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不过这个方解确实不可小觑,他的修为方式很怪异。周长眉的境界绝对在通明境,但不知不觉的中了方解的招……这不是周长眉的修为不如方解,而是因为对方解的手段不了解。”

    “那就去了解。”

    沐广陵淡淡道。

    “是。”

    沐闲君垂首:“不了解,就没有成功。”

    沐广陵笑着问:“君儿,你知道要想击败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沐闲君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心里否定了几个答案之后终于找到一丝亮光,他抬起头看向他的父亲,被东疆百姓称为真君子的沐国公。

    “我知道了父亲,想要击败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成为他的朋友。”

    沐广陵低头继续看书,没有再说什么。

    沐闲君退出书房离去,出门的时候深深的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忘记心口那个米粒大小的破洞。忘记周长眉那已经几乎废了的一双脚和一只手。

    ……

    客房

    周长眉坐在床上,看着自己那双被包成了粽子似的的脚,还有那只右手也是如此,自从他开始修行以来,在东疆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挫折。他经历了蓬莱宗从一门心思清秀向繁华转变的过程,自然经历过很多拼斗。正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他才没把方解看在眼里。

    “你也是,多大年纪了?”

    苏阳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要为沐闲君出头是对的,没有沐家,咱们蓬莱宗就不可能成事。只有沐府最终走到了那一步,咱们蓬莱山才会成为下一个清乐山,甚至超越清乐山。但有些事,你不能这么急。”

    “是我大意了。”

    周长眉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狠戾:“方解没有把事做绝,我这伤势虽然看起来很重,但都是rou伤,养一阵子也就好了。这正说明此人对咱们心有忌惮,如果真如传闻中他在西南那样狂傲的话,他说不定趁机杀了我了。既然他忌惮咱们,那么下次就好办了。”

    “你这性子!”

    苏阳白了他一眼,然后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

    “你这人真是死心眼啊。”

    苏阳回来,坐在床头上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告诉我,咱们为什么要依附于沐府?”

    周长眉一怔,然后有些不解地说道:“师兄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要想把蓬莱宗发展起来,就不能不依附于沐府啊。只有沐府成功了,咱们才能成功,怎么又要问我?”

    “没错,这是咱们依附于沐府的缘故。”

    苏阳道:“正因为你明白这缘故,做出这样的傻事我才觉得生气……咱们依附于沐府,是因为沐府强大。换句话说,如果东疆没有沐府而是其他家族当权,那咱们就要依靠其他家族,所以是哪个家族不重要,重要的是够强啊。”

    这话说完,周长眉的脸色显然变了变:“师兄的意思,我还是不明白。”

    “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只是你性子太直,有仇必报,你不愿意承认而已……沐府确实很强,咱们蓬莱宗要想走出东疆,必须靠沐府。可是走出东疆之后呢?中原的天地更辽阔啊……沐府进入中原之后,还会如在东疆一样一家独大吗?那个时候要面对的,是江南诸世家,是江北的朝廷人马,是各路叛军……沐家,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

    周长眉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我懂了师兄,以后我会注意的。”

    “嗯。”

    苏阳点了点头:“咱们依附于沐府,是要走出去。等到了出去之后,还有必要和沐府绑死在一起?那个时候,咱们就多了很多选择啊。不说别人,就说方解的黑旗军在大隋西南的实力之强,绝不逊于沐府在东疆的控制力。沐广陵尚且不敢在自己地盘上杀了方解,你怎么能做那出头鸟?”

    周长眉脸一红:“是我太草率了,没想那么多。”

    “咱们走出去之后……”

    苏阳道:“能帮咱们蓬莱宗的人就太多了,你怎么能确定黑旗军不是未来的靠山?上次和沐广陵交谈的时候,他不小心透漏了一件事……大隋的小皇帝已经死了,所以长公主才会逃到黑旗军那边去。这代表什么?”

    “谁手里有大隋皇族的人,谁就能更有光明正大的气势。黑旗军显然占了先机,将来会怎么样,最起码比沐府要更明朗。再说,朝廷大军现在是那个神秘的铁甲将军控制着,沐广陵虽然不说那人是谁,显然极为棘手,沐府没有和这些人作战的经验,到了中原之后这一点也不如黑旗军。”

    “所以,你这次真的是不智啊。”

    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可要聪明些,咱们宗门的未来都在你我身上,既然已经选择了和祖师爷不同的路,就要步步小心。祖师爷只需把自己关在蓬莱岛上就够了,可咱们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

    “需要向方解示好?”

    周长眉问。

    “那还不至于。”

    苏阳道:“只要还没有离开东疆,自然还是以沐府为尊,看沐广陵的态度就好了,他什么态度咱们就怎么行事。但记住,就算沐广陵要杀方解,也绝不能是咱们蓬莱宗的人动手!如果方解是死在咱们蓬莱宗的人手里,那么以后咱们的路就难了。你莫非忘了,方解和中原江湖上的势力关系都不一般。这次陪他来东疆的有一个穿道袍的胖子,十之八九便是清乐山的掌教项青牛……他和方解是莫逆之交,不要小瞧了一个可以成为江湖领袖的宗门啊。”

    “我记住了。”

    周长眉深深吸了口气:“坐观其变就是了。”

    “对。”

    苏阳笑了笑:“就是这样,坐观其变!”

    他站起来,揉了揉有些发皱的太阳xue:“历代掌教都过着无欲无求的日子,没有欲望,所以简单。而现在你我心里的欲望都已经开花结果,这路不好走。与世无争只需要一个封闭的地方就够了。与世争……步步都带着血啊。”

    “与世争……”

    周长眉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希冀:“若能争到最后,那会多美?”

    “很美很美。”

    苏阳道:“但前提是,必须走到最后。过程一点儿都不美啊……最是丑陋血腥。”

    第0842章 他没懂?

    沉倾扇低头看着方解挽着她的手的手,嘴角上都是满足的笑意。

    “你刚才那样,会不会触怒沐府?”

    沉倾扇一边走一边问:“毕竟在东疆,沐府的实力毋庸置疑。你几乎废了一个通明境大修行者的手脚,还在沐府小公爷的心口衣服上挖了个洞,这态度一出来,沐府的人还怎么和你做朋友?”

    方解笑道:“这个态度一出来,沐府的人才会更愿意和我做朋友。”

    两个人转过林子,侍卫们就在这等着,骑上马之后继续往北行进,方解甩了甩马鞭后说道:“这两个人的态度,绝不是沐广陵的态度。那个通明境的大修行者只是个跟班而已,他主子瞧我不顺眼,自然要出头。他出头,难道我还要忍下来?如果我真的忍下来,这朋友才没办法做了,因为他会觉得……可以欺负你。”

    沉倾扇若有所思,随即点了点头。

    “走吧,既然已经亮明了身份,索性就不再藏着了。”

    方解吩咐手下人道:“追上陈孝儒他们,让他们停下来等我,然后派人去北辽人那边求见北辽大汗完颜勇,就说黑旗军方解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打马加速冲了出去。沉倾扇看着方解的背影,发现男人在展现自信的时候果然那么帅。

    ……

    完颜重德的日子确实过的不太好,这段日子以来甚至已经没有什么自由了。自从才到东疆之后,面对沐府表现出来的友善他提出质疑和完颜勇吵过之后,完颜勇对他的态度便越发冷淡起来。

    完颜重德不相信汉人会不带着目的表达友善,他在中原生活过几年,对于汉人百姓的宽厚他很喜欢,但却绝不相信汉人政客也会宽厚。他记得当初在那个小县城隐居的时候,和私塾的教授聊天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一个政客,不会干出没有回报的事。

    沐府有善名,但沐府的人也是政客。

    完颜重德很清楚的知道,越是地位高的汉人越不可信,因为可信的人不可能爬到高位上。这想法虽然有些灰暗,可事实确实如此。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上位者是靠着纯善而上位的,也没有看到一个上位者表现出过纯善。

    这和民族无关。

    完颜重德有过在中原居住的经历,也有过在草原居住的经历。在汉人的村子里,你口渴走进一个人家,会得到一碗清水。在草原上,你走进一个帐篷,会得到一碗马奶。百姓们在大部分时候都是善良的,只要你不去触及他们的利益。都说蒙元人豪爽好客,但蒙元贵族杀人一样不眨眼。北辽族这么多年来饱受蒙元人欺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同样道理,汉人的权贵也是如此。

    这个世界,一直如此。

    在草原上碰到好客的牧民,你会欢喜,觉得草原人真的很好。出门没走多远,或许就会遇上杀人不眨眼的马贼,而为首的或许正是刚才热情招待你的牧民。在中原村子里碰到好客的村民,你会欢喜,觉得汉人很好。你走出门没准就会被人一棍子敲倒,抢走你身上所有的钱财。

    沐府的善名,在完颜重德看来和西域佛宗的善名没有什么区别。

    但才到东疆就得到了大笔好处的完颜勇却不这样认为,尤其是在几年之后沐府的人也没提出什么要求反而还在资助的时候,完颜勇更相信他的儿子是错的。所以,他和沐广陵结拜为兄弟。

    沐广陵几次来和他相见,都会夸赞完颜重德懂礼仪有才学,可越是这样夸赞他,完颜勇就对他越不好。在北辽人看来,背后议论朋友不好是小人的举动。

    就在不久之前,完颜重德再次劝告完颜勇让他小心沐府之后,完颜勇终于忍不住了,一怒之下将完颜重德的兵权全部剥夺,作为北辽大汗太子所拥有的那支寒骑兵都被收了回去,这是一种很严厉的处罚,给人的信号就是,太子的地位或许要不保了。

    在北辽族,如果大汗的儿子不能继承汗位,那么就要从大汗的弟弟中选一个继承人。而恰好的是……完颜勇有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弟弟。这位特勤才过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到了东疆之后,完颜重德第一件事是提醒完颜勇小心沐府的善意,第二件事就是要求重组军队,然后倾尽全族之力建造堡垒,汉人没有给他们一座城池,他们就自己建造一座,只有拥有一座难以攻破的城,才算真的站稳了脚跟。第三,他请求完颜勇不能完全汉化,必须保持男人们游猎的习惯。

    但是这些,都和北辽族大汗完颜勇的意念不合。

    尤其是,和他的叔叔完颜康也不合。

    完颜重德劝说完颜勇的时候,就被完颜康当时反驳。

    完颜康说,第一,一个人对你表达出友善,而你却用刀子戒备他,那么你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朋友,而是再也不会有一个朋友。第二,北辽族才到东疆,想要建造一座城池根本就是笑话,且不说北辽人没有能力这样做,就算有,马背上的民族也不需要一座城来找安全感。第三,既然已经到了汉人的地方,为什么还要坚持以前落后的生活方式?男人们保持游猎?还不如多种些粮食!

    完颜勇很赞成完颜康的提议,他也认为完颜重德有些过分了。

    现在完颜重德面对的情况是,每次沐广陵来都会赞美他,所以完颜勇因为歉疚越发疏远他。完颜康也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能找到一些事来找他的不足,告诉完颜勇太子距离继承汗位还有一段距离,还需要磨练和成长。

    可完颜勇已经老了,北辽地的男人们寿命都不是很长,没几个人能活到七十岁,因为那里太冷,年纪大了之后无法抵抗那气候的侵袭。平均寿命,北辽族的男人也就在四十几岁,女人们要好些,平均寿命能达到六十岁。

    战乱造成的死亡不计算在内,如果算上战争的话,北辽族男人的寿命更短,所以……北辽族才会是一个阴盛阳衰的民族,女人的数量最少两倍于男人。而且,似乎男人们所占的比例还在不断的缩小。

    到了东疆之后,因为气候的巨大变化,很多人水土不服而生病,完颜勇就是其中一个。也不知道怎么了,沐府找来了大批的郎中为北辽人诊治,大部分人都很快康复,从来没有用过汉人医药的北辽人,恢复的速度特别快。而完颜勇恰恰不在其中,他从到了这里之后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如此一来,沐府的人来的越发勤快了,完颜康在完颜勇面前说太子不成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看起来,北辽大汗完颜勇对太子已经逐渐失去了兴趣。

    ……

    完颜延寿是完颜康的儿子,完颜重德的堂弟,但是他一直以来都把完颜重德当大汗来看待,比尊敬自己的父亲还要尊敬完颜重德。所以,完颜延寿也是一个很痛苦的人,和完颜重德一样痛苦。

    同样是面对自己的父亲,两个人的处境都有些微妙。可这样一来,两个人反而更加的亲密起来。

    “大哥!”

    完颜延寿将酒囊里的酒一口气灌进嘴里半袋子,然后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这是他们到了东疆之后和汉人学来的酿酒手艺,是今年的新酒,味道辛辣一点儿都不厚重柔和,喝进去就好像一股火往下烧似的,刺的嗓子疼。

    而北辽人习惯喝的马奶酒,要柔和的多。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完颜云殊叹了口气:“昨天我爹又跟我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现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大汗不喜欢你,我爹也不喜欢你,你的寒骑兵都被收回去了,而我爹得到的封赏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完颜重德除了苦笑,还能做什么?

    “或许,大汗以为我没有能力带着部族过更好的生活。”

    他接过酒囊,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但我还是不肯相信沐府的人没有一点私心!”

    “可是大汗相信。”

    完颜云殊垂着头说道:“昨天我对我爹说,汗位必须是你来继承,我爹抽了我一鞭子……后背上现在还火辣辣的疼。本来他是没有机会的,可是现在机会来了……”

    “延寿。”

    完颜重德看了完颜云殊一眼:“我了解叔叔,他性子本来不是如此,到了东疆之后才这样,你告诉我……沐府的人是不是私底下见过他?”

    完颜云殊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是……但是我爹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愚笨,到了汉人的地方生活,不想着如何与汉人更好的相处,反而总是想着如何戒备,这样就会失去很多朋友,也会让部族不安全。”

    “是啊……我真愚笨,入关之前,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

    完颜重德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延寿,叔叔他收了沐府的礼物?”

    “嗯。”

    完颜云殊点了点头:“收了,好几箱子东西,但是爹不让我看。”

    “呵呵。”

    完颜重德笑了笑,眉宇间都是担忧:“也许,咱们不该入关。”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但担忧的事显然不一样。完颜云殊性子直接憨厚,他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完颜重德,他爹在抢完颜重德的汗位,自己夹在其中很难受。而完颜重德担忧的则是整个北辽部族的危机,也许很快就要来了。

    “父亲根本就不见我。”

    完颜重德叹道:“他派人告诉我,什么时候我知道自己错了,他才会见我。可我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可是大哥,汉人真的那样狡猾吗?”

    “不。”

    完颜重德摇了摇头:“不是汉人狡猾,而是任何一个民族心怀野望的权贵都是狡猾的。汉人是这样,蒙元人是这样,现在……就连咱们北辽人也快是这样了。”

    再次陷入沉默,两个人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个亲兵迅速的闪身进来,很急切但有难掩兴奋地说道:“殿下,公主回来了!大汗不让我们告诉你,我是偷偷溜过来的,马上就要回去……殿下你得想办法见见公主,她或许能劝的了大汗。”

    完颜重德的眼睛立刻一亮,站起来问道:“除了我meimei,还有别人来了吗?”

    “有!”

    那亲兵看了外面一眼后压低声音道:“黑旗军统帅,被封为镇国公的方解也来了,现在就在大汗的宝帐里!”

    完颜重德心里的激动无法言表,连他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带来多少人马?”

    “人马?”

    那亲兵愣了一下:“没见着大队人马,好像不足百人。”

    “不足百人?”

    完颜重德的脸色立刻又暗淡下来:“不足百人……来干什么?难道……难道方解没看懂我信里的意思?”

    第0843章 我要知道更多更多

    陪着方解的,正是北辽族特勤完颜康。

    完颜云殊去后面和她父母团聚,完颜重德现在几乎是被软禁了一样,所以也就只有完颜康够资格陪着方解。今时不同往日,方解的地位在那摆着,就算这里是东疆,可北辽人拜的还是大隋皇帝,尊的还是大隋礼法,所以一位国公到访自然要好好款待。

    “我很早之前就听闻,国公爷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才知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完颜康说的汉语还有些别扭,咬字组词都很生硬:“以前忙于族中的事,所以也没能关心云殊,只是当时听闻云殊留在国公爷身边的时候还曾全国大汗,我说以国公爷的人品地位,怎么可能亏待了云殊呢?也正是因为听了我的劝,大汗才放下心来,国公爷应该知道云殊可是大汗最疼爱的孩子呢。”

    方解笑了笑道:“多谢特勤美言。”

    这话说出来,也就完颜康自己相信。不过也由此可见,完颜康对方解并不了解。方解很喜欢别人不了解自己,尤其是陌生人。要知道完颜云殊留在方解身边的时候,方解可不是什么国公爷。

    “云殊也一直跟我说,在族里最疼爱她的三个人,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的哥哥,另外一个就是你。”

    方解道:“云殊既然跟着我,那我也应该叫你一声叔叔。”

    “不敢不敢。”

    完颜康连忙摆手道:“国公爷身份显赫,现在我北辽族也是大隋皇帝治下的子民,怎么敢乱了规矩?无论如何,这礼节不能乱。”

    方解笑了笑,也没坚持:“我一路来,发现北辽部族的百姓们已经适应了中原的生活,这里比起十万大山可还好些?”

    “好!”

    完颜康由衷地说道:“又岂是好了一星半点?国公爷没有去过十万大山,不知道那里有多苦寒煎熬。我们北辽族为了避开蒙元人的压迫追杀,只好不断的往山里退,越是退到深处日子过的越是辛苦。那地方莫说不能中庄稼,就算是用斩马刀狠狠一刀剁下去,地面上也就一道白印,只有最耐寒的松柏才能存辉,要想果腹,就只能狩猎。幸好山中不缺少狍子和雪兔之类的东西,不然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下去。”

    方解点了点头:“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现在北辽部族已经在东疆扎根,建好了房子,有了自己的田地,用不了多久就能富足安康。大隋现在虽然有些小乱子,但天下依然是大隋皇帝陛下的天下,既然当初陛下应允了北辽部族来东疆定居,就不会拿你们当外人。我来之前,大隋长公主殿下特意交代,北辽部族二十年之内不必向朝廷缴纳税赋,休养生息就是了。”

    “啊?”

    完颜康愣了一下,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公主殿下慈悲,多谢国公爷慈悲!”

    方解笑了笑道:“当是我来北辽部族带的礼物吧。”

    “对了。”

    他环顾了一下问道:“怎么没看到重德殿下?”

    完颜康脸色一变,讪讪的笑了笑道:“重德他……病了,正在休养,国公爷不要见怪,待他病好之后,一定会来拜见国公爷的。”

    方解笑了笑:“我与重德是莫逆之交,当初在大隋西北的时候曾并肩而战。若没有他当时相助,也就没有我黑旗军今日之成就。换句话说,没有重德在大隋西北那浴血奋战之功劳,大隋的皇帝陛下也不会应允北辽部族入关。当初陛下曾下旨厚赏重德之功,而且还让人画了重德的画像,现在应该还在长安城太极宫里存放。”

    “啊?”

    方解这番话,确实把完颜康吓住了。

    “所以。”

    “于私来说,重德是我的好友,是一同在尸山血海中厮杀过的同袍,还是云殊的哥哥,我一定要去看看他。于公来说,重德是对大隋有功之臣,我这次来自然也要见见他。于公于私都不说,他病了,我还是要求看看他。”

    “这个……”

    完颜康连忙站起来:“重德现在确实不方便见客……他病的很重。”

    “怎么?”

    方解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完颜康:“特勤这是要拦在我面前?”

    他扫了一眼帐外紧张是握着刀的那些北辽族武士,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我在来的半路上,遇到一些人,以为这里是东疆不是西南,就能左右我的行程和想法。但他错了,不管是在哪儿,不管是谁,也做不到这一点。黑旗军纵然远在西南,我人在东疆,可我瞧着还真没人有胆子在我面前拔刀。”

    他举步往外走,帐外的北辽族武士则步步后退。

    “混账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断喝:“你们这些人中有没有当初和国公爷在西北并肩而战的?站出来!”

    纳兰定东往前踏了一大步脸色阴沉道:“难道现在北辽人多已经忘了怎么对待自己的朋友了?”

    那些武士中有人脸色惭愧,将斩马刀收回去随即走到一边。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然后看向完颜康。可完颜康即便在北辽族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就敢下令拔刀?

    方解的名声,如今已经在整个天下响亮的震耳欲聋!

    “我记得你。”

    方解指了指其中一个武士:“在西北的时候,你在重德帐下听令对不对?带我去见他。”

    那武士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咬着牙点了点头:“遵命!”

    他们刚要走,完颜康在后面脸色极难看地说道:“国公爷,这似乎有些不合做客之道吧?纵使是国公爷也是我北辽族的客人,这样使主人难堪真的好吗?”

    嘭!

    方解一跺脚,完颜康身后的大帐轰然倒塌下来,地面上塌陷下去一个深坑,整个大帐都被这深坑所吞噬。尘土立刻飞扬起来,如刮起了一阵风暴。

    “咳咳咳。”

    完颜康咳嗽着狼狈的从帐篷下面爬出来,一身的尘土,脸上灰不拉几的看着格外的难堪。

    方解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才怎么能是让你难堪呢,现在才是。”

    说完这句话,他举步走了出去,前面那些曾经跟随完颜重德在西北征战过的士兵们纷纷聚拢过来,主动为方解领路。完颜康啐了一口带着土的吐沫,眼神里都是怨毒。他的手下连忙过去要把他搀扶起来,却被他一把甩开:“派人去沐府,告诉宁国公就说方解来了,没安什么好心!”

    ……

    大帐中

    完颜重德看着方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愣在那儿,眼睛逐渐有些发红。方解对他温和的笑了笑,然后大步过来给他一个熊抱:“本以为到了东疆之后,你的日子会过的越发舒服些才对,却没想到过的这般憋屈苦闷,你就不会早些告诉我?就算这里距离西南再远,你若有事,我怎么可能不来?”

    完颜重德鼻子一酸,抹去眼角的湿润:“本来没有想到居然会这样的艰难,入关之后反而不如在关外踏实。我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些事都解决掉,没想到弄成这样……况且,后来想给你写封信也不容易。写给云殊的信还是他们看过之后才送出去的,他们根本看不懂我信里想说的意思,幸好……你懂了!”

    方解松开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懂是懂了,却没想到你现在连自由都没有。”

    “唉!”

    完颜重德叹了口气:“父汗一生的心愿就是带着部族迁入中原,离开十万大山那苦寒荒蛮之地,现在终于如愿以偿,怎么能不小心翼翼?所以我也理解,他不愿不敢和沐府的人闹出什么矛盾,对汉人事事谦让,因为他觉得能有这样的日子来之不易,所以我并不怪他……只是有些人利用他这想法……这些人才让我担忧。”

    “你真的只带了百余人来?”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问方解。

    “不止。”

    方解微笑着回答。

    “我就知道!”

    完颜重德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只带百余人前来,毕竟这里不是西南,你一句话就能压服地方。快告诉我你带了多少人马?在何处?”

    “总计带来有二百人呢,还有一百人留在外面接应。”

    方解回答。

    “啊?”

    完颜重德的脸色再次黯然下来,有些无力的瘫软坐在椅子上:“二百人……和一百人有什么区别?现在完颜康和沐府的人沆瀣一气欺骗父汗,沐府之中有不少高手就在完颜康身边,我怀疑父汗不是没有察觉,只是现在连他都有些无力了……”

    “我来了,就不必担心什么。”

    方解拍了拍完颜重德的肩膀:“我进来之后观察了下,现在的推测与你刚才说的差不多。大汗一开始和汉人交好,是为了能让部族越发的安稳。沐府派人来示好,大汗自然求之不得,但你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提醒他,他肯定不能让你去和沐府的人接触,于是让完颜康来和沐府的人联络……”

    方解笑了笑:“一切都在人家算计之内啊,你焉能不败?”

    “可是即便你来了,你只带这些人能怎样呢?”

    完颜重德有些失望地说道。

    “怎么会没用呢?”

    方解笑道:“北辽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家算计的清清楚楚,甚至你们每一步怎么走人家都已经规划好了,你们顺着人家走了第一步,就步步都要顺着人家走。而我不是,就算我独自一人来了,他们也会心里发颤,因为我是他们算计之外的人啊……”

    “你有什么打算了?”

    完颜重德重燃希望地问道。

    “没。”

    方解摇了摇头:“我才来,能有什么打算。现在只是看看情况,具体如何过两日在找你就是了。我今儿就住你这了,你多和我说说情况。”

    方解往榻上一趟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服务?你meimei去见你爹了,作为大舅哥,你不该安排个美女什么的为我捶捶背之类的吗?”

    完颜重德实在不知道方解的自信从哪儿来,只能坐下来说道:“北辽族从不缺美女,你的部下若是想讨老婆的话,待这件事完了之后我可以挨着个为他们说媒。但是唯独你不行……死了心吧!”

    方解叹了口气:“就知道是这样啊,早知道住完颜康安排的地方就好了,肯定会有特别美好的收获呢。”

    完颜重德白了他一眼,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吧。”

    方解闭着眼说道:“我需要知道更多更多。”

    第0844章 你是个外人

    整整一个下午方解都没有离开完颜重德的帐篷,这间相对于完颜重德身份来说有些寒酸的帐篷,要知道北辽的贵族都已经住进了深宅大院,身为北辽族太子,北辽大汗完颜勇唯一的儿子,他却还住在这样的地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但,有时候说明的问题只是表面的问题,谁也不知道表面背后有什么,比如海面上平静你不知道有没有暗涌,海面上汹涌你不知道下面却十分平静,海尚且如此,更何况人心?

    以方解现在的身份居然没有住在为他安排好的大宅子里,而是和完颜重德这样一个几乎快被北辽族百姓以往了人住在一起,这已经是一种很明确的态度。而更让北辽族百姓惊讶的事,当天晚上,完颜云殊也没有留在大汉完颜勇的大宅子里,而是回到了方解部下单独的营地中。

    怎么看,事情都有些非同寻常。

    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习惯了学习汉人日出而作的北辽族百姓早早的起来,虽然正是冬天不必下田,但他们还是会很去属于自己的田里转一圈,哪怕是藏在石块下面的一抹逆了时节的嫩绿都会让他们欣喜若狂,然后议论纷纷的看看是不是到了能洒下种子的时候。

    什么是满足感?

    他们每天在自己的田里转一圈就是满足,哦不……还不能算是他们自己的田,这是北辽部族的田。名义上这片土地属于他们的大汉,是大隋皇帝赐给北辽族的新的家园。

    很少有人可以理解北辽族百姓们每天在田里走一圈的那种感情,就好像没人能看得懂他们眼神里那种神采。沐府派来教导北辽人种粮种菜的那些汉人农夫,总是会嘲笑北辽人那薄田里打下来的几粒粮食也能让他们兴奋的手舞足蹈的小气劲儿,就好像他们没有见过会打粮食的农作物似的。

    是的,他们以前真的没有见过。

    如果是汉人的农夫看到自己的田里只打下那么一点粮食肯定会懊恼,但北辽人不会,他们会兴奋,幸福,会觉得一切都那么那么美好。

    如果是一个不了解北辽人的汉人第一次来到这,会觉得自己一定到了另一个世界。这群粗粝的北辽人大汉,会蹲在地上看着一棵绿油油的眼神专注,会伸着鼻子没完没了的嗅那花香,会看着垂柳随风摇摆的纸条嘿嘿傻笑。

    北辽人搬来东疆的第一年,当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数不清的人躺在地上打滚的场面,现在还被汉人们津津乐道。那种强烈的兴奋,比起一个内陆人第一次看到大海来说还要强烈的多得多。

    而在这些北辽人中,少数能保持清醒的正是当初在大隋西北和方解并肩作战的那批人。不只是因为他们见过绿色,更因为他们从狼乳山中生活过那一阵子,和绿色无关,和汉人有关。

    这批人,见识过汉人的凶险。

    “你昨天那样做,会让完颜康对你的戒心更重。”

    完颜重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才来,就一脚踩坍塌了那座帐篷,把北辽族的特勤埋在下面,这件事只能让北辽部族的人对你都变得没有好感起来。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会把完颜康当自己人,而不是你,哪怕你是北辽族的姑爷……再说,你这样给他一个下马威,已经把完颜康逼到了没有退路必须和你作对的地步。”

    “呸。”

    方解看着完颜重德呸了一声:“你自己心知肚明何必说我,难道我不给完颜康个下马威,他就会和我站在一边?你这人学坏了,现在弯弯绕绕太多,不实在。”

    完颜重德愣了一下后笑了笑:“那你就爱从来没实在过!”

    方解白了他一眼:“其实这道理简单至极,谁都知道我突然出现在东疆绝不是真的带着媳妇儿回娘家转转,所以我才一到这沐府的人就找上来,甚至来的是沐广陵的儿子沐闲君,他们来看我什么?”

    “再说完颜康,如果我他强势的时候我示弱了,那么接下来就是他越发的强势……现在,我先把沐府派来的人吓了一跳,沐广陵会想我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凭什么还这样为所欲为。我把完颜康埋在帐篷下面,完颜康也会想我为什么这样蛮横无理。”

    “对啊,你凭什么这样啊,你也没有告诉我呢好么!”

    完颜重德有些郁闷地说道。

    “凭什么?”

    方解笑了笑:“我要是有的可凭,还至于这样吓唬人?正因为我没什么可凭的,才会这样虚张声势啊。”

    完颜重德沉默,然后微微叹息一声:“方解,你来的目的难道真的只是把底线定在实在没有办法就带我离开?”

    “嗯。”

    方解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我的底线。第一,我不会因为你而干掉你爹。”

    完颜重德瞪了方解一眼。

    方解笑道:“你别瞪我,这是事实。第二,我在没有清楚所有状况之前,也不会干掉完颜康。”

    “这又是为什么?”

    完颜重德问。

    方解道:“我不知道大汗到底怎么考虑的,如果对你仅仅是怒其不争,那事情就好办了。如果大汗真的已经对你绝望,若我将完颜康杀了的话,那么只能把大汗更加瓷实的推向沐府那边。人都有逆反心理,尤其是上位者。”

    完颜重德知道方解说的有道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父亲到底什么心思。如果他父亲真的有意将汗位传给完颜康,那方解杀了完颜康的话,那他父亲会对他彻底绝望吧?

    方解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等我消息吧。”

    他走向那座很大的宅院:“我先去见见你父亲。”

    ……

    虽然北辽人已经逐渐的融入汉人的社会,如饥似渴的吸取着汉人所有的生活习惯,比如男人们在从马背上下来之后会换上汉人长袍大袖的衣服,会坐在砖瓦房的屋子里沏茶闲聊度过冬天的下午,会开始尝试把rou切成细丝炒菜而不是只有大块烤rou这一种吃法,但……还是会有很多固有的习惯难以更改。

    比如,虽然北辽大汗完颜勇住在最宽大敞亮的一片大宅子里,还是习惯将这片宅子称之为宝帐。按照天佑皇帝杨易的旨意,在入关之后完颜勇被封为北辽候,这宅子应该称为侯府才对。

    宅子正门上悬挂的匾额上面那鎏金大字也确实是北辽候府,可完颜勇还是习惯了宝帐这个称呼。就好像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的金帐一样,那已经不是一座大帐,而是一座很恢弘的建筑。

    书房

    方解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大隋侯爵服饰的老人,总觉得这个已经白了两鬓的老者眼神背后藏着什么东西。方解进门的时候以晚辈的礼仪郑重行礼,完颜勇也坦然受了。然后完颜勇以侯爵的身份向方解行礼,毕竟方解现在是大隋的一等国公。

    方解却不肯受,偏开身子躲开。

    茶已经变得微凉,两个人交谈的话语却不多。

    “云殊说,你对她很好。”

    完颜勇虽然已经年老,但看起来依然很健硕,他有着典型的北辽男人的壮阔身材,面貌粗犷。他的眉毛很浓,看得出来年轻时候那两道剑眉一定很凌厉,现在却有些发软,或是眉角已经往下垂的缘故。

    他好像时不时会发呆走神,看起来这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举动,可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这样,方解能体谅一个心力有些不支的老人这样的行为。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方解貌似不经意的看了几次他的眼睛。

    “应该的。”

    方解笑了笑说:“云殊在我还没有安稳下来的时候选择了跟着我,我心里除了对她的感情之外,还有一种感激。况且,我始终认为如果一个男人连对自己的女人好一些都做到,那么大部分事也都做不到。”

    “这话说的好!”

    完颜勇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笑了笑:“我们北辽族的男人就是这样,他们在面对敌人的时候都是野兽,可面对心爱女人的时候比獒犬对主人还要忠诚。”

    “其实……以你现在的身份能冒险陪云殊回来,我就能体会到你对她的感情。身为一个父亲,我很高兴她找到最好的归宿。我们北辽族的男人都不怎么善于表达自己,可我们的感情一样真挚。你对我的女儿好,我们难道还能对你不好?”

    这话似乎是很顺的说出来,可方解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最后一句话和前面那几句话的意思有些不搭调。

    “我知道你到这之前遇到过沐府的人。”

    完颜勇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其实没有谁对谁错,沐府的人不一定知道我的女儿跟了你,你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东疆,他们肯定会有所关注。而你不知道我已经和沐府的公爷沐广陵结拜为兄弟,所以那样应对也谈不上失礼,毕竟,你现在的身份也不允许有人侵犯。”

    方解摇了摇头:“一个男人,不管什么身份,永远都不容许别人故意的侵犯。这和我是不是大隋的国公毫无关系,就算我只是个普通百姓,那天我依然会那样做。”

    完颜勇似乎是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过来:“很好,这样的话,我就更放心把云殊交给你了。”

    “见过重德了?”

    他问。

    “见过了。”

    方解回答。

    “嗯。”

    完颜勇点了点头,然后陷入了沉默。方解也不急,端着还有些余温的茶杯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就这样过了很久,完颜勇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是大隋皇帝陛下封的北辽候,但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先是北辽族的大汗,所以,我无论做任何选择都是为了整个北辽部族考虑。不管是谁,只要是做出对部族没有好处的事,甚至是将部族引向毁灭的事,我都不会答应,我会以大汗的权利阻止!”

    方解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明白,换作是我也一样。”

    完颜勇看见方解笑了,也笑了:“你明白就好,重德即便是我的独子,但却不能做出对不起部族的事。其他人也一样,谁做出对不起北辽族的事就是我完颜勇的敌人。就算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为之觉得可惜!”

    笑着说出这么杀意凛然的话,似乎有些诡异。

    可那笑容背后的杀意,分明那么清晰冷冽。

    “嗯。”

    方解还是点了点头:“应该这样。”

    “我是大汗。”

    这是完颜勇不止一次强调的话。

    “但我还是一位兄长一位父亲,有些事我必须分辨清楚。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日久见人心,我觉得很好很好。所以我想,如果想看清楚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到底怎么想的,就只能慢慢的看,然后看得仔细些。我是大汗,我要看的比别人更多。更多事,更多人……但是,很多人都不理解我的苦处。”

    “我理解。”

    方解说道。

    “你理解?”

    完颜勇用询问似的的眼神看着方解:“连我身边的人都不理解我,你才到部族一天就能理解我?”

    “因为……”

    方解笑着说道:“无论如何,对于北辽部族来说我还是个外人啊。”

    “是啊……”

    完颜勇也笑起来,比刚才还要明朗些:“你是个外人,真好。”

    第0845章 我要把酒言欢

    方解对完颜勇说,无论如何对于北辽部族来说我还是个外人啊。

    因为这句话,完颜勇笑了,而且笑的格外灿烂。

    一个已经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似乎很少会有这样灿烂的笑容了。只是如果有外人在的话,一定不明白方解这句话里有什么可笑的。

    “住哪儿?”

    完颜勇送方解出门前问。

    “云殊还是和您住在一起吧。”

    方解回头说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外面:“我是个外人,还是住在外面比较好。”

    完颜勇点了点头:“嗯,确实是住在外面比较好。”

    两个人就好像说哑谜一样的对话,即便有外人在场的话也不一定能懂。明明没有什么听起来有意义的内容,可是方解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释然,完颜勇回去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松,等方解走出去很远之后他还忍不住看了方解的背影一眼,然后喃喃了一句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回到完颜重德的帐篷,方解在榻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完颜重德的脸色显然有些急切,见方解没有说什么的意思他实在忍不住凑过去:“父汗他怎么说?”

    “他说……”

    方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个外人,所以他很高兴。”

    “什么意思?”

    完颜重德皱了皱眉头问。

    “意思很多啊。”

    方解微微笑了笑,然后往外面看了看:“一会儿我要出去一下,昨儿我把完颜康的帐篷踩坍塌了,十有八九他会和藏在后面的盟友商量对策,我出去交待一下我的部下,总不能帮完了你后,我把自己丢在这回不去了。”

    听方解这样说,完颜重德眼神一亮:“你有办法了?”

    “不是我有办法了。”

    方解摇了摇头:“汉人有句话叫当局者迷你一定听说过,你现在就是个当局者,而我是那个外人,所以我比你看的清楚些。你说我有办法了这是错的,因为办法一直就在那儿,只是你没有看到而已。”

    “能不能说清楚些?”

    完颜重德有些懊恼道:“当局者迷这句话我听过,也明白什么意思,可正因为如此我才心急啊!”

    “不急不急。”

    方解笑了笑后语气平淡道:“现在已经没有你什么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帐篷大步而去。完颜重德看着方解的背影,急的使劲跺了跺脚却无可奈何。过了好一会儿后他忽然笑了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现在已经没我什么事了?”

    他将方解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上扬起一抹笑意。

    ……

    完颜康很生气,非常生气。

    昨天方解一跺脚震坍塌了他的帐篷,这件事只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北辽族部落,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都在好奇到底特勤大人是怎么得罪了那位第一次登门的姑爷,竟是这样不给他面子。

    在北辽部族,特勤的地位仅次于大汗,在北辽族有着毋庸置疑的权利,这样被一个外人欺辱,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能接受。可是说起来,这个外人似乎也不太远,毕竟他是云殊殿下的男人。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北辽部族的人只是在背后议论而没有什么举动。如果不是因为方解有姑爷这个身份的话,以北辽人桀骜不驯的性子只怕早就闹腾起来了。

    完颜康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从昨天到现在脸色都没有缓和过来。昨天那般白到纸一样的脸色一半是吓得一半是气的,今天这白如纸一样的脸色纯粹是气的。身为北辽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被人如此羞辱还是头一回。

    “特勤。”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轻轻吹着茶杯里的热气:“这件事也无需这样气恼,其实很简单,方解在大隋西南那是何等的身份地位?堂堂一等镇国公,就连大隋的长公主殿下都在他手里攥着,在西南他就是个皇帝一般的人。到了你北辽部族,你却对他不冷不热,他又怎么可能忍了?”

    “就算他再地位再高!”

    完颜康怒道:“这里还是北辽族的地盘,不是他黑旗军的!”

    “但他还是完颜云殊的男人,是你们北辽族的姑爷。”

    那老者品了一口茶:“有件事或许你还不知道吧……昨天你连夜派人去沐府报告方解到了的事,按照道理,就算你的人马不停蹄的跑到沐府也要四五天的时间,我今儿一早就到了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对啊……”

    完颜康拍了一下额头:“宁先生,你难道能掐会算?知道方解要来我北辽族,所以提前出发了?”

    “我又不是神仙。”

    被完颜康称为宁先生的老者抚摸着山羊胡笑了笑道:“我之所以今儿一早就到了,是因为公爷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前些日子方解刚刚在胜芳亭古镇下船的时候,其实沐府就已经知道了。公爷派了人去会会这个方解,但是吃了些小亏。”

    “啊?”

    完颜康显然愣了一下:“府里哪位高手去的?”

    “小公爷。”

    宁先生看了完颜康一眼,不出意外的在完颜康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怎……”

    完颜康道:“怎么可能?小公爷何等惊采绝艳的人物,居然也会在方解手上吃一个小亏?”

    “不是小公爷吃了亏,是随小公爷一起去的周长眉,蓬莱宗里的高手,也是小公爷的师叔。”

    “那也一定是修为惊人了吧?”

    完颜康下意识地问道。

    “周长眉的修为很强,最起码我对他也不敢轻易言胜。虽然周长眉吃亏是因为轻敌大意所致,但既然吃了亏就是吃了亏,没必要找什么理由。能让一个通明境的大修行者几乎废掉一双脚一只手,你觉得方解会是个绣花枕头吗?”

    完颜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就这么忍了?”

    “连小公爷都要忍了,你难道还能怎么样?”

    宁先生笑道:“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对方解还是尽力客气一些吧。方解既然知道与他见面的是沐府的小公爷,尚且还那样蛮横,其一是因为他那样的人本身就这般霸道惯了,不然也不能占据整个大隋先按,控数十万雄兵。其二,还不是因为他有恃无恐?”

    “他……凭什么?”

    完颜康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知道。”

    宁先生摇了摇头:“我要是知道他凭什么,也就不必来你这一趟了。方解就算平日里再霸道,也应该知道在别人家里要客气些的道理。他既然不讲道理,必然是有其不讲道理的资本。在这个资本没有摸清楚之前你不要因小失大,若是耽误了公爷的大事……完颜康,你那大汗的位子未必就稳妥啊。”

    他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地说道:“公爷帮你找了个机会继承北辽族大汗之位,是因为你对沐府有用,捧你做大汗,比完颜勇做大汗更好,无论是对北辽族还是对沐府来说都是好事。只要你做了大汉,以沐府为尊,那么以后你北辽族自然生活的更好。完颜勇虽然对沐府也很尊敬,但那种尊敬也你对沐府的尊敬不一样。”

    “是是是。”

    完颜康连忙点头:“我对沐府的尊敬,就如同孩子对父亲的尊敬一样,完颜勇怎么能比?”

    “所以,方解的事就这样吧,你也不用再插手了。至于方解到底依仗着什么敢在东疆这样为所欲为,我会查清楚。如果他真的只是虚张声势的话,到时候府里自然容不得他在东疆撒野。就算是西南龙又怎么样?在东疆沐府面前,谁都是条虫。”

    他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拍了拍桌子,随着他的手掌起落,那结实的木桌忽然间化作了粉末,窸窸窣窣的落在地上。他一拂袖,那粉末随即被吹飞出去,如一阵小旋风卷出了门外。

    “我明白的!”

    完颜康连忙点头:“在沐府面前,谁都是条虫!”

    ……

    完颜云殊从进了北辽大汗完颜勇的宝帐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就连北辽族的百姓都没见过她出来。完颜康对此有些怀疑,他以为见过完颜勇之后,完颜云殊还是会和方解住在一起的,谁想到方解居然就住在完颜重德的帐篷里。

    这几年来,在沐府的支持下他已经逐渐在架空大汗完颜勇的权利,收买了一批北辽族的贵族,环境能改变人这确实是不容置疑的道理,很多北辽族冷毅坚拗的汉子到了东疆之后,逐渐被金银财宝锦衣玉食弄的越来越软。

    用沐闲君的话说,一群穷苦潦倒的人忽然间学会享受了,并且已经习惯享受了,让他么再回到从前那样的生活,他们死也不会答应。

    这个死也不会答应,就是沐府要的效果。

    完颜康所住的大宅子仅次于完颜勇的宝帐,占地数十亩,是沐府的人供钱供物的修建起来的。客厅建造的极宽阔大气,里面的陈设也很奢华。北辽人还不懂得字画古玩之类东西的含义,他们喜欢在客厅里摆一些比较夺目的东西。比如金银器,这些东西按照大隋律例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可现在大隋的律例也已经没了意义。

    完颜康的客厅里,金碧辉煌。

    就连座椅扶手都是包了金的,看起来格外的璀璨。阳光明媚的日子,这屋子里显得熠熠生辉。

    完颜康看了看坐在下面的这些人,都是北辽族站在他这边的贵族,这些人都没少接受沐府的好处,吃人家的嘴短那人家的手软这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所以几年后的今天,这些北辽贵族曾经坚硬如铁的膝盖,已经变得发软容易下跪了。

    “这件事就这样吧。”

    完颜康喝了一口茶后缓缓地说道:“沐府的人会继续盯着方解,咱们就不用再cao心了。”

    “特勤!”

    一个北辽贵族站起来不忿道:“就这样忍了?”

    “自然不是!”

    完颜康道:“但,既然沐府要接手过去,难道你还不放心?”

    那人又坐下来,摸了摸腰畔挂着的短刀:“报仇出气,还是自己动手爽快!”

    “所以你还要学习!”

    完颜康扬了扬下颌:“要学会汉人的那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性情,吃了亏就立刻找回来那是莽夫!人家沐府的人都能忍一时,你们就一时都忍不了?”

    正说着,忽然外面有下人进来禀告:“特勤大人,外面来了一个汉人,说是镇国公方解的随从,送来一个请帖。说是因为昨天的事镇国公要在银兴酒楼请您喝酒,算是跟您道歉。”

    “哈哈。”

    完颜康站起来哈哈大笑:“你们瞧见沐府的手段了吗?昨儿方解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今儿沐府的人一到,他立刻就要请我喝酒赔罪!”

    下面人立刻一片赞叹,一个个眼里放光。

    “告诉那人,就说我会按时到银兴酒楼恭候镇国公!”

    完颜康摆了摆手道:“到时候,我和镇国公把酒言欢!”

    第0846章 酒楼一拳

    银兴酒楼的老板杜明宇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他人生以来最得意的事就是看准了商机,率先在北辽族居住的地方盖起了一座酒楼,然后就是每天数大把的银子了。看到他赚钱之后有不少商人跟风,可最火的开始这里,因为北辽人已经习惯了在这喝酒。

    北辽人不缺银子,因为在十万大山的时候他们根本就用不到银子,银子都是女人身上的饰品,是餐具,是酒壶,是挂在战马上的铃铛。十万大山有银矿,虽然北辽人的提炼手艺不算很好,可银子就是银子。

    北辽汉子好酒,在十万大山的时候为了驱寒,几乎每个汉子身上都要最少带着满满两个酒囊的酒才会出门。即便是那些看起来娇柔若花美艳不可方物的北辽女子,端起酒杯来也别有一种豪迈。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北辽族的饮食很单调。在十万大山里生活,吃的是都是猎物。那山里不缺袍子,寒羊之类的东西,很傻,好捕捉。捉到之后扒皮上架烤了吃,几乎是北辽人一直没有变过的习惯。可是到了东疆之后,这种习惯逐渐转变过来。汉人精致的菜肴让他们大为惊叹,各种口味的饮食已经是他们爱上这里的理由之一。

    杜明宇是第一个想到在北辽人这里建一个酒楼的人,而且这里已经划给了北辽族,不需要向官府报备,所以从下决心到开工建设的时间很短。这个决定,让杜明宇从一个小富之人在几年内成为声坦县的豪富之一。

    每天杜明宇最享受的事,就是泡上一壶好茶,坐在二楼往下看着大厅里热闹非常的场面。他喜欢那些憨直的北辽汉子,因为这些汉子不懂得赊账,有钱就来喝酒,没钱就忍着。而他最成功之处在于,不坑蒙这些北辽人。声坦县酒楼里的菜肴卖多少银子,他就卖多少,不会涨一里银子。

    他也不会因为北辽人没有吃过正宗的各种菜系就让厨子糊弄,而是认认真真的对待每一道菜,这种态度,决定了他的收入。

    那些看到他赚了银子的人也来跟风,可因为态度问题谁家都不如他家生意好。北辽人憨直,但不傻,舌头最诚实,哪里好吃哪里不好吃也骗不了人。

    如往常一样,太阳西斜之后,杜明宇就搬了一把椅子泡上一壶茶,坐在二楼,凭栏观景。这景色,自然就是那些来喝酒的北辽人。

    杜明宇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那模样格外的享受。

    “给那个桌子加个菜。”

    杜明宇指了指下面六七个北辽族汉子围坐的地方,那些汉子已经喝下去十几斤酒,菜也要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