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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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迟岳道:“北疆苦寒干燥,我们常年骑马放牧,宰羊杀牛,手多老茧,骨架又大,不先润一润,容易伤着爱人。” 柳染堤又道:“那耗牛乳呢?有何妙处?” 苍迟岳笑道:“春初的牛乳最润,去腥用小火温着,加一撮细盐,洗出来皮肤就跟初生羊羔似的,又滑又嫩。” “那花儿是成束摆,还是撒花瓣?” 柳染堤饶有兴致,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猫猫探头似的,一直扒着惊刃的胳膊,还时不时推她。 惊刃很无奈:“主子,我快抓不住缰绳了。” 柳染堤一把捂住她的嘴,道:“掌门你快仔细说说,我爱听,不用管影煞,反正她听我的。” 惊刃:“…………” 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没有。 藏铃响在石碑之间,回音一圈叠着一圈,雪鹰在前巡路,马背轻起轻落。 碑脚的曼扎花悠悠摇曳,香意在衣领间打转,渐渐被风带淡。 碑阵逐步向后挪移,越过最后一道碑影,天地忽地敞开。 目所及之处,一片广阔。 天山近在咫尺。而不远处,数方石碑并列为门,门额高悬这一方石匾。 匾上刻着一串古字,笔画起落如山脊,弯勾缠绕如枯藤。 剑府之名源自天山的一个传说,意为“太阳与山的女儿”,其发音清长、空寂,如雪野之间回荡的风声。 中原人读不出来,勉强将其译作“苍岳剑府”,连带着“苍迟岳”这个名字,其实也只是一个拙劣的译名罢了。 苍迟岳拉紧缰绳,黑马喷出几声鼻息,将脚下积雪踩得严实。 她道:“就送到这了,后会有期!” 惊刃道:“感激不尽。” 苍迟岳一夹马肚,身影消失在雪雾之中,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马蹄声。 她倒是大方,将另一匹黑马,连同柳染堤披在肩上的裘衣都送给了两人。 雌鹰宁玛也留了下来,此时正雌赳赳气昂昂,扑棱着翅膀抓雪兔。 惊刃拽着缰绳,马匹踱着步,她道:“主子,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柳染堤道:“除了苍岳剑府,这附近有什么能暂且歇脚的地方么?” 她沉默片刻,道:“我此刻的状态,怕是不太适合上山,先歇一刻再做打算。” 只不过,四周都是茫茫的雪原,除了雪、冰、石头、天山,再无它物。 哪里会有能歇脚的地方? 柳染堤正发愁,惊刃却开口道:“自是有的,我这就带您去。” 说着,惊刃策马向着天山行去。 在山脚走了一小段后,她轻扯缰绳,让黑马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毫不起眼的雪径小道。 片刻之后,柳染堤看着洞窟之中被撬开的一道暗门,忍了忍,没忍住。 她默默开口道:“为什么天涯海角,哪里都有无字诏的分部?” 无字诏的分部就跟兔子窟一样,总会在各种神奇的,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譬如金店的杂物间、玉铺的后门、客栈的地窖,又比如天山上的这一个小洞窟。 惊刃道:“母亲说,干我们这行得罪的人太多,天天都在逃命,必须得狡兔三窟才行。” 柳染堤想想,是这个理。 别说,无字诏分部里还挺热闹。 青铜门方一推开,一股热气,便携着辛辣的药香扑面而来。 洞中灯火通明,火盆沿墙排着,上头凿了几个通气口,人声杂沓,坐满了好几张石桌。 惊狐捧着一堆药包到处分发,锦影正赤着胳膊缠绷带,有人在拆弩清矢,有人在清洗创口,有人在烘洗血衣。 好家伙,放眼望去,里头除了云纹就是牡丹,全是之前在雪野上围堵两人的大批人马。 众人正商议接下来的行动,听见开门声,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人,本只是随意地望一眼。 谁能想到—— 两位追杀目标迎面走来。 惊、柳两人:“……” 嶂、锦两家的暗卫们:“……”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相顾无言,只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的“噼啪”细响。 气氛十分的尴尬。 只有惊刃很平静,往柳染堤身前一挡,压着剑柄,神色淡淡:“诏内禁止斗殴。” 惊狐讪笑,道:“哈哈哈,你俩走得挺快啊,怎么出的碑阵?” 惊刃道:“无可奉告。” 接引的暗蔻迎上前。惊刃要了一只小暖炉,先递到柳染堤怀里,再转头置办其它物什。 柳染堤抱着炉子,指尖渐暖,她笑盈盈地,往惊刃身侧贴:“小刺客真贴心。” 惊刃自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正点着数,被她一句话说的指节微顿,耳尖涌上点红意。 她道:“嗯。” 惊狐这家伙脸皮厚,无视尴尬的气氛,把药包一丢,过来光明正大地偷看。 她大呼小叫:“完了完了,影煞这家伙好有钱,买了一大堆暗器,之前扔的全补上了!” 身后,暗卫们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哀叹:“唉!!!!!” 惊刃:“…………” 柳染堤捧着小炉,道:“真是大惊小怪,本姑娘的暗卫,我平日里没事就爱丢她银两玩儿,有意见?” 惊狐道:“您什么时候也丢我点?丢脸上或者丢脚下都行,我跪着捡,还给您磕两个响头。” 柳染堤笑道:“你身为容家暗卫的骨气呢?” 惊狐:“那玩意?自然是没有的。” 说着,她拍上惊刃的肩:“柳姑娘,此人就是因为骨头太硬,天天往刀口上面撞,一个人挨的惩鞭比我们一整队都多。” “自从十九走了,平日里由她一个人扛的罚,可就全平摊落到我们头上了,”惊狐唉声叹气,“惨啊惨啊。” 惊刃一把打掉她的手,道:“还在嶂云庄时,我既已效忠容雅,誓不二心,岂能再听从她人?” 她收拾着暗器,平淡里带着一丝倨傲,“不过是回绝了数十次庄主的命令,何罪之有?” 柳染堤:“……” 啊。 连嶂云庄庄主的命令都敢拒绝,怪不得小刺客在前东家里过得很惨。 惊刃将零零碎碎的一堆暗器收拾齐整,在一堆暗卫们的目送之下,带着柳染堤走了。 无字诏的静室虽简陋了些,却是绝对安全的歇息之地。她们一旦进入天山深处,可就再无这般省心的落脚点了。 屋子里暖融融的,柳染堤窝在炭盆旁烤火,玉白指尖映着火光,一点点地回红。 “您安心休息。”惊刃为她端来一盘热水,又手脚麻利地铺好床铺,垫好软枕。 “诏内有规矩,门后不得斗殴、不得争杀、不得逼讯;出诏之后,则生死由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薄刃往腰侧束带里面塞,“属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去哪?”柳染堤蓦地抬头。 她把裘领往上一掩,唇线绷直,目光沉沉落在惊刃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惊刃总觉得,每次一说自己要离开,主子的神色便有些不对劲。 乌黑的眼瞳微微凝起,像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紧盯兔子的蛇,也像一只炸毛的猫, 只是,作为嶂云庄最不受宠的前暗卫,惊刃过惯了穷困潦倒,口袋里比脸还干净,一分钱掰成十瓣花的苦日子。 一想到现任主子花真金白银买来的一堆东西,就这么被压在巨石下没人理,她就心疼的不得了,寝食难安。 “我回一线天看看,”惊刃解释道,“车厢虽毁了,但或还能捡些药囊、粮食回来。” 柳染堤坐在炭盆旁,一双黑水丸似的眼,一圈尚未褪去的红,乌沉沉地望着她。 她沉默片刻,道:“去吧。” “……早些回来。” - 惊刃离开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炭木偶尔“噼啪”炸开一星火屑,铜壶在火边细细嘶气。 烛火摇曳,映在她的眼里。 一晃,又一晃; 似一只殷红的,滴血的眼。 柳染堤闭上眼睛,她按住额角,指腹在太阳xue打圈,再睁眼时,那只‘眼睛’还在。 一双、两双,二十八双眼睛,许多、许多的眼睛,浮在烛火里,藏在阴影中,沿着梁柱、门扇、窗格的缝隙,生出一道道目光。 她们在看着她。 ……又来了。 头痛欲裂。疼意如同无数枚细针,扎穿皮rou,沿着脊骨,一节,又一节地缝上来。 柳染堤“嗒、嗒”敲着桌面,眉心拧紧;而后,她猛地站起身,靠坐在塌边。 环扣被一枚枚捻开,外衣剥离,里襟坠落,簌簌堆积于腰窝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