是希望。你们已经离家三年,想家吗?”

    他问。

    下面的人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有个校尉低低地说了一个字:“想!”

    方解点了点头:“我没有家,但我也想念长安城。想回去,咱们就得做点什么,促使这场叛乱以最快的速度终结。我在樊固的时候想的是,我要守着这座小城,因为那些蒙元蛮子退走的时候必然要走这里,对于这些杀我亲人掳我家产的畜生,除了用刀说话我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但是现在,我手下多了你们这些人,我就要为你的生死考虑。”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语气肃然道:“若是你们信得过我,就跟着我去打几场漂亮仗。然后带着一身的荣耀回归故里,和亲人团聚。”

    “将军你说吧,让我们做什么!”

    有人高呼道。

    方解看着这些人认真地说道:“就一件事……我将横刀指向哪里,你们就随我杀向哪里。我保证,那是你们回家的方向。”

    第0475章 我猜到了

    方解用了一天的时间来记住所有六品以上军官的名字和相貌,对于拥有过人记忆力的方解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方解始终认为一个合格的将领不仅仅需要的是智慧经验和不俗的武艺,还需要最严谨的态度。

    接下来的几天,方解开始熟悉这座山寨。每一个营他都亲自走一趟,然后在营房里坐下来和队正以上的低级军官聊一聊。

    而聂小菊,竟是只用了五天时间就绣好了一面崭新的大旗。黑色的大旗上除了有一条象征大隋的金色飞龙之外,还有四个鲜红色的大字。

    黑旗杀狼

    方解很喜欢这面大旗,厚重而不失肃杀。

    这面大旗绣好之后就换下来之前的龙旗悬挂在校场的旗杆上,然后聂小菊开始制作他的第二幅作品。依然是黑色的旗面,但上面只有一个字。

    方

    李孝宗的亲信被清理掉之后,队伍里出现的空缺都被谋良弼安排人填补。谋良弼死了之后,方解却没有多杀一个人,而且按照之前那份假圣旨上的意思,所有人都提了一级,将领们依然各司其职。众人本以为方解会安拆自己的亲信进队伍里,可除了一个五品将军因为和谋良弼走的太近害怕被牵连逃走之外,方解没有换一个人。

    方解将山字营和阳字营化为自己亲兵营,派陈搬山接替那个逃走的将领统帅三个折冲营的人马。

    算起来,方解杀的人并不多。

    只有谋良弼派出去伏杀钦差的人都被处死。

    此外,方解又从队伍里选拔了五百人,交给陈孝儒,燕狂和聂小菊三个人训练。这些人在经过训练之后会被分派出去,成为黑旗军放在外面的眼睛。

    方解领兵第二十天的时候,他将所有将领召集起来议事。

    “已经进了二月,再过一个月西北的天气就会转暖了。虽然比不得中原腹地,但最起码不会再冷的连手都拿不出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二月朝廷大军就会加紧对叛军的攻势,毕竟已经进逼到距离襄州不过几百里的地方。襄州是李远山的根基之地,他的所有兵力也都在收缩回防。看起来,决战应该不会太远了。”

    方解成为黑旗军的首领,孙开道的地位自然也越发的高了起来。方解尊其为军师,在黑旗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孙开道在私下里和陈搬山等人闲聊的时候有些自傲的说过,观大局我不如将军,但察细微将军不如我。

    有人将这句话告诉方解,方解只是一笑置之。

    孙开道说完这番话之后走到地图前正色道:“诸位将军都比我熟悉满都旗那场恶战,李远山将防线放开口子,引蒙元蛮子绕到各卫人马的后面偷袭,以至于大军全线崩溃。而就在这之前,蒙元王庭派来的援兵一直没有参战,任由满都旗的人且战且退。这其实就是在引大军不停的西进,等大军占据整个满都旗之后蒙元王庭的骑兵才开始参战。”

    “不管这计策是李远山想出来的,还是蒙元大汗蒙哥想出来的,又或是领兵的蒙元特勤蒙烈想出来的,不可谓不毒。用一个满都旗做诱饵,引咱们的大军一步步走到他设计好的陷阱里。”

    众人听他再次提起那场恶战,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他们都是那场大战之中侥幸活下来的,那场恶战是他们此生也挥之不去的梦寐。

    孙开道说完这句扫视了众人一眼道:“而现在,李远山似乎又在故技重施了。”

    他指了指地图道:“探子送回来的消息,山南道的叛军一触即溃,只短短半个月就放弃山南道退守山东道。在河西道布防的叛将石磊也一步一步退缩,在襄州以东四百里左右布防。而殷破山的叛军被罗耀逼的已经退回芒砀山北边,左前卫已经进入山东道之内。你们看……”

    孙开道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半圆:“叛军全线收缩,朝廷大军节节胜利。这……像不像又是一个满都旗陷阱?看起来虽然略有不同,但究其根本则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当初蒙元人放弃了一个满都旗来引征西大军西进,现在李远山用那些他派人强掳去的百姓做诱饵。”

    “这两年多来,李远山不断的扩军,不断的唆使手下强掳百姓参军,现在看来为的就是等朝廷大军到来。他用这些数量庞大但根本没有什么战力,即便是死绝了他也不心疼的叛军来做诱饵。不断的战败,不断的死人,引着朝廷征剿大军一步一步往前走。据说朝廷三路人马已经斩敌超过六十万,如此辉煌的战绩却根本没有什么可喜的!因为这些人,本就是李远山抛出来的弃子。”

    听他说完这番话,大帐里的将领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军师的意思是,李远山这是故技重施!”

    陆封侯惊诧道:“怪不得蒙元蛮子的骑兵一直没有退出西北,李远山明知道那些蛮子留下毫无益处却依然用大量的钱粮供给着他们。这些蛮子好像蝗虫过境一样将大半个西北席卷一空,而且一直没有帮李远山打仗。我听说李远山手下人也有许多不满的,都希望李远山让蒙元骑兵退回草原。现在看来,若是军师猜的没错,那留在山东道的二十多万狼骑,就是在等着第二次亮刀的时机。”

    陆封侯这样的性子直接的都想到了这一点,大帐里这些名副其实的将军们自然也都明白。

    “还差一些。”

    五品将军夏侯百川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李远山是想故技重施,那么还差一个条件。当初李远山算计朝廷征西大军之所以如此成功,是因为他做了最关键的一件事,将防线打开,放蒙元狼骑绕到大军背后。现在的情况和那个时候不同,李远山守着襄州,他手下诸将将防线布置在距离襄州三四百里这一个半圆上……如果蒙元人想如上次那样绕到朝廷大军背后去的话,谁是那个打开防线的人?”

    他的话说完,大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有些凝重。

    这次陛下御驾亲征,只带了二十几万战兵,绝大部分都是骁勇。那些骁勇都是战前才征集招募来的,不可能和李远山有什么勾结。那么目标其实就不多了……

    所有人都将视线注视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脸色肃穆。

    芒砀山北

    大隋左前卫

    ……

    孙开道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罗耀的左前卫已经渡过沂水,数十万大军逼着殷破山的叛军节节后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半个月,左前卫就能和朝廷大军会师……”

    陈搬山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孙开道话里所指是谁。他也知道,这是目前来看最合理的想法了。可他毕竟是左前卫出身,毕竟在罗耀麾下当了二十几年兵。现在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罗耀,他却无法开口。

    方解看了陈搬山一眼,眼神温和。他对陈搬山微微颔首,示意他不用担心。

    陈搬山感激的点了点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这就是李远山的阴谋,军师可有破解之法?”

    “这不是阴谋。”

    孙开道摇了摇头:“如果说前半部分的布置还能算作阴谋,那么后面李远山的布置就是阳谋。”

    见众人不解,孙开道解释道:“既然你我都能想到这一点,陛下乃是不世出的明君难道会想不到?所有人都知道罗耀靠不住,陛下自然也知道。可偏偏没有办法阻止,罗耀的左前卫过了河进入山东道,就算陛下下旨让罗耀带兵返回沂水之南,罗耀必然也不会退兵。谁都能看到后续的事如何发生,这便不是阴谋了。所以说,李远山这条计策堪称无解,只要朝廷大军来就会走进这个陷阱。而前半部分他用阴谋造势,这个势一旦形成之后,所有的事都变得透彻敞亮起来。”

    “这个势现在已经成形,所以看起来是朝廷大军连战连胜不断的收复失地,实则占优势的是李远山……这个势一旦形成,除非朝廷大军立刻退兵,紧挨着洛水驻扎布防,不将自己的后背亮出来,那样蒙元的骑兵就再也没有机会绕到大军后面去。可是,陛下会往后撤吗?”

    这句话他问的是方解。

    他看着方解,等着方解给出的答案。在座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比方解更了解皇帝,所以也只有他能给出大家这个答案。可是方解却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孙开道投过来的询问眼神。或许是孙开道之前的话让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事,让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的疑问逐渐解开。

    陆封侯张了张嘴想提醒方解,却被孙开道摇头阻止。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方解,等着方解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也不知道方解想到了什么,眉头竟是锁的越来越深。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都在看着他,脸色越来越凝重。

    就这样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方解忽然脸色一变。

    他猛的抬起头,眼神里都是惊骇。

    众人全都诧异了一下,不知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不好!”

    方解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你们先不要散去就在这里等着,军师随我回去。来人,请卓先生到我的书房议事!”

    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方解快步离去。

    这一声不好,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揪紧起来。

    孙开道对众人颔首示意不要慌张,他大步跟上方解的步伐往书房那边走。方解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先生可曾记得我和你说过,陛下给过我一份密旨。”

    “记得。”

    孙开道回答:“我听将军说完之后也百思不得其解,猜不到陛下的布置到底是什么,也猜不到陛下想让将军何时返回长安城,这段日子以来属下一直没有忘了这事,只是了解的太少,终究什么也猜测不到。”

    “我猜到了……”

    方解语气沉重的说了一句,从未有过的沉重。

    孙开道一惊,他从方解的语气中预感到有什么重大的事要发生。他跟着方解已经半年,从没有见过方解脸上有这种不自然的表情,那竟是……慌乱。他想不到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方解都慌乱起来。

    第0476章 坠崖与啪啪啪

    孙开道快步跟着方解回到书房,不多时卓布衣也赶来,方解吩咐人将房门关好,让亲兵在外面守好,不许任何人靠近。

    “什么事如此急迫?”

    卓布衣不等坐下就问道。

    他无意朝堂,也不愿意参与方解的军务,甚至就连飞鱼袍的事都交给了陈孝儒等三人,基本不再过问。所以倒是很闲,多半是个沉倾扇在切磋。整个大营里,也就他们两人才能算作对手。

    在沉倾扇入长安之前,卓布衣已入九品。但是现在,沉倾扇若是全力而为的话卓布衣已经不是对手。

    方解将自己刚才的思路重新理了理,确定自己想到的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有件事,现在我必须去做。所以我要离开大营,估计至少三个月方能回来。卓先生跟我走,大营里的事就交给军师了。”

    方解开口,语气毋庸置疑。

    他将自己想到的事说了一遍,卓布衣和孙开道立刻就变了脸色。

    “不行。”

    孙开道猛地站起来:“将军就算要走,也不能不带人马。将军方掌控大局,现在仓促离去难免军心不稳。若将军非去不可,当带上大军同行。”

    “多是步兵,我等不及。”

    方解道:“稍后我会去找完颜重德,没有什么比那一万寒骑更适合千里奔袭的。这件事你无需再劝,大营的事你多费心。明日就调派人马往樊固驻守,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蒙元蛮子的退路畅通无阻。军中之事,夏侯百川其人多谋且果决,可重用。陆封侯勇武,若有战可为先锋。陈搬山只可守城不可进攻,切记切记。”

    孙开道还想再劝,方解摇了摇头道:“你应知道,此行不可避免。这大营这数万人马便是我的退路,我若能成事,你应该知道黑旗军的未来是什么!若真如我猜测的那样,我此番远行回来,就能为将士们,也能为你换一个前程。”

    “属下记得了!”

    孙开道知道方解去意已决无可阻止,只好沉下心来将方解有可能遇到的为难都设想了一遍。三个人在书房里密议了一个多时辰,卓布衣和孙开道各自离去回去准备,方解又去找了沉倾扇和沐小腰等人。

    “这次去,必然多凶险。我的意思是,倾扇和我去,其他人都留下。”

    沐小腰摇了摇头:“察敌之明,没有人比我更强。”

    大犬也摇了摇头:“预敌之危,没有人比我更早。”

    麒麟晃了晃脑袋:“咱们是一起的。”

    这句话,似乎分量更重。

    “那好,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大犬,将春姑他们十个叫来我要交代。麒麟让陈孝儒他们也准备好,此番行事断然不能少了那些飞鱼袍。让陈孝儒去见卓先生,卓先生自然会吩咐他做事。然后你再去让山字营让轻骑准备,咱们不能一点自己的人马都不带。”

    方解起身:“我先去见完颜重德,此行成败如何,只在那一万寒骑身上。”

    从自己的营里出来,方解快步进了完颜重德的寒骑营。本来完颜重德就在大帐里议事,但此事不能宣扬,所以方解让人将完颜重德叫回他自己的军帐。

    “觉晓,什么事如此急迫,竟是匆匆而去。”

    完颜重德一见方解就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解将他拉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不是一直以来都想让北辽地百姓并入大隋吗,我有件大的不能再大的事请你帮我。若是此事真如我猜测的那样,你北辽地百万百姓入中原生活的事便算定了。”

    “什么事,你快说!”

    完颜重德急切问道。

    方解贴着他耳边低语一番,完颜重德不由自主的一愣:“若你猜对,此行凶险万分。若你猜错,此行依然九死一生。数十万叛军,二十几万狼骑……能不能容我想想,若只是我孤身陪你,我断然不会犹豫不决。可我还要带着北辽地上万儿郎,若是万一有什么闪失,我无法和父汗交代。”

    “好。”

    方解点了点头:“掌灯之后,我再来寻你问。”

    完颜重德答应,然后回身出去召集自己的手下商议。

    方解出了寒骑寒骑营,深深的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大步往军帐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几十个将领等着他回去。

    ……

    当黑旗军的将领们听说方解要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猜不到有什么突发的事,会让主将忽然要离开。方解本来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将这件事搪塞过去,可着实又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解释的通。

    方解看了孙开道一眼说道:“具体的事军师会跟大家解释,我明日一早就回离开大营,快则三个月之内就会回来,慢的话也不会超过四个月。这段日子大营里的事,军师可以做主。”

    他看了夏侯百川一眼:“陛下给我临济专断之权,黑旗杀狼军里的人事调用皆有我做主即可。夏侯百川,陈搬山,自今日起你们两个多帮军师些。”

    夏侯百川和陈搬山连忙出列,抱拳躬身:“属下不敢有负将军重托。”

    方解嗯了一声道:“有三件事你们记住……其一,樊固不可放弃,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重新修缮了樊固的城防,重新装了城门,必须分兵把守。陈搬山,你带三个折冲营守着那里,决不可丢了。其二,自明日起,夏侯百川你带兵去狼乳山青峡,修建壁垒,务必在两个月之内起一道石头墙,要坚固。其三,若是叛军或是蒙元人在我回来之前大举进攻,务必坚守不许退缩。”

    “属下等遵命!”

    众将抱拳。

    方解嗯了一声道:“就这样吧,军务上的事就交给军师了。”

    孙开道连忙俯身道:“属下必尽心尽力。”

    方解大步走出军帐,回到自己的住所沉倾扇等人已经聚齐。方解准备了一下,等到天黑刚要再去寒骑营,却见完颜重德兄妹联袂而来。

    “我想好了,这一趟就陪你走。”

    完颜重德道:“但……我北辽地本来就男丁匮乏,这一万寒骑若是都带上,万一有什么闪失这罪责我也难以承担。父汗将这一万人交给了我,我就必须为他们负责。所以,我只能带五千寒骑兵跟着你,其他人,云舒会带着返回北辽。”

    不等方解说话,完颜云殊立刻变了脸色:“哥哥,之前不是这样商议的!咱们说好了,让撒尔北带着人马回十万大山,我陪你一起去。”

    “住口。”

    完颜重德微怒道:“这是我的决定。”

    完颜云殊看向方解,希望他能帮自己说说话。可谁知方解却点了点头道:“殿下说得没错,此行凶险,公主金枝玉叶,还是先返回北辽的好。若是此番事成,说不得还会求大汗派兵来支援,到时候公主再带兵回来就是。”

    “我不回去!”

    完颜云殊的脸色气的有些发红,妙目瞪着完颜重德道:“就算你让人绑了我,我也不会回去。”

    “你能不能听话一些?!”

    完颜重德斥责道:“我是你的哥哥,是北辽未来的可汗,我的话难道你也要违背?”

    “父汗的话我尚且不听,何况你是的?”

    完颜云殊凄婉的看了方解一眼,见方解一言不发后猛的一跺脚扭头往外走:“好!既然你们都想让我回去,那我就回去准备嫁给阔克台蒙哥做小妾!”

    完颜重德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方解也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北辽地生存在大隋和蒙元的夹缝之中,这次派兵支援旭郡王北辽地大汉完颜勇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成行的。但为了防止蒙元人的报复,完颜勇一直没有拒绝蒙哥的要求将完颜云殊送到王庭去,只是一直拖着而已。

    方解恍然大悟,完颜勇为了部族也是做着两手准备。他心向大隋,所以出兵协助旭郡王。但他又怕为部族招惹来灭族之祸,所以也没有拒绝蒙哥,若是大隋败了的话,只怕完颜云殊立刻就会被送去王庭。

    方解也随即明白过来,完颜云殊之前看自己那一眼是什么用意。

    “殿下。”

    方解对完颜重德笑了笑道:“别生气,要不我去劝劝她?”

    完颜重德叹道:“都是父汗和我对她从小就太骄纵了,以至于她谁的话都不听。此番东去多大的凶险,她非要跟着,万一有什么差池我怎么跟父汗交待?我毕竟只有这一个meimei,不能不小心些。”

    方解嗯了一声:“殿下且先回去准备,我去劝劝公主。”

    完颜重德叹气而去,方解快步出了住所,远远的就看见那个穿着一身雪白衣服的女子往山上去了,他自嘲的笑了笑,随即加快脚步追上去。

    完颜云殊负气而行走的很快,到了半山腰一块凸突出峭壁的大石头上忽然站住,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缓步走了上去。方解在后面远远地看见立刻就惊出一身的冷汗,他叫了一声,发足狂奔。

    完颜云殊回头见是方解追上来,还落着泪的眸子里闪过惊喜,但很快又哼了一声,竟是加快脚步往大石上走去。方解在后面连着喊了几句却不见完颜云殊停住,他知道完颜云殊性子太烈唯恐其想不开从悬崖上跳下去,所以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他本不会什么轻功,但脚下爆发力十足,每一次踏地都能向前冲出去四五米。

    眼看着完颜云殊从巨石上一跃而下,方解吓得啊的惊呼了一声。他往前伸手去抓,却只触及到了完颜云殊的衣衫没能拉住。几乎想都没想,方解背后将朝露刀抽出来也跟着跳了下去。

    可是跳下去他才发现是自己虚惊一场。

    巨石下面竟是一块平地,从下面看树木掩映所以看不到。下落也就是三米左右就落了地,方解立刻四处张望去寻完颜云殊的影子,却见身后巨石的下面居然是个山洞。而那个一袭雪白绒裙子的绝美女子,就站在山洞口梨花带雨的看着自己。

    方解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将朝露刀插在一边缓步走过去。

    就在完颜云殊以为他要劝自己的时候,方解却把她拦腰抱起来,然后头朝下放在自己膝盖上,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狠狠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响亮的声音飘出去,在山谷里回荡起来。

    啪……啪……啪……

    第0477章 崖上洞里一朵花开

    这一下把完颜云殊打懵了,她本以为方解会软声细语的劝自己回去,谁想这个野蛮的家伙竟是直接过来打人,而且打的力气那般大。啪的一下,她立刻疼的呻吟了一声。屁股上火辣辣的疼传进脑海里,却在瞬间让她止住了哭声。

    打完了人,方解将她立起来往旁边一放。

    “跳崖?你知不知道会吓死人?”

    方解微怒说道。

    完颜云殊揉着屁股,一脸委屈地说道:“我哪里是要跳崖了,只是这里清静我想下来呆会!你……你刚才居然打我……”

    方解哼了一声道:“再有下次,打的更狠。”

    完颜云殊气的一跺脚,转身往山洞里面走,或是因为屁股上着实的疼,所以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别扭。方解看着那倔强的背影钻进山洞里,笑着摇了摇头跟着走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山上有这如此隐秘的地方。”

    方解一般走一边问。

    完颜云殊却根本不理他,气鼓鼓的一直往前走。方解也不再言语,只是跟着她一直往山洞里面走。这山洞竟是很宽阔,越往里走越大。方解从鹿皮囊里取出火折子晃了晃,点燃了之后快步追上完颜云殊:“走慢些,看不到脚下的路。”

    这话还没说完完颜云殊踩了一块什么东西,脚下一软往前扑倒。方解连忙伸手将她保住,从后面揽过去,胳膊恰是围着那一对饱满的胸脯。完颜云殊站直了身子挣扎着从方解手里出来,哼了一声还想往前走。

    方解一把将她拉住。

    “别往里走了,这洞里你可曾进来过?”

    “没……”

    完颜云殊终于开口,嗓音都有些发颤。

    方解用火折子照了照,见刚才绊着完颜云殊的竟是一块骨头,只是已经干裂,看不出是人骨还是兽骨。完颜云殊吓了一跳,啊的轻呼了一声跑到方解背后。她本不是个胆子小的,只是这环境里突然出现骨头难以适应。方解瞪了她一眼,将那骨头踢开:“没进来过还往里面走这么远!”

    完颜云殊在他背后抓着他衣服小声道:“谁叫你现在才抓着我。”

    方解气的想笑:“我若不抓着你,你就一直往里走?”

    “我……”

    完颜云殊张了张嘴,忽然察觉自己还拽着方解衣服所以立刻松手:“我不想和你说话,你打我的事我要告诉我哥哥,让他帮我十倍的打回来。”

    方解也懒得理她,一把将她拉过来然后蹲下背上往外走:“现在倒是想起找你哥哥了,刚才怎么那么大的气。”

    完颜云殊挣扎了几下挣脱不开,两只手抬着有些不知所措。被方解背着走了几步,她的心却跳的越发剧烈起来。她看着方解的后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僵硬在半空的手臂缓缓的放下去,放在方解肩膀上。

    她慢慢的俯下身子,脸贴在方解的后背上。

    “方解……”

    “嗯?”

    “不要让我回北辽地好不好?父汗打算让我嫁给阔克台蒙哥,我不要。”

    “好。”

    方解的回答很简短。

    “真的?”

    “真的。”

    完颜云殊在方解后背上蹭了蹭,把鼻涕和眼泪都蹭在方解身上:“可是我哥哥一定不会答应的,就算你肯帮我去说他也未见得同意。他和父汗其实都一样的,只是去想如何保住部族。虽然他们疼我爱我,可除非大隋尽快答应我们北辽部族归入中原,不然哪怕大隋平叛,将蒙元人打回草原上,我还是要嫁到王庭去。”

    “我说不会就不会。”

    方解想到完颜云殊从屋子里跑出来之前看自己的那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的理智最终会被冲动战胜。这是北辽地的私事他本不该去管,可是,那种无助哀伤中带着希望自己能保护她的眼神,方解无法拒绝。

    “你哥哥打不过我,他要是执意送你回去我就帮你揍他。”

    方解笑了笑说。

    完颜云殊靠在方解的后背上点了点头,忽然一口咬在方解的肩膀上。

    方解若无其事的回头问:“怎么样?有没有崩了牙?”

    完颜云殊脸一红,直起身子挥舞着两个小拳头在方解肩膀上一下一下的轻轻敲打:“叫你打我!叫你打我!”

    方解哈哈笑笑,朝着洞口光亮处大步走去。

    ……

    走到山洞口,方解将完颜云殊放下来,完颜云殊红着脸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去看方解的眼神。方解摇头笑了笑,往外走了十几步到边上往下看了看。这里是半山腰,距离山下的大营直线距离也要有百米,掉下去的话寻常人十成十会摔死。但方解肯定不会,就算他不做任何措施也不会,他的rou身之强大远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从这里往下看,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到大营里,毕竟直线距离并没有多远,以方解的眼里甚至能看清巡逻士兵们的脸。但是从大营里仰着头往这边看的话,只能看到方解头顶上的那块大石头。

    若是仔细去听,甚至能听清训练场上将校们的吼声。

    “你怎么会发现这个地方?”

    方解回头问完颜云殊,却见这个一向性子直爽的北辽地十万大山走出来的美人有些扭捏的站在那里,脸红的好像三四月份春风里盛开的桃花。

    “对不起。”

    方解笑了笑:“刚才打了你是我不对。”

    完颜云殊想起之前被打,还有方解抱住自己,再加上背着她一路从山洞里走出来,脸就变得更红了。

    “还不是……还不是无聊……”

    她在崖边坐下来荡着两条修长的腿,看着下面大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哥哥整天都和骑兵们在一起,喝酒吃rou摔跤练兵,一整天看不见他也是常事。而你呢,到了这里之后竟是跑去了樊固城,从年前到年后都没有露面。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是整天都忙着军务,回来和不回来倒也没什么区别,还是整日不见。”

    “这营里只有我一个女子,虽然我从不曾把自己当女子看,可毕竟没有办法如哥哥那样和他们肆无忌惮的交谈畅笑。这山洞是我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的,后来我一个人烦闷了,就跑来这里自己坐一会。从这里坐着看大营,我能看到他们,他们却都看不到我。就好像在看一幅会动的画一样,也就不会显得特别无聊。”

    方解怔了一下,挨着完颜云殊也坐下来。

    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山下大营。

    “方解。”

    “嗯?”

    “如果就这样坐着,看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什么都不去做什么都不去想该有多好。”

    方解侧头看着完颜云殊,在夕阳下这个女子的侧脸显得那么美。镀了一层金边的皮肤反而显得更加白皙,或是因为之前的娇羞还没有散去所以白皙里还透着一抹淡红。她的睫毛很长,鼻子很翘,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找不到瑕疵的脸。

    方解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任何回答都会破坏完颜云殊此时的畅想。他也学着完颜云殊的样子,坐在崖边荡着两条腿。这样幼稚的动作,好像从他会走路都没有做过。虽然活了两世,可加起来也只有一个童年。

    两个人陷入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完颜云殊歪了歪身子,将头枕在方解的肩膀上,闭上眼。

    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有些伤感还是因为山风有些大,她的肩膀竟是微微发抖。方解垂头看了看她,只能看到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鼻子。感受着她的体温,方解下意识的伸出手揽住她纤纤一握的腰。

    当方解手臂环在她腰上的时候,完颜云殊的身子似乎是僵硬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方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她的感情。方解垂头看她,她仰头看着方解,阳光下,红唇显得越发鲜艳。

    完颜云殊的小嘴微微张开着,似乎是要诉说有似乎是在等待。

    方解看的有些痴,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破坏这样安逸的美。完颜云殊却忽然直起身子,蜻蜓点水一样在方解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她立刻垂下头,不敢去看方解的眼睛。方解被她这一下弄的也怔住,表情僵硬了好久都没有恢复过来。

    “就当……”

    完颜云殊低着头喃喃道:“就当是我报复你打我……”

    语无伦次。

    方解呃了一声,没有说话。

    完颜云殊红着脸看他,方解随即讪讪的笑了笑:“如果你觉得不解恨的话,倒是可以继续报仇……”

    完颜云殊将头塞进方解臂弯里不敢再露出来,小猪一样使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