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他不是一个人,那么他自然没有害怕这种情绪。我试探着问,他没有回答却反问了我一句:你们人类总是喜欢将天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你们谁有能确定天是什么?”

    “我没懂他的意思,他继续自言自语:如果天是有意识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众生的灵魂形成了天,可这又解释不同……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特别的人出现,会不会是天特意弄来的?为什么特意弄来?针对我?”

    大自在和蒙哥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第1085章 你是杀不死我的

    “天针对神?”

    蒙哥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震,但很快就又冷笑了起来。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天,哪里有什么神。他不知道多年以前那个叫方解的少年郎就曾经说过地上一寸便是天这样的话,如果知道,怕是他也理解不了。

    “你们要屠神?”

    他问。

    大自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少了反抗,只要有压迫存在反抗就从未停止,这和正义邪恶无关……最讽刺的是,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恰恰是最不善于反抗的那一类人。而越是心中有恶念在的人反抗便越是直接。”

    他指了指自己:“我身在佛宗,但心存恶念。”

    蒙哥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听见外面有人快步跑过来:“大汗,血牙将军在江边和一个汉人交手,请大汗速速派兵支援!”

    “什么!”

    蒙哥猛地站起来:“我不是让他撤回来的吗!”

    外面那来报信的狼骑才刚刚进门,恰是听到这句质问,脸色变了变后极艰难的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血牙将军他……撤不回来了。”

    “哪个汉将?可是带兵打过来了?”

    大自在急切问道。

    “不知姓名,没打旗号。但看外貌像极了传闻中的黑旗军首领方解,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黑色长袍,乘一艘大船在江边窥视这边,血牙将军将那人被汉将众星捧月一般围拢,猜是个大人物,随即打算将其生擒回来。不曾想那人修为竟是极强,血牙将军被他黏住,撤都撤不回来。河岸那边有兵马调动,像是要来救那汉人的大人物,血牙将军便让我速速回来报信,求大汗发兵。”

    “血牙安敢坏我大事!”

    蒙哥啪的拍了一下桌子,显然怒极。

    “大汗,我去看看。”

    盖赦站起来说道:“若真是黑旗军方解到了,血牙将军把他黏在那儿倒未必是件坏事。大汗做这局的初衷不就是将汉人引过来决战吗,如今黑旗军的首领到了,黑旗军担心他出事必然派兵强攻,无论如何,倒是应了咱们的本意。”

    “我去帮帮血牙将军,若是能将此人生擒过来,汉人大军必然倾巢而出,到时候就在这沂水西岸将黑旗军击败,然后大汗便能从容返回王庭。”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往外走。

    蒙哥将那本百年记密往衣服里随便塞了进去:“我和你一起去,对这方解早就闻其名却未曾谋面,传闻此人是天上地下少有的绝顶人物,我倒是要去看看他到底哪里出彩。传令下去,让多别带三万狼骑随我去江边!”

    盖赦也吩咐亲兵,调集两万黑山军往江边那边去。

    大自在听到方解的名字心里就有些别扭,隐隐间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大自在和方解不是第一次见面,但这个大自在却并不认识方解。

    “方解若是来了,他身边那么多中原江湖的高手只怕多有随行……”

    大自在担忧道:“若是此人故意现身,只是为了引大汗前去,然后派高手挟持大汗……这不可不防。以我之见,大汗还是留在此处的好。我陪着大汗留下,有盖赦将军去也能应付的来。”

    蒙哥摇了摇头:“有些场面,就算明知道可能有诈但还是不能不去。因为他是黑旗军的首领是现在中原扛旗的人,而我是蒙元帝国的大汗。你或许不会懂这种心情,但若是我不去,会后悔。”

    大自在看了一眼托盘里那三颗大自在的人头,心想或许这才是应该后悔的事吧。

    可无论如何,人已经死了就不能复生。

    “好。”

    大自在深深吸了口气,跟在蒙哥身后往外走:“不管是因为什么,现在我们三个人已经是绑在一起的了。我和盖赦将军要的是自由,而大汗要的是稳定自己的汗位。既然机会突然到了,那么就一起面对好了。”

    蒙哥看向大自在,又摇了摇头:“你?哪里来的资格和我相提并论?”

    大自在脸色一变,心里一股火突然之间就燃烧了起来。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辩驳。

    ……

    在大帐里的时候,蒙哥问大自在他们阔克台蒙家族最早时候那位先祖,是什么样的体质。大自在说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血牙知道。

    或许,他也是阔克台蒙家族中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在一千多年前,桑乱身边的八部将代表着修行界中最强大的八种体质。这么多年过去之后,除了在大轮寺里那个蜷缩在黑暗中却将自己视为神的东西之外,只怕已经没有人再能说清楚那八个人都具备什么样的变态天赋。

    大轮明王死了,罗耀死了,万星辰死了。

    随着他们死去,过去的秘密都逐渐消失。

    血牙并不知道自己的先祖曾经是桑乱八部将之一,也不知道自己的先祖曾经拥有着出类拔萃的体质。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天赋,是上天对自己的眷顾。前者错了,后者没错,若非眷顾,千年之后又怎么可能这种体质重现在他身上?

    血牙没想到的是,对方那个年轻汉人似乎对自己的体质竟然有一定的了解!

    “原来是这样。”

    方解看着面前这个嘴角上挂着一丝血的年轻蒙元男子,忽然间懂了一些什么。他看着那个人的表现,脑海里骤然出现了万老爷子送他的那本册子里记载的东西。在他脑海里,那本册子一页页的翻过去,停留其中一幅图上。

    “你叫什么名字。”

    方解问。

    血牙抹去嘴角的血丝,深深呼吸之后发现身体果然没有什么问题心里踏实下来不少。

    “王庭将军,阔克台蒙血牙。”

    他昂着头,大声回答。

    “你这体质,好像你自己都不怎么了解。”

    方解这一句话,让血牙的心几乎停跳!

    “你说什么!”

    血牙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大船船头上。

    在上船之前,他没有料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高手。他知道汉人大营里有个穿道袍的老头儿修为极高,但那个老道人性子也很奇怪,只要不是佛宗的人出手,那个老道人似乎也懒得出手。

    就好像在遵守着什么规矩。

    所以血牙才会直接跳上大船。

    “好变态的恢复力。”

    方解看着血牙肩膀上之前被自己以金锐之力削开的那道口子以rou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后,不由自主的赞叹了一句。这个叫血牙的蒙元人的体质表面上看出来的这种自我愈合的能力,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人传授血牙高超的修行方法,他都是靠自己悟出来的。所以在和方解交手的时候,他其实一直处于下风。他的一切经验皆来自实战,而不幸的是,方解的一切经验也同样来自实战。不同的是,方解的以往所面对的那些实战对象,远比血牙面对过的那些对手要强大的多。

    不过,仗着这种变态的体质,他竟然能在方解面前保持着自己的骄傲。

    血牙心神被方解一句话震的晃动起来,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诈自己罢了。

    “用不着你管!”

    血牙猛的一跺脚,那大船的船头都为之往下一陷,腿上爆发出来的力度将血牙送了出去,如一道黑色的流光一般直接朝着方解面门一拳砸了过去。在这拳头就要到了方解面门之前,他的拳头忽然一收,脚步骤然停住,左脚的靴底在甲板上摩擦发出的声音刺的人耳朵都有些不适,紧跟着,他的另一条胳膊屈肘撞向方解的前胸。

    第一招是虚招,为的是让方解闪避。

    可方解根本就没有闪。

    血牙的肘直接撞向方解的胸口,方解突然出拳,右拳后发先至拦在血牙肘臂的路线上,砰地一声,血牙的肘和方解的拳头狠狠地撞在一起。紧跟着咔嚓一声脆响,血牙那条胳膊的骨头就被方解一拳砸断。

    不等血牙反应过来,方解如血牙一般无二的动作,身子猛的往前一冲,左脚在地面上搓出去,肘臂狠狠的撞击在血牙的胸膛上。

    血牙的身子立刻如炮弹一样飞了出去,直接飞到了大船外面落在河水里。湍急的河流中,那身影起伏了几次后消失不见。

    下一秒,方解忽然掠起来,如一只巨大的雄鹰飞向河对岸。后面黑旗军的将领们立刻呼喊,可哪里还来得及。

    河道里,血牙从水中一跃而出,落在岸边。还没有站稳的时候方解就到了,血牙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方解的身形已经到了他身前。方解的一只脚向前搓着地面往前一伸伸进了血牙的胯下,然后肩膀猛的往前一撞!

    膝盖和肩膀上爆发出来的力度,将血牙的身子撞出去至少三十米远。

    血牙的身躯就好像一个沙包一样撞在一座高坡上,立刻砸起来漫天的尘土。

    方解的双手往前一伸然后猛的一握拳,血牙身边的沙子随即被一种很强大的力量催动起来,方解体内的土之力澎湃而出,那沙堆变成了一个囚牢将血牙的身子紧紧的裹住,如同被巨蟒缠身一样,血牙甚至连挣扎都不能。在沙子移动的沙沙声中,还有骨骼被勒断的脆响不断的传出来。

    “像你这样的人,蒙哥为什么不将你送出去,或是请一个大修行者悉心调教?”

    方解缓步前行,眼睛一直盯在血牙身上。

    随着沙子忽然间收紧,血牙啊地叫了一声,从嘴里吐出来一大口血。沙子缓缓退去,血牙便如一摊软泥一样倒了下来。他全身上下的骨头几乎都被方解勒断,竟是连战力都不能。

    方解却没有再出手,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一分钟之后,血牙重新站了起来。

    骨骼,尽数复原。

    方解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彩一闪即逝,脑海里那本册子上画着的体质图立刻就变得生动起来。

    没有人知道万老爷子送给方解那个图册时候是什么目的,更没有人知道那时候万老爷子是一种什么心情。他看到了方解的体质,帮方解将体内的蛊毒清除,做这些的时候,万老爷子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激动。

    “你……杀不死我!”

    血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阴戾。

    第1086章 一种又一种

    再起站起来的血牙让方解眼神越发的明亮起来。

    之所以这样,不只是因为方解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体质特别的对手,还因为他似乎找到了当初万老爷子送他那个图册的原因。其实是方解想的太过复杂了,总觉得这图册是万老爷子要指引自己或者提醒自己什么。

    方解一直找不到万老爷子究竟想要提示他的是什么,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自己充满了怀疑。

    这图册,记载的都是世上的奇特体质。

    而这些体质,有些已经消失不见。

    联想到了桑乱,联想到了大轮明王和大自在,方解忽然间有些懂了。他一直在图册上那个七脉体质寻找和自己的相同处,而当方解得到这图册的时候他的体质和七脉图显然不一样。所以方解曾经陷入苦恼之中,他坚持认为万老爷子这样的人绝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现在,这道理他终于懂了一些。

    桑乱的体质也是七脉并存。

    那图册上画的,不是方解而是桑乱。偏偏是这样简单的事,方解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人总是这样觉得自己很重要,而忽略了一些很基本的事实。这个图册显然在老爷子见到方解之前指不定多久就已经画好了,那个时候或许方解还没有出生,所以画的怎么可能是方解……

    方解想到了桑乱,继而想到了大轮明王,大自在他们这些人。

    桑乱是修行的开创者,七脉体质无与伦比。而前阵子方解又知道了大自在的体质,恰是图册上记录的一种,然后方解又看到了血牙……这一刻方解脑子里的思绪自然而然的清晰起来。

    这图侧记载的,根本就是桑乱和他当初手下那些最初开始修行之人的体质!

    方解在以前就知道了大轮明王和阔克台蒙家族的先祖都是桑乱的手下之一,这些事都是桑飒飒告诉他的。以前方解对这样的传说只是带着一种很崇敬的心情去听,却不曾真正理解过。

    桑乱八部将

    方解脑海里想到了这句话。

    “你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方解看着重新站起来的血牙说道:“你的先祖曾经有过这样的体质,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消失,自此之后,你们阔克台蒙家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体质。所以我才说,你可能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身体。而且,阔克台蒙家族中想必也没有人知道你拥有了这样的体质,不然的话一定会把你当做最珍贵的宝贝藏起来,倾尽整个黄金家族的力量来培养你。”

    血牙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是因为心里的震撼。

    “你说什么?”

    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方解。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方解缓缓道:“阔克台蒙家族的先祖曾经是桑乱的部将之一,这样传言你肯定听闻过。而当初那八部将,甚至都可以称其为修行者的始祖也不为过。这八个人都拥有着很特别的体质,所以才会被桑乱选中。桑乱传授他们修行之道,而仗着体质的特殊这八个人的修为突飞猛进。”

    “很可惜,这八个人在后来的大乱中其中几个死去,体质随即消失。而你的先祖虽然没有死并且建立了强大的蒙元帝国,但体质却消失了。我曾经查过,你们阔克台蒙家族一千多年来都没有人再出现过,你是第一个。”

    “我……”

    血牙的眼神不断的闪烁着,双手都在颤抖。

    “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特别,原来,在很久很久之前,我的祖先就是这样的特别。”

    “我不杀你,你走吧。”

    方解摆了摆手:“你的体质还没有完全成熟起来,如果现在杀了你就好像破坏了一块特别珍贵的璞玉……你需要打磨,需要成长。你不要留在蒙元军中了,如果你再上战场杀我汉人,我就杀了你。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你这样的人成长起来在草原上会引起很大的风浪,会有人想杀你,会有人想保护你,所以会因为你而死很多人,我乐见其成。”

    “你不杀我?”

    血牙咧开嘴,破开的嘴角也已经缓缓愈合上:“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的伤口会愈合的很快,等我变得聪明一些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样的体质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行,不然我肯定会死的很快。现在,就连我自己都杀不了我了,我不觉得还有谁能杀了我。”

    “井底之蛙,不过如此。”

    方解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远处。

    “似乎……又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

    这个特别的人,叫盖赦。

    当盖赦看到方解的时候,没有一点吃惊。似乎在他的认知中方解就应该是个这样的人,这段日子以来他听了太多的关于方解的事,就连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方解是人杰,而且是不世出的人杰。

    “我叫盖赦。”

    他朝着方解用汉人的习惯抱拳行礼。

    “盖赦将军,久闻大名。”

    方解抱拳回礼。

    盖赦侧头看了看盔甲衣服都已经烂的不能再烂,可偏偏看起来身上没有什么大伤的血牙。血牙现在的样子确实让他很怀疑,看甲胄的破损,血牙应该是个死人才合道理。

    “你还能不能打?”

    他问血牙。

    血牙点了点头:“能。”

    盖赦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朝着方解抱了抱拳:“我一直以来都认为,男人解决问题还是要靠自己,男人的魅力也来源于自己的实力,但是今天,我不得不和血牙将军联手,因为我没有把握战胜你。”

    “这是一场我始料未及的战争,我不曾想到有一天会和黑旗军的领袖在这样一个场面吓见面,然后交手。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又不得不出手,现在对于我们来说,生擒你,就代表着我们可以安然而退。”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

    方解看向盖赦:“不要跟我说这些好像很有道理的屁话,如果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会有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你打到了我家里来现在又说什么逼不得已,我能说要是逼的也是你妈逼的吗?”

    好粗俗粗鲁粗野的一句话。

    盖赦的脸色变幻了一下,他实在没有想到方解这样的人会说出这么粗鄙的话来。

    “王爷似乎忘了,这是战争。”

    他说。

    方解点了点头:“既然你想起来这是一场战争,那你说那么多有用?”

    盖赦看向方解身后,发现那个自己绝对打不过的老道人没有出现心里踏实了些。他看向血牙道:“骑兵最少还要一刻钟的时间才能赶来,而方解身后的人需要你来帮我挡着。只要您坚持一刻钟就够了。”

    “你不是说你我联手吗?”

    血牙有些诧异地问。

    盖赦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帮我挡住方解手下人,这便是我所说的联手了。”

    说完这句话,他往前跨了一步:“领教方将军绝学。”

    刀

    这是方解见过的最可怕的刀之一。

    方解到现在为止遇到过很多用刀的高手,他离开樊固后遇到的第一个大修行者就是教他一式刀的骆爷,所以对于刀来说,方解有一种很不一样的情感。后来他遇到了沫凝脂,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有一柄倾城倾国的刀。

    方解见过用刀的高手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人及得上盖赦。

    没有

    如果说骆爷的一式刀用在一个诡字上,沫凝脂刀用在一个凝字上,那么盖赦的刀就用在了一个霸字上。

    这是方解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刀势,这样的人。

    似乎这一刀下来就理所应当要取胜,如果不胜才是没有道理的事。似乎这一刀下来就注定了没有人可以抵挡,如果有人挡住才是让人惊讶的事。这是一种很不讲道理但偏偏理所当然的霸道,一刀出,而前路定。

    就因为面对的是这样的一刀,所以方解不得不在一开始就用了界。

    上次方解用界,还是和月影堂的九先生交手的时候。

    血牙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看着盖赦那么轻易简单那么直截了当的一刀劈出去,却似乎代表着武学上一种他还难以企及的高度。有人追求招数精妙近乎走火入魔,设计出来的招式匪夷所思。有人追求繁琐精益求精,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达到完美。

    盖赦却不一样,他只是在劈刀。

    血牙在这一瞬间忽然懂了……刀就应该这样用才对。

    ……

    距离江边大概五里处一条小船上,带着斗笠披着蓑衣垂钓的一个渔翁忽然抬起头往沂水西岸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咧开嘴微微笑了笑自言自语:“姓方的小子这次算是遇到对手了,那个叫盖赦的用半生都在练一个霸字,恰是你这小子性格里欠缺些的东西。好好感受这一刀,对于你来说倒是颇有益处。”

    他一提竿,空空如也。

    老道人懊恼的摇了摇头:“唉,几十年了,想钓一条鱼都这般的艰难。”

    他伸手在江面上按了一下,没多久江面上浮出来一层大鱼。看着那越来越多被他内劲压死的大鱼,他忽然又觉得有些百无聊赖。

    “没意思,还是继续钓吧。”

    孤舟蓑笠翁,在围着船的一片死鱼中垂钓,也不知道能不能钓上来一尾鲜活。

    江西岸

    方解的界被那一刀劈中的地方似乎就要裂开了,这一刀的不讲道理就在于,不管刀前面拦着的是什么,哪怕就是界也必须劈开。这真的是一种很没有道理的事,无法用什么道理来解释。按照道理,这一刀就算是萧一九劈下来的,方解的界也未必这么快就会出现裂痕。按照道理,不管什么样的刀也不可能比界还要坚硬。一把刀就能劈开界,那么界似乎就显得太脆弱不堪了。

    可这样没道理的事,必然有一种道理可以解释,只是到了这会儿,方解还没有找到这个合理的解释。

    方解看着界上逐渐清晰起来的裂痕眉头微微皱了皱,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间明白过来。他眼神里变得释然,因为释然,眉角上的那种凝重逐渐消失。他抬着头看着那刀,看着那人,心境重新变得平稳下来。

    “原来,这也是界。”

    他喃喃自语。

    第1087章 所谓霸气

    方解懂了

    盖赦的刀不只是刀,而是一种很特别的界。到现在位置方解见过了几种界,比如罗耀的金刚界,比如七先生的丝之力量的界,比如九先生的黑暗之界。但不可否认的,这几种界和盖赦的界都不一样,包括方解自己的界。

    方解之前见过的所有的界,都有一种特质就是控制。所谓的界便是开创出属于施术者自己的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施术者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哪怕就是罗耀的金刚界,也是在界内发挥威力。

    可盖赦的界不一样,他是用界在战斗。换句话说,盖赦的界不是将敌人置入界中控制,而是以自己的界为武器战斗。这是方解第一次遇到,一种纯粹的侵略性的界。

    一个将刀已经修行到什么样地步的人,才能将自己的刀化成界?

    方解无法想象,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个人在刀上的造诣和天赋,只怕犹在沫凝脂之上。沫凝脂的天赋在于对刀的领悟,她可以将刀的所有特性发挥出来。不管是巨大的刀还是细小的刀,沫凝脂都能将其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盖赦不同。

    盖赦不是在领悟刀。

    简简单单的,盖赦只是在用刀。他或许从不曾想过刀代表着什么含义,也没有费心思去想过刀势有多少种变化。他只是觉得,刀就该劈下去。在盖赦看来,刀的作用就是杀人,刀就是一种工具。

    不必耗费心神去想那么多旁的事,只要握刀杀人就够了。

    最简单,莫过于此。

    可偏偏是这最简单,成了最强的刀客。

    方解抬头看着自己的青界似乎就要被刀界破开了,他仔细想了想自己怎么才能破开这一刀,想了很久他都没有想到。这一刀是弯弯曲曲的攻势,没有守,只有将面前的目标劈开的那种霸气。

    将界变成了自己的刀,又或者说将刀变成了自己的界。

    霸刀之界。

    他想不到办法挡住这一刀,所以他也拔刀。方解的背后一直有一把刀,那柄能将他七脉威力尽情释放出来的朝露刀。盖赦的刀是一种无形的刀,方解的刀有形。以有形之刀挡无形之刀,这个世界上肯定不止方解一个人这样做过,但肯定没有一个人比方解做的更好。

    因为方解有七脉之力。

    在这一瞬间,方解体内的七脉再次疯长起来,从方解动念到体内七脉如参天大树一般成长起来,不过一息而已。那七条七脉就好像七根巨大的树藤,从细小变得粗壮,然后七条七脉盘旋着纠缠在一起,像七条大蛇互相缠绕一样形成了树干。

    七脉绽开,又形成了巨大的树冠。

    树冠上,有七种颜色的树叶。

    各种气脉之力在树叶上闪烁,七种光彩在树冠上不停的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种纯粹的天地元气的淡青色。能修行的人都知道这种淡青色代表着什么含义,那是最纯净的元气才具备的色彩。

    这颗青树只是一瞬间就在方解的体内成型,细小的纸条散开融入进方解的每一条血脉之中。这种格外凝实的天地元气将方解的体质进一步改变,他的肌rou线条越发的明显起来。

    然后,方解抽出了他的朝露刀。

    再然后,他撤去了自己的青界。

    青界化作了无数条青色气流,盘旋着融入方解手里的朝露刀中。气流如龙,注入刀中。

    当方解把界撤开的那一瞬,盖赦的眼神猛地一亮。说实话,当他看到自己这一刀被方解的界挡住的那一瞬间,他的吃惊绝不下于对方解对他的霸刀之界的吃惊程度。从他霸刀有成,这是第一个能当的下来他一刀的人。

    刚刚到了沂水的时候,他曾经想过抽刀,但却没敢。那个穿一身破旧道袍的老道人站在那儿,他的刀就抽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即便用尽全力,也不可能是那个老道人的对手。那个老道人已经站在了那个高度,而他距离那个高度还有那么一丝。

    这种高度境界上相差的一丝,便是十万八千。

    他不敢对老道人出刀,但对方解敢。

    他觉得已经对方解足够重视,毕竟方解的名声那么显赫,若非有真本事也不会如此,可即便他以为自己已经真的正视这个对手了,在交手之后他发现还是不够。

    西域大草原曾经是修行开始的地方,走出过数不胜数的大修行者。桑乱开创了修行一道,他身边的八部将哪个不是绝顶的人物?可是现在不得不说,草原上上修行者高手的数量,远不及中原。

    盖赦很清楚,这和佛宗的霸主地位有着脱离不开的关系。

    方解本来表现出来的界已经足够让盖赦吃惊,当方解把界撤开的那一瞬,盖赦更是惊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不合常理。

    然后盖赦就看到了方解的刀。

    ……

    无形的霸刀和方解的朝露刀以一种两个霸王决死一战的方式撞在一起,拼争的又何止是刀?其实拼争的是两个人的界,盖赦的界没有防御之说,是一种纯粹的进攻手段。将界化刀也好,将刀化界也好,这种界都是一种极端。

    嘭的一声!

    这绝不是两柄刀相撞在一起应该发出的声音,一点儿也不清脆。

    甚至没有金属碰击应有的声音。

    倒像是两座大海上的冰山相撞在一起。

    剧烈的动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以两柄刀相撞之处为中心,一股狂澜卷了起来。

    暴戾且无可阻挡。

    血牙看到两个人交手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对于他来说,盖赦和方解这个级别的交手无疑是一扇门,让他看到了自己还没有触及到的那个高度,看到了门里面的一丝,所以他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拼尽全力的一击。

    血牙的眼神里都是贪婪,黑洞一样吸收着自己看到的一切。哪怕他只是窥探到了门里面那么一丁点的东西,对于他以后的修行来说也绝对是巨大的帮助。从不曾有人指点过他修行,而今日方解和盖赦这一战,就是他的先生。

    “啊!”

    盯着那两刀相碰的血牙忽然发出一声哀嚎,紧跟着双手捂着眼睛蹲了下去。门里面的东西还不是他现在这个境界可以接受的,一瞬间他的双眼就如同瞎了一样,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有血,从他的两个眼角往下流。

    他才蹲下去,霸刀之界和青界相碰之后产生的巨大波澜就将他震飞了出去。血牙的修为已经不算低了,可是在这种威势面前,他就好像大海里的一片飘萍,哪里能挡得住波涛的汹涌?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飞,然后砰地一声被镶嵌进一座沙坡里,从沙坡的这面砸进去,又从另一侧如炮弹一样钻了出来。也不知道有多少粒沙子刺破了他的肌肤钻进了他的血rou中,这根本就不是他能承受的压力。

    落地之后的血牙又滚出去十几米远才停下来,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力气。他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若非两只手护着脸的话,只怕整张脸都会被那数不清的刀气绞碎。他身上的衣服全都破碎脱落,赤裸着的身上血糊糊一片。

    若非是他,也不知道已经死的有多透彻了。

    即便是他,此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从死亡边缘爬回来。

    飓风过去,才刚刚从后面冲过来的黑旗军部众竟是不能靠前,人马都被飓风逼退,飞沙漫卷,黄蒙蒙的一片,连眼睛都睁不开。而盖赦身后,最先赶到的狼骑兵竟是有不少人被飓风从马背上掀了下来,落地后又朝着后面滚出去。再后面的战马嘶鸣着来不及躲闪,不知道几人被踩死。

    大自在双手往前一推然后画了一个圆,将他自己和身边的蒙哥护在其中。看到那交手之际爆发出来的威势,大自在已然尽了全力。他实在没有想到盖赦和方解的交手,竟然能引动如此强烈的天地变化。

    他知道盖赦的修为有多高,因为那三个大自在根本就不是他杀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方解的修为居然也高到了这个地步。另外的三个大自在,没人能挡得住盖赦的霸刀,便是他在盖赦面前也感觉自己不过是个孱弱小儿罢了。如今,对于方解的认识,不得不重新定义。

    撕拉一声

    即便在大自在的保护之下,蒙哥的衣袍还是被那凌厉的刀气撕裂。胸前的衣衫被切开无数条口子,露出里面一层淡金色的软甲。若不是他有这宝甲护体的话,只怕身上的伤势已经至少有几十道。

    大自在的脸色变幻不停,凝集起来所有修为之力才勉强让他和蒙哥两个人没有被吹落马下。可他们身边的护卫却没有这种实力自保,片刻之后,十几个王庭狼骑兵就被刀气直接绞碎成了rou泥。

    血rou纷飞。

    战马嘶鸣着倒了下去,再也不能站起来。

    绣着金色狼头的战旗被斩断,旗子支离破碎。

    ……

    盖赦向后退了一步,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半生至此只修这一刀之意,穷三十三年才将霸刀初成。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养成这刀上的霸气,今日这霸气却被你一刀挡住……这世界上果然没有什么公平可言,我三十三年苦修,不及你一念?!”

    他看着方解,嘴角都在微微颤抖着。

    噗!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方解往前跨了一步,单手握着朝露刀极潇洒的顺到背后:“你三十三年修的霸气,我一念之间修的也是霸气。你三十三年将刀化界,我一念之间将界化刀……你我都是尽了全力,有什么不公平?这霸气难道就是,你行的,别人行不得?”

    没人注意到,方解顺在背后的手臂上,血缓缓地往下滴着。

    盖赦这一刀,太强。

    “罢了……”

    盖赦看向方解:“你说的也有道理,你我在这一刻都专注于这一刀,既然同样的专注,那么胜负也就没那么重要。”

    “你未负我未胜,当再来。”

    方解再次往前跨了一步。

    盖赦不由自主的往后又退了一步,沉默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最起码今日我已经再难用出这样的一刀,所以不能再战。”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掠了出去。

    竟是……逃了。

    方解的视线转向蒙哥和大自在那边,当蒙哥的眼神和方解对视在一起的时候,蒙哥几乎毫不犹豫的拨马向后急冲,大自在也没有任何迟疑,跟在蒙哥身后向回退了出去,数万狼骑见大汗退了,也纷纷拨转马头往回撤。

    方解一人一刀,竟是惊退了蒙元大军!

    待人群退尽之后,方解的身子才微微颤抖起来。

    这一刀,他接的太吃力。

    可他怎么能表现出来?

    所谓霸气,便是不可输而已。

    ……

    方解看着远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他深深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在部下面前表现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缓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发现地上的是一本书册,被风翻着书页。

    他将书册捡起来看了看,见书册上写着几个字。

    百年记密

    第1088章 世间只有一个你

    看起来势在必行的一战,却消弭于无形。

    黑旗军的支援来不及到河岸这边,只一条大船上的士兵就算再精锐也挡不住数万狼骑。也许是方解那一刀让蒙哥感到了无力,也许是那一刀让狼骑胆寒,所以狼骑兵并没有攻过来,这也让跟着方解上了岸的黑旗军将士们松了一口气。

    方解将那本百年记密捡起来,塞进袖口里。

    他转身对手下众将微微笑了笑,摆了摆手说了句回去。众人心里还都有些平静不下来,跟着方解重新上了大船准备回去。

    就在大船离开河岸的时候,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一座沙坡后面站了起来。这人看着大船上那个黑袍男人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

    他叫血牙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草原上的传奇。

    但是今天,他见证了一个传奇。

    方解的话就如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的砸在他心上,将他本来的那种自豪感全都砸碎。而让他更为震撼的是,方解居然比他还要了解阔克台蒙家族的过往。一开始方解说的那些话他以为都是骗人的,可是现在他深信不疑。

    “我将来一定要击败你!”

    看着那远去的大船,血牙攥紧了拳头。

    回去的路上方解一直都没有回房休息,就那么站在甲板上,似乎对沂水两岸的风景颇为喜欢。部下将领本来担心他之前那一战会不会受伤,可是见方解谈笑风生大家也就都放下了心。

    而方解则在上船之前,就已经将手上血迹悄悄擦去。

    回到大营里,方解又布置了一下军务才回到房间休息。进门之后,他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发白。

    “能强撑住盖赦那一刀,你的修为已经足以跻身一流。”

    声音在房间里面传出来,方解却一点儿也不吃惊。他回身将房门关上,走向椅子的时候脚步有些沉重。

    “不妨事。”

    萧一九坐在椅子上品着茶,是他自己泡的。

    “是你强行将界的力量灌注于刀上,那威力太强你第一次使用难以承受的缘故。本来我还担心盖赦的霸气会伤了你的经脉,现在看来倒是应该担心一下那个黑山里走出来的奇才才对。不过话说起来,人家苦修三十三年方成霸气,你一念间就以霸气破霸气,你说气人不气人?”

    方解摇头笑了笑:“我之前对盖赦也说了,三十三年成一念,和瞬息一念其实区别不大。”

    “呸。”

    萧一九白了方解一眼:“你道是我瞧不出来你故意气他?蒙元人多疑心,若非你装的那般强势,盖赦说不准还会再出一刀。那时候纵然他杀不了你,也多半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现在倒是好了,你破了他的霸气,这种走了极端的修行,一旦遇挫,那霸气再想如以往那样不可一世就难了,运气好的话他能走出这道心坎儿,运气不好,只怕他再也使不出那样的一刀来。”

    “交手,本来战的就不只是修为。”

    方解很随意的回了一句。

    “这话倒是正理。”

    萧一九伸出手,捏着方解的手腕诊脉:“没伤着,只是身子一时之间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力。你这人倒是胆子也真大,盖赦用了三十三年才将刀化界,三十三年锤炼,他的身体也未必能承受得住几刀。你想都不想就敢用,万一毁了自己的根基,得不偿失。”

    “有些时候,没有回头路,也不能弱了士气。”

    方解回答。

    萧一九收手,从袖口里摸了摸找到一颗乌漆墨黑的丹药,倒是药香很浓,他本想递给方解,想了想又收了回去:“罢了,我一气观里的这些好东西多半也快被项青牛那个笨蛋给倒腾光了,送了你也不吃,倒是让你再去送别人换人情,这买卖太亏。”

    “真脏。”

    方解瞥了一眼那颗丹药:“表面上那一层泥有年头了吧?”

    萧一九笑道:“我一气观的丹药,裹了一层泥巴也是上品,你要是拿去给一个出的起价钱的商人,他每天舔这层泥都会觉得香甜无比。”

    他看了方解一眼:“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出手?”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反问:“我为何要想着你出手?”

    萧一九一怔,然后点头:“也对,指望着别人出手不如自己尽力。”

    他将丹药重新赛回袖口里:“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在长安城里办武林大会,我那个不成器的师弟是否留得住道尊的称号?那个家伙虽然道心开悟,可在修行上就是不肯下十分苦功。如果他勤快些坚持一阵子苦修,说不得已经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

    “张易阳不出手,谁能夺的走?”

    方解反问了一句。

    “张易阳不会出手的。”

    萧一九笃定道:“他还要守着武当山过日子,让他出来抢道尊抢武林盟主的名头,就是把武当山置于风口浪尖。那个老狐狸,比谁都精明。”

    说完这句,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捡了个什么宝贝?”

    ……

    极北

    十万大山

    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放眼望出去,直到视线尽头也看不到别的颜色。太阳光洒在雪地上,晃的人眼睛都有些发疼。一只在天空中盘旋着的雪鹰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朝着下面一个俯冲。

    可它却失望的发现,自己也许看错了。

    雪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移动。雪鹰的眼睛足够好,就算是一身白色长毛的雪兔在地上蹦跳一下,它也能敏锐的察觉。所以当它发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只能怏怏的叫了一声重新拔高。

    雪鹰在天空中盘旋了一阵之后,向着南边飞了出去。

    就在雪鹰飞走后不久,一片雪地动了一下,然后有个人从雪中抬起头往天空看了看,然后揉了揉旁边那人的头发:“已经飞远了,这长羽畜生倒是眼尖,如此小心还是几乎被它察觉了。”

    “啐啐啐。”

    陈震宇啐了几口嘴里的雪沫子,抬起头瞄了一眼天上:“千户,咱们骁骑校从来都是在别人后面追着的,现在反倒成了别人追在咱们后面……想想就觉得窝火。”

    “活着就好。”

    廖生笑了笑:“想不到这雪盲之症倒是四五天就自己好了,你现在能看得见还不知足?十万大山里藏着那么一伙儿修为逆天的家伙,你我能从里面撤出来已经是运气好了。先是咱们留下来的暗哨,然后是北辽人营地里的支援,全灭……这次回去,也不知道怎么跟都统大人交待。”

    “那人真是……冷血。”

    陈震宇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个人,心里就一阵发紧。若不是廖生的隐藏手段无双,只怕他们两个也已经死了。北辽人原来生活的地方,有骁骑校三个组支援,结果那人举手投足间就把人都杀了。

    这一路逃过来,那人就像自己的影子一样挥之不去。

    “要不要继续走?”

    陈震宇问。

    “等等。”

    廖生将批盖在身上的白色大氅重新舒展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道:“那人放了雪鹰追咱们,其实不是想杀了咱们,而是想让咱们带路……这个人和月影堂的关系必然极紧密,看起来这些人似乎也不愿意涉足世事,我怀疑他出十万大山,多半是为了替那个月影堂的九先生报仇。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不得不防。若是咱们一不小心将人带回去,那么你我的罪责就大了……”

    陈震宇懂了:“千户意思是,那长羽畜生没有发现咱们已经往南继续追出去了,那个人必然也会继续向南。咱们等着他过去,在他身后走?”

    “嗯。”

    廖生笑了笑:“你倒是越来越聪明。”

    正说着,廖生忽然一抬手捂住陈震宇的口鼻,然后屏住了呼吸。陈震宇修为尚浅,察觉不到发生了什么,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廖生千户在这方面无人可及,所以绝不会怀疑廖生的判断。两个人尽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维持在不被自己憋死的那个临界点。

    足足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廖生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过去了。”

    距离他们大概十几里之外,穿了一件白熊皮袄的男人站在高处往四周望了望,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天空中,那只雪鹰振翅落了下来,就停在他的肩膀上。一人一鹰这般站着,竟有一种格外高大的感觉。

    雪鹰低低叫了几声,似乎是在对自己没有发现目标而自责。那人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不屑的笑了笑:“不妨事,不过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已。江湖上能杀老小的人没几个,那些老家伙们才不会动手,咱们也不去找那两个小人物了,到了中原,自然能查到是谁杀了老小……”

    他抬手摸了摸雪鹰的翅膀:“你看管了冰天雪地,我带你去看看花花世界。”

    ……

    冰洞

    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如山中樵夫一样的壮硕汉子快步到了冰洞最深处,朝着站在高处灯下看书的那个人抱拳急切道:“大师兄,燕雀出山去了。他脚力比我快,在追不上。”

    “不用去追,他去意已绝,就算你追上拦不住他。”

    大师兄放下手里的书册,看着那壮硕汉子说道:“湾,你回去继续修行就是了。”

    被大师兄叫做湾的汉子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都是老小招惹的出来的,他若不出去便不会死,他不死,燕雀也不会出去为他报仇。”

    大师兄轻轻一叹:“师兄弟几个里,偏是你性子最单纯忠厚。当初你想拦住老小,你拦不住。这次你想拦住燕雀,你还是拦不住……为什么?因为他们已经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了,燕雀不是想为老小报仇,所谓报仇,不过是他安慰自己的借口而已。”

    “这里有什么不好?”

    湾挠了挠头发:“为什么都想着出去?”

    大师兄道:“若是都如你这样,这世间怕是连纷争都没有。可惜……这世间只有你一个石湾,却有太多太多的老小太多太多的刘燕雀。”

    石湾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悲,大师兄是在夸他,可是这洞里……真的越来越冷清了。

    第1089章 藏器

    石湾是个耿直憨厚的汉子,在他眼里,师兄弟之间的感情才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予他金银他视如粪土,予他权贵他视如草芥,但予他情义,他会加倍待之。他总说自己脑子笨人愚钝,所以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想旁的事,每日里和兄弟们凑在一起的时候他多半也只是哈哈傻笑,可他却知道自己离不开这份情感。

    一想到老小已经死了,甚至连尸首都不知丢在何处他心里就疼。再想到燕雀也走了,这洞里只剩下他和大师兄,再加上一个一年已经昏迷了十六年的悍卒。

    他的心就开始抽搐。

    而之前大师兄那话语里的冰冷,让他好像从头上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似的,就算是这十万大山之寒,也冷不过心里的冰。

    “大师兄,外面的世界真的那么好?”

    他问

    “或许……是的。”

    大师兄放下手里的书册,这本他已经看过不下一千遍的书是洞里唯一一本书。可他每日还是捧着这本书细细的读,一个字一个字的品。所以石湾总是不懂,这本书到底藏着什么美好,让大师兄这般沉迷。

    他可能真的鲁钝,不曾想过大师兄读书……也许只是因为无事可做。

    大师兄在石湾身边坐下来,想了想说道:“若非是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美,师父也不会一去不复返。当年他将咱们带到了这十万大山之后便走了,只告诉咱们不许出去,安心修行。这么多年来,我自认心气在咱们师兄弟之间最是沉稳尚且觉得苦楚,老小和燕雀那个性子,不走才怪。”

    石湾叹了口气:“老小是最后一个来的,倒是最先一个走的。”

    “咱们已经多少年没见过师父了?”

    石湾问。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忘了。”

    “师父临走的时候说,咱们都是一些不能轻易出世之人,一旦出世,或许就会引起很多麻烦。我曾问他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十万大山,他说机缘没到就不能走。我又问师父什么是机缘,师父说等着自来的便是机缘。”

    大师兄回忆起当时的那段对话,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我有时候都不敢相信,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偏偏还记得师父当初说过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大师兄你叫叶竹寒。”

    石湾连忙提醒大师兄。

    大师兄被石湾的憨傻逗的笑了笑,难得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这个师弟总是这般的单纯,师兄弟之间的话他总是特别当真。有时候他总觉得石湾这样性子的人才会更多些快乐,因为他思想单纯容易满足。可是后来他才想明白,越是石湾这样的人其实越容易痛苦,因为石湾会把感情看得太重。

    一个人,一旦将感情放在第一位,那么自然会比别人更容易难受。

    “大师兄,你知道为什么师父让咱们避世吗?他说的麻烦,到底是什么麻烦?”

    “不知道。”

    大猩猩摇头:“我甚至怀疑师父都不知道,这些年我总是回想师父离开时候说话的表情和眼神,多年来非但没有模糊反而越发的清晰,我也越发的觉得,他之所以带咱们来这里不是出于他的本意,甚至……传授咱们修行,也非他的本意。你我都是这件事里面的人,而师父反倒是这件事外面的人。也许,他也只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

    在这样孤寂的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难免会比普通人多想很多事。而大师兄又是一个心思太细的人,每天打发时间的事要么是看那本他倒着背也不会背错一个字的书册,要么就是想自己和师弟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后者消耗的时间,远比前者要多。因为大部分时候他捧着书,却根本没有看书。

    石湾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石床上躺着的那个十六年容颜没有任何改变的人,他的三师弟悍卒。

    他不知道是谁给三师弟取了这样一个不是很容易理解的名字,就好像他一直都不理解三师弟这个人一样。对于这个冰洞来说,他总是能从其他师兄弟身上或多或少的感受到温暖,唯独在悍卒身上,他只能感受到万年不化的寒意。

    “师弟是怎么伤的?”

    他问。

    大师兄叶竹寒摇了摇头:“不知道,当年师父待他来的时候他就昏迷着,我问师父他是谁,师父只说他是你师弟。我问师父为何受伤,师父只说是咎由自取。”

    “以后这洞里,就只剩咱们三个了吧?”

    石湾心里有些酸楚。

    “也许……”

    叶竹寒拍了拍石湾的肩膀:“老小和燕雀本就不属于这里,他们两个和咱们三个也有些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叶竹寒想到当年师父的那些话,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可能会让石湾心里更不好受。

    “其实,从当年燕雀一个人挑了一品山庄之后,我就知道他的心已经野了。至于老小,他的心本来就没在这停留过。”

    他将话题转开,没再说什么。

    可这句话如果传扬到江湖上,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作为江湖上格外有名的宗门之一,十万大山的一品山庄从来都是以深不可测这种神秘面目来示人的。一品山庄也极少踏足中原,可每一个出山的弟子修为都足够令人惊讶。一品山庄的名气,犹在南燕墨溪苑东楚蓬莱阁之上。

    而这样一个庞大且神秘的宗门,竟是被那个叫刘燕雀的人一个人屠了。

    “他手上染了血,所以上瘾了。”

    叶竹寒站起来,走到石床旁边帮昏迷的悍卒翻了翻身子:“一旦心窍被迷住,别人劝不过来的。”

    ……

    长安城

    演武院

    藏书楼前面的石亭里,暖着一壶酒,石桌上还摆着一盘老醋花生,一盘豆芽菜,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盘驴rou。酒壶里冒出来的丝丝热气中散着酒香,只闻闻就知道这酒的年份最少也要超过十年。

    “武林大会那般热闹,你是演武院的院长,为什么不去?”

    厨子低头闻了闻酒香:“这酒怕是你在藏书楼里翻出来的吧?老爷子到了后来很少再喝酒,但藏着的好酒却不在少数。”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的藏酒?”

    周半川问。

    厨子摇头:“你身上有世俗味,当年你是名副其实的演武院院长的时候,那些人送你的酒也带着一股子世俗味道。老爷子的酒不一样,只有酒味,没有其他。”

    周半川也不恼火,只是叹息:“你到底偷了我多少酒喝?”

    厨子笑,然后指了指石桌上的菜肴:“你说请我喝酒,却让我备菜,现在这酒都不是你的,这无本的买卖你倒是做的好。”

    “若非这院子里已经找不到别人陪我喝酒,我会请你?”

    周半川冷哼。

    厨子哈哈大笑:“其实你又怎么瞒得住我,虽然我这大半辈子都没怎么碰过世俗二字,但并不傻。上次你我交谈之后,你心里肯定一直痒痒着。因为我说这院子里藏着好多秘密,我有,老爷子也有。你请我喝酒,是奔着这些秘密来的。”

    “守着秘密到死,不觉得可惜?”

    周半川问。

    厨子笑道:“我且死不了呢……不过,老爷子死了,天下变了,或许这秘密也该到了晒晒太阳的时候。这酒是老爷子的,老爷子本身才是年份最久远的一壶酒啊……那酒里藏着多少味道,没人知道。”

    “老爷子活了多久?”

    周半川问。

    厨子摇头:“问点我知道的。”

    周半川想了想,问:“当年我刚刚成为演武院院长的时候,老爷子就找我谈过一次,他说演武院本就是个功利的地方,你只管做好功利上的事就够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演武院怎么可能只有功利?老爷子建了演武院之后世间便没了万剑堂,虽然我知道他身边一直有些弟子伺候着,但那些人并没有得到老爷子什么真传,算不得万剑堂的真正弟子。而萧一九,杨奇,罗蔚然和项青牛,他们四个之中,只有两个勉强可算作万剑堂的弟子。我想知道,老爷子就没别的弟子?”

    “有啊。”

    厨子喝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豆芽菜:“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他的弟子有多少。当年我曾经出长安帮老爷子做过一件事,藏了几个大器。想想看,一晃十几年过去,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忘了这有这么一件事。”

    “大器?”

    周半川皱眉:“为何要藏?”

    厨子使劲想了想:“当年说的话我已经记不得太多了,老爷子只是说有些人不能随随便便露面,必须要等到该他们露面的时候才行。你也知道老爷子那个性情,他若是不愿意多说什么,谁能问的出来?当年我师父受了老爷子的大恩,他临死前告诉我就算老爷子让我去死我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死尚且可行,帮老爷子做几件事又算的什么?”

    “到时候?”

    周半川喃喃了一句,问:“什么时候?”

    厨子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过了好一会儿后才眼神一亮:“倒是想起来一些,老爷子说这世上有个大寇,窃居高位。到了八星伴日的时候,才能出去这大寇。只是我一直不懂,大寇是什么,八星伴日又是什么?”

    周半川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上的太阳,于是被刺了眼有些发疼。

    “老爷子或许已经是神了。”

    他感慨了一句。

    “藏器于山。”

    他想着之前厨子说的那几句话,仔细品了品这话里的味道,发现竟是比这不知年份的老酒还难以理解。

    “有些人,注定了是别人永远也追不上的。”

    他说。

    厨子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万星辰,所以他知道这话绝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