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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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陈孝儒在大内侍卫处的时候就掌管行刑问讯,或许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慢慢的杀死一个人。他一刀一刀的剁下去,看着血rou模糊极为残酷,可那个法师却不会很快死去。这种折磨,不仅仅是对那个法师而言,其他几个法师更难以承受。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那个残忍野蛮的中原人切开,肢体一部分一部分的被剥离。哀嚎声喊到他们的头皮都跟着发麻心都在打颤,那种恐惧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地狱。 陈孝儒剁了一百零八刀,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分。 那个法师已经连哀嚎都没有力气发出,嗓子里发出如野兽咽气前的那种嘶鸣,很低,但更直指人心。 货通天下行的那个掌柜也是脸色发白,见满手是血的陈孝儒对他示意了一下,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对剩下的五个法师说道:“这就是你们不诚实的代价,大将军是仁慈的,但最恨别人欺骗他。他可以原谅你们被人欺骗着来这里刺杀他,但不能原谅你们不珍惜他给的机会。现在,你们之中有谁愿意告诉我,你们到底为什么来的?” 其他那几个人早就被吓破了胆子,竟是连说话都不敢了。 陈孝儒不耐烦的走过来,用血糊糊的手在那五个人身上分别写了一个数字,从一到五:“现在你们来选择吧,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你们来推选出一个人来回答。一二三四五……试试运气吧。” 掌柜的将话如实翻译了一遍,那五个人立刻被吓瘫了四个,另外一个身子僵硬在那里,根本就忘了该干嘛。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戒备和敌意。不得不说,陈孝儒只用了几个数字,就让五个人对彼此失去了信任。 陈孝儒狰狞的笑了笑:“不来吗?那我就只好抽签了。” 他找了几张纸,写上一到五的数字,然后将纸折好往天空中一抛,随意的从地上捡起来一个纸条打开。 他看了看衣服上写了三的那个法师,笑着说道:“恭喜你,你中奖了。” “我说了!” 那个被指到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听翻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一边爬跪着往后躲闪一边声嘶力竭的喊着:“我什么都愿意说,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分开问。” 陈孝儒对那个掌柜地说道:“别给他们串供的机会,他们之中如果有人回答的不一样,指出来,我再慢慢的杀……” 掌柜的打了个寒颤,不敢看陈孝儒的眼睛。 …… “这件事不寻常啊……” 方解想了想后对散金候说道:“东楚人没胆子对大隋动兵,他们的商业收入七成来自大隋,如果动兵,断了的是他们的财路。军事上,他们的实力也不够。但是现在罗斯公国的人呢出现了,我总觉得东楚皇帝在玩什么阴招。” “以我看,倒是不必太在意。” 散金候道:“打南燕,即便是慕容耻手里有了火器,可区区几百人的数目也影响不了大局。大将军,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破城的办法……只是……略微有些残忍了。” “什么?” “在南孟河上游截流,然后放水淹城。” 方解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看了散金候一眼,他发现散金候眼神里有些兴奋的东西,一闪即逝。那是一种享受某些事时候才会有的兴奋,虽然很快消失,但没有逃开方解的注意。 第0726章 血书 几个法师分开询问的结果相差不多,分开问,谁也不敢说假话。之前陈孝儒那活活把人劈成块还偏偏很慢的杀法让他们心有余悸,谁都怕自己说了假话而同伴出卖了自己。正常人一直盯着一头猪被剁碎都受不了那种血腥,更何况是一个人?所以得到的答案,基本上差不多。 陈孝儒让人将这五个吓瘫了的法师带下去,然后去见方解。 “大将军,看来这些人知道的也不多。” 陈孝儒道:“分开问过,回答的差不多一致。他们回答在不到一年之前,罗斯公国的大公将他们都找了去,然后让他们六个人都不能离开罗斯公国,等待重要的使命。半年前,大公再次将他们六个找到,让他们赴东楚。但是后来因为罗斯公国的大公被人刺杀,这件事就又拖了下来。” “三个月之前,他们到了东楚,然后被东楚皇帝接见,和罗斯公国一支五百人的军队一同,坐东楚的海船绕过大隋的海岸,直接到了南燕。”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有点不合道理,莫说一年之前,就算是三个月之前,咱们才刚刚击败了南燕军队,东楚人不可能当天就知道消息,立刻把人送来。所以,即便是没有慕容耻后来和东楚结盟的事,这些人也是要来大隋的。属下猜测,只是最初他们的目的不是这里,而是别的什么地方。” 方解知道陈孝儒分析的有理,点了点头:“不要放松,继续盘问。另外,那个东楚的刺客首领又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些,但他只是东楚皇帝暗地里一支刺杀队伍的小头目,只管领命令行事,也不敢去问为什么。” “他说……” 陈孝儒翻看了一下供词:“从很早之前,罗斯公国的大公就和东楚皇帝来往密切,大约能追溯到大隋刚刚开始内乱的时候。他猜测应该是东楚皇帝打算对大隋动兵,但东楚实力有限不敢轻易开战,准备请罗斯公国派兵协助,然后分给罗斯公国一些好处。但罗斯公国的大公对这件事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毕竟罗斯公国只是一个小国,能调用的军队也有限,还要面对邻国的威胁。” “这件事后来有了转机,罗斯公国的大公被刺杀之后,大洋彼岸强大的奥普鲁帝国直接出兵接管了罗斯公国,任命了一位将军来管理。这个将军开始和东楚皇帝重新有了联系,没多久就派人到了东楚。” 陈孝儒将供词递给方解:“这个人知道的就这么多,还是他根据自己听来的事推测出来的。” 方解点了点头,将供词接过来看了看:“让他尽力去想,这两年来东楚和罗斯公国的一切交往,他知道的都要说出来,能想起来多少是多少。” “大将军……” 陈孝儒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件事,似乎本来和咱们没有关系。属下猜测,是不是东楚皇帝也不太信任那些罗斯公国的人,正巧慕容耻派使者去东楚求援,东楚皇帝为了检验这些罗斯人的能力,索性让他们来了南燕?” “很好。” 方解赞了一句:“你所想的,不违道理……” 他转头看向散金候问道:“货通天下行是东楚商人最大的合作伙伴,所有送往大隋的货物,基本上都是东楚商人和货通天下行接洽。侯爷,你对那个罗斯公国了解多少,对那个什么奥普鲁帝国又了解多少?” 散金候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关于洋人的事,酒色财知道的比较多些,可他又不在……与洋人和东楚人的生意,我多交给酒色财打理。如果大将军需要,我立刻派人赶去长安,让酒色财回来。” “倒也不必,只是想了解一些。” 方解摆了摆手道。 “我知道的也不多……” 散金候想了想说道:“在大洋彼岸,最靠近东楚的应该是一个叫爱琴帝国的强大国度,这个帝国的和大隋有不少地方相似。帝国皇室的成员,多半会被封为王公,然后在帝国分封一块很大的地方为封地。称为王国,公国。这个罗斯大公是爱琴帝国皇帝的侄子?好像是,封地在最西边。” “东楚商人接触的洋人,多是罗斯公国的人。但是后来,再往东有个叫奥普鲁的帝国逐渐崛起,不停地向爱琴帝国进攻,爱琴帝国的军队连战连败,只坚持了不到一年就被奥普鲁帝国灭掉。帝都被攻破之后,爱情帝国的皇帝被绞死。之后,爱琴帝国所有的附属王国公国先后宣示对奥普鲁帝国效忠,所以得以保全。” “这个罗斯公国,是距离奥普鲁帝国最远的,那个奥普鲁帝国再强大,也没有足够军力将爱琴帝国所有的王国公国都清洗一遍,所以他们投降之后,依然还维持着原来的地位。罗斯大公被刺杀,奥普鲁帝国出兵罗斯公国,显然和东楚人有关系。” 方解点了点头,他总觉得洋人的故事很熟悉,后来想了想,前世看过的历史故事,这样版本的太多太多。 “再派人去东疆。”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总觉得这个奥普鲁帝国的野心不小,要么是东楚在利用奥普鲁帝国,要么是奥普鲁帝国在利用东楚,如果是后者,那么奥普鲁帝国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东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罗斯大公应该是被奥普鲁帝国的人刺杀的,然后奥普鲁的军队直接接管了罗斯公国。” “我写两封亲笔信,一封送去给杨顺会大将军,一封送去沐府。” 方解揉了揉有些发皱的眉角:“现在大隋水师都陷在内乱中,最强大的长江水师一分为四……一部分在王一渠手里,一部分在罗屠手里,还有一部分重回朝廷,最小的一部分在咱们手里。” 方解有些担忧道:“这个时候,如果东疆再有外敌侵入的话,大隋才是真的乱了。” 就在这时候,有个骁骑校忽然急匆匆的跑过来,他身后几个骁骑校扶着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已经累的几乎昏厥的信使,应该也是骁骑校的人。 “大将军,京城里来信了!” …… 方解将火漆挑开,在铁盒里取出一封密信。方解本以为会是木三或是酒色财写的,可展开一看却发现字体不对。信纸上的自己很娟秀,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而且字很工整,娟秀中还透着一股子肃穆味道。看遣词用句,身份尊贵。最诡异的是,这封信,是用毛笔蘸了血写的。 他微微皱眉,然后将这封密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木三这次立了大功……” 方解的眉角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眼神里有惊讶之意,他微微叹息一声,将信纸递给散金候:“小皇帝乃是自尽而死,杨氏所有后代都被圈禁在畅春园里。在长江北岸领兵的许孝恭和刘恩静也已经被剥去官爵,铁甲将军出长安,看来是要夺兵权了。那个铁甲将军的面目也已经查清楚了……真是出人意料!” 散金候吴一道将信纸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才看了几句随即脸色大变:“竟然……竟然会是大隋开国的太祖皇帝?!” 他竟是惊讶地站起来,拿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看他脸色那样难看,显然是被这信上的事吓的不轻。不过这也是正常反应,谁也不会想到那个铁甲将军居然会是大隋太祖皇帝杨坚。 “这就是罗耀担心的事吗?” 方解喃喃了一句。 “只怕是了……” 吴一道重新坐下来,只是情绪却还没有恢复过来:“万星辰好手段……他竟是用自己一半的修为来为大隋的开国皇帝续命,虽然公主的这封信上说,万星辰这样做是出于报复,可这何尝不是逆天手段?我在长安这么多年,却从没有听说过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可是,若杨坚复活,那么扑虎是谁?” “信上说,杨坚竟是吸收了万星辰那一半的修为,再加上杨坚这么久以来自身所养之气,怪不得能将罗耀击败。罗耀那样的高手,一定是感知到了什么,还有江南通古书院里那些老怪物,也一定有所耳闻,所以才会将消息透露给罗耀,目的是让罗耀和杨坚拼个两败俱伤。江南那些人倒是好算计,他们想渔翁得利。” 方解嗯了一声:“这封密信,是木三拼死从畅春园里带出来的。若不是他熟悉那园子,也万万不能偷偷潜进去。现在长公主杨沁颜被困在畅春园里,以血写了这封信……” “让大将军你带兵北上?” 吴一道摇了摇头:“万万不行啊!” 他急切道:“那两万铁甲军,料来也不是活人,应该是当初杨坚和万星辰用了什么手段,保存下来这样两万最精锐的士兵。咱们现在军力虽然不弱,可这会北上十之八九也打不赢!大将军三思,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知道。” 方解将那封血书接过来重新看了看,信上最后一句格外的醒目。 “大隋为难之际,除了将军我已经没有人可以奢求了,唯愿将军如今还感念几分杨家不易,江山不易,百姓不易,救大隋于将倾……” “杨坚是她的先祖……她却说要我去救大隋,这是为什么?” 方解知道,这封信上有太多的事没有写清楚。而那个被困局在畅春园里的公主殿下,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孤苦无助?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进兵北上的时候!” 吴一道摇了摇头道:“现在咱们黑旗军在西南尚且立足未稳,雍北道,南徽道,北徽道,这三道还不在咱们手里,虽然朱雀山大营和雍州一南一北将这三道死死钳住,可要想让那些人妥协谈何容易?再加上还要南征慕容耻,哪里还有精力北上?大将军,若是一时不慎,黑旗军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就都付之东流了!” 方解看了吴一道一眼,然后抱了抱拳:“侯爷之言,句句都是为黑旗军考虑,谢了!” 吴一道微微一怔,然后说道:“我所有都交给黑旗军交给大将军了,为了以后,大将军还是不要理会这封信的好。” 方解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做傻事的。” 他看着吴一道急切的脸,心里有种莫名的伤感。 第0727章 杀一个江山如画 青山县城的规模并不小,作为雍州南边的门户,城防修建的格外坚固,青山县也是纥人之乱中没有被攻破的县城之一,当初的县令虽然弃城逃走,但因为城池坚固高大,再加上城内百姓齐心协力,竟是守住了十余日,纥人损失不小,图浑多别又急于攻打雍州,也就放弃了这里。 县令魏西亭是黑旗军带来的文官之一,曾是孙开道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在黑旗军中职位不高,但名气颇不小。此人极有才学,出口成章,难得的是虽然跟着孙开道,但并没有贪墨的陋习。 方解进城的时候,魏西亭并没有来迎接。此时他还在县衙里自省,虽没有关入牢狱却在骁骑校看管之下。 站在城门口的陈孝儒对方解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方解点了点头随即入城。进了城门,才发现大街上两侧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不过这些百姓还保持着理智,没有拥堵到大街上。因为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陈孝儒带来的人手也不多,所以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从今儿一早就聚集在大街上了。” 陈孝儒似乎有些微怒:“我派人来回喊了几次,他们就是不肯散去。应该是县衙里露出来的消息,不然百姓们不会知道是大将军您到了这。” 方解忍不住微微摇头,这些百姓显然不只是来欢迎他的。陈孝儒摘了魏西亭的官帽,这件事县衙的人肯定宣扬出来了,看百姓们的脸色就知道,魏西亭在青山县的官声不错。显然他们对魏西亭被罢官这件事有不满,可是因为方解的名声在,他们也不好闹起来,所以准备用这种方式抗议。 他们对方解本就心存敬意,也就只有方解这样的人,敢在大隋西南冒着得罪所有世家富户的风险,推行分田到户。百姓们得了好处,对方解自然敬仰。有的人对方解畏之如虎豹,可大部分百姓对方解有畏但更有敬。 方解注意到,大街两侧的人群中,竟有不少纥族装扮的百姓,他们有这份勇气来这里,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要知道方解在纥人中的名声更响,凶名! “大将军,您是要杀魏大人吗?!” 一个老汉在人群最前排忽然高声喊了一句,看起来他年纪已经不小了,两鬓斑白。他呼喊的口气也不是质问,而是带着哀求的腔调。 “谁说我要杀他了?” 方解反问。 “是卑职等的错!” 一群人分开百姓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呼啦啦在方解面前跪下一片。看他们身上的衣服竟然都是县衙的差役。从文吏到衙役都有,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惧意,但每个人都没有退缩。 “上次骁骑校的大人们到县城,直接下了魏大人的官袍收了官印……” 那文吏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这都是卑职的主意,卑职知道骁骑校有查访吏治之权,大将军曾经说过,六品以下官员,骁骑校无需上报可以直接定罪处斩。五品以上官员,骁骑校可以先抓人再上报……卑职怕了,怕魏大人被下狱怕青山县失去一个好官,所以才将魏大人被罢官的消息放了出来,百姓们才会在这里等着大将军。” “裹挟民意威胁大将军,你好大的胆子!” 陈孝儒脸色一沉,指了指那文吏等人道:“先把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扒了,全都绑了带回去!” 一群如狼似虎的骁骑校就要上去抓人,方解摆了摆手道:“等下。” 方解转过身,朝着四周的百姓抱了抱拳道:“我虽然才到青山县,但对魏西亭的事也已经了解透彻。乡亲们爱戴魏西亭,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我手下有一个被百姓爱戴的官员,岂不是百姓队伍黑旗军的认可?你们今日聚在这里,虽心里不痛快却能井然有序,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说明青山县的百姓,无论汉人还是纥人,都是善良的人。” 百姓们静静地听着方解说话,没有一个人打扰他。 因为百姓们从心里都觉得黑旗军是一支真正保护他们的军队,黑旗军的领袖方解是一个真正为百姓做事的人。 “你们放心,魏西亭没有大的过错,但首先,骁骑校做事也没有错。” 方解朗声道:“骁骑校职责便是监督官员,他们也是为了让所有官员都按照黑旗军制定的规矩做事。骁骑校的人之所以暂时拿了魏西亭,是因为他有件事确实做错了。我看到你们中有不少纥人,此事正是因你们而起。但我知道,你们不是恶人,你们和在平商道烧杀抢掠的纥人不是一路人。我还知道,当初守城的时候,你们也出过力流过血。” 这些话,让那些纥人鼻子发酸。 “骁骑校要纠察官员失职,魏西亭的错就在于,他不信任我。他觉得他把土地也分给纥人,我不会赞同。这是魏西亭的过错,也是我的过错,我没有让手下人信任,这是我失败之处。所以魏西亭的过错,我要承担一半。” “我既然信任魏西亭,让他做青山县县令,是因为了解这个人,知道他会为大家多做一些事。很多人提到我方解的时候,前面都要加上屠夫两个字。因为我在雍州城里杀了不少人,在城外杀的更多!但是我杀的,都是对百姓有害无利之人!对百姓有益之人,我可杀过一个?” “所以,魏西亭不会被杀,他罪不至死。但他错了就是错了,作对了做好了的事,我要奖赏。做错了的事,自然要责罚。你们不拦在这里说魏西亭的好话,我不会因此而减少对他的嘉奖。你们拦在这里替魏西亭说好话,我也不会因此而免了对他的责罚。人无信不立,规矩既然定了就要按规矩办事。” “我在这里可以用最大的声音说,黑旗军永远不会侵犯百姓!黑旗军自我而下,无论官员还是士兵,谁触犯了百姓都不行!魏西亭的事,我会仔细过问,但他还是会留在青山县。他在哪儿做错了事,就留在哪儿把事情给我做好!” “大将军!” 之前问话那老汉颤巍巍的抱了抱拳说道:“有您这话,我们心里就踏实了!老朽斗胆再问一句,黑旗军会开走吗?如果你们走了,谁来保护我们?” “我活着,我就来保护你们。黑旗军十几万热血儿郎,为什么而战?为天下太平!” 方解指了指南边说道:“这次,我正是要南征燕国。图浑多别杀我百姓,我就杀了图浑多别。慕容耻杀我百姓,我就杀慕容耻。犯我百姓者,纵逃离千百里,照杀不误!” “大将军威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紧跟着所有百姓都跟着振臂高呼:“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万岁!” 其中夹杂这样的呼喊,但这显然不对。 “我不会万岁,我也不想万岁。” 方解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你们心里有我方解,我做什么都值了!” …… 长安城 一万五千铁甲军浩浩荡荡的从长安城出来,行进中的队伍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列。从远处看过去,队伍就好像一条浑然一体的巨大怪兽一样。单独看其中一个士兵都让人心里发寒,一万五千人在一起,看起来就如同数不清的铁甲凶兽组成的队伍一样。那种冷冰冰的气势,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支军队可以相提并论。 这支人马,是杨坚手里最锐利的武器。 如他的长槊一样,无坚不摧。 “韦木!” 杨坚叫了一声。 那个身材魁梧健硕,穿了一身锈迹斑斑的链甲壮汉快步到了杨坚身前俯身道:“末将在!” “长安城……交给你了。” 韦木抱拳道:“末将定不负大将军信任!” 杨坚点了点头道:“杨家的后人都会随军而行,公主杨沁颜留在畅春园里不许离开,也不许任何人进出畅春园。她要什么给什么,唯独不能让她死。朝廷里那些官员,无需去问他们该如何做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乱世重典……这重典在何处?” 韦木立刻道:“在您手中!” “嗯。” 杨坚满意的点了点头:“乱局中,只有狠戾才能镇服人心。长安城里虽然只留你和五千精锐,但那些人心里已经怕了。你只管记住,百里长安虽大,人数再多,也无需忌惮什么。谁敢违抗,杀了就是。只有公主一人,必须保她在我回来之前不许死,记住了吗?!” “末将谨记!” “此番出征,待我荡平江南之后才会回来。自大隋立国至今,长安城不可破这句话就没有人可以怀疑。我把长安城交给你,你要替我守住这句话。有人问及皇帝,就说他病有好转,随我亲征了。有人问及公主,就说公主在畅春园休养不许打扰。至于其他事,问什么你都无需回答。” “喏!” 韦木抱了抱拳道。 “我最信任的两个人,第一是扑虎,第二便是你……” 杨坚语气怅然道:“大隋是我一手所创,现在大隋乱了,我就要亲手再把这乱子收拾好。谁想毁我杨家的江山,我就灭他九族。长安城里亦然,谁有反心,那就直接灭族。” 他转身看向南方:“扑虎在南边等我……当初我们兄弟三人能打下如此大的一片江山,现在我们兄弟二人也能守好这江山。无论是谁,休想将大隋从我手里抢走。朕当初能从别人手里抢来,就不会再由别人来抢。谁来,谁死就是了。” 韦木大声道:“没有人是您的对手,大隋立国之时如此,现在亦如此。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您手指向哪里,末将就杀向哪里。您让末将守长安,那末将在长安城,等候您凯旋而回。” “去吧。” 杨坚点了点头道:“当年我提马北上,从三千劲卒到十万雄兵,杀出来大隋二百年天下。今日我挥军南伐,麾下有一万五千虎狼,更要杀一个万载万里……江山如画。” 第0728章 文人说杀 雨过之后,蔚蓝蔚蓝的天空被洗似的格外透彻。这样的天气,连呼吸都显得那么顺畅。天空中的白云优哉游哉的飘着,似乎任何事都无法打扰它们的自在。城中的百姓们已经散去,之前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霾消失不见,就好像现在的天空一样晴朗。因为他们都知道,既然方解说了,就一定算话。 有些人很少会承诺什么,但只要说出口就不会反悔。 青山县县令魏西亭跪在县衙门口等着方解,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洗的有些发白的布衣,看起来很干净,但离着近了就会闻到一种淡淡的潮味,显然这套衣服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不过从衣服上的折叠痕迹就能看出来,即便是这样一件已经旧了的衣服依然保存的很好。 方解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跟我进来。” 魏西亭抬起头看着方解,然后起身跟在方解后面往里走。或是因为跪的时间有些长了,所以走路的姿势有些发颤。 方解进了县衙后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直接进了魏西亭的书房。 书房很小,但收拾的格外整洁。书桌一侧是满满的一个书架,方解留意到其中大部分都是旧书。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的很整齐,方解坐下来发现,笔架就在一抬手能触及的地方。桌子上还有不久之前擦过留下水迹,显然收拾这里的人刚刚离开不久。 “大将军,属下知道错在哪儿了。” 魏西亭微微伏着上身说道。 方解摆了摆手:“这件事先不说,我有件事想想问问你。” 他看了看窗外,那些被下了兵器的衙役都站在院子里,骁骑校的人围了一圈,而那些衙役则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怎么没见嫂夫人?” 方解问。 魏西亭诧异了一下,实在没有想到大将军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她说大将军来青山县做的都是正事大事,而且属下身上还有过错,她不适合出现,若是出现,便会让人以为她要为自己丈夫求情。她说以妇人眼泪哀求,只会影响大将军的决断,是为不智。若是因为她求情而大将军轻饶了属下,那么日后人人效仿,只要犯了错就让自己女人苦求,规矩也就不是规矩了。”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这个女人如此明事理识大体,少见。 许多妇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自己男人犯了错就跑来苦求,即便上司一时不好拒绝而轻饶了她丈夫,可难道她丈夫日后还会有机会吗? “嫂夫人高洁,出身何家?” 方解又问。 “出身寻常农户,没读过书,粗手大脚,倒是颇贤良。” 魏西亭如实回答。 “好好好!” 方解连说了三个好字:“来人,取锦缎十匹,银五百两给魏西亭家里送去,就说是给嫂夫人添购新衣的。” “喏!” 守在门口的锦衣校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你是正七品县令,按照黑旗军的制例,每个月有几十两银子,但你身上这套衣服最少也有六七年了吧?上次添购新衣,是何时?” “属下不记得了。” 魏西亭回答:“属下平日穿的,都是发下来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有。所以不需要添置衣服,节余的银子都在内子手里存着,将来给女儿做嫁妆。嫁妆丰厚,将来女儿日子也会过的如意些。” 方解嗯了一声:“我问你,我让你们推行分田入户,你以为这措施如何?” 因为这转折太大,所以魏西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肃然回答:“有利有弊……弊在富户,利在百姓。” “利大弊大?” 方解又问。 魏西亭道:“近期看,百姓欢愉,人心所向,利大,实则弊大。往远处看,世家富户针对,向外每一步都要面临困苦,弊大,实则利大。” “怎么说?” “大将军,现在看起来,在平商道推行分田入户,百姓们皆可有自己的田产,要想多种,可以向官府租种。田地到了百姓自己手里,打的粮食越多,他们落在自己手里的也越多,所以满心都是欢喜,自然尽心尽力。在平商道,怎么看都是利大。可正因为如此,平商道之外的人却会心生仇恨。” “平商道之外的百姓听闻大将军的举措,都会羡慕平商道的百姓。可所有世家富户都会视大将军如仇寇,不惜代价也要阻挡,本来各不相谋的诸世家也会因此而联络起来,联手抵抗大将军,所以,实则是弊大。” “可是到了以后,平商道的百姓都已经尝到了甜处,外面的百姓自然更加艳羡,不免心里会盼着大将军去解救他们。那个时候,世家富户之间已经联络密切铁板一块,大将军想对外动兵难上加难。可因为有了平商道的推行,所以其他地方的百姓都盼着呢,即便富户再铁板一块,大将军登高一呼,百姓尽皆应从如火,烧化了铁板也不是难事,利大。” “但……” 魏西亭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大将军这法子,若是用到极致,自然是利大于弊。但用的不好,利不在,而弊端尽出。” “你倒是说说,什么叫用的极处?” 方解问。 …… 魏西亭抬起头看着方解的眼睛严肃认真地说道:“属下刚刚听闻大将军要推行此政的时候,心里都是担忧。可到了青山县主管推行此事,真正运作起来方明白大将军之远见。之所以在平商道推行迅速,百姓认可,是因为没有世家富户的阻挠,说白了……因为大将军杀的人足够多,能阻挠的人都死绝了。” “可是,以后大将军进兵,会如在平商道一样吗?那些世家富户或是因为战败或是因为畏惧所以妥协,但只要他们在,推行此政必然艰难。除非……大将军到一地而屠一地,将所有阻挠此政的人都杀了,百姓们没有了顾忌,才会放心大胆的跟着大将军!” 他大声到:“此为极致!” 说到底,他的意思就是要想成功,就只能一口气杀到底。若是不杀,方解总不能在一地长久停留不走,只要他走了,自然还是那些世家富户作威作福。留下来的官吏要想推行分田入户,怎么可能容易?有那些富户在,积威犹存,百姓们心里畏惧,也不敢放手去拼。百姓们都畏首畏尾,那留下的官员依靠什么? 但是这番话,从一个文官嘴里说出来让人太惊讶了些。 “属下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想一件事……” 魏西亭停顿了一下说道:“自有史以来,历朝历代朝廷更替,坐上龙椅的没有一个寒门出身之人。在创业初期,寒门出身之人或许势如破竹,但最终都会沦为世家大户的傀儡,最终被吸干了血后抛弃。历来成大事者,都有两个选择。” “其一,也是自古至今所有有雄图壮志的豪杰一直在走的路,就是联络世家,寻求后援。只要能得到世家大户的支持,就能迅速笼络一股力量。往前看千百年,大成大就之人都是这样选择的。只要能获得世家大户的拥戴,事半功倍。” “其二,是一条谁也不曾依靠它走到最后胜利的路,那就是依靠百姓。不管是哪朝,都有百姓揭竿而起造反之事。所以依靠百姓来举事的并不少,可最终没有一个彻底成功的。最接近者,便是大周时候的孙良之乱。孙良起兵,靠着难民流寇一直杀到大周都城,被推举为皇帝,建元农兴,国号大庆。可才登基不足两月,孙良被部下所杀,几十万大军分崩离析……” “在征战的时候,他们所向披靡,上下齐心,所以才能破大周都城,建邦立业。但是孙良登基之后,开始笼络大周贵族,想把这些人招致麾下为他效力。没多久,他就被那些侃侃而谈且敬献了诸多宝物美人儿的世家迷惑,开始将兵权从自己的老部下手里收回,转交给世家之人。他的老部下无法忍受,遂起兵而反。最终孙良被杀,手下军队溃散,大庆国两月而终……” “击败孙良的不是强大的军队,只是一些金银财宝和几十个美人儿而已。” 魏西亭道:“孙良败在,他以为那些世家大户之人会帮他,会成为他的得力手下,孙良也希望会是这样,因为越是到后来,他越觉得那些老部下没有学识不体面,而世家大户之人博闻多才彬彬有礼。殊不知,那些人只不过把他当个玩偶摆布而已。千百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智慧,让世家之人远比寒门子弟更懂得如何玩弄权术。孙良最初靠百姓而成,成之后就弃了百姓……所以他输了。” 他看着方解道:“第一条路很多人走,其中佼佼者成功。第二条路也有很多人走,没有人成功……为何?因为走的不彻底,走到半路,又想转到第一条去走。结果第一条上的人不喜欢他,第二条路上本来喜欢他的人也都背弃了他。” 方解微微皱眉,他知道魏西亭的意思。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些话会从一个最不应该说出这样话的文官嘴里说出来。文官历来排斥杀戮之举,不管是乱世还是太平盛世,文官向来对武夫没有什么好感。他们多认为成事要靠教化靠说服,而不是直接挥刀就砍。 魏西亭能说出这种话来,在这个时代当得起惊世骇俗四个字。 “那你来说,我当走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 第0729章 打动我了 “那你来说,我当走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 方解问。 魏西亭道:“大将军,第一条还能走吗?” 他不用方解回答继续说道:“大将军已经走在第二条路上,哪里还有别的路可选。也正是因为如此,属下才会仔细认真的想了很久。属下本觉得走这条路的都是错的,第一条路才是正道。所以属下一心想劝大将军,应该立刻回头。属下白天难得闲暇时想,晚上回家后在想,前些日子给纥人分田的时候忽然明白,此时不管是谁,若是再苦劝大将军回头去走第一条路,都是在害大将军!” “因为此时回头换路走,不正是孙良所走?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是为大将军好,还是为了毁大将军,如此劝大将军的,都不应理睬。属下查阅古籍史册,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看起来,只有走第一条路的人最后成功了,走第二条路的人都败了。其实和路的关系反倒在其次,首先是……坚定不移。” “历朝历代,走第一条成功的,也是其中最为坚定不移者。他们知道如何获取世家支持,知道如何回报世家而不损自身利益。只有这两点做的好,才能成事。第二条路没有成功者,是因为没有一个坚定不移的。” 方解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魏西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跪下来道:“所以,属下要劝大将军,既然走的是第二条路,那就坚定不移的走,不要有任何犹豫徘徊。这第二条路定然比走第一条路难十倍百倍,需要一颗冷硬不变之心自始而终。” “那就是杀!” 魏西亭嘴唇颤了颤:“杀到底,就算杀不干净,也要杀到没人敢拦着。只有杀到底,百姓们才会没有畏惧。把百姓们捧起来,让他们多去看,让他们把过往对世家大户的敬畏盲从都抛开,让他们敢去杀……当天下百姓都不跟着大将军杀人的时候,还有谁……能挡大将军?” 这话从魏西亭这样一个文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竟是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得不心生畏惧的血腥味。 “养百姓的反心。” 魏西亭到:“让百姓们都愿意跟着大将军去反,除了大将军之外,他们愿意反抗一切。要让百姓们觉着,谁阻挡大将军,谁想毁掉大将军,就是毁掉他们来之不易的美好。所以这不仅仅需要大将军的坚持,还有手下人的坚持。若黑旗军中尚且不能统一,如何能让百姓统一?” “所以,属下以为,大将军当下严令。以后军中不能再有人提及与世家联手之事,即便联手,也只能利用。”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因为太过激动所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其实连魏西亭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话他竟然能原原本本的都说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些话一旦传出去,就是在黑旗军内部也会得罪一些人。 因为即便在黑旗军内部,也有不少人觉得方解此时走的路线错了。因为固有观念的影响,很大一部分人都觉着那第一条路才是正道。 “从世家大户身上剥利益分给百姓,既然已经开始剥了……就不应该停下来,属下知道这些话未免太偏激了些,可这句句都是属下肺腑之言。创业之际,若是左右摇摆,最难成事。大部分得势之人瞧不起普通百姓,是因为他们觉得百姓弱小可欺。表面看起来也确实如此,和那些世家大户的力量相比,百姓们似乎没有一点抗争之力。” “但!” 魏西亭激动道:“大将军若是将这条路走到彻底,那么就会得到全天下百姓的拥戴……不!何须全天下,只要天下有一半百姓愿意追随大将军,何事不成?” 因为激动,他的脸色都有些发红。 方解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言论,所以稍显诧异地看了魏西亭一眼。思想这种东西,有时候有着极大的局限性。什么时代怎么想,是一种潮流。魏西亭的这种言论,显然在这个时代是逆潮流的。 “所以,大将军现在要做的不是谨慎的推行分田入户,反而是要宣扬出去。” 魏西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后说道:“百姓们都知道这是一件好事,但世家大户都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大将军在平商道的做法,世家大户之人一定想尽办法封锁消息,他们不敢让其他地方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因为一旦知道大将军要把田地分给百姓,那么民心就会不稳,任何一方势力,都不会允许自己手中的百姓想着的是另一个领袖。” 方解点了点:“继续说下去。” 魏西亭得到鼓励,思路也越发的清晰起来:“大将军要想得民心,就要造势。百姓们不知道,就要让百姓们知道。且不说其他地方,西南诸道,黄阳道已经尽在大将军手中,平商道也已经稳固。北徽道,南徽道,雍北道,这三道还被世家掌控。大将军现在没有理由将那些人都除了,那些人也断然不会心甘情愿为大将军做事。” “所以,现在应该尽快让这三道的百姓知道黄阳道和平商道的百姓过的有多好!” 魏西亭道:“应该派遣专门的队伍,分布于诸道中。这些人不需要强大的修为,甚至不需要有太大的忠诚。他们可以是普通百姓,任何人都行。成批的派到其他各道去,宣扬大将军分田入户的好处,让那三道百姓的心思都活起来……这些人,即便被抓起来又如何?此事本就不需要遮掩。” 方解眼神微微变了变:“然后呢?” “长则半年,短则三个月,西南之地,人尽皆知大将军的好处。甚至江南的百姓也会对大将军心生敬仰,若他日大将军提兵出西南,这些百姓又岂会刀兵相向?多半是夹道欢迎吧!” …… 魏西亭这个人的思维,天马行空。 方解让孙开道离开之后,手里的文官就更显得捉襟见肘起来。本来创业之时,多半倚重武将。黑旗军中更是如此,找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不难,可找一个治世的能臣不易。独孤文秀是方解这段日子以来提拔起来的,已经独当一面,但只有一个独孤文秀显然那不够。 魏西亭的错处本来就不大,方解本打算责备几句,扣半年的俸禄也就罢了,让他继续留在青山县做县令。可现在方解后悔了,他知道自己显然低估了魏西亭这个人。孙开道的性子,方解还是了解的。这么久以来,孙开道手下的文吏,几乎没有一个在黑旗军中出头的,正是因为孙开道善妒。 他可不愿意自己手下人出头,文官当中第一人的位子他要尽力坐稳。只是后来孙开道的权利被方解大部分拿了回去,再加上初定平商道需要大批文吏治理地方,所以这些人都被拆散分派出去。 方解一直在招纳人才,可因为他身后没有世家大户的支持,大部分有才学的人都不愿意来西南,西南的人才,也不愿意跟随方解。因为他们都不觉得以方解的行事能最后成功,方解太凌厉,不惜得罪全天下的世家,这样的人他们怕跟了最终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自黑旗军南下以来,方解手里可用的人才真的没有招纳来几个。 本来方解以为张秀可堪重任,但此人眼界太浅,大局观太弱,做一任县令,甚至郡守都可以,能让一方平安大治。 现在魏西亭出现在方解面前,他怎么能让这样的人继续留在青山县做县令? 方解在椅子上坐下来,品了一口茶后问道:“若按你说的,派遣大批密谍进入各道,甚至江南,纵然可以让百姓知道我的好处,但岂不是逼着那些原本观望之人立刻和我作对?现在北徽道,南徽道,雍北道,这三道的世家大户,迫于压力,不敢与我破裂。但这件事一旦开始去做,这些人就要做鱼死网破的准备了。” “大将军!” 魏西亭道:“大将军何须顾忌这些?属下之前说过,这条路最怕犹豫。既然大将军已经开了杀戒,那何须在意多杀几个?那三道的世家必然被逼反,可即便不逼他们,难道他们就会一直恭顺下去?” “一直有句话说,凡事不可做绝……” 魏西亭摇了摇头道:“但这件事,只能做绝。绝到让百姓们都知道,大将军是站在百姓这边,绝不会对世家妥协。只有这样,才算彻底的去走那第二条路。”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这件事,我若交给你做,你可能做好?” “属下可以!” 魏西亭立刻点了点头:“属下已经深思熟虑,对如何做这件事已经有了脉络,只需按照想好的办法布置下去,很快就能让其他三道的百姓心里都开始期盼大将军早日去。而且……” 魏西亭继续说道:“大将军要对南燕动兵,这何尝不是一招攻势?南燕的百姓若是都知道了大将军的好处,也就不会帮助慕容耻死守。” “却也会让守城的南燕军队死战。” 方解摇了摇头:“军务和民事不同,你的才学不在军务。” 魏西亭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似乎对方解立刻堵死了他后面的话有些不甘。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现在黑旗军中什么地位最重要。做文官,即便表现再好出头也难。但一旦进入军中,很快就能爬上去。比如独孤文秀,这个人现在在黑旗军中的地位已经不可或缺。 “失望了?” 方解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了一句。 魏西亭显然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属下不敢!” “人心不能太贪,你已经让我注意到你了。” 魏西亭的脸色巨变,肩膀都微微颤了一下。 “属下……属下……请大将军责罚,是属下放肆了。” 方解笑了笑道:“人有向上之心,才有进取之力。但不能太贪,若是太贪就会惹人厌恶。只有做好了事,才会得到该得的。你明白吗?” 魏西亭的脸色变幻不停,不敢看方解的眼睛。 “你投我所好,说了这么多,其实根本不是你想的,而是你揣测我在想的。” 方解语气平淡地说道:“没有了孙开道压你,你自然想如独孤文秀那样出头。因为你知道自己心中有才学,肯定能做大事。但是后来你被任为青山县令,一定心中不甘吧。一个县令,即便政绩再好,将来一步步起来,需要多久?你不能等,如今天下乱世,任何等待都是虚度,你是这样想的吗?” “你在得知我要推行分田到户之后,肯定想了很久,你揣测我的想法,顺着我的想法想到了很多。对吗?” 扑通一声,魏西亭跪了下来。 “我喜欢想往上爬的人,因为会卖力做事。但这样的人往往有个缺点,容易摇摆。今日可以这样对我,明日可能这样对别人……” 方解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你将田地分给纥人,却故意不上报。就是为了让骁骑校的人知道这件事,然后我就能知道这件事。你有自信,你准备了那么久,只要见到我,就一定能打动我。对吗?” “属下该死……” 魏西亭只是叩首,却找不到辩解的话。 “你打动我了。” 方解走到门口,笑了笑:“以后跟在我身边做事。” 第0730章 五杀 距离南燕最近的一座边城叫定远,这是一座规模比白水城要大一些的边城。城中的守军,一小部分是原来的边军,其他人都是方解从雍北三道带来的郡兵。整顿郡兵之后他们就被派到这里,边城的生活让其中一部分人磨砺出了坚韧的性子,也让其中一部分人怨声载道。 边军的别将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以前带的新兵也是这样的表现。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多出去杀几次人多面对几次凶险,慢慢的这些怨声载道的郡兵也会变的沉稳冷冽。 “大将军,对面就是庆元城。” 边军别将指了指对面那座看起来很雄伟的大城:“自从慕容永铎兵败,南燕残兵逃回去之后,庆元城的守军就封闭了边关,连河道上的石桥都拆了。” 方解站在城墙上举起千里眼看了看,发现定远城和庆元城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最多不超过十里,千里眼虽然看不清楚对面大城上的动静,但南燕军队的戒备还是能看出几分。两城之间的官道上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显得那么寂寥。 在定远城南边大概二里有一条小河,并不宽阔。本来在河道上有一架石桥,已经坍塌了大部分,两边残存的桥身还在。 “这条河叫金水。” 边军别将指着小河说道:“虽然这一段只有十几米的河道,但水流很急,很深。算起来现在若是进兵是最好的时节,在下游宽阔处可以放排,也可以搭建浮桥。再过一阵子就是雨季,西南的雨季连绵两三个月也是平常事,河道加宽一倍的时候也屡见不鲜。” “水最缓处据此多远?” 方解问。 “回大将军……” 边军别将指着东南方向说道:“出城往东南行进二十几里,水路最宽,水流最缓。再过十里,就是金水汇入洛水的地方。洛水绕过庆元城,河道离庆元城最近的地方不过四五里。” 方解点了点头,不由得想起了散金候吴一道想到的那个办法。洛水其实算是长江支流,跟黄牛河不同,黄牛河起源黄阳道西边大山之中,最终汇入长江。而洛水是长江在与黄牛河交汇处分出来一条支流,几乎笔直的南下,过庆元城之后在大理城东北横过,汇入南海。 吴一道前几天就曾说过,不管南燕庆元城的防御如何严密,只要将洛水上游截流,然后再炸开,水势能直接灌进庆元城里去。南方大城,多有水路直通城外。与北方大城不同,南方大城都会多一道水门。水门只有铁栏,没有城门,挡不住水。 到时候河水汹涌入城,拦都拦不住。 不过,如果这样的话,只怕庆元城方圆几十里内都会变成一片菏泽,就算水退,最快也要月余。到时候南征大军要踩着泥泞进兵,而且不止庆元城,就是定远城只怕也会殃及,利弊皆有。 再说,这样以水漫城,以方解的领兵之道有违。方解对敌人从来不会手软,可现在正是的主要策略是拉动百姓,一旦水攻淹城的话,只怕百姓都不会站在黑旗军这边了。 “大将军你看!” 边军别将打断方解的思绪,指了指城外一片很小的黑点:“南燕军队每隔两个时辰,就会出来巡视一次。到金水河边就返回,从来没有间断过。” 方解点了点头,举起千里眼看了看,只见一队大约三五百人的骑兵从南面官道上疾驰而来,到了金水河边之后停留了一会,那领兵之人也举起千里眼往定远城这边观察。看了一会儿之后,那骑兵分作两队,顺着河道往东西方向掠了出去。看样子,如此巡视河道已经成了南燕军队的惯例。 “距离本就不远,南燕军队还日日巡查。” 边军别将道:“只要大军出城,庆元城里的南燕军队立刻就会发现。金水河虽然不宽,但大军急渡之下,南燕军队若是趁着半渡而击,咱们的人也会有所损失。” 方解再次看了看问道:“可知道庆元城里有多少守军?” “回大将军,以前没有开战之前,属下曾问过南燕的行商,据说庆元城里至少有两万精锐,还有不少民勇。但那是罗耀还在雍州的时候,现在只怕更多了些,战后南燕封锁边关,已经很久没有庆元城里的确切消息了。除了每日的巡查军队之外,百姓商人都不许出入。” 方解嗯了一声,这也是骁骑校的人没有办法送回来消息的缘故。当初南燕军队溃败,陈孝儒曾派人混进溃兵之中跟着回去。但自战后至今,一个人都没回来。现在对庆元城的了解,还全都是战前时候的。 慕容耻既然和东楚联盟,就是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庆元城和封平城是南燕北方的门户,这两座大城里想必兵力必然充足。 “这样看,看不出什么。麒麟,聂小菊……” 两个铁塔般的壮汉往前上了一步:“属下在!” “带一百亲兵,跟我出城。” 方解吩咐了一声,把千里眼随手抛给身边亲兵,然后快步下了城墙。 …… 边军别将连续劝了几次,却也无可奈何。现在南燕的巡查骑兵还在外面,方解竟然只带一百亲兵就要出城去巡查,虽然现在河道无法通过,可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米宽,羽箭和连弩可以轻而易举的射过来。 他是边军出身,虽然听说过方解修为惊人,可他还是不放心。 倒是方解手下带来的队伍,没有一个人觉得诧异。方解的性子,他手下亲兵多多少少都了解。当初在黄牛河带着十个人就敢和叛军数千人马厮杀,刀劈槊刺杀了近千人,只这一件事就让人无法忘怀。 那个时候,方解还只是一个靠身体搏杀的少年。现在,非但他的体质已经更加强大,修为也已经隐隐有破九品的迹象。他在九品之时,尚且能全力之下击杀通明境的大修行者,一旦破入通明境的话,普天之下能击杀他的人真不多。 带着一百名亲兵和麒麟聂小菊两个人,方解骑上白狮子,让边军打开城门,一队人马呼啸而出。边军别将站在城墙上紧张的往外张望,却发现那百余人的骑兵出去,竟是有一种千军万马般的壮阔和凶悍。 气势如虹 出城二三里就是金水河,方解他们很快就到了河边。这时候对面巡查的南燕军队显然也早已经发现,接连发了几次预警。号角声在河南岸响起,分开来往两侧巡查的南燕骑兵又都兜回来汇合在一起。 方解在金水河断桥边停下来,偏着腿坐在白狮子背上看着河道。 断桥这一段水域是最窄的,十六七米左右。但只有不足一里,往下游越放越宽,最宽的地方也要有一里多。这石桥据说是大商建国之后就建造了的,已经数百年,若不是南燕军队破坏的话,再屹立几百年只怕也没什么问题。方解对于古人的智慧从来不敢小觑,这石桥比起前世的某些现代工程只怕还要坚固的多。 见定远城里有隋军出来,河南边的南燕军队显然如临大敌。他们在一个将军的带领下沿着河岸列阵,紧张的看着河道这边。十几米宽而已,甚至可以看清楚对面人脸上的表情。那个南燕军将军一眼就看出来,出来的这些人绝不是定远城里边军。这百余人的骑兵,看起来一个个都那么凶悍冷冽,那种杀气隔着河道都让人不寒而栗。 而队伍前面好像盘着腿坐在那只巨大白色雄狮上的黑袍年轻男人,让南燕将军更是惊惧。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白狮黑袍 不是黑旗军的大将军方解还能是谁? 方解这个名字,在南燕军中就和恶魔等同。 他紧张的看着方解,唯恐对方有什么举动,那些南燕士兵也都一样,连弩已经上弦,硬弓已经拉开,从他们脸上的神色就看得出来他们心里在怕。方解忍不住想笑,当年自己在樊固城的时候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边军,那个时候方解的名字在樊固城是人人皆知,可出了樊固,谁知道他? 现在,仅仅是他出现在敌人面前,就足够敌人吓得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方解这个名字就足够让很多人为之胆寒。 “嘿!对面那个!” 南燕将军心里都哆嗦着,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喊,吓得他下意识的颤了一下,险些从马背上掉下去。本来就紧绷着神经,方解这一声喊几乎把他胆子吓破。 盘着一条腿坐在白狮子背上的方解笑了笑,扬了扬下颌:“我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方将军吧。” 南燕将军咽了口唾沫后战战兢兢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