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8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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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二人皆笑。 就在公试前几日,章越拿着自家铺子的几罐姜豉送给胡学正。 胡学正笑了笑道:“你时常送这些来,别人还以为我馋你这些,多少钱我一发算给你。” 章越忙道:“学正这不是折煞我么?自家铺子酿得有什么本钱呢?有劳学正食后替我与旁人说一说就好。以你如此德高望重的身份一说,旁人定觉得好吃。到时还怕客人不上门么。” 胡学正抚须笑道:“端是这般巧嘴。也好,谁叫老夫唯独对你如此青眼有加。不过你也别动其他心事,你报了十一场,休想老夫会透题给你,凭自己本事考来!” “多谢学正,学生正有此心。” 胡学正道:“如此说来你倒是十拿九稳了?” 章越笑道:“学生不敢有此说法,全力一试,只求不辜负学正的一番栽培。” 胡学正道:“你好好考来,若是通五,以后不要来见我,若是通六,我可奏请县令,免去你一年的斋用钱。说好了,只限二等饭,若要一等饭得加钱!” 章越笑道:“还是学正知我,知道学生想要什么。若能通七呢?” 胡学正微微笑道:“这你不需来问我,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但我会帮你去争。” “学生多谢学正!”章越发自内心诚恳地言道。 胡学正微微一笑道:“三郎,好生去考,考出个名堂来,莫要整日被人说是章二郎的弟弟,就算不为家里,也要为自己争口气!去吧!” 说完胡学正摆了摆手,章越亦退出了屋子默默道了句:“谢学正教诲!” 第86章 星河 岁末县学公试如期而至。 县学中进士斋,经生斋考生一并齐考。 先师堂及左右庑房处划作进士斋考生考试,至于经生斋的考场则在……馔堂! 就如这馔堂里饭食有一二三等之分。进士与经生也有上下之分,但对于这些而言,章越郭林等早已是习惯了。 公试前一夜,因辟为考场,众生直往馔堂领了饭盆,返回斋舍用饭。 章越与郭林取了饭盆,返回山上的斋舍,沿途但见进士经生皆捧盒上山,也有人去亭边。 从闷着声走路的众人可知,章越众人压力都很大。 师兄弟二人在斋舍里吃完饭。 郭林道:“师弟,咱去走走。” 章越道:“师兄,我还道你要再读半宿,明日大考了。” 郭林道:“读了这大半年也不差这一晚。” “也罢!” 师兄弟二人在后山散步时,此刻夜幕已临,山上的斋舍已亮起了灯。 山下梵寺里的僧人也开始夜课。 这夜天很是晴朗,不知何时回眸,但见一道星河已垂在二人的头顶。 章越心道,古代就是天气好,冬日都可以看见如此的星河。 “公试之后我即返家过年了,怕是没法与师弟在山上看此等夜景了。” 章越闻言不由道:“师兄,我好冷。” 郭林尴笑道:“师兄想说,多谢师弟看顾,要不此大半年来,我不知怎过的……” “我木讷,没见过世面,闹了不少笑话,处处赖师弟为我周全……” “起初吃三等饭,我怕被人看不起,但后来才知……怕被人看起是我的想法,而不是吃三等饭的缘故……” 章越心底诧异郭林怎么话如此多。 “师弟,上月我去买笔时,遇见了三娘了。” “哦?”章越讶异心道师兄你口好紧啊,“然后呢?” “三娘已嫁为人妇了……我没见她官人,但身旁有丫鬟老妈子服侍着。三娘气色很好……我与三娘道考上了县学的事,三娘笑着与我道,她早已知晓了,很是为我欢喜,她言我是她见过最勤学之人,说苦心人天不负……” 章越不由感慨,苗三娘嫁人啦,不是说好了请他们喝喜酒么? “……我当时说不出话来,但我本意是亲口道与她知,我考取县学之事……我微末时,唯师弟与三娘你们一直待我如故的……爹说我有贵人命,我原本不信,但遇到师弟和三娘方知……你们都是我的贵人……” 郭林边说边笑,可不住用袖子往脸上抹眼泪鼻涕。 章越仰头看向星河,但觉得郭林是不是用这个方式替他化解考试压力。 “如今三娘嫁了如意郎君,算是得偿所愿,我很是替她欢喜。而师弟你……也当得偿所愿才是。” 章越忙道:“师兄打住,我的终身大事……你切莫cao心……” 郭林抹泪道:“师弟,那你好生考吧。你与我不同,我读三五日书,方抵得你一日。当初你说你要出闽的话,我一直都信得!我想你会得偿所愿的。” 章越道:“师兄也是,用一句王介甫知州的文章共勉吧!” 二人走到一处沙砾地旁。 章越以脚为笔书道‘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章越仰天道:“此余之所得也!” 郭林默然片刻道:“师弟,你是真爱他的文章!” 章越笑道:“不只是他的文章,若此生不能出闽见一见这位王介甫知州,真人生憾事!” 不枉费了自己上一世语文课上,背了那么多他的诗词文章。 但眼下二人距离,恰如眼前的自己与天上那道星河一般遥远。 公试第一日,第一场论语。 第二场易。 第三场周礼。 偏巧都是章越最擅长的。 这会是好一个开始。 馔堂的饭食也改为了炊饼馒头包子,还有一大碗清可见底的米粥。 经生都在馔堂或站着或蹲着一面喝粥,一面啃炊饼馒头包子,也有的人则狂灌清粥。 章越见如此不由腹诽,如此喝粥,一会频繁出恭怎办? 众人吃完后将饭盆朝筐里一丢,然后将嘴一抹,即提起书箱进入馔堂考试。 馔堂里每名考生坐得都相距一丈远。 众人一入座即快速磨墨,并取出试纸。这试纸乃考试用纸由考生自备。 因为公试的账由县里走,而抠门的官府是不会因此为你出这笔钱的,故而必须考生自备用纸。 试纸必须在考前往县衙加盖印信后发还给考生,考生到考试时再取出。 不仅是公试如此,连诸州解试也是一并的规矩。 不过解试乃糊名制,试纸必须装订,考生必须将家状粘合在试纸前卷首,最后由官府盖印,总之有一套繁琐的规矩。 考生无法自办,一般由‘书铺’代办。宋朝的书铺有两等,一等是专门卖书,另一等即是如此有些类似如今的‘公证处’,也负责考生试纸装订,但复杂处又胜过许多,以及种种弊端。 如糊名制的试卷要由官府弥封盖印,书铺就在试纸装订上作手脚,使家状与试纸粘合不严,令官府用印不全,然后再由场内买通之人将考生试纸调包。 县学公试不糊名,故而不必由书铺经手。 但试纸考前一律由官府盖印,多一张没有,要是不小心少一张,到时候怎么哭都不知道。 因为要考十一场,故而章越书箱里一摞纸都是这十一场要写的。 章越看到这么多纸,换了旁人是要倒吸一口凉气,别说默写了,这么多纸就算抄上三天也很难抄得完。 不久印着考题的卷纸已是下发。 贴经的内容可直接写在卷纸,但墨义和大义却必须写在自备的试纸上。 章越先看到帖经第一题。 子贡问:“___孰贤?” 论语里,子贡出场不少,但问的问题就那么几句。 章越不假思索写道,师与商也。师是子张,商是子夏。写出‘师与商’不难,但会有人漏了一个‘也’。 章越笔下继续书写,每场都是一百道帖经,五十道墨义,十道大义。 一般是两个时辰内答毕,不过若答不完,可允你继续写。 题不难,看懂考官偶尔的小心思即可,难得是你要如何写完?还有体力精力的问题。 章越丝毫不慌! 左右学子皆在抓耳挠腮时,章越已提前半个时辰交卷,甚至还检查了一遍。 众考生一片惊叹。 “今科论语果真太难,连章三郎都不会了么……” “想甚,他与你一般么?” “三郎真了得!” “莫非九经十一场,他要经经第一么!” “哎娘,为何人与人间,差那么多?” 第一场论语考毕。 章越飞快走回了斋舍吃了些环饼,喝了一瓢凉水,然后即在床上小躺了会。等会郭林会唤醒他至下一场考试。 下午鼓响,易经场时,章越已精力饱满地坐在考场上。 论语必考故人多,但易经场人已是少多了,而且易经小经,人数不足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