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用五万孤军拼死阔克台蒙烈的二十万狼骑,皇帝不亏。而且这五万人功劳太大,如果活着回去皇帝拿什么来赏赐?只要他们都死了,皇帝只需追思就够了,不是吗?

    又一次!

    方解站在石头墙上看着外面连绵不尽的蒙元军队,脸色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又一次,自己对人性的相信被利用。又一次,自己所剩不多的信任再次被践踏。又一次,自己被人当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而自己之前还在感慨人终究是有感情的,终究会从彼此的身体上找到温暖。

    那个叫杨易的人,已经一次又一次的让他体会到人性的冰冷。

    毫无疑问,杨易真的是一个天生就适合做皇帝的人。

    方解的拳头攥的很紧,他的目光虽然看着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蒙元人,可脑子里却根本没有想现在的事。脑海里是他离开西平的时候皇帝跟他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那么真诚那么温厚,可这些话,其实都是毒药。

    方解在长安城被抓进大牢的时候就告诉够自己,不要在轻易相信身边人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可是他没做到。

    他毕竟不是一个典型的这个时代的人,脑海里根深蒂固的那些观念让他不愿意去相信人与人之间只有纯粹的利用关系,而事实是每一次他的想法都被冰冷的现实一刀一刀割破。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然后再一次抬起头看向天空。

    你到底是想让我明白什么?

    他想问天,可天怎么可能给他答案?

    就在他抬头看着天的时候,一支冷箭不偏不倚的射在他的胸口上,立刻引得身边护卫们一片惊呼,挨着他最近的几个护卫吓得全都便了脸色,赶紧围了上来。麒麟吓得不知所措,张着嘴却没敢说话。

    “啊!”

    这支冷箭将方解的怒意彻底激发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衣服的破洞后眼神里的红芒不可抑制的蔓延了出来,就如同一只苏醒了的洪荒猛兽。这一次的红芒如此强盛,几乎吞吐于眼眶之外。

    他伸手一招,插在地上的朝露刀飞起来落在他手心,这个怒火滔天的男人从石头墙上一跃而下,落进密密麻麻的蒙元狼骑之中。这个举动将城墙上的黑旗军士兵全都吓得呆住,麒麟他们和给事营的人几乎同时想往下跳,却被沉倾扇和卓布衣拦住。

    “由他去吧。”

    卓布衣叹息一声:“没人伤的了他的身体,他只是被人伤了心。”

    城墙下

    见到有人落下来,狼骑兵们立刻野兽看到猎物一样扑上来,可下一秒落地之人的身体四周就出现了三米直径的一片圆形空当,随着他的移动,这个空当也开始移动,所过之处,一片血浪翻腾。

    朝露刀在金属之力的作用下变成了刀锋长达三米的绝世凶器,人群中只看到残肢断臂不停的飞起来,哀嚎声将天空中盘旋的那几只秃鹰都吓得远远飞走。一个人在人海中不停的杀戮,生命在刀下消逝的速度如此之快。

    狼骑的勇气只坚持了三分钟就宣告破灭,溃兵开始疯了一样的往后跑。

    “恶魔!”

    “城上下来一个恶魔!”

    “地狱的恶魔,刀枪不入,打不死的恶魔来了!”

    一个人,驱赶着数不清的狼骑往后逃。

    卓布衣听到这样呼喊的时候,心情无比复杂。

    一个声音在心里悲伤地说道:“皇帝啊……你知道吗,你自以为是的做法,或许不会如你所愿,却真的会让一个人变成恶魔……一个让这个世界为之颤抖的恶魔。”

    第0528章 我不杀你

    几天前的一场大雨让峡谷里变得泥泞了不少,峡谷中又是终年不见太阳所以雨水渗透的很慢,到处都是水洼。每日攻城之后蒙元人都会将尸体清理干净,然后埋在峡谷东口外面。谷口已经多出来不少土包,那是挖坑之后填不回去的土。

    尸体,接替了土曾经的位置。

    一个蒙元士兵扑倒在地上,脸栽进水坑里嘴里都是脏水,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最先要做的是避开正在慌乱往回跑的同袍。他足够幸运,在人缝里不停躲闪没有被溃退下来的狼骑踩到。

    可他却没有机会站起来,绷紧了神经不停的躲避着到处都是的脚。

    其实他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恐惧的气氛感染后下意识的往回跑,踩在一块石头上栽倒之后,经历了足足三分钟的惊险。当周围的脚终于变得稀疏起来终于脱离险境,他忍不住心里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发先面前浅坑里的水倒映出一个魔鬼。

    狰狞恐怖。

    这个狼骑士兵吓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抬起头去看的时候,发现那恶魔就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站着,手里拎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刀子,却没有沾染一滴血,可在那恶魔身后,是一地的残肢断臂。

    他经历过许多次战斗,并不是没有见过尸横遍野的场面。

    可是今天,不一样。

    后面的尸体都死于一个人之手,可这个人身上没有血,刀上也没有血。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同袍会害怕成那样狼狈往回跑,因为他此时已经吓得软了腿想站都站不起来。那个身穿黑袍的人……他应该是个人吧。脸色很白,眼睛……看不到眼睛,两个眼眶里是吞吞吐吐的红色光芒,就好像这个人眼窝里的不是眼球而是两汪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诡异的一个人。

    恶魔,这就是之前那些狼骑士兵们一边逃一边喊着的那个恶魔吧。

    狼骑士兵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逃走,可哪里还有力气站起来?

    “不……不要杀我!”

    他哀求,嗓子里疼得厉害,就好像几天没有喝过一口水似的,嗓子已经干裂。这个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迈步前行。当恶魔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踩进水坑里溅起来的脏水飞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抬起手想揉一揉,然后发现忽然世界在转动,四周的环境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旋转,明明刚才看到的是天空,忽然之间看到的就是大地,可他分明没有低头。

    啪嗒一声。

    人头掉进水洼里,再次迷住了他的眼睛。

    失去了头颅的身体还半跪在地上,脖子里向外喷出来的血足有一米高。

    方解大步前行,一个人驱赶着数以千计的狼骑士兵疯狂的往后跑。就在之前,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数百人被他斩杀。他眸子里的红芒太过惊悚,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军人应有的勇气和斗志。

    一个狼骑千夫长颤抖着手弯弓搭箭射向方解,那箭射在方解身上就好像射在了钢铁上一样,软软的坠落在地上。

    方解将朝露刀随手一挥,包括那个千夫长在内的十几个狼骑几乎在同时被拦腰斩断。在上身和下身分离之后的很短时间内,还没有死去的人啊啊的嚎叫着,还有人奋力的往前爬试图躲开那个恶魔。两只手拖着半截身子往前移动,肚子里的内脏洒了一路。

    当方解靠近狼骑军阵的时候,数不清的羽箭遮天蔽日的覆盖了过来,他眼神里红芒一闪,当羽箭到达他身前的时候全都突然之间燃烧起来,所有的羽箭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灰烬,没有一支触及到了方解的身体。

    “杀了他!”

    一个万夫长颤抖着嗓子喊,哪里有一点杀气。

    弓箭手们继续放箭,可越是坚持心里的恐惧就越浓烈。那个迎面走来的男人此时在狼骑眼里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因为人是可以杀死的。

    “叫阔克台蒙烈出来,我有话对他说。”

    方解站在军阵五十步之外不再向前,他将朝露刀插在地上缓缓的说了一句,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他不出来,我就去找他。”

    方解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多时,从石头墙那面出来一个恶魔的消息就传到了阔克台蒙烈的耳朵里,正在生气的阔克台蒙烈抬手扇了那报信的狼骑一个耳光,大骂了一句你们都已经被汉人吓破了胆子吗?!可这个时候,负责指挥的万夫长阔别贴儿急匆匆的跑进来,脸上已经被吓得没有了一分血色。

    “特勤……”

    阔别贴儿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汉人那边来了个两只眼睛都是红色的年轻男人,就在军阵外面要见您。他……他一个人就杀了数百士兵,而且羽箭根本就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听到这句话,阔克台蒙烈的眼神立刻一变。

    “废物!”

    阔克台蒙烈怒道:“前军数千人马,竟是拦不住一个人?!”

    “报!”

    他话才说完,有个千夫长急匆匆跑进大帐:“特勤,那人在军阵前五十步站住,任凭羽箭怎么射过去就是射不死,他说您若是不出去相见,就要杀进来了。”

    “放屁!”

    阔克台蒙烈的怒火终于到了极致:“千军万马之中,让一个人杀进来我要你们何用!”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很清晰的说话声,很飘渺,但格外的清晰。听得出来那声音来自极远处,可偏偏没有一丝散乱。

    “阔克台蒙烈,你难道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不敢出来吗?我知道你军中已经没有什么大修行者,若我愿意,从今日开始每夜杀你几个将领,你可挡得住我?我等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不出来,从今夜开始准备不停的收尸吧!”

    这话如刀刺耳,阔克台蒙烈的脸色变幻不停。

    他啪的一声矮桌上的酒壶踢开,眼神里的怒意已经在燃烧。

    “谁去杀了此人,我赏万金,封地千里!”

    他指着外面大声吼道,手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我们去看看吧。”

    一直站在阔克台蒙烈身后的那个身穿黄色长袍,头上戴着毡帽的男人说道:“总不能让汉人小瞧了咱们蒙元的修行者。”

    说话的人身上的装束很特别,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脸上涂抹着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颜色,额头上绘着一个太阳,很鲜艳的颜色,十分夺目。

    “有劳了。”

    蒙烈长长的舒了口气后说道。

    “这天下终究只有一个罗耀,难不成随随便便一个人我们都挡不住杀不得?”

    说话的人语气有些异样,听得出来带着些伤感。

    ……

    “我叫宝梅龙日。”

    长黄色长袍的蒙元人对方解微微颔首:“蒙元大国师座下弟子,请问你是谁?”

    他说话很客气,但怎么都透着一股傲意。

    蒙元国师座下有十三弟子,宝梅龙日位列第四。这次王庭对大雪山发动的战争,国师门下弟子出力尤巨,不少佛宗弟子都被他们斩杀。因为国师门下弟子皆穿黄袍,所以在蒙元被人称之为黄教。黄教所教授的东西和佛宗有很大的差别但源出同宗,教义皆是导人向善。不过话说起来,天下任何一个宗教都是这样的教义,只是信徒却九成九的做不到罢了。

    黄教的规模比起佛宗来差的太远,虽然当初就连国师都承认黄教属于佛宗的分支,但行事风格与佛宗多有不同,黄教盛赞苦修,反对享乐,他们生活的都很贫苦,即便是国师本人,生活也极为朴素。

    黄教弟子出行不坐车马,赤脚步行。

    而且黄教之人也不接受百姓参拜,他们认为既然佛宗宣称众生平等,就不应该享受高高在上的待遇。最初的时候佛宗对黄教的地位并不承认,据说后来有一次国师拜访大轮寺,和大自在于明王座前辩法,妙语连珠,佛法精湛,便是大自在也辩不过她。明王盛赞,称其为天授者,意为上天选定之人。

    自此之后,黄教才在蒙元逐渐兴盛起来,但即便如此,弟子也不过数万人而已。和遍布西方的佛宗弟子相比,如一粟比之于谷堆,如滴水比之于沧海。

    方解眼神里的红色没有退去,但他此时却清醒之极。

    这种状态让他很舒服,感觉着体内那种强大的能量让人格外的自信。这是自从他眼睛里有红芒闪烁以来,第一次如此自如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能力。最初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可是现在,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而就在他走到蒙元军阵外面的时候,接受万千羽箭的洗礼,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悄然又有了些许变化,第六条气脉出现了一些轮廓,虽然很不清晰,但可以肯定正在缓缓的成型,就好像一根幼苗,或许用不了多久便是一棵苍天大树。不过正因为这气脉太小,所以方解还感知不到这条气脉的能力是什么。

    “我是戍守峡谷的黑旗军首领方解。”

    方解看着宝梅龙日道:“怎么,阔克台蒙烈觉得自己出来很没面子?”

    宝梅龙日摇了摇头:“方将军,特勤只是让我先来问问你有什么事要说。”

    他一直看着方解的红眸,脸色格外的凝重。其实从看到方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自己走出来了。黄教之人虽不是正统的佛宗弟子,但关于红眸的传说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曾经他的师尊蒙元国师曾经说过,若是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双眼是纯粹的红色的人,那么就避开,永远不要和这样的人一对一交手。

    遇红眸而退,不丢脸。

    “你不能做主。”

    方解道:“而且你也不该出来。”

    “为什么?”

    宝梅龙日问。

    方解道:“你应该知道,阔克台蒙烈不出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xiele狼骑的气势,若是就这样被我唤出来,他颜面无存。而你还应该知道,我若是见到出来的不是阔克台蒙烈,怎么也要杀些人,这样蒙烈才会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你未必能杀我。”

    宝梅龙日道:“隋人的口气总是很大,但能力总是很小。”

    “我不是隋人。”

    方解笑了笑:“但是个汉人。”

    宝梅龙日一怔,不明白方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必在说什么了。”

    方解道:“你出来就是想要打的,而阔克台蒙烈不出来我终究还要杀人。所以说什么话都没有了意义,出手吧。”

    宝梅龙日沉默了片刻道:“我精修黄宗大手印,可变天地元气,可改气象地势,威力无穷,你要小心。”

    方解点了点头:“就因为这句话,我不杀你。”

    第0529章 传声筒

    宝梅龙日将宽大的绣袍往上挽了挽,让自己的双手完全的露出来。他身上的长袍看起来很脏且破旧,赤着的脚上黑乎乎的满是泥垢,可他的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的很短跟整齐,握拳的时候绝不会刺到手心,指甲缝里看不到一丝黑色。

    “国师座下弟子,皆修行大手印,有万千变化。”

    他看着方解说道。

    方解点了点头:“你的师尊名叫桑飒飒是吧?”

    宝梅龙日脸色微微变了下,随即点了点头:“师尊名讳少有人知,想不到你居然也听说过。”

    方解笑了笑:“你以前跟人打架也都先要这样提醒对方吗?”

    宝梅龙日道:“没有什么不同戴天的仇恨,就算逼不得已以死相搏还是磊落些好,黄教弟子谨遵师尊教诲,不敢行取巧投机之事。既是公平一战,理当说清些。”

    “怪不得你还活着。”

    方解道。

    “为什么这么说?”

    宝梅龙日问。

    方解道:“在你们来这里之前,阔克台蒙烈派人刺杀罗耀,据我说知所去的百余名修行者无一生还。既然你们黄教的人要求行事光明磊落,所以即便你要杀罗耀也是直接去挑战而不是偷袭。所以去杀罗耀的人都死了,而你们还活着。”

    宝梅龙日叹了口气:“我自知不敌,何必要去。”

    他将左手伸出来,单手捏了个印诀:“大手印,是以密法牵引天地元气,手印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而我自身是路径。接下来我要用外狮子印,此法是十二大印三十六小印中大印一种,因为你修行高绝,我便不用小印功法试探。此印……”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解打断:“你确定你以前打过架?再说下去我就是入门了,以后见了你还得叫声师父。”

    宝梅龙日歉然道:“是我太多嘴了,那好,现在你来接招吧。”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在左手已经捏好的法印上叠加,然后向外一翻。

    就在这瞬间,天地元气随即剧烈的波动起来,方解感受着身边元气的流动方向,然后忽然右移动半步,左手向一侧伸出去,就好像是想顶住什么似的。就在他手伸出去的同时,一只天地元气凝集而成的雄狮骤然出现在他左侧,朝着方解一头撞了过来。而方解伸出去的手恰好抵在雄狮的额头上,竟是提前将这外狮子印的攻势挡住。

    那雄狮被阻,一甩头后张开嘴朝着方解咬了下来。方解左手成拳向外一击,正打在狮子的鼻尖上,那狮子嘶吼了一声似是被激怒,往前跳跃起来扑向方解。方解左拳下沉后猛的往上一击,打在雄狮下颌上将这股凝集的元气打的摇晃起来变得单薄,趁着雄狮萎靡之际,方解再一拳将其震碎。

    可就在雄狮散去的那一刹那,一只很小但极凝练的狮子从散去的元气中突然跃了出来,一头撞进方解怀里。

    “这是内狮子印。”

    宝梅龙日的话语同时响起,两只手的印诀已经变了。

    可就在观战的所有人都以为那只小狮子撞在方解怀里的时候,这狮子忽然惨叫了一声浑身起火,在半空中挣扎了几下后消失无踪。

    宝梅龙日的脸色一变,脚下竟是往后接连退了三步:“你这是……业火?”

    方解摇了摇头:“不是。”

    宝梅龙日的眉头皱的很紧,思考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和佛宗至强之法业火极为相似,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听师尊偶然提及。师尊说业火可焚尽一切,哪怕是修行者的内劲也不例外。只有将目标烧的一干二净之后,业火才会消失。”

    方解再次摇头:“这不是。”

    宝梅龙日道:“好,你说不是,便不是。”

    他手掌外翻,两只手以rou眼不可追寻的速度结印,当印诀停下来的那一刻,方解感觉四周的气温骤然下降。

    “外缚印!”

    宝梅龙日低喝了一声,方解周围的温度下降极快,片刻之后方解身体表面上就出现了一层冰,以rou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很快就将方解冰冻起来。形容起来很慢,可从宝梅龙日结印到将方解冻结前后也只有两息左右,快得惊人。

    在看到外缚印得手之后,宝梅龙日并没有停手继续变幻手印:“内缚印。”

    这个时候,方解或许已经听不到他的话,可他依然将手印的名称说出来。

    巨大的冰块形成,在阳光下变得特别透彻,依稀可以看到被冻结在其中的方解,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外缚印冻结,内缚印则如同一圈一圈的极柔韧的绳索,在冰块中出现然后紧紧的勒在方解身上,如一条活在冰里的长蛇,有生命般自动将方解当成了猎物不停的缚紧。

    “你说不杀我,我便也不能杀你。”

    宝梅龙日道:“我会让人将你送回石头墙那边。”

    话还没说完,忽然间那冰块从中间缓缓融化,不是崩碎,而是好像冰块自己打开了一扇门,方解缓步从巨大的冰块中走出来,身上缚着的那些绳索似的的内劲死了的蛇一样脱落下去,在落地之前消散不见。

    “你回去吧。”

    方解看着宝梅龙日道:“你的手段对我无用,而我又不愿意杀一个坦荡之人。告诉阔克台蒙烈,明日中午我在石头墙外摆一桌酒席,若是他有胆子就来,此事涉及数十万人生死,让他思虑清楚。”

    方解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对宝梅龙日道:“大手印很好,但你选错了对手。”

    他伸手指了指宝梅龙日身前的一块石头,那石头随即被深蓝色的冰冻住,瞬息之后开始碎裂,最终变成了粉末。

    宝梅龙日大惊失色,眼神里都是惊惧。

    ……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很柔和,兵并不凌冽。方解坐在石头墙外面大约三百步外空地上,慢慢的抿着杯子里的酒。昨天他从石头墙上跳下去之后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不似以前那样浑浑噩噩茫然无知。

    可以说眼睛里的红芒出现的时候,就好像为他的身体开启了一个令人震撼的模式,这个模式下,方解的修为大增。其实现在他的真正实力,与寻常九品修行者可以一战,与九品上的强者,如卓布衣这样的人若是拼尽全力抽身而退可以,想要击杀对方则难。而这红眸出现之后,他的实力可以击败九品上强者,甚至可以和通明境的大修行者一战。

    但这种情况方解还不能把握,第一,他不知道这红眸什么时候出现,不是他控制,而是自动出来。第二,他计算过,从红眸出现到消失,最多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他没有能力延长这个时间。第三,除了修为大增之外,他不知道这红眸还有没有其他的能力。

    然后他又一次试着去感知自己体内那条隐隐成型的气脉。还极虚弱,如树枝上刚刚吐出来的嫩芽,一碰就掉似的,所以方解也不敢去尝试从中取出什么能力。随着方解可以控制天地元气之后,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力也越来越强。他忽然想到万星辰送给他的那个册子,其中最后一幅图似乎体内有七条半气脉,和自己的体质好像有些相似,因为当时他的体内只有三四条气脉,所以当时并没有觉得最后那幅图有什么参考之处。

    方解现在体内,有五条半气脉,姑且将那新出现的气脉称之为半条。

    “那图有七条半……”

    他喃喃了一句,坐在他身边的卓布衣问道:“什么?”

    “没事。”

    方解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忽然想到以前看过的一本书罢了。”

    此时只有他和卓布衣两个人坐在这里,就连给事营的十个人和麒麟率领的亲卫都在一百步之外站着。

    “阔克台蒙烈会不会来?”

    卓布衣问。

    “一定会。”

    方解笑了笑道:“昨日我借着那片刻修为大增的时机杀回去,他惧怕我杀他所以不敢出来。但他不是一个白痴,他肯定想的到我要见他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他今天一定会来,因为他手里的人命比我多,他也比我心急。”

    “将士们士气似乎有些低落。”

    卓布衣提醒道。

    方解点了点头:“预料之中。”

    他昨夜召集将领们议事,将自己推测皇帝抛弃了黑旗军的事说了一遍。这种事不能也没办法隐瞒,隐瞒对方解也没有意义。所以方解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当时大部分将领都白了脸色。

    “给他们适应的时间吧,毕竟他们对皇帝的尊敬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转变的。”

    “你有没有想过队伍可能会散掉?”

    卓布衣问。

    “其实……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

    方解摇了摇头:“如果他们都战死在了狼乳山峡谷里,那么皇帝会分发一些抚恤。可若是他们回家去,就是逃兵,一辈子见不得光。天下大势已乱,无可阻止。皇帝的诸多布置只怕也拦不住大势所趋,西北乱子没彻底平西南就会乱,紧跟着就是江南……士兵们回不去了,他们只是伤心愤怒,士气会低落,但队伍不会散。”

    卓布衣点了点头:“那就好……来了!”

    方解抬起头看向远处,只见数百骑兵护着一个穿金甲的人往这边过来。骑兵稳稳的擎着一面飞狼旗,看起来依然骄傲。骑兵在距离方解他们二百五六十步左右停住,那个穿金甲的人似乎低低吩咐了几句什么,随即有一个千夫长从队列里出来,下马后朝着这边走过来。

    他走了大约一百七八十步之后站住,对方解抱了抱拳:“请问对面可是方将军?”

    方解站起来点了头:“是我。”

    “那个……”

    站在两拨人中间的千夫长扭捏了一会儿喊道:“特勤说,将军勇武,所以还是不与将军对面饮酒了,若是有什么话可以说,我在这里为将军传达,特勤的话我也会告诉将军……不知将军,是否介意?”

    卓布衣噗的一口将嘴里的酒喷出来:“你看看把人吓的……”

    方解也忍不住笑起来,格外的灿烂。

    第0530章 何去何从

    阔克台蒙烈看着独自走过来的那个黑袍年轻男人,其实心里格外的紧张。昨天的事他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以他的身份对佛宗的事有许多了解,当然知道佛宗有金刚不坏之身的说法,所以他觉得既然佛宗的人可以,大隋这边的修行者有这样的实力也不算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更何况,对方解他不是一无所知。

    他其实很反感这种大修行者加入战争,这样的话战争就失去了本来的公平。如果方解知道阔克台蒙烈将自己归入大修行者的行列,或许会很高兴。

    正如现在,他心里忐忑不安却不得不面对这个汉人。

    当然,他知道这个汉人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因为他猜到了对方为什么突然要和自己谈谈。当敌我双方存在一样的利益,那么战争有时候会突然结束。

    “我叫方解。”

    走到阔克台蒙烈面前不远处,方解抱了抱拳:“戍守狼乳山峡谷的黑旗军首领,见过特勤。”

    阔克台蒙烈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回礼,然后从战马上下来问:“不知道方将军见我,有什么要说?”

    方解道:“既然特勤见了我,就说明特勤已经差不多猜到了我的用意。那么索性我便直接一些,我带兵离开峡谷让开道路,特勤可自带人马返回草原。我也将带人离开这里,至于其中缘故,我不想说。”

    阔克台蒙烈虽然预料到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谈判内容,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讶:“到今日你已经带兵在峡谷阻拦我十日了,突然之间说要让开道路,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难以相信你的诚意。如果我的人马进入峡谷之后,你率军袭击我的后队,我难以回援,所以……”

    “信不信在你。”

    方解道:“我在峡谷里囤积了至少支撑人马三个月所需的粮草,而特勤你手里的粮草只怕连三天都不足了吧?所以,我不怕再拖些日子。”

    阔克台蒙烈沉默,然后往一边走了几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方解跟上去,蒙烈的亲兵想要跟随却被蒙烈阻止。既然话题到了这蒙烈也就不必担心方解要杀他了,如果方解杀了他的话,那么双方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别的话说?”

    离开队伍几十步之后,阔克台蒙烈问方解。

    方解看着连绵不尽的狼乳山说道:“当初我率军驻扎在此处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哪怕全军战死,也要将特勤堵死在大隋西北。可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说过,其中的缘故我不愿意说出来。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阔克台蒙烈问。

    “我想知道,皇帝和你们蒙元大汗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我更想知道,特勤不惜以随军所有修行者都死去的代价要刺杀罗耀,这又是为什么。罗耀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佛宗的人要杀他,你们也要杀他。”

    阔克台蒙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要交换。”

    “交换什么?”

    “我想知道,你和罗耀是什么关系?”

    方解道:“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信吗?”

    阔克台蒙烈想了想后点头:“这句话比你编造任何一个故事更让我相信,我知道罗耀对你极好,你应该想的到,既然我要杀罗耀所以在很久之前就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而你在一年多前进入我的视线,在罗耀军中他对你的宽容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的体质和罗耀很相似。可你在一年之前和罗耀没有什么交集,也没有情报告诉我你和罗耀有什么亲密的关系,所以我猜测到了一件事,希望你可以确认。”

    方解皱了皱眉:“确认之后呢。”

    阔克台蒙烈认真道:“如果你给我答案确认了我的猜测,那今日的谈判或许就没有意义了。纵然你是金刚不坏之身,我也要用二十万狼骑拼死你。”

    “用不了那么多,而且你也没这个机会。”

    方解道:“若我要走,你纵然有二十万大军又如何?”

    阔克台蒙烈脸色一变:“你这是确认了我的猜测?”

    方解摇了摇头:“我刚才说过,我自己尚且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给你明确的答复。不过因为你这句话,倒是让我得到了答案……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大隋的皇帝为什么和蒙元联手,佛宗为什么杀罗耀,蒙元王庭为什么杀罗耀,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阔克台蒙烈沉默了很长时间,重重的叹了口气:“罗耀是个疯子。”

    方解点头:“谢谢。”

    阔克台蒙烈一怔:“谢谢?”

    方解道:“这一句罗耀是个疯子,你已经告诉我猜测对了。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弃自己曾经那般高的地位,放弃那般大的权利。”

    “因为他是个疯子啊……”

    阔克台蒙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都是悲愤。

    “就这样吧。”

    方解忽然道:“你将军队向后撤三十里,我会带着我的人离开峡谷。”

    阔克台蒙烈看着方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男人:“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错失了什么机会。放你离开,或许对蒙元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是我放你离开。”

    方解认真的纠正:“你只有接受,要么就继续打下去。”

    阔克台蒙烈的脸色变幻不停,犹豫了好一会儿后问:“你打算去哪儿?”

    “不去蒙元,你放心就是了。”

    方解笑了笑,转身离开:“午时之后,我希望看到你的人马已经向后退去。如果你打算趁着我率军从峡谷出来的时候突然杀过来,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你即便能打赢这一仗也最少损失半数以上的人马,而在峡谷西面,还有至少三十万牧民聚集,包括佛宗的人在内……你自己想好。”

    阔克台蒙烈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方解离去。

    他心里想着,如果这个人真是罗耀选定的继承者,那么自己就这样看着他离开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许久之后,他将这个担心甩在脑后,因为他现在要担心的是更重要的事。罗耀现在显然还没到急着找继承者的时候,而王庭那边已经急迫到随时可能战败了。

    相对于以后的危机来说,现在黄金家族面对的危机更让人心忧。如果这场战争失败的话,黄金家族就会烟消云散。

    “让大军后撤三十里!”

    阔克台蒙烈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他再看向那个年轻男人的时候,那个挺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

    接下来的事格外的顺利,蒙元人没有趁着方解带兵出峡谷的时候围攻,只是派了些斥候看着他们从峡谷里撤出来。黑旗军的士兵们从峡谷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并不是因为就这样匆忙的结束了战争让他们心里不舒服,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皇帝打算以黑旗军五万人拖死阔克台蒙烈的事他们都知道了,方解没有隐瞒,这让对皇帝充满了敬意对大隋充满了爱的士兵们,怎么能轻易接受?他们为了这个帝国,为了那些死去的和曾经饱受欺凌的百姓们而决绝一战,可是现在却成了弃子。

    他们每个人都很伤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要往什么方向走。

    队伍的士气很低落,幸好没有出现逃兵的状况。

    各营各军的将领们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出什么乱子,所以神经绷的格外紧。一直到队伍开出去几十里之后,他们才稍稍松了口气。方解让陈搬山坚守樊固,然后带着队伍返回了狼乳山山寨。

    提前接到通知的孙开道带着人在山下迎接,看着士兵们低着头走路的样子他心里也不舒服。或许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他竟是提前没有猜到皇帝会这样做。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这场战争进入皇帝的视线,然后跻身朝廷。可是现在,随着方解带着人马从峡谷里撤出来,他的梦想也随即破灭。

    不过他只是有些郁闷,却没有什么伤感。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确定江山要乱。

    在山下等着方解的时候,孙开道想了许多事。后来竟是笑了起来,让人很不理解他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笑。

    士兵们回到山寨之后就各自回去休息,方解没有召集他们说什么。孙开道等人迎着方解回到住所,所有五品以上的军官都聚集在方解书房外面,等着将军做决定。他们都知道,接下来方解选定的方向,会影响他们一生。

    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计。

    如果他们真的被皇帝放弃了,那么他们如果返回中原的话,或许会被朝廷定为叛逆。一群为了这个帝国拼死数年的战士们,怎么就突然陷入这种境地了?如果方将军没有发现这件事,那么他们或许就都将是峡谷里的尸体,发臭腐烂然后变成枯骨。

    方解坐在屋子里,看着外面将领们的脸色怔怔出神。

    他同样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讲的话将决定这支队伍的命运,一个不小心就会让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灰飞烟灭。

    甘心吗?

    方解问自己,甘心接受?

    皇帝其实何尝没有算计到这一点,皇帝坚信这些大隋的士兵们即便发现自己成为弃子的真相,也不敢真的变成叛逆吧。因为他们都有家眷老小,他们的一举一动牵扯到的是成千上万个家庭,而不是他们个人。

    外面的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

    完颜云殊坐在溪水边看着发呆,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轻轻的敲打着水面,眼神有些迷茫,也有不安。

    完颜重德缓步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来:“想好了吗?”

    他问。

    完颜云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再次将视线回到水面上,一条拇指大小的鱼儿被她的树枝吓到,嗖的一下子游走。

    “既然这支汉人的队伍已经被大隋的皇帝抛弃了,那么咱们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之所以带着人马一直没有走,虽然和方解是朋友有关,可如果不是因为方解有希望帮我北辽地百姓并入大隋,我又怎么可能带着数千寒骑压上身家性命?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可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变了。他从峡谷里撤出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不再是大隋的将军,大隋的皇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他的命运要么是流浪天下要么是被杀。”

    “咱们这么久以来一直努力着,想让北辽地的子民到温暖的地方定居,从那个恶劣的环境里搬出来,可是现在这个温暖的大隋都已经在飘摇,我想我回去的时候,该向父汗认错。即便要进入中原,也要等到大隋安定下来之后再说了。”

    “不。”

    完颜云殊猛的抬起头,将手里的树枝丢在小溪里。

    “哥哥,你一直是在为了部族而做事。你是为了部族而帮方解,你是为了部族而留下来,现在你打算要离开,也是为了部族考虑,但我不是!”

    她站起来,紧了紧拳头:“我是为了我自己……我留下来不是为了部族,只是为了自己!”

    完颜重德怔住,久久没有说话。

    “好吧……跟着他……如果实在辛苦,就回家。”

    他站起来抱了抱完颜云殊:“你始终是我最疼爱的meimei!”

    第0531章 三条路

    当方解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等着的将领们全都围拢了过来。这短短的几十分钟,就如同几个世纪一样漫长。他们的眼神里都是迫切,迫切的在等待着方解为他们指出一条光明的路。

    就如同在西北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有旭郡王带着他们始终坚持着一样。

    他们看着方解,方解也看着他们。

    一群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也凛然无惧的汉子们,此时却难以让自己平静下来。每个人都感觉这种焦虑不安很熟悉,因为三年前他们在数十万蒙元蛮子的骑兵和数十万叛军的缝隙里求生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心情。

    “山寨里有五万人。”

    方解开口,语气很缓。

    “我在屋子里坐了那么久,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到了现在依然惶恐不安,因为我要决定的不只是我个人的生死,还有你们大家的存亡。你们都应该知道,现在咱们黑旗军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如果咱们回军,皇帝会不会以放走了蒙元人来定罪?如果定了罪,你们服罪还是不服罪?”

    “不服!”

    沉默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嗓音沙哑,格外的悲愤不平:“咱们在狼乳山这近四年来,没拿过朝廷一个铜钱的俸禄,没吃过朝廷的一粒粮食!可我们还是举着大隋的战旗,和叛军,和蛮子日日厮杀。当初在满都旗战败,和我们有关吗?凭什么这会皇帝让我们做了弃子!凭什么!”

    他一开口,其他将领们纷纷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满都旗那场大败,和他们确实没有关系,这几年来他们为了这个帝国,为了军人的荣耀一直没有停止战斗。他们用自己的血汗一直艰苦的维持着尊严,可现在,他们却成了大隋皇帝抛弃的人。

    他们进入峡谷的时候,是何等的决绝壮阔。撤出峡谷的时候,又是何等的心灰意冷!

    听到下面人的议论,方解的心里忽然开阔了不少。他一直疑虑不安的是自己威信不足,或许还不能让这五万人彻底归心。如果自己贸然下决定带他们去别的地方,或是留守狼乳山峡谷的话,这些将士们会不会不答应?

    他们会不会还对朝廷抱有幻想?

    可是现在,听到将士们尽情的抒发着心中的怨气,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总是这样患得患失,担心的太多了些。有时候有些事水到渠成,不需要自己去刻意引导,它就会流到那里,流往那个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解往门口看了看,见是陈孝儒风尘仆仆的跑了进来。看他身上那厚厚的一层尘土,就知道这一路上赶的很急。

    “侯爷,属下回来了!”

    方解心里一暖,快步走过去扶着行礼的陈孝儒。在这个时候,陈孝儒离开还能再回来,怎么能不让方解心里感觉到暖和?尤其是在他心很冰冷的时候,陈孝儒的回归让方解阴郁的心里就好像洒进来一片阳光。

    “侯爷,属下打探清楚了。”

    陈孝儒咽了口吐沫,嘴唇都已经干裂。

    方解连忙让人取来水递给他:“便在这里说吧,我正在和大家议事。你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大家都听听。”

    陈孝儒知道方解带兵返回山寨,就猜到现在队伍面临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他是那种不需要需要交代清楚就能领会意图的人,听方解这样说,马上就明白了方解的意思。他一口气将水囊喝空,抹了抹嘴角后说道:“属下赶到晋阳之后,设法和城外大营里还在听命的飞鱼袍联络上。”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咱们飞鱼袍的人现在虽然失势,但皇帝大帐四周的卫戍还用着咱们的人。前阵子……罗耀独自一人到了大营!”

    “啊!”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

    陈孝儒道:“罗耀带着晋阳城内李孝彻等人的一百多颗人头,就那么明目张胆的进了大营,和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苏不畏与武当山张真人大战一场,那两个人联手也没能胜了罗耀,然后罗耀就那样大摇大摆的走了。”

    “那岂不是说……”

    孙开道立刻大声道:“罗耀举旗已成定局?这样一来的话,整个西南,甚至江南都会随之而乱!”

    就算没这事,罗耀造反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孙开道这一声喊,其实是故意的。他这样说,就好像压垮士兵们忠君思想的最后那根稻草。孙开道就是要提醒这些将领们,现在大隋已经风雨飘摇了。就算你们还存着忠君思想也没有意义,你们忠君,可许多人都已经举旗了造反大旗。

    “然后呢?”

    方解问。

    陈孝儒道:“还有就是,属下打探道,皇帝确实没有调动兵马的旨意,也从来没有对下面将领说过要派兵支援咱们黑旗军!”

    这句话,又引得一片愤怒的咆哮。

    孙开道心里很满意,他知道现在这些人对朝廷已经死心了。

    他对陈搬山和陆封侯这两个方解的亲信使了个眼色,然后用手碰了碰站在他身边的夏侯百川。之前孙开道就找这三个人谈过话,他们得到孙开道的示意立刻站出来。

    陈搬山忽然单膝下跪抱拳道:“侯爷,咱们以后的路还需要侯爷带着我们继续走啊!我们这些人现在就好像是被爹娘抛弃了的孩子,就算咱们不能去恨爹娘,可也要找个地方活下来吧。”

    “侯爷,是时候为咱们自己考虑了!”

    陆封侯跪下道:“数万人马的生死,全在侯爷一人身上。”

    夏侯百川道:“属下知道侯爷对陛下忠心耿耿,可现在不是咱们不想为朝廷效忠,是朝廷把咱们当成了弃子,属下恳请侯爷带着兄弟们去打下一片地方,咱们不举旗造反,只谋求一条活路!”

    “这……”

    方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众人欲言又止。

    “请侯爷定夺!”

    院子里的几十个将领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跪下来说道。

    孙开道站在方解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挑了挑心里暗暗说了一声:成了!

    ……

    方解在大帐里来回踱步,看起来脸色很凝重。孙开道站在地图前面正在将各方势力标注出来,很快,态势就变得格外清晰。

    “咱们现在在这。”

    孙开道指了指大寨的位置:“这里现在方圆三四百里之内没有别的势力,叛军残部知道咱们在这所以不敢过来放肆。向东南五百里就是晋阳城,既然李孝彻已经死了,晋阳城内守军说不得已经投降。朝廷人马攻破晋阳之后,下一步肯定是挥军围攻陇西郡,李家算是彻底完了。”

    “晋阳再西南三百里,距离咱们山寨六百里是叛军的侯武山西大营。孟万岁兵败之后带着几万残兵又回了这里,侯武山西大营正挡在晋阳城和陇西郡之间,孟万岁本以为晋阳可以坚守一阵子,他做观望,现在李孝彻等人都死了,晋阳一破,皇帝下一个目标自然就是孟万岁。”

    “陇西郡往南二百多里就是芒砀山,如今殷破山的几万残兵就在芒砀山里做山贼,此人的队伍不足为虑。”

    他说完之后扫视了一眼众人,然后指了指芒砀山南边:“黄阳道,如今罗耀左前卫战败之后的二十万人左右屯驻在这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率军与皇帝决战了,在此之前,他会看着皇帝和孟万岁殷破山两人缠斗。”

    陆封侯道:“军师,罗耀之前没动手,现在兵力减半怎么反而会和皇帝决战?”

    “战事瞬息万变。”

    孙开道说道:“之前罗耀不与皇帝正面交手,是想让蒙元人和李远山联手将皇帝拖垮。他带着人马直入中原,可现在蒙元人走了,李远山败了,皇帝清剿残敌之后兵力也不会太多,且是疲惫之师,罗耀初败,需要一场大胜来恢复士气,所以必然会率军阻击皇帝回长安,只要杀了皇帝,朝廷大乱,太子年幼,四方动荡,他正好趁乱而起。”

    “你我都知道罗耀绝对不止带在身边的那几十万人马,陈孝儒,你来说说西南那边的情况。”

    陈孝儒走过来对众将抱了抱拳:“诸位将军,卑职之前和布置在西南的飞鱼袍一直有联络。就在朝廷人马在西平和李远山决战之前,罗耀手下大将叶近南尽起西南四道大军近百万,横渡沂水之后进入江南,朝廷长江水师大部都在西北洛水,根本来不及回防。叶近南此时已经率军进入江南,在襄樊道与朝廷六卫战兵对峙。”

    “皇帝虽然对罗耀造反有所警惕,来西北之前就密调江南驻军布防,可他一定没想到罗耀竟然有那么多人马,那六卫战兵未见得敢打。如果……如果皇帝在西北死去的消息传开的话,那六卫战兵的大将军,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打算?”

    他这话问出来,其实众人都心里有了答案。

    孙开道往前走了几步说道:“所以,咱现在有三条路可以选择。”

    “第一,留在这里。”

    他看着众人说道:“之前我和侯爷商议过,咱们现在粮草物资都不缺,等到秋后还能再收一批粮食,最稳妥保守的就是暂时留在山寨,静观其变。等到朝廷人马和罗耀决出胜负之后再做打算,毕竟将士们也累了,趁着机会休养。在樊固一带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咱们可以招募一些新兵,在休养的同时练兵。”

    “这条路不好之处在于,西北疲敝,咱们现在虽然粮草无忧,可等过了冬天到明年开春粮食就捉襟见肘,到时候再动,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就算留下来一直不走了,可西北这地方根本没前途可言。李远山和蒙元人在这里祸害了三年多,这几年百姓们几乎颗粒无收,咱们能过这个冬天,未见得能过下个冬天。”

    众人点头,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孙开道继续说道:“第二条路,咱们趁着朝廷人马和叛军残部交战的时机,率军向东。如果能趁着朝廷水师都在防着罗耀的人,咱们能渡过洛水的话进入河东道,以咱们的兵力打下来一片地方不难,但……守住则难。河东道不缺粮,也富庶,可无险可依,咱们现在没实力和朝廷和罗耀抢地盘。”

    “第三条路。”

    孙开道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地说道:“带上所有粮草,从叛军和朝廷人马的缝隙里穿过去,翻过芒砀山,进入黄阳道!”

    “啊?!”

    这句话让众人一惊。

    “黄阳道也缺粮,可比西北好的多。罗耀的根基在西南四道,咱们去了黄阳道算是在老虎窝边上安家。可想想看,罗耀和皇帝都绝想不到咱们会跑去那个地方,而且黄阳道有天险可以依靠,青松山,翠屏山,牛头山都可以立足。罗耀的人马大部离开西南,剩下的兵力也就够防守西南四道而已。等罗耀率军离开黄阳道之后,那里就没有任何一个势力。只需一年哪怕是半年无战事,咱们招募兵勇囤积粮草,兵力最少能翻一倍。”

    “虽然危险,但反而最光明。”

    他看向方解,却发现方解有些失神。

    “侯爷,大家在等您决断。”

    孙开道问。

    方解沉默的看着窗外,忽然开口道:“做准备吧,休整一个月后去黄阳道。在这之前,我还要去办一件事。”

    第0532章 踏上那片草原

    方解没有去管阔克台蒙烈出关之后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也对峡谷西口那数十万牧民没有任何兴趣。峡谷没留一个兵,他也不担心蒙元人会回来。现在蒙元乱的比大隋还彻底,黄金家族正在进行一场对他们后世影响巨大的战争。如果阔克台蒙哥赢了,这个庞大的帝国将真正的属于黄金家族。如果佛宗赢了,蒙元或许会分裂成许许多多的小国。

    在认为时机已经到来的时候,蒙元的大汗阔克台蒙哥拿出了破而后立的决绝勇气。这是一个不甘心做傀儡的男人,所以他从来就不会接受神权远高于皇权这样的社会结构。当佛宗强大到无可匹敌的时候他选择了隐忍,而当佛宗内乱的消息一传出来之后他立刻发动了战争。

    其果决,令人钦佩。

    或许这场战争将使黄金家族实力大损,即便打赢了的话蒙元帝国也将元气大伤。可这只是十年之内的伤痛,阔克台蒙哥看到的是十年之后的辉煌。到那个时候,黄金家族将真正的迎来最巅峰的时刻。

    方解将大营的事都交给了孙开道,然后带着一行随从西行。

    西行

    这两个字具有着太多太多的含义。

    方解知道罗耀当初说了假话,罗耀所说的那位神偷师父或许只是一位虚构的人物。所以真正来说,第一个用于西行的人还是忠亲王杨奇。

    选择去挑战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或许有人将这种行动视为自取其辱飞蛾扑火,可在另一部分人看来,这种行动有着和大隋开国皇帝将蒙元大军挡在狼乳山以西那场战争一样的壮阔。总会有那么几个人,走在卑微的前面挺直了脊梁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种人或许最终都不会有什么美好的结局,但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光彩夺目。

    当方解做出西行决定的时候,心里想到了许多许多。他的西行和忠亲王杨奇,和萧一九,甚至和项青牛都不同。他的西行只是去追寻一个答案,去报答一份人情,去做一个解释,而不是去挑战。

    可这也是一种伟大,不是吗?

    他本来不必去。

    方解带着自己的三个女人,带着麒麟,带着大犬,带着也一直梦想着去大草原走一走的卓布衣,带着燕狂和聂小菊,带着一队精选出来的飞鱼袍。

    一行数十人的队伍从穿过峡谷的时候,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就在不久之前,黑旗军的将士们在峡谷中阻挡住了蒙元人十天,如果不是方解最终想到了皇帝的图谋而撤出,或许他们会挡上两个十天,三个十天,十个十天,一直到战死最后一人。

    峡谷中大战之后的痕迹还在,洒在石头上的血迹依然清晰可见。石头墙上都是被羽箭射出来的小坑,密密麻麻。有不少野兽在峡谷中闻着血腥味寻找尸体,见到骑士们过来后满是戒备的盯着。

    有些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的出乎预料,在下令死守峡谷的时候方解从没有想到这道石头墙竟然会这么快的结束自己的使命。很多准备都没有用到,可没有用到反而是一种幸运。如果将所有的准备都用到,那么将是面临一种多么艰苦的困境?

    “咱们的目标是哪儿?”

    完颜云殊跟在方解身后问。

    她是方解三个女人中最不了解方解的人,但绝不能说她是对方解感情最薄弱的人。北辽地的女人敢爱敢恨,而且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如烈火般猛烈。她们远比温婉的中原女子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她们也绝不会认为对自己的心上人表达爱慕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沁林郭勒。”

    方解回答。

    沁林郭勒是距离王庭最近的地方,属于黄金家族的直系领地。

    “咱们就这样直接闯过去?”

    完颜云殊又问。

    “嗯。”

    方解点了点头:“不用担心什么,咱们人数少目标小,何况现在就算是一支万人的队伍经过都不见得有人注意到,若是此时大隋天平国富民强,真是个绝对的好时机,大军若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征西,此时只怕已经有万里草场上飘扬的都是烈红色的战旗。”

    方解说得没错,如果大隋皇帝杨易在三年多之后才决定对蒙元动兵,此时大隋朝廷上下说不定是一片欢声笑语吧。

    命运作弄,因为皇帝伐蒙而导致中原大乱。而在中原乱了蒙元人有机会挥师东进的时候,蒙元也乱了。

    这两个强大的帝国,先后陷入了危机。

    出峡谷的时候,先一步探路的飞鱼袍回来禀报说厮杀在几天前已经结束,佛宗弟子带着的牧民自然不是阔克台蒙烈麾下那二十万归心似箭的狼骑的对手,草原上百里流血,尸横遍野。

    方解一行人出峡谷进入大草原,方解虽然在樊固生活了三年却也是第一次真正的踏上这片广袤的土地。看到面前那种蔚蓝的天空和草原在视线极远处交汇在一起的景色,总会有一种想放声大喊的冲动。

    ……

    出峡谷十几里后开阔的心情逐渐变得阴郁下来,漂亮的景色被血涂抹成了另一番景象,如果地狱中到处都是尸体的话,那么方解他们现在到达的地方就是地狱。尸体几乎铺满了视线可及的地方,在尸体四周几乎看不到一棵绿色的草。血液被风干失去了鲜艳的颜色,可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格外惨烈。

    不少野狼和秃鹰在草地上吞食着尸体,忠心耿耿的战马依然站在主人的身边嘶鸣却不肯离去。那些野狼和秃鹰已经吃了几天的尸体,所以变得不再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