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是谁?”

    “当然是明王!”

    朵骨朵自然而然的回答。

    “对啊。”

    方解又问:“在蒙元,如果大汗的话和明王的话有了冲突,人们是听大汗的话还是听明王的话?”

    “当然是明王的话!”

    “这就是了。”

    方解道:“阔克台蒙哥是一位有雄心壮志的大汗,他要拥有的是真正的至高无上的权利,就好像我们隋人的皇帝一样,没有人可以反对他的意志,包括明王在内。可如果佛宗不出事,蒙哥没有胆量对佛宗开战。他这样的人,当知道佛宗已经内乱明王伤重的时候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他想将佛宗击败,让佛宗无法再对他的帝国发号施令。他要做唯一的至尊,而不是明王之下的傀儡。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很高兴。不只是他,整个黄金家族的人都会很高兴。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所以立刻起兵,以解救明王的名义对大轮寺开战。”

    “明王伤重,大自在这个在明王之下做了那么多年佛宗第二的人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他先将最有希望继承明王之位的佛子杀掉,绝了明王传承的希望,然后逼迫明王将位子传给他。这个时候另外的两位天尊站出来反对,其中一个没有勇气和大自在交手所以逃走了……他就是释源天尊。”

    朵骨朵恍然:“国师只说一位天尊逃走,我不知道是哪个。”

    方解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另一位灵宝天尊没有选择逃离,而是直接挑战大自在,却被大自在击败。这个时候佛宗里那些老怪物肯定也和大自在有了什么约定,所以才没有出手阻拦。然后蒙哥带兵围困了大雪山之后,那些老怪物怕佛宗基业被毁,这才站了出来,那个被带着面具的人杀掉的老僧,一定在佛宗之中有着很高的地位。”

    “你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吗?”

    朵骨朵问。

    方解沉默了一下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不打算说出那个名字,因为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的话,对蒙哥的影响巨大,对忠亲王的影响也巨大,这也是为什么忠亲王会带着面具出现的原因。

    “你觉得谁会赢?”

    方解问。

    朵骨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茫然道:“我只是还不能理解,千百年来都是明王为尊,为什么大汗偏偏要挑战?死去的人太多了,活着的人能得到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是有战争出现?”

    “因为人有欲望。”

    方解认真地说道:“永远也不会满足的欲望。”

    第0523章 人性是善?

    方解抬起头看着天空,乌云挡住了月亮,看样子天亮之前雨没准就会下来,不管是对于战场上的士兵来说还是百姓们都是一件好事。前阵子百姓们才将种子埋进地里,若是有一场豪雨下来,说不定庄稼很快冒出头,西北的好气候太短,三个月之后寒冷就会再次来袭。而士兵们也可以歇歇,就算蒙元人再急迫也不会冒雨进攻。

    “你打算去哪儿?”

    方解问朵骨朵。

    “打算?”

    朵骨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在今天之前我都没有想过要走,在爬上这石头墙之前我想的还是打开这扇门回到草原上去,虽然国师再三告诫我不要回去,可我不回去又能去哪儿?你说得没错,我在王庭生活的其实不快乐,我做着我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每天良心都会被刀子割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可我们现在能去哪儿?”

    朵骨朵苦苦的笑了笑:“如果我们回到草原上,没错,他们几个还是会当成牲口当成工具,但最起码能活着。如果离开了队伍我们生活在中原,你们汉人见到兽人斥候会给他们一条活路吗?”

    方解平静认真地说道:“原来你也是个悲观者,总是先考虑到最不好的一面……我会放你们离开,这是我答应你的事。但你们去哪儿怎么活着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交易已经结束了。”

    朵骨朵怔怔的看着方解,然后扶着墙垛站起来:“是啊……交易结束了。”

    “陈孝儒。”

    方解吩咐道:“取些钱财干粮给他们,另外……”

    方解看了看那几个兽人斥候说道:“拿几双靴子。”

    他看着朵骨朵说道:“人在哪儿怎么活,其实不是看别人的脸色看别人的态度,而在于自己。你说你很痛苦很悲伤,以往你身不由己现在你却能自己选择。如果我是你,就珍惜活下来的机会,然后给他们穿上靴子,教会他们怎么挺直了腰板走路。”

    朵骨朵不解:“之前你杀了那么多兽人,下手的时候没有一丝怜悯,现在为什么要可怜他们?”

    方解认真道:“因为我时时刻刻都分清楚状况,而且我也没有可怜他们。你我之间没有永远也化不开的仇恨,不是那种永远都只能做敌人的人。杀人和放你们走,是在两个不同时刻做出的决定,不矛盾。”

    “你们汉人真复杂。”

    朵骨朵感慨了一句:“我刚才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如果换做阔克台蒙烈是你,在和我交易完之后还会杀了我们,绝不会留情。”

    方解笑了笑:“每个人都不一样。”

    “你为什么要守着峡谷?”

    朵骨朵问:“你不像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与这无关。”

    方解摆了摆手:“你们走吧,如果你们下去之后选择的方向是回归蒙元大营,我会亲自擎弓射死你们。”

    “你说得没错。”

    朵骨朵叹息道:“你确实是一个能时时刻刻保持分清楚状况的人……我们不会回去了,就算人都不能接受我们的存在,天还能,大地还能,随随便便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活着,最起码会很平静吧。”

    方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多谢!”

    朵骨朵学着汉人的样子抱拳道谢,然后用蒙元语招呼那四个兽人斥候离开。那四个兽人斥候四肢爬行跟在他身后,朵骨朵皱眉吩咐了几声,他们随即站起来行走,不是不会,只是不适应。

    他们离开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去看方解,眼神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意味。或许他们不是不懂如何成为一个人,因为他们终究还是有思想的生灵。

    “你们的国师是谁?”

    就在朵骨朵走到城墙边上的时候听到方解问。

    朵骨朵回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叫桑飒飒,一个和神灵无比接近的人。她说我是她见过最单纯的人,没有什么邪恶的念头。其实她也是我见过的最单纯的人,哪怕生活在一群很肮脏的人中。她的灵魂总是能触碰到神灵,而她却无法离开这个世界,所以她总是那么悲伤。”

    方解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在意。

    蒙元人的国师其实和大隋的道宗领袖应该算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都是皇帝手里的棋子,他们没有佛宗那样超然的地位,或许正在为能拥有这样的地位而拼争着,又或许永远也摆脱不了皇权的束缚。

    “如果你见到她,你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朵骨朵见方解似乎对国师仅仅是有些好奇,所以他加重语气强调:“没有人能体会她的悲伤,因为她是站在天空俯瞰着所有人却又被神灵拒之门外的人。因为她总是那么仁慈,而神灵是冷酷的。”

    方解愕然,笑着摇了摇头。

    ……

    朵骨朵告诉方解的事,和方解自己的推测出入并不大。不过却解开了他心里几个一直没想明白的疑团,比如释源天尊为什么会离开大雪山去雍州。现在的明王是佛宗有史以来最弱的明王,大自在才会动念取而代之。

    方解已经听过很多次关于大自在的传说,其中总是离不开一点,那就是大自在不愿意离开大雪山大轮寺,以至于当初忠亲王仗剑西行的时候他都没有出寺门,方解听到的故事和朵骨朵说的有些出入,据说当初大自在和忠亲王交过手,同样的败了。

    不过根据推算,方解猜测应该是大自在以一种身在寺中念在寺外的方式和在山下的忠亲王交手,实力必然大打折扣,输了不代表他真的技不如人。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导致这个佛宗第一天尊永远也不走出大轮寺?

    大自在身在大轮寺,便是明王之下第一人。

    现在明王已经势弱,佛宗这个控制着西方千百年的庞然大物已经变得虚弱,而当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站起来用刀指向大雪山的那一刻,佛宗的绝对统治其实已经动摇了。即便最后蒙哥失败,大自在继承了明王成为新的至尊,佛宗的控制力也远不如从前。那些西域的贵族们哪怕是在这一战中支持佛宗的贵族们,都会在心里暗暗的想,原来佛宗不是不能挑战的存在。

    不过方解没时间将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因为他心里有个担忧越来越浓烈。

    他将陈孝儒叫过来低低的吩咐了几句,陈孝儒的脸色随即变得有些发白,方解吩咐完之后又一次抬起头看向天空,忽然觉得自己这是在被动的接受着那个该死的天安排的一切磨难,什么时候才能挣脱开这种束缚?

    “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小心些,绕过蒙元人的大营,你前阵子联络的飞鱼袍可以动用了,另外从西南过来的飞鱼袍你也可以直接调用。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如果真如我预料的那样,尽快赶回来……”

    “属下明白!”

    陈孝儒的脸色很不好看,似乎心里有着痛苦。

    “属下会回来!”

    他加重了语气说道。

    方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陈孝儒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此时的天色是最黑暗的时候,但这正是黎明的前兆。方解在石头墙上坐下来,抚摸着身边的朝露刀抬着头看着天空。一直在暗中的沉倾扇缓步走过来,挨着他身边坐下,一点也不在意地上的尘土。

    她是那种即便身上的衣衫沾染了土,在别人眼里也出尘不染的女子。

    “你在小时候就喜欢抬头看着天空,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每次你都看得那么专注,甚至好像和天空在交流什么似的。”

    方解将视线从天空上收回来,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吧。”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因为茫然,所以他经常疑惑的盯着天空似乎是想寻求答案,现在确实已经形成了习惯。

    “你笑的时候眉头并没有舒展开,说明你心里有什么担忧。”

    “嗯。”

    方解没有否认。

    “担忧什么?”

    沉倾扇问。

    “我在想,有时候我还是把人性想的太过善良了些。我以为人之所以称之为人,是因为总会有些事做不出来。可我现在忽然发现,原来人之所以称之为人,是因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我担忧的事真的发生,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投入太多,还是悲伤于自己投入了那么多。”

    ……

    晋阳城

    城外是几十万朝廷大军的营地,在夜色中看起来就好像数不清的大坟包。远远地看过去,那些巡逻士兵手里拿着的火把就好像是飘荡在坟地里的鬼火。大营里很安静,士兵们早早的睡下恢复精神。晋阳城是叛军最后的堡垒,只要再攻破这里之后李家的叛乱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至于孟万岁和殷破山之流,皇帝其实根本没放在眼里。

    据说李远山兵败身死之后,李孝彻身边的军队逃走了不少人。李孝彻接连派人收拢败兵,可那些来混饭吃的人哪里有什么忠诚可言。孟万岁和殷破山那边也一样,殷破山在芒砀山南兵败之后,还有超过十万人马。可李远山死了之后,他手下人马竟是一夜之间溃逃了一大半,现在剩下三四万人躲在山里不敢出来。

    孟万岁先是被方解摆了一道,损失了大批的粮草辎重。本来他是叛军诸将中实力保存最完整的,李远山兵败的时候还有超过二十万人马,但同样的命运也发生在他身上,那些被强掳来的百姓知道朝廷大胜,谁还敢继续做贼?

    二十几万人马,不到半个月跑了八成,拦都拦不住。

    所以皇帝现在一点也不担心这些事,专心致志的围攻晋阳城。似乎所有事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最起码……对他有利。

    孟万岁和殷破山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不足为虑。晋阳城就算再坚固,也早晚有攻破的时候。阔克台蒙烈的大军被方解拖在狼乳山峡谷,没时间理会朝廷人马。

    最主要的是,罗耀的计划还被他一步棋搅乱。

    江南诸卫已经封住水路,雍州那边的军队想要过河不容易。罗耀在西北兵败元气大伤,退回黄阳道休整,一时之间也不会再强渡洛水,毕竟水师是他忌惮的。

    所以这段日子皇帝的心情很好,非常好,特别好。

    夜已经很深,但皇帝似乎没有睡意,让苏不畏搬了把躺椅放在大帐外面,他抬头看着天空,嘴角上一直带着笑。

    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狼乳山石头墙上,有个少年将军也在抬头看着天。

    第0524章 我想故我行

    苏不畏将绒毯为皇帝盖好,然后垂着头站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上,这个距离他已经站了十几年,一寸都不会偏离。皇帝停药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虽然还一直在咳血,但看起来精神倒是好了不少。这让苏不畏都有些惊奇,好像没有药反而对皇帝的病情更好些。

    但不管是他还是皇帝,从没有怀疑过万老爷子配制的药有问题。万星辰这样的人,即便对杨家人再不满也不会在药里动手脚。他虽然已经老迈,但依然是那种直截了当的性子。而且,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打算对杨家人怎么样的话,太极宫的城墙再高大也拦不住他。

    其实皇帝明白,自己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夜风凉,陛下稍稍坐一会儿就回去吧。”

    苏不畏低低的劝了一句。

    皇帝嗯了一声,依然抬着头看着苍穹:“看样子是快下雨了……好,真的好!”

    苏不畏明白皇帝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奴婢奉了陛下的旨意下去转了转,分发种子的官员们没有一个敢懈怠的,百姓们也知道再不将粮食种下去今年就错过了时节,所以虽然忙但不乱。根据下面人报上来的数字,仅仅是从丰城到晋阳这几百里就有数万百姓领了种子,这一场大雨要是下了,用不了几天苗芽就会从地里钻出来。”

    皇帝笑了笑:“李远山用刀子逼着百姓们跟他一块造反,朕用种子把百姓们的心拉回来。其实百姓们比谁的眼睛都亮,可他们是水,浪头总是被风吹着往一个方向打。李远山的风大,浪头就往朕这边打。朕的风大,浪头自然就调转回去往叛军那边打。”

    皇帝的比喻有些新鲜,苏不畏垂着头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西北看起来乱的一塌糊涂,看起来已经烂到了根里,其实不然……”

    皇帝微笑道:“百姓最仁善,经过一场劫难之后才会发现谁对他们更好些。所以朕从来不怪他们当初逼不得已跟着李远山谋逆,毕竟再大也大不过命。”

    “陛下……”

    苏不畏连忙叫了一声,将皇帝的话打断。

    这不是一个皇帝应该对下人说出来的话。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没有别人,还不许朕说几句实话?一直以来,皇家说的都是百姓们遇到再大的事也不能不忠,忠孝比命大。可说来说去,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忠孝比命大这五个字?”

    “还是有的。”

    苏不畏道。

    “有几个?”

    皇帝眉角微微挑了挑,语气有些发凉:“如果这样的人多几个,现在朕会坐在这里?”

    他就像个孩子,之前心情还不错,现在又在负气。

    苏不畏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朕很少问你朝中的事,既然朕已经放手让太子去管,现在你我就都可以当做是局外人,那么你来说说,现在朝廷里那些人,谁能做到这五个字?”

    “奴婢……奴婢眼皮子浅,看不出来。况且,陛下永远都不会是局外人,而是掌局者。”

    “是你一个都看不到吧?”

    皇帝无奈的笑了笑问。

    苏不畏刚要解释,忽然猛的站直了身子。在皇帝身边的时候他一直是微微前倾着身子,可这一刻,他的腰身拔的格外挺直。他往前踏了一步,刚好将皇帝挡在身后。皇帝看到他这样的时候神情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舒了口气。

    远处,黑暗中。

    “你自己也看的这般透彻,怪不得会气恼。做皇帝做到身边没有一个信任的人,而臣子们没有一个心甘情愿为你去死的,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做皇帝很失败?”

    黑暗中的话很轻,但很真切的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皇帝坐直了些:“朕果然没有猜错,你还是走了这一步。”

    黑暗中的人像是笑了笑:“陛下从做皇子的时候就在算计所有人,做了皇帝之后算计的就更多了些,所以你总是觉得什么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可你看看现在……大隋都已经这样了,你那些可怜的自信怎么还没逃走?”

    这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逐渐从黑暗中露出身形。

    他不是那种魁梧高大的让人需要让人抬着头仰望的人,但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一座挺拔的大山。他走路的姿势很平很稳,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绝对不会有偏差。这个人,即便长相再普通,身上的气质也会让人过目不忘。

    他自己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包裹,看起来那包裹里就好像装了一头牛。

    “咦?”

    他走出黑暗的时候脚步稍稍顿了下,然后微微笑着赞叹:“宫廷苏老狗,武当张易阳……都是名不虚传的人啊。”

    ……

    皇帝将盖在身上的绒毯往上拉了拉,脸色已经恢复波澜不惊。他平静的看着那个拖着一个巨大包裹缓步而行的男人,甚至眼神里没有一丝的仇恨和憎恶。就好像看到的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路人,或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若无其事。

    这一刻,皇帝居然还能想到……或许是自己太早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所以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惊讶。

    “朕失败也好,成功也好,那是后人才能去评说的事。但朕可以肯定的是,将来无论是在史书上还是民间口口相传中,朕的名声一定会比你好,好很多。你的名字会和李远山这三个字一起提及,至于用什么言辞你应该很清楚。朕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你可有?”

    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将那个大包裹放在地上,站在距离皇帝十几米外笑了笑说道:“陛下总是这么自信,这一点确实让人钦佩。可你想过没有,何时不是成败论英雄?几十年后有人骂我,几百年后呢?”

    “朕是不是得谢谢你,到了这会你还没有直呼朕的名字杨易。”

    皇帝看着他问。

    罗耀招了招手,远处两个装满了粮草的麻包就好像有了意识一样自己飞过来,很乖巧的在罗耀身后落下叠在一起。罗耀在麻包上坐下来,刚好与皇帝平视。

    “请陛下不要怪我无礼,拖着这般的一个包裹走了这么远有些累。”

    皇帝指了指那包裹问:“带来以口棺材?”

    罗耀摇了摇头:“我比较穷,也没有送人棺材的习惯。”

    他微微回头看了后面一眼:“张真人,你我上次相见要追溯到十年之前了。那天我乔装游览武当山,张真人在林子里看蚂蚁搬家……当时我动了七念要杀你,最终因为你用搬家的蚂蚁摆了气象大阵而放弃了念头。这一别十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叹息声,然后这人从罗耀身后几十米外的阴影里走出来:“其实我已经几十年没有长进过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罗耀没忍住笑道:“都说这时间最纯性情者非真人莫属,倒是我显得冒昧唐突了。我只是不懂,真人这样的人应该隐居深山不问世事,凡心早在几十年前便已经断了,怎么老了老了,反而越发的俗了?”

    这个张真人,就是方解遇到的那个在枯井里钓蟒的老人。

    他一边走一边很认真的回答:“因为我也喜欢钱啊美女啊这些东西啊,虽然我已经老了,但腰板还行,每天早晨也能一柱擎天。我胃口也好,吃再多的鸡鸭鱼rou也不会觉得不舒服。那天我自己坐在屋子里无聊算了算,我比别人还要多活几十年……可我攒下来的私房钱在长安城买不下一个小宅子,我碰过的女人一只手……两只手两只脚应该还数的过来,所以我觉得很亏。”

    罗耀居然没把这话当玩笑,很认真地问:“我给你更多好不好?”

    张真人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好不好……我不喜欢sao气太重的。”

    罗耀的眼神微微变了变,然后笑了起来:“张真人以为自己现在没有沾惹一身sao气?”

    张真人走到皇帝身边站住后收起笑容,一字一句的对罗耀说道:“你觉得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但我这个人私心太浓对地域之分看得很重。”

    罗耀点了点头:“原来你知道很多事。”

    张真人指了指天空:“当道人不会卜卦,很丢人的。”

    “哈哈。”

    罗耀开怀大笑:“我喜欢这样的对手。”

    张真人却摇了摇头:“我不喜欢。”

    ……

    皇帝一直静静的看着罗耀,在他和张真人说话的时候没有插嘴。等到张真人在他身边站住的时候,他微微颔首示意:“多谢真人。”

    张真人俯身:“陛下言重了。”

    皇帝笑了笑,然后看向罗耀:“我以为你会一直觉得很有乐趣,然后就这样自以为公平的玩下去。如果你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朕就陪你玩且未必输。可现在你却有些让朕看不起了,你连自己制定的规矩都破了,即便再强又有什么用?”

    “强,自然有用。”

    罗耀淡淡地说道:“看来陛下也已经知道了很多事。”

    “其实你应该先去收拾那个烂摊子。”

    皇帝说。

    罗耀耸了耸肩膀:“那是玩够了的东西,没兴趣去收拾了。”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道:“不得不说,你让人钦佩。能做你的对手,想想也是一件很让人欣慰的事。”

    “你有这个资格。”

    罗耀说。

    “可你杀了朕,就以为能结束一切?朕虽然病重,虽然不能长命,但朕有子嗣,会继承朕的一切。朕知道江湖上流传了一个说法,说长安不好进,进了不能出。想必你对这句话的理解,比朕还要深一些吧?”

    “他早晚会死,我会比他活的久一些。而且……除了自己之外,子嗣也不可信啊。”

    罗耀回答。

    “自从智慧进了长安城作乱之后,很多人都说关于长安城不可破的传言是假的,佛宗的一位天尊随随便便就进出长安,还能提什么牢不可破?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那么高的层面,所谓的长安不好进,进了不能出……不是对智慧那样的小人物说的。”

    罗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世间能让万老妖动手的真不多见了,这里是一个。只有到了能让万老妖动手的境界之人,才会真正理解那句长安不好进,进了不能出的意思吧。萧一九不算,那是他清理门户。可万老妖太老了……不是么?”

    他将那个大包裹往前提了提:“这也不是一口棺材,而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想杀你其实随时都可以,但我还没有玩够。”

    包裹散开,滚出来上百颗人头。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有一颗人头一直滚到皇帝不远处才停了下来。苏不畏看到这颗人头的时候眼神一变,喃喃道:“李孝彻?你竟是屠了晋阳城里的叛逆?”

    “我想,故我行。”

    罗耀微微昂着下颌:“随时随地随便是谁。”

    第0525章 炙热的白与绝对的黑

    罗耀踢开了包裹滚出一地人头,这些脑袋的主人都是晋阳城里最有头脸的人物。滚的最远的那颗人头属于李孝彻,李远山的长子,被李远山称为李家未来的希望,被外人成为年青一代之中的佼佼者。

    可是,属于他的历史时刻还没有到来,就被罗耀蛮不讲理的将脑袋揪掉。

    是的,是蛮不讲理。

    “我真的动念要杀了你。”

    罗耀看着皇帝淡淡道:“不得不说,你让阔克台蒙烈从背后动兵出乎了我的预料,这一招漂亮的很。大隋的皇帝都能和蒙元人合作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你说我杀你,是我破坏了自己顶下的规矩,但蒙元人调动上百高手试图杀我,难道这不是你们破坏了规矩?”

    “不是。”

    皇帝摇了摇头:“因为规矩是你的,你要杀朕便是坏了规则。而朕要杀你,还在规则之内。”

    “你讲不讲道理?”

    罗耀很认真地问。

    皇帝点了点头:“难道朕说的不是道理?”

    罗耀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嗯了一声:“好像是有些道理……我走到半路的时候其实就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在行走的时候仔细地想了想,发现就这样杀了你是一件很无趣的事,确实与我最初的想法有违。所以半路上的时候我打算回去,可我忽然又很想看到你以为自己计谋得逞的得意表情,我又来了。”

    皇帝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似乎罗耀的话对他的自尊有些伤害。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因为他发现被这样的人伤害了自尊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就好像他刚刚知道罗耀身份的时候,除了摇头苦笑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我走到大营外面的时候,又想到你这么多天来一直在等我,我却两手空空的来有些失礼,于是我就先进了晋阳城,将正在晋阳宫里议事的人杀光,滚到你脚下的那颗人头应该是李远山的儿子吧,我不认识,但他坐在晋阳宫的宝座上,料来不会错了。”

    “是。”

    皇帝点了点头。

    “你看。”

    罗耀摊了摊手:“我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跑去杀了你的敌人,是不是很守规矩?”

    皇帝问:“你还没有杀朕,所以还没有犯错。”

    罗耀笑了笑:“你其实是个有胆魄的人,但可惜只是个人。”

    皇帝还得意地说道:“所以你不是人。”

    罗耀微微怔住,然后问:“这样的小便宜你也占?有意思?”

    皇帝很认真的回答:“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只要是能占便宜的事,朕从来不会拒绝也不会浪费。”

    “你逼我来杀你,不觉得有些亏了?”

    罗耀问。

    皇帝笑道:“怎么会亏了?就算朕的人不能保护朕,但你杀了朕之后过一阵子就会很懊恼,觉得这样做让事情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你或许还会失去进行下去的兴趣,每每想到都会觉得很烦躁。”

    “用你自己的命只为了换我心里不舒服些。”

    罗耀摇了摇头:“你还真是个疯子。”

    皇帝问:“什么时候动手?”

    罗耀回答:“现在好不好?”

    皇帝说:“好。”

    罗耀先看向苏不畏,看了一会儿后有些失望:“如果当初你没有做现在这个差事,不是整天卑躬屈膝的活着,不是整天考虑的都是别人的事,修为上不会寸步不前。以你的资质,不应该停留在这个境界。”

    苏不畏微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境界,当年万老爷子将天下武学分为九品,可这九品太过模糊了些,后来江湖人又自己细化了些,将各品级加了上中下三个小层次,可九品上的强者修为依然参差不齐,其实许多人,早就已经不在九品之内了。”

    罗耀点了点头:“九品之上,可称通明境,通明之上,可称近天境。”

    苏不畏问:“你在何境界?”

    罗耀淡然道:“我在天之上。”

    苏不畏沉默,然后再次往前迈了一步:“若是多年之后有人提及,当年有个老阉人试图将天之上的存在拉下来,虽然失败,但也不失为一件美谈。”

    “勇气可嘉。”

    罗耀又看向张真人:“中原天下,大隋之中,你本是最有希望超越万星辰的人,可你却醉心山水,分心太多,今日练刀明日练拳,后日又想去学琴棋书画,大后日又跑去卜卦算命,样样你都会,可样样都不精。”

    张真人笑道:“中肯之极。”

    “十年之前,我闲来无事去武当山在山脚下遇到你的时候,你用蚂蚁摆下气象大阵让我颇为惊奇,对你刮目相看。当时我修为没有完全恢复,考虑之后便放弃了杀你的念头,其实何尝不是怜惜你难得的天赋?”

    张真人道:“若是能杀你,我却没有这么多犹豫。可惜我知道的太晚,若是早十年知道,便是拼了整个武当山三清观,也要将你留下的。当时你没有完全恢复,那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可惜,我是在不久之前才知道你的身份,再想杀你,难。”

    “你知难……”

    罗耀指了指张真人,又指了指苏不畏:“你也知难,可有退意?”

    张真人和苏不畏同时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那好,开始吧。”

    罗耀站起来,缓步前行。

    ……

    苏不畏垂首:“请陛下暂退。”

    皇帝摇了摇头:“何必要退?”

    苏不畏沉默,没有再劝。

    他对张真人说道:“真人可有单打独斗的念头?”

    张真人一本正经的回答:“真没有。”

    “那就一起吧。”

    苏不畏深深的吸口了口气:“真人布阵,我来进攻。”

    张真人点了点头:“好。”

    他盘膝在地上坐下来,随手捡了一些碎石洒出去。那些石块看起来很凌乱的散落在地上,可正在迈步向前的罗耀眼神却忍不住一亮。这些石块看起来洒出来的是个扇形,但不是很规则,最远的两块小石头之间的距离大概三米。

    可即便如此,这个距离也太小了些,和大阵怎么都贴合不在一起。

    苏不畏站在那些碎石组成的图案边缘,一只脚在所谓的大阵之内,一只脚在外。他看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罗耀,缓缓地将双臂抬起来,一瞬间,他那两条宽大的袖子就好像吃饱了风一样鼓了起来。

    下一秒,两条大袖之中仿似钻出来什么远古的洪荒猛兽似的,虽然无形,可却有嘹亮的吼声从他袖口里传出,给人一种有一头绝世凶兽呼之欲出的错觉。罗耀站住,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懂了!”

    就在这一刻,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雄浑内劲迎着罗耀涌了过去,内劲不断的凝集,恍惚中真有一头高达数米的凶兽从虚空中跳了出来,向前狂奔到罗耀身前,抬起一只爪子狠狠的朝着罗耀拍了下去。

    罗耀眉头微微一挑,那只巨大的兽爪就被阻挡在半空中,这举动似乎激怒了那头凶兽,它猛的直立起身子,两只爪子同时狠狠地拍落。当这两只巨爪拍落的那一瞬,罗耀身体周围瞬间被压力炸起来一团风暴。罗耀身体四周的尘土被气浪吹起来,远远地看着就好像平地起了龙卷风。

    站在风暴中心,罗耀依然没有动手。

    那只凶兽大怒一样,低头一口朝着罗耀的脑袋咬了下来。当那凶兽的血盆大口就要接触到罗耀头的瞬间,忽然这凶兽猛的僵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声音之大,震的旗杆上那面烈红色的战旗都呼啦啦的抖动了起来。

    下一秒,金色的火焰在凶兽身上燃烧起来。

    被金色火焰困住的内劲来回挣扎着,好像凶兽在满地打滚一样。可那火焰一旦沾染上,在将目标燃烧尽之前就不会熄灭。短短片刻,巨大的内劲凶兽就失去了刚才不可一世的霸气,躺在地上不断的抽搐着,嘶吼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它逐渐变小,最终被烧的一干二净。

    “你的修为不能施展出这样雄浑的内劲。”

    罗耀看着苏不畏,指了指他一只在阵内一只在阵外的双脚:“这阵法原来就是在帮你尽最大限度的调动天地元气,让你原本只有三分威力的招式增加到十分威力。张易阳,你在阵法上的造诣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若没有这阵法,苏老狗只是通明境而已。有了你这大阵帮他不断的补充天地元气,他便一只脚踩进了近天境。”

    苏不畏似乎知道这一招不可能对罗耀有什么效果,所以看起来没有懊恼也没有失望,他抬着的手忽然张开,两只手的手心里分别出现了一个光团,以飞快的速度逐渐增大,最终变成足有圆桌那般大小。这光团太过明亮,白的刺眼,以至于方圆几百米之内所有的东西都被照的有些发虚,连影子都没有了,皇帝不得不闭上眼睛才减轻了刺痛感。

    苏不畏手里握着两个太阳。

    然后这两个太阳里忽然有数不清的白色光箭射出来,数量无法用眼睛来看清,密密麻麻,连绵不尽。这样凝练到实体化的天地元气,恐怖的让人窒息。

    光箭暴雨一样打向罗耀,而罗耀依然慢慢的往前走着。

    这一次,他抬起一只手在身前化了一个圆。

    当他的手从起点绕了一周回归到起点之后,画出来的这个圆所在的空间便成了彻底的黑色,在炙亮到让人不能睁开眼的白色中,这个黑色的直径大约有一米的圆显得那么清晰醒目。苏不畏手里的太阳炙热明亮到让所有东西变成了虚影失去了颜色,而这个圆则是绝对的黑。

    黑色的圆一直漂浮在罗耀身前一尺左右,那些如电一般攻来的光箭在接触到黑色的圆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就好像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光箭即便再密集再迅疾也毫无意义。

    苏不畏脸色一变,眼神凛然。

    光箭开始改变运行轨迹,不再是沿着直线行进而是变得难以捕捉。而那个黑色的圆则变得更加黑暗起来,黑的让人心里发紧。圆就好像有了吸力,所有的光箭不管目标是哪儿不管轨迹怎么运行,全都被吸进了圆中。

    所有的攻击,毫无意义。

    第0526章 别人的玩具

    罗耀身前那个一米直径的黑色圆形无底洞一样,不管苏不畏手里那两个太阳发射出来多少光箭,全都被吸了进去石沉大海一样再无声息。罗耀的步伐一直不是很快,但十几米的距离终究会有走完的时候,眼看着罗耀越来越近,苏不畏的脸色变得也越来越凝重。

    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身后那个碎石布置的大阵忽然闪烁出一阵光华,张真人的脸色也随即一变,想要出声阻止却也来不及了。此时的苏不畏就好像一台将功率加到最大的抽水机,猛然将大阵里输送的天地元气最大限度的吸进体内。

    他的小腹开始隆起,身上的袍子都鼓了起来。

    “止步!”

    苏不畏吼了一声,眼睛里满是血丝。

    就在这一刻,他双手里的太阳光华大盛,那些光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条水桶粗的光柱,浩然而出,气势汹汹的轰了过去。罗耀看到这一幕之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但依然没有停下来。

    那两条炙白的光柱狠狠的撞击在他身前的黑色圆盾上,那黑色的圆立刻摇晃了一下,澎湃的天地元气如绝了堤的洪水一样往黑色的圆里面灌,一瞬间这个圆就变得不太规则起来,周边开始发抖,圆的轮廓有稍许改变。

    “很好。”

    罗耀的步伐变得更加缓慢起来,却依然没有被那两道猛烈的光柱阻挡。

    “张易阳,这阵法叫什么?”

    他问。

    张真人犹豫了一下回答:“轮回。”

    “好名字,好阵法。”

    罗耀语气真诚的赞了一句:“这阵法将方圆几里内的天地元气都抽了过来,非但可以为阵中人提供源源不绝的内劲支持,还会因为天地元气的抽动而让对手所控制的天地元气越来越少。一举两得,漂亮至极。不过……你这轮回是假的轮回,不是真的。”

    他终于停下脚步,却不是因为那两道凶猛的光柱而是因为他对这阵法的兴趣越来越浓。

    “所谓轮回,便是生生不息。你这阵法能将方圆几里内的天地元气抽过来,因为这个区域内天地元气的骤然减少,区域外的元气也会往这边递补。看似生生不息实则只是假象,若是苏老狗不增加内劲消耗,那么你能勉强做到让天地元气的消耗和区域外递补过来的元气达成平衡,勉强还可以算在假的生生不息之内。可苏老狗将内劲提升到了极致,这轮回阵里的天地骤然减少,区域外的元气来不及递补,那么用不了多久,你们两个就要败了。”

    张真人知道罗耀说得没错,苏不畏这样强行提升攻击力将大阵的天地元气消耗也迅速提升,大阵控制之外的天地元气却没有随即迅速的补充过来,等阵内的元气一旦消耗过多,那个时候,苏不畏的境界就会立刻跌回到本身的修为。

    而看起来,苏不畏的手段连罗耀都挡不住,何谈杀他?

    用不了多久,苏不畏自己就会先支持不住。

    “你们两个,都算得上惊采绝艳的人物了。”

    罗耀淡然道:“不过可惜的是,无法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生生不息。真正的生生不息,永远都不是借来的,而在自身。”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举步向前。

    随着他的继续前行,身前黑色的圆变得稳定下来。光柱就算再强大凶悍,黑色的圆也没有出现第二次波动。这个黑洞就好像通向另一个世界,苏不畏的攻势足够强大,甚至已经强大到超过了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修行者的想象能力。这种将天地元气实体化出来的攻击,具备的威力一般的修行者完全无法去体会估量。

    毫无疑问的是,一个九品上的大修行者在这样的攻击面前会被干脆利落的烧成灰烬。

    “此法之威,便是寻常近天境的人也未见得能抵挡。”

    罗耀伸出手,从身前那个黑色的圆里穿过去,手在黑色的圆正中出来,如从另一个世界通过渠道冒出来的一样。他的手掌感受着苏不畏发出的那炙热白光,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那激烈的光柱此时竟好像变成了温柔的溪流。

    “退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张真人猛的喝了一声。

    眼睛都是血丝的苏不畏身子一震,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之前是一只脚在阵外一只脚在阵内,张真人提醒之后他立刻将身子整个退回到轮回阵中。

    而此时,罗耀距离轮回阵已经不足十步。

    就在苏不畏退回轮回阵内的一刹那,那两条白的耀眼的光柱从罗耀那一端开始便了颜色,黑色开始侵袭,无可阻挡。被黑色侵袭的光柱立刻变得黯然无光,以rou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苏不畏那边蔓延。

    苏不畏大惊失色,连忙扯手,那两个太阳随即在手心消失,紧跟着黑色就蔓延到了他身前。

    下一秒,本来无形的轮回大阵忽然亮了起来,有光束从那些碎石上升起来,形成了一片光幕。

    如神辉般浩然。

    黑色的光柱撞击在光幕上,轮回阵立刻摇晃了起来。张真人脸色微变,双手向下一按,整个大地好像都摇晃了一下,然后方圆数里之内的天气都随之改变。一条条眼睛可以看到的淡青色气流如大河般涌进轮回阵内,那光幕立刻变得厚实起来。

    看到这一幕,罗耀的嘴角微微勾了勾:“倒是小瞧了你……张易阳,你已经窥破了那一层,只是还差一步之遥而已。”

    ……

    此时的对决,苏不畏就显得有些多余了。罗耀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将他的攻击变成了罗耀的攻击,若不是张真人提醒的快,只怕他已经被光柱击中。罗耀可以若无其事的将这光柱挡下来,但他不能。做出攻击的时候,可以将他看成是张真人的一件武器,通过轮回阵将天地元气灌入他体内,而这个武器本身的实力其实并没有在根本上提升。

    若不是张真人的轮回阵,他此时说不定已经重伤或是死亡。

    他知道罗耀说得没错,这些年来自己的心思越来越少的在修行上,因为官场上的事患得患失,因为皇帝的思想而忐忑不安。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揣测皇帝的心思,最近一次踏踏实实的冥想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忘了。

    可即便如此,苏不畏一直以来都是自信的。

    他知道罗蔚然是万老爷子的弟子,可他也知道自己的修为绝对不比罗蔚然差。所以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很自豪,觉得自己就算没有万星辰那样的绝世强者为师尊,可比他的弟子终究也没有差什么,不是吗。

    而现在,苏不畏忽然间懂了。

    如果罗蔚然这十几年来不是一门心思的都在大内侍卫处,他的修为又怎么可能停滞不前甚至是慢慢的在退步?自己当初的骄傲,其实从升为秉笔太监之后就变成了自嘲,他正走在罗蔚然走过的路上,若是再过几年,只怕比罗蔚然跌的还要狠些。

    “苏不畏,你的修为在通明境而已。”

    罗耀在距离轮回阵五步之外再次站住,挥了挥手,黑色的光柱和圆都消失不见。

    “借助轮回,你能将境界提升至近天,可只是借用来的实力,不是你自己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罗耀似乎对苏不畏便失去了兴趣。

    用罗耀的话说,九品之上为通明境,这个境界的修行者虽然很少见,但并不是特别稀奇。清乐山里,武当山里,甚至长安城里,乃至于整个大隋江湖,这样境界的大修行者肯定会有一些,隐居在某处不问世事。

    而近天境,才是真正站在整个江湖高处。

    俯视众生。

    “你可以用大阵向天借力。”

    罗耀对张真人说道:“世间的修行者都在这样做,只是没人比你借的更多。向天借力到达极限的人,便是近天境。”

    张真人缓缓地舒了口气,双手离开大地:“那你呢?”

    罗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忽然不想杀你了。”

    罗耀伸出手往下虚空一压,天地间的元气猛的激荡起来,紧跟着布成轮回阵的那些石子尽皆碎裂,凭空消失。他手腕向上一番,之前狂涌过来的天地元气被震的向四外散去,最终归于平静,风息,就好像从来没有波动过一样。

    张真人脸色大变,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为什么?”

    张真人问。

    “因为孤独。”

    罗耀没有继续前行,也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他将视线看向大隋皇帝杨易,用很温和的语气说道:“当你知道我是谁的时候,还能处心积虑的布置下一层一层的局,殊为不易。可你应该知道,凡人之力终有极限,你虽身份尊贵,可还是逃不开人这一字的束缚。但因为你的胆量,我也不杀你。”

    “我来,我出手,只是因为来了。”

    他转身,似乎是就要这样离去。

    “你为何而来?”

    皇帝追问。

    罗耀淡然道:“我只是想看看,人对于打破束缚的信念到底有多强烈。许久许久以来,我看的都是卑躬屈膝,数以亿计,没人敢尝试去打破束缚,甚至没人敢去怀疑什么。你知道吗?这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无趣到了极致,便了无生趣,所以我才在多年之前做了那样一个决定,将自己置于死地。没人能陪我玩,我便自己玩……其实这何尝不是一件无聊之极的事?”

    “我舍弃了几乎所有的东西,打算再次享受一遍那种逐渐爬高的乐趣,且乐在其中。可是这几十年来,我自己丢弃的东西逐渐回来,让这游戏变得再次变得没那么有乐趣了……不过,你和你的同盟你的朋友你的手下,却让我忽然觉得可以继续玩下去,因为你们值得尊重。”

    他回头看着皇帝认真地说道:“我很少尊重一个人。”

    皇帝点了点头,知道他说得没错。

    “不过你们还是让我玩的不够尽兴,所以在十几年前,我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新的玩法,应该有趣的多了。”

    罗耀笑了笑:“等我先和你们将这一局认认真真的结束后,我再去认认真真的玩另一局游戏。有人说与人斗与地斗与天斗其乐无穷,可我现在却是与自己斗,无聊之中其乐无穷。”

    皇帝本来绷直了的身子松懈下来,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在躺椅里。他试着想站起来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软弱,可没有成功。罗耀的话如刀子一样将他的自尊自信切割的支离破碎,这让他难以接受。

    他可以接受失败,但不可以接受自己是别人的玩具。

    是的。

    别人的玩具。

    第0527章 苏醒的恶魔

    或许是因为知道绝对做不到,所以今夜罗耀到来皇帝并没有做出调集大队人马围攻的举动。到了罗耀这样的境界,已经不是人命可以堆死的。就算他无法靠一个人挡住千军万马,但他如果想走,便是千军万马又怎么能拦得住?

    皇帝军帐附近的动静太大,虽然没有得到军令但将军们带着士兵还是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弓箭手将四周封锁的水泄不通,只是谁也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平静相对的几个人,还有一地的人头。

    大将军金世雄自然认得罗耀,在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极为难看,刚要下令弓箭手放箭,却被苏不畏制止。

    苏不畏比谁都清楚,罗耀的金刚不坏之身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而这个时候若是激怒了罗耀,皇帝的性命堪忧。苏不畏现在丝毫也不怀疑,罗耀就算杀了皇帝之后也能在大军之中安然而退。

    金世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下令。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疑惑。

    皇帝看着罗耀转身欲行,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是咆哮着对他喊道:“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你自己无聊,却让整个天下陪你陷入动荡不安!在你眼里,人命算什么?!”

    罗耀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看了皇帝一眼:“我问陛下,天可有情?”

    皇帝表情一窒。

    罗耀淡然道:“天无情,他看人看兽看花草树木皆是一样的存在,所以才有众生平等之说。只是这种平等,其实说起来是天都看不在眼里而已,都不在乎。天对任何人任何生灵都没有怜悯,所以陛下以为天会因为众生就阻止一切灾祸?若是如此,旱涝,风雪这些灾害,又怎么会出现?”

    若是换做另外一个人自比为天,皇帝一定会嗤之以鼻连生气都懒得生。可是现在面前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当一个人的修为强大到无所顾忌的时候,他在众生面前不是天又是什么?

    他可以轻易左右别人的生死,但别人永远也不会影响到他。

    “我观天下,花草树木,走兽飞鸟都是一样的东西。”

    罗耀道:“况且,我若不自私,怎么可能到今天的境界?”

    皇帝怔住,不知道再说什么。

    “陛下若不自私,又怎么会有这诸多事?”

    罗耀笑了笑道:“我只是无聊,你却是心有野望。这天地间的动荡,难道不是你们这样的人造成的?”

    皇帝颓然坐到,面如死灰。

    “陛下只是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摧毁,觉得自己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个笑话,所以才会有刚才那一声咆哮,所以才会觉得什么都没了意义。陛下虽然不懂修为,但思想上的境界远比一般人要高,我本以为你会看的更透彻些,却原来依然什么都看不破。”

    “你走吧。”

    皇帝无力的摆了摆手:“若有机会,朕依然要杀你。”

    罗耀没有笑,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笑话,虽然在他看来,这确实是个笑话。

    他连再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转身走向大营外面。金世雄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看到罗耀这样无礼实在忍不住怒道:“君前失礼,胆大妄为,出言不逊,意图谋逆!罗耀,既然你来了难道还想走吗!”

    罗耀连头都没回,伸出手指了指天。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天空中沉了下来,在场数百名士兵每个人心里都变得恐惧起来,他们的手开始颤抖,后背上的汗水不可抑制的往外冒。当啷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先拿不住兵器掉在地上,紧跟着就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片刻之后,因为呼吸困难有的人身体无力不由自主的跌坐在地上,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难看。

    “何为神明何为天?”

    罗耀边走便自语:“其实只要站在比所有人都高一些的地方,就是神明。至于天……有个人说得不错,地上一寸便是天,所以不用看的太高太可怕,你们每个人其实都在天上,只是不自知而已。当初我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便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可惜,你们即便听了却还是不懂这句话隐藏着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消失,士兵们身上的压力顿时轻松下来,很多人都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回忆着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要跪下去的奇怪感觉。

    “地上一寸便是天……”

    张真人喃喃的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天真的不高,地上一寸,只是脚面之上罢了……可是,就是这样高而已,谁能踩的住?”

    谁能踩得住这一寸天?

    听到张真人的自语,皇帝忽然觉得自己原来真的很矮,很矮。

    ……

    连续九天

    蒙元人的攻势依然猛烈,非但白天发动强攻,几乎每晚都会派人袭扰。从开战的第一天起,狼乳山峡谷就没有片刻的安宁。唯一的好消息是,西边大草原上虽然聚集起来至少数十万的牧民,在僧人的带领就在峡谷外十几里安营,可一直没有对峡谷进攻。

    方解知道,那些人也绝不会进攻。

    他们只是在等着,等到汉人坚持不住的时候,他们会继续堵住峡谷,现在他们和狼骑已经不是一伙的了。大雪山上的僧人一定是得知了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的命令,他们担心蒙烈的二十万狼骑回来之后蒙哥实力大增,所以立刻派人召集牧民想堵住峡谷。

    僧人们乐得看到汉人在做这件事,他们一定很开心。

    所以方解也很放心,因为这个时候大轮寺的人绝对不会给他添乱。

    九天,每天峡谷石头墙外面也会丢下上千具蒙元人的尸体,这样狭小的范围内死伤的数字其实已经算得上惨烈。每天重复发生了一模一样的故事,一群穿着皮甲挥舞着弯刀的狼骑兵冲上来,一群决绝的汉人站在墙上阻止他们,双方都在不停的死人。

    周而复始,就好像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

    到了现在其实黑旗军的士兵们已经没有了紧张也没有了恐惧,他们已经习惯了厮杀,甚至还能在闲暇的时候互相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是方解的心却越来越沉。

    陈孝儒还没有回来,可方解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皇帝想将蒙烈的二十万狼骑留在西北变成尸体,他早就已经派人从后面堵住蒙元狼骑,蒙元人的粮草并不多,只需堵住前后的路用不了半个月狼骑就会崩溃。可已经第九天了,依然没有看到援军到来。

    方解知道,皇帝其实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他,放弃了黑旗军五万战士。

    皇帝自始至终都不信任他,给他升官加爵,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需要他这样一个送死的人,不……是需要这五万送死的人。这一战即便蒙元人拖到粮草断绝不得不回军再去掠夺,皇帝也不会派兵干预。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蒙元人回家的心思有多迫切,而他也知道峡谷里的黑旗军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

    方解死了的话,皇帝或许在某个时候会觉得可惜。毕竟他曾经真的想把这个年轻人留给太子,成为大隋朝廷的栋梁。可是当他知道了某些秘闻之后,他又怎么可能放心大胆的让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站在太子身边?

    至于黑旗军的五万人……

    对于皇帝来说,这五万人和五万蝼蚁或许没有什么区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