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如果他愿意活着,应该还能活很久吧?”

    周半川再问。

    厨子耸了耸肩膀:“谁知道……不过活的太久的话,会不会挺痛苦?”

    周半川一怔,然后忍不住感慨:“三十年有三十年苦,百年有百年苦。这个世界上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剩下一二分,多半还是更不如意。老爷子看破的东西太多,所以苦自然更多。”

    第1090章 蒙哥为什么这样做

    萧一九看了一眼方解从袖口里逃出来的那本书册,然后伸手要过去接。可递过来一半的时候方解又把手抽了回去,狡猾一笑:“借书,自然要等主人家看完了才能借,哪里有主人家还没看完,客人倒是先要看的道理。”

    萧一九一本正经道:“我拳头大,道理就在我这边。”

    方解撇了撇嘴角:“你打死我啊,打啊打啊。”

    萧一九愣住,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拳头大也不如耍无赖……我只是想知道,如蒙哥这样的人随身带着的东西,能是什么。”

    方解道:“我看过之后,自然会给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翻看,才看了几页脸色随即变了:“这是大自在的笔记……他说……他说大轮寺里有一个神……”

    方解看向萧一九,眼神里都是惊惧。

    萧一九也是愣了一下,忽然间想到那个白衣男子离开前对自己和张易阳说的话。那天在武当山顶的凉亭里,白衣男人说他还要西行。因为他怀疑大雪山上有什么东西,要去求证。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白衣男人。萧一九无比确定,那个白衣男人的修为之高是自己连仰望都望不到边际的地方。

    这样一个人,竟然没能回来。

    “神……”

    萧一九眼神里的惊惧一点儿也不必方解少:“或许只有神,才能杀的了他了吧?”

    ……

    夜里的大营中也很安静,虽然大营里驻扎着不下十万雄兵,可正因为其训练有素,所以听不到任何嘈杂之声。不时有巡营士兵走过,那脚步的沙沙声也能惊扰到天空中挂着的一轮残月。

    是上弦月,所以天才黑没多久,月亮就已经挂在偏西的位置上,看样子用不了多久这轮残月就要离开人的视线。

    风漫无目的的吹着,所以人们才会用风来形容自由。

    大营距离江边并不是很远,所以风中还带着些河水的腥味。

    这是一个曾经很繁华的小渔村,说来也奇怪,就算是高开泰和王一渠在北方闹的这么厉害,戍京道这边也没有受到太多的sao扰。或许是因为翻过山来戍京道太过麻烦,所以百姓们倒是没被惊扰。

    黑旗军来之后,至二个小渔村的百姓都被送走,每户发了足够的银子和粮食,全都送到了灵门关里边,就在秦河边上由黑旗军负责重新建起来一片村落。他们已经习惯了靠水吃水,秦河那边过日子倒是感觉变化不大。

    方解所住的,是一个三间青砖房的小院子。

    若是安宁时候,从远方高处往这边看,在风景如画的江边这一片青砖红瓦的小村落,别有一番意境。若有大国手肯挥毫泼墨,必然是一副传世佳作。

    只是,如今这小村子里,满是肃杀。

    方解抬手抬了抬油灯的灯芯,让光明更强大一些。烛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却晃不开那本书册上的一笔一划。方解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一个字一个字的嵌进脑子里。这本百年记密里面藏着的不只是一个惊天的大秘密,还有一头巨兽。

    方解不信这时间有神。

    桌子上放着一个四方形手掌大小的东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很纯粹的金属光泽。这个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出现在这个时代,这也是方解不信大轮寺里那个东西是神的根据之一。

    九先生能在樊固城里找到那样一个所在,所以方解从开始看大自在笔记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什么。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才能真真正正读懂这本笔记里那些看起来玄之又玄的东西。因为他脑子里存在的东西,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从一开始的心惊,到现在的平静方解并没有用多久。就好像当初他第一次看到桌子上那个可以让人穿越虚空的东西一样,初见时震撼的无以复加,但很快就觉得这样不正是合乎道理吗?从前一世的时候方解就不断的听闻不断的看见,关于人类进化的传闻和故事。那些杂志小报上也指着这样的东西来博取眼球,惹人遐想。

    文明

    从诞生到消失,再到重新出现。

    这样的过程很久远很久远,但天地之玄妙总是能留下蛛丝马迹。方解只是没有想到,左右着草原的居然不是一个人。

    夜越来越深,方解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意。这本笔记里记载的东西他理解起来不是很艰难,若是换作别人的话一定坚信大轮寺里藏着一尊真神,而方解却越发的笃信,那里藏着一个该死不死的东西。

    当他翻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方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的把那个可以让人穿越虚空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大自在的笔记。

    “有时候……世界真的很扯淡。”

    他揉了揉眼角,觉得可笑,却笑不出来。

    ……

    蒙元大营

    大自在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盖赦,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什么。看得出来,盖赦的心情很不好。大自在可以理解一个用了三十三年才养出一刀霸气的人遇到挫折是什么心情,如果盖赦不能及时调整过来的话,那三十三年的苦功就算是化为乌有都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这个大自在虽然没有见过太多事,但他却知道心境对于一个修行者有多重要。

    “总觉得有些事不对劲。”

    盖赦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沉默了那么久之后终于开口说话:“那一刀,以他的修为绝对不应该能劈出来才对。方解的境界最高不过通明上境,这个境界的人能开出自己的界我可以理解,毕竟那是天赋。但能如我一样将界全然用于攻势,他应该做不到的才对。”

    大自在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想不通的,或许只是为什么自己没有赢。”

    盖赦看向大自在,心里一震。他知道大自在这一句话就直直的戳在自己的伤处,但却没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醒悟感。因为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自己想不开的是什么。他三十三年霸气,被方解用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破了,换做谁,能心平气和?

    “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不是因为方解能挡得住你那一刀。”

    大自在道:“虽然我到的比你稍微晚些,但我却看得出来方解那一刀之中藏着什么。而你也知道,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就如一千多年前……”

    他止住,换了个话题:“我想到的不对劲,是蒙哥。”

    盖赦问:“他的不对劲在何处?”

    大自在摇头:“你我虽然是开诚布公的和他谈了,可作为蒙元的大汗,你不觉得他答应的太过轻易了些?血牙在江边遇到了方解,既然你已经决定出手,蒙哥为什么非要跟着去?难道他不知道,大修行者之间的交手,伤及无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白天时候蒙哥的所有表现,都不正常。”

    “你在担心什么?”

    盖赦问。

    “担心蒙哥根本就没打算和你我联手,甚至,他没打算这么随随便便的返回王庭。他绝不是那种轻易被什么人能改变自己的人,如果被人改变,也只是因为他正在想着去改变。西北蒙烈不管真的造反没造反,好像根本就没有影响到他的心境。”

    “你这样说,才不合道理。”

    盖赦道:“他若不回去,王汗之位不保,他为何心境不乱?”

    大自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说道:“我总觉得,从大轮寺里出来之后,蒙哥就有了些变化。现在想想,他竟然那么简单的就答应了神,带兵东征。对于一个不是白痴且心中有万千沟壑的皇帝来说,这么轻易就做出决定将一个帝国都押上赌一把……难道不是有些不对劲?”

    “你到底想说什么?”

    盖赦问。

    大自在仔细回想了一下,脑海里隐隐间似乎抓住了什么。

    “那个时候,神派人去王庭请蒙哥入大轮寺。在这之前,阔克台蒙家族和佛宗的战争之所以仓促结束,也是因为神让蒙哥知道了它的存在。蒙哥以为神不可战胜才会变得意志消沉,然而,他进大轮寺看到了那些画面之后却突然转了性子,怎么说都有些不对。他一直说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天下苍生……你觉得,蒙哥是一个愿意为天下苍生而牺牲自己的人吗?”

    盖赦不知道大自在在说些什么,但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

    “不是。”

    盖赦很笃定的回答:“蒙哥是一个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牺牲自己的人。”

    “这才是蒙哥。”

    大自在道:“蒙哥领兵多年,为什么入关之后会突然下令分兵?为什么他会以身犯险和你的黑山军在一起?就算是有月影堂的所谓支持,难道蒙哥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而把大军分开从而减弱了自己的力量?他不信你,不信我,难道会信月影堂那个九先生?他之所以这样做,必然有其缘由。”

    “我突然在想……”

    大自在看向盖赦:“蒙哥根本就不是什么遵从了神的旨意所以东征,而是他心里有别的目的所以才入关的。而分兵,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打赢这一战。”

    “你什么意思?”

    盖赦越发的糊涂起来。

    大自在的思绪倒是越来越清晰:“你只看到蒙哥分兵,却根本不知道蒙哥交待了蒙烈什么事。他让蒙烈带兵在西北进攻,难道蒙烈真的会全力以赴的进攻?如果……如果这样做,只是蒙哥为了骗人呢?只是在保存蒙元的实力呢?”

    “目的呢?”

    盖赦又问。

    “我不知道。”

    大自在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和大轮寺里的神不无关系。”

    ……

    蒙哥看着大帐外面,东方。

    “反抗,从来都不会停止。大自在说他是为了自由……我何尝不是?”

    第1091章 一定去大轮寺

    方解一夜没睡

    这本大自在的笔迹他看了两遍,没有漏下一个字。

    从大自在的字里行间,方解可以推测出大轮寺里那个所谓的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放眼天下,也便只有他才能如此笃信那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神。大自在小心翼翼的写下这个笔迹的时候,起心情是何其复杂?

    方解以前就听过一句话,叫做罪恶有源泉。而罪恶的源泉,往往指的便是人心。可大轮寺里那罪恶,居然不是来自人心。

    放下笔记,方解看了看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白鸟。”

    方解轻轻叫了一声。

    一个似乎凭空出现一般的人就那么突兀的站在了方解身边,好像他一直就在那里似的。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哪儿,又是怎么突然间冒出来的。就好像黑旗军中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方解身边时刻跟着这样一个人。

    “主公,叫属下有什么吩咐?”

    “你去一趟蒙元大营,告诉蒙哥,我要见他。”

    白鸟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

    他答应的毫无迟疑,就好像那龙潭虎xue一般的蒙元大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菜市场,随随便便就能走进去,随随便便就能见到卖菜的大婶卖鱼的大叔。要知道蒙元大汗身边现在虽然护卫高手的数量大不如前,可毕竟还有一个大自在。

    还有一个可以将刀化界的盖赦。

    “就约在今晚三更,就在昨天江边他故意丢下这本笔记的地方。”

    方解道。

    “故意?”

    白鸟愣了一下:“这本东西,是蒙哥故意丢下让您看到的?”

    方解点了点头:“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跟他见上一面。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蒙哥带兵东征的目的。见上一见,对以后来说或许有大好处。现在想想,他从进兵之初就将人马分开,实际上已经犯了兵家大忌。以蒙哥的头脑,做这样的决定必然有其缘由。我一直以来都以为那是因为有月影堂的人做他的内应所以他才如此大胆,现在看来……他似乎藏着别的什么心事。”

    “可无论如何,他进兵中原是真的。”

    方解看着那本笔记缓缓道:“杀我汉人百姓也是真的,所以这债还是要讨。”

    白鸟垂首:“属下先去了。”

    方解摇了摇头:“不急,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

    白鸟道:“主公有什么事,只管问就是了。”

    方解想了想说道:“进长安城之后,我曾让你秘密调查北山为什么没有鸟兽的事,你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什么。现在你再仔细想想,是否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忽略了?”

    白鸟沉思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属下探查了大半个北山,所到之处一只鸟兽都没有遇到,不过树木倒是郁郁葱葱。属下选了一处草丛最密集处挖下去,翻了足足有三丈方圆也没有找到一只蚂蚁。”

    “属下无能,没查到为什么会是这样,但属下每次去北山都会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越是往林子深处走,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便越来越强烈。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似的,无法呼吸。”

    “北山上,除了一处深潭有鱼之外,几乎再没有别的什么活物。”

    白鸟在脑子里将那些日子的探查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遍:“就好像越往北山深处探查,空气就越稀薄。走到后来,属下已经憋闷的不能把持。不过山边林边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属下见过不止一只飞鸟,不止一只野兔。但奇怪就在于,飞鸟不入林,野兔不入丛。”

    方解微微皱着眉,这些话在长安城的时候白鸟已经跟他提过一次。只是当时心中还没有现在这般的念头,所以没有想到什么。看过大自在的笔迹之后,方解总觉得那北山里似乎也藏着什么秘密。

    “派人回去给陈孝儒送信,让他派个得力的再继续查查北山没有鸟兽的事。”

    “喏。”

    白鸟应了一声,然后说道:“主公,属下总觉得那北山阴森森,好像不似人间。”

    方解笑了笑:“既然在人间,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另外,你派人用最快的速度给宋自悔送信,让他立刻分兵,派一将领分兵往狼乳山,将樊固好好给我守住。在我到樊固之前,任何外人不许进出。另外,再派人往西北送信,请言卿先生和谢扶摇去樊固……”

    白鸟虽然很好奇为什么主公会这么重视那个叫樊固的小城,又是为什么对长安城北山那般的在意。但他却绝不会问,因为他知道身为一个下属应该做什么。

    “去吧。”

    方解揉了揉额头:“和蒙元人的战事,也该了结了。”

    ……

    长安城

    演武院

    “现在的江湖其实早已经凋零的差不多了……万老爷子一剑破了月影堂之后,因为老爷子不似月影堂那样对江湖宗门压制,所以江湖上高手辈出。老爷子建演武院之后不问江湖事,江湖人多以为他已经故去……所以各宗门更是争相要做那天下第一,倾尽全力的培养有天赋的弟子。”

    周半川已经醉了。

    两个人已经喝了半天一夜,夜风这般的凉也没有吹去他脸上的醉意。石桌下面歪七扭八的丢着不少空了酒壶,两个年纪加起来或许早就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家伙,竟是这般的发了狂。

    “再看看现在!”

    周半川趴伏在桌子上,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感慨:“原来江湖上东南西北皆有名门,南燕有墨溪苑,我没见过,但据说墨溪苑里的女修行者非但美貌绝伦且天赋惊人,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被人一夜灭门。后来想想,多半是罗耀那厮干的坏事。”

    “东疆据说有个蓬莱阁,在海外孤岛上,所以当年中原宗门联手杀入东疆的时候,这个蓬莱阁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东疆的宗门二百多年没有恢复元气,这个蓬莱阁倒是一家独大起来。不过……据说被项青牛灭掉了。”

    “北边有个一品山庄,据说就在十万大山极苦寒之地,一品山庄里的修行者个个都称得上一品,想想也对,能在那般艰苦的地方坚持下来,倒也都算的是人杰。据说当年一品山庄的人下山,北辽族的大汉也要垂首相迎。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品山庄就凭空消失了……到现在也没有谁知道那些修行者到底去了哪儿。”

    “都是些不入流的宗门而已。”

    厨子撇了撇嘴,颇为不屑:“这只不过是中原人自大,故意找了四个宗门来衬托罢了。南燕墨溪苑,东疆蓬莱阁,北辽一品山庄,再加上西域佛宗……这些都是中原人为了衬托什么中原道宗才拼凑起来的。真要是说到这几个宗门鼎盛时候,其他四个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西域佛宗。”

    周半川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这话可不是吃里扒外。”

    厨子也已经醉的快不行了,抬起头看了周半川一眼:“当年忠亲王杨奇西行的时候,你可知道带着多少九品高手?西行一战,这些江湖客活着回来几个?佛宗可是被动摇了根基?”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西行?”

    周半川皱眉:“杨奇之前,难道中原高手就没有人想过西行?”

    “没有才怪!”

    厨子就好像从口袋里拿出来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对周半川说出一些秘闻,这些事,若非他喝多了才不会胡乱说。而听到他开始说的时候,明明已经醉的快要人事不省的周半川眼神里闪过一丝狡猾的神采。

    “跟你说一件了不得的秘密,这件事若是透露出去江湖都要震动,不过现在好些了,因为江湖都凋零的差不多了……放在当年,这个消息谁敢胡乱说?真要是说出去,只怕立刻就引起轩然大波,所以当时才会被知情者压了下来,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秘闻这般的吓人?”

    周半川问。

    厨子端着空杯往嘴里倒,已经根本就分辨不出杯子里有酒没有,倒完了之后还砸吧砸吧嘴,似乎是在品那酒香。桌子上的四个小菜早已经吃了个干干净净,他拿着筷子在盘子里夹着空气往嘴巴里送,吧唧吧唧的嚼的津津有味。

    “你可知道月影堂大堂主叫什么?”

    “徐羲。”

    “没错。”

    厨子抹了一把嘴巴上根本不存在的油腻:“徐羲就是死在西边了……当年老爷子一剑击败了他,他着实颓废了好一阵子。其实各宗门围攻月影堂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死,只是已经万念俱灰不想理会。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忽然想到要西行,或许是想去挑战大轮明王来证明自己吧。”

    “那般只惜败给老爷子的人物西行,中原人不知道,可在西边却掀起来好一阵涛浪。可惜,那样的人物也不是大轮明王的对手,最终死在大轮寺里。不过,据说徐羲一个人干掉了佛宗近天境以上的大修行者十几人,当时大轮明王座下的四大弟子全都被他一个人杀了。”

    周半川惊的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徐羲的修为,远在杨奇之上。大轮明王尚且可以杀了徐羲,为什么会死在杨奇手上?”

    厨子摇头一叹:“时机不对啊……那个时候的大轮明王,是一整个。杨奇去的时候显然是有人怂恿他去的,告诉他大轮明王只剩下一半修为了。只是怂恿他去的这个人,谁也不知道是谁。我曾经以为是老爷子,后来想想,多半不是。”

    “那还能是谁?”

    周半川想了好一会儿,也不到是谁能说动杨奇西行。

    “徐羲死在佛宗手里,对于中原武林来说绝对是个打击,如果这消息传出来,必然引起震动。所以当时这件事就被压了下来,根本不敢流传开。”

    厨子叹道:“其实又何止一个徐羲,中原的江湖客修为到了一定地步,都想去杀了大轮明王来证明自己才是天下第一。去了多少人无从可查,但没一个活着回来就是了。现在大轮明王死了……可谁知道佛宗里还藏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周半川:“我一辈子没有主动和人打过架,如果什么时候我想打架了,一定去大轮寺!”

    第1092章 今晚不杀你

    又是一个夜晚来临,太阳和月亮更替着为人间带来光明。有时候人们总是会觉得月亮比太阳还要重要些,因为太阳不会在晚上发光。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方解已经不止一次的听到过这样的话,也不止一次看到过咏赞月亮的诗篇。

    在南边纥人部落和南燕大部分地区,人们还都有拜月的习惯。对月亮的敬仰尊崇,远超太阳。

    夜行三十里,对空诚拜月。

    当初大隋天佑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如此,夜晚的沂水都显得比白天时候安静了不少。水拍打河岸的声音都显得那么轻,放佛不敢惊扰了陷入沉睡的大地。

    一艘小船从沂水东岸朝着西岸这边箭一样划过来,船上只有一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手里擎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将竹竿放进河里一推,那船儿便划开水面贴着河面飞一样的过来。

    夜色下,那年轻男人的面容如此冷峻。

    到了西岸之后,方解从小船上跳下来,将船拴好。夜色中,一个好像透明一样的人骤然出现,无声无息。这样的夜晚他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若是被别人看到只怕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可方解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出现,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必然会在这等着自己。

    “主公。”

    白鸟俯身施礼。

    “河岸这边的蒙元斥候都已经清理干净了,不过按照蒙元人轮换执勤的时辰来算,最多半个时辰内他们就会察觉那些斥候失踪了。虽然蒙哥已经答应了要来这边和主公您见面,但属下还是想劝主公小心些,蒙元贼子,从来都不会讲什么信义。”

    方解轻轻笑了笑:“信义是讲给朋友的,讲给部下的,是讲给普通百姓的,但在大部分时候都不是讲给敌人的。”

    他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我自己在这里等就是了。”

    白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的身形就好像逐渐淡化了一样,从方解的视线中消失。

    骁骑校十三个千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其中有几个千户有着非同寻常的手段,而这些手段都是骁骑校里绝对不会对外说出去的秘密。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杀手锏告诉所有人,除非这个人天下无敌。

    月色很明亮,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河岸边上草丛里蹦跳的蟋蟀。也许是因为江水将月光反射的缘故,也许是月亮知道今天晚上有两个在人世间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要会面,所以放光格外的卖力。

    “明明早就到了,却偏偏要装作后来。”

    方解在江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腰畔解下来酒囊喝了一口。这酒不是粮食酒,而是果酒,喝起来酸中带着一些甜,还有一些微苦,在这个时代来说,果酒就已经算是最棒的饮品,就连孩童都喜欢。

    “也许,是我怕?”

    蒙哥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往四周看了看:“作为蒙元的大汗,居然在夜里偷偷离开自己的营地,还要避开所有人。就好像一个想要偷吃隔壁家田里红薯的少年,要等到自己家里人和邻居家里人都睡了,才敢下手。”

    “那是因为这红薯足够香甜。”

    方解头也不抬的回答:“因为那是红薯所以才会诱人,最主要的是……这个准备偷红薯的少年他很饿。要么是他家里已经没有了粮食,要么是他被虐待吃不到东西。当然,也不排除他是个惯偷。”

    蒙哥的脸色变了变,月色太明亮,以至于他脸上的不快都藏不住。方解的话里没有留一分客气,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样的讥讽很难接受。

    但是,他却必须接受,因为他确实想吃那块红薯,他确实很饿。

    “听闻将军已晋王位,倒是应该大气些才对。”

    蒙哥略显尴尬的笑了笑。

    “让我对一个贼大气些?”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别忘了,若大汗你是那个偷红薯的少年,我就是你的邻居,那个种了红薯没招你没惹你的人。你半夜里来我家田里偷红薯,还要让我大气些?就因为我家有你家没有?可笑吗?”

    蒙哥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继续谈下去。

    “不要说这些无用的话。”

    方解抬起头看了蒙哥一眼:“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所以应该拿出些求人的姿态来才对。不管你带兵东征的目的是什么,你已经东征了。屠戮我百姓,毁坏我良田,这些事都是要写进史书中的,不是因为你存了别的什么目的,这些事就可以被假装遗忘。”

    “我知道,你我注定了不能成为朋友。”

    蒙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但,你我可以合作。”

    方解微微昂起下颌:“我有红薯,你有什么?”

    ……

    蒙哥在方解对面坐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月亮:“虽然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有这皎月照着,你我之间的谈话倒也算得上光明。人心里总是会有很多事不能在光明下出现,可是在必要的时候,便是羞耻也可以拿出来摆在人前。所以,我不会对你讥讽我有什么愤怒。”

    方解撇了撇嘴:“那我倒是该失望了。”

    蒙哥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必须不在意。

    “蒙元大不如前。”

    他说。

    方解点了点头:“我很高兴。”

    蒙哥继续说道:“但蒙元若是虚弱到连自己都保护不住,对邻居来说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强邻在侧,固然会心中忧虑睡的不踏实,可换个方向去想,有强邻在侧,岂不是可避免更加强大的敌人出现?”

    “不要虚张声势了。”

    方解抬起手,一根一根的伸出来,伸出一根手指说一个字:“开诚布公。”

    蒙哥愣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倒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方解看着蒙哥的眼睛:“大汗的修为最多不过四品,我想,我说我可以轻易杀你,大汗也不会也不能否认。而你我是实打实的敌人,这样的状况下你尚且要来,说明什么?说明你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你说强邻不再而危机起,这不过是你还想保存自己几分颜面的说辞罢了。作为在草原上称霸了一千多年的蒙元帝国的大汗,你的自尊心还不允许你把身段放到最低,哪怕……你必须乞求什么。”

    “我……”

    蒙哥顿了一下,然后起身:“我不是在乞求,而是在谋求。若是你觉得我除了乞求你之外已经再无别的出路,那么你错了。身为黄金家族的人,我从来都没有忘记祖训……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呵呵……你们阔克台蒙家族的人已经跪了一千多年,只不过是到了现在才知道自己跪的是谁罢了。”

    方解看着蒙哥的眼睛:“还是说实话吧,为什么找我?”

    蒙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桑乱……”

    听到这个名字,方解的眼神猛地一亮。但是很快,他心里的惊讶就消失不见。因为他知道,也只有那个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他一直不相信桑乱那样的人会悄无声息的死去,哪怕他就是明知必死,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因为他是桑乱,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桑乱。

    ……

    “我曾经很多次进过大轮寺,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最后的两次。之前一次,是我与佛宗决战,看起来佛宗将灭之际,我进入大轮寺,见到了那个飘忽的存在。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心灰意冷。有那么一个存在,我就算灭了佛宗又如何?”

    “最后一次进大轮寺,是我东征之前。其实在那个时候,我缺少的就是一个离开草原的借口。当那个神让我东征的时候,我心里高兴的几乎喊出来。那是因为,在我之前一次进大轮寺和最后一次进大轮寺之间,我见过一个人。确切地说,是那个人来见了我。”

    蒙哥深深的吸了口气。

    “桑乱,一个我原本以为已经死去一千多年的人。”

    方解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说话。到了这时候,蒙哥已经知道该如何继续谈下去。所以方解也无需再提醒蒙哥什么,而是到了从蒙哥那里获取更多东西的时候。所以这个时候只需要听,甚至连问题都不需要问。

    “那天,桑乱突然来了。”

    蒙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后继续说道:“桑乱来的很突然,跟我说的话也很直接。他告诉我他知道大轮寺里有个东西在,所以他要上去看看。他还说他可能会死在大轮寺里,因为他需要知道那个神有什么手段。神很了解他,但他却不了解神。”

    方解微微皱眉,觉得桑乱这样的想法有些偏执。

    “桑乱说,这个世界总该有自己正确的路,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干涉了这路,那么就是邪魔。他说如果他不能铲除这个邪魔,那么唯一可以帮我的,就是你。”

    蒙哥看向方解:“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桑乱会如此笃定,但我却知道在我心里,如果真的要选择一个神,那么绝不是大轮寺里那个东西,而是桑乱。相对来说,桑乱是一个有血有rou的人,而大轮寺里那个东西,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

    “所以,我才会故意把大自在的笔记丢下。我相信,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会理解的比我多。没错,现在看起来似乎真的和你无关,因为那个所谓神似乎无法控制中原的事,如果你不翻过狼乳山,它和你之间就永远不会有直接的矛盾。但是,就如这次东征,如果我不来,他会想办法除掉我,重新捧起来一个帝国。因为它已经知道你的存在,就必须要想办法除掉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桑乱会认为你能杀了那个神,也不知道为什么神会对你如此惧怕……我只知道,这是我的机会。”

    “帮我!”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方解:“只要你帮我除掉那个东西,我愿意付出我能付出的任何代价。”

    方解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长长的吸了口气。

    “我很想去干掉你说的那个家伙,但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去做。我也很想拿你说的那些可以付出的任何代价,但我现在什么都拿不了。你我目前还是敌人,当我不得不面对那个所谓神的时候,我会倾尽全力。但我现在首先要面对的,是你部下的狼骑仍在对我百姓杀戮。”

    方解站起来,挥了挥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今晚不杀你。”

    第1093章 别胡乱发誓

    方解起身要走,蒙哥下意识的伸手拦了一下。

    他横了一步挡在方解身前,眼神里的失望就算他想掩饰都掩饰不住。可是他拦住方解之后,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才能让劝住方解。此时的蒙哥就好像一个四处问医的病人,有人指着某个地方说那里住着一个神医可以救你,这便是他的那根救命稻草,哪里还有什么旁的心情,只想着这神医能药到病除才好。

    这个时候,他连怀疑一下那个指路者的话是真是假的心思都没有。

    “方解。”

    蒙哥犹豫了一下后说道:“看起来,草原上谁主沉浮确实在最近和你无关。但你为什么不能放长远些来看?若是一直由着那个东西做主,早晚它会祸害到中原,除非你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桑乱说只有你能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轮寺里那个东西想要除掉你,可我却知道,这不正佐证了你对它有威胁吗?”

    “你不与它为敌,它却视你如心腹大患。”

    方解看着蒙哥,微笑着摇了摇头:“等你想清楚,该怎么向我汉人百姓谢罪,再来说这些。别拦着我,莫要逼我今夜就杀了你。你应该很清楚,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活着对我有利而不是不想杀你。不管蒙烈反与不反,不管盖赦和大自在图谋什么,只要你活着就能和他们这些人彼此牵制,你们蒙元越乱越好。我若是杀了你,倒是成全了那些想抢你汗位的人。留着你,是因为你活着就要和他们争,于我有利。”

    蒙哥道:“只要你帮我,我必厚报。”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从不曾听闻,草原狼有了人性。”

    蒙哥怔住,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你只管说,你要什么。”

    方解微微叹息一声:“到了这会儿才想到自己应该付出些什么才能求来别人的帮助,你觉悟的倒是真慢,不过身为一个帝王低下头向自己的敌人求援,这心情我也能理解……所以我很爽。”

    方解绕开蒙哥继续往前走:“我不是一个圣人心怀天下,说一句为了天下苍生就能在一往无前。最起码你草原上的百姓还不是我的百姓,我凭什么为你做什么?我爽的是我的敌人且是一位帝王会地下高贵的头向我求援,我就是这么小人,你可能高估我了。”

    蒙哥的脸明显变了颜色,作为帝王的那种不容侵犯的尊严这样被方解肆无忌惮的践踏,对他来说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边缘。但是,这一秒永远不会到来,因为蒙哥这样的人,即便是在愤怒的极点也能够保持理智。

    诚如大自在和盖赦交谈的时候所说的那样,蒙哥会是因为一个什么救天下万民这样的理由而牺牲自己的人吗?答案肯定是不是。那么蒙哥会是一个因为自己必须要求助的人践踏了他的尊严就会立刻反目的人马?答案也肯定不是。

    在蒙哥这样的人看来,除了自己的命和大汗的宝座之外,其他东西都可以舍弃,包括自己的尊严。当然,前提条件是这样做能为他换来什么极大的利益。

    “早晚你会面对它的!”

    蒙哥看着方解的背影低低的嘶吼着:“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会需要和我联手。没错,我确实需要你来帮我才能除掉那个东西。但到了你必须除掉那个东西的时候,别忘了你也离不开我的帮助!”

    “那就到那个时候再说。”

    方解回头看了蒙哥一眼:“你忘了一件事……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不管是我有必要还是没有必要面对大轮寺里那个东西,都是你求我,而不是我求你。”

    蒙哥的肩膀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愤怒在他的心里燃烧着。

    如果他可以将愤怒释放的话,也许能将面前这一条大江的水烧没。那个可恶的汉人,就那么转身走了。迈步上了江边的那艘小船,用那根长长的竹竿往岸边戳了一下,那小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河东岸擦着水面飞了出去。

    “狂妄!”

    蒙哥咬着牙从嘴里挤出来两个字,眼神里如果有刀子的话已经将方解碎尸万段。

    身为蒙元的大汉,当今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他何曾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一个人?放弃了大汗的尊严放弃了黄金家族的尊严,却没有换来他想要的结果。这才是他不能忍受的,若是低声下气换来了想要的结果,尊严算什么?

    蒙哥看着方解和他的小船消失在淡白的月色之中,月色下江面上似乎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将那个汉人藏了起来。

    “其实大汗早就应该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吧?”

    大自在从暗处走出来,看了蒙哥一眼:“不过最起码我清楚了,大汗对大轮寺里那个人也是和我一般的心情。与其求一个敌人,不如求身边的人。”

    他的视线转向江水远处:“他明知道我就在附近,有些话不只是说给大汗你,而是说给我的。”

    他揉了揉好看的眉毛:“他是在等呢,等咱们能给他多大的好处,也是在等,他需要对大轮寺更加的了解。他那样的人,在不了解自己的对手之前,是不会贸然出手的。”

    ……

    东疆

    凤凰台

    炮声已经响了一整天,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才安静下来。暴雨砸在荷叶上似的枪声也逐渐消失,从早晨到现在,难得能让人喘息一会儿。洋人的攻势从前阵子忽然猛了起来,而且看队伍的旗号纳兰定东分析,这已经不是之前的那支洋人军队了。

    据说之前领兵的洋人是个叫修伦斯的大公,是奥普鲁帝国皇帝莱曼麾下年纪最大的一个将领。莱曼喜欢启用年轻人,因为年轻人有更充沛的精力活力和无法替代的锐意。修伦斯一直能在莱曼面前保持着自己的地位,足以说明这个老人不简单。

    其实在大洋另一边的奥普鲁帝国国内,人们对于修伦斯的印象很简单直接。

    那是莱曼大帝养着的一条虽然牙齿有些钝了但更懂得如何咬人的老狗。

    那些年轻的猎犬只知道一直往前冲,咬人的时候也只知道拼了命的一口一口的咬下去。修伦斯不一样,他知道咬在什么地方才最管用。

    不过,从攻打凤凰台的洋人队伍换了来看,似乎莱曼大帝对这个老家伙有些不满意了。从洋人入侵东疆开始,修伦斯就一直派精兵攻打凤凰台。可黑旗军守着的凤凰台就好像钢铁铸造的一样,任凭风吹雨打就是纹丝不动。

    不可否认,修伦斯已经在东疆打了不少胜仗。

    现在,洋人控制的区域最深处已经从海岸线往西推进了一千三百里。先后击溃了庆阳军,江都军之后,洋人在正面战场上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少。但莱曼生气的缘故是因为修伦斯可以带着队伍突飞猛进一千三百里,却拿不下一个边城凤凰台。

    凤凰台的战略位置太重,洋人一日拿不下来,凤凰台的黑旗军就好像插在他们背后的一柄刀子,时不时就会拔出来捅他们一下。为了减少损失,洋人的补给队伍要多走至少六七百里的路才能给前线送去弹药和粮食,多走的这段路,多消耗多少?

    况且,在洋人眼中那些全都该死的隋人比他们之前灭掉的楚人要凶悍的多。在以往他们攻占的任何地方,奥普鲁帝国的士兵都可以大模大样的走在街上,一个人就能吓住一个村子的人。可是在这片土地上,洋人的将领甚至不敢派小队人马出去执行任务,一旦有洋人落了单,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从时间上来算,洋人在东疆消耗的时间已经灭掉了三个东楚。

    纳兰定东看着面前潮水一样退下去的洋人军队,然后看向那些依靠着城墙坐下来的疲惫的士兵们。在洋人队伍退下去之后,那些自发来黑旗军中的百姓们涌上城墙,为守城的士兵们递上去食物和水,而工匠们则开始尽快修补城墙。

    凤凰台的城墙是用从不远处梨山整块大石建造而成,所以才会如此坚固。若是青砖城墙,只怕早就已经被洋人的炮火轰坍塌了。

    “你们有和洋人一样强大的武器。”

    站在纳兰定东身边的独臂年轻男人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是有些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发现。

    “不得不说,方解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他说。

    纳兰定东笑了笑:“所以说成功从来都不是随随便便出现的,我家主公能有今时今日之成功,是因为他准备的足够多且看的足够远,比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看的都要远。说起来当初黑旗军的将领们都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主公要下那么大的力气来打造火器营,现在才知道原来主公已经看到了大洋的另一侧。”

    沐闲君没有否认什么,虽然纳兰定东的话有些过,但他知道这些话不假。

    “东疆人,会念着你们黑旗军的好处。”

    他说。

    纳兰定东笑着摇了摇头:“千万别这么想,东疆早晚也是我家主公的。”

    沐闲君的眉头挑了挑,眉宇间带出一股杀气。

    “你想杀我不是一次了。”

    纳兰定东根本就没有看他,依然看着远处:“可你想了多少次就忍了多少次,因为你很清楚现在东疆离不开我黑旗军。你那个父亲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已经越来越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看看现在各军来投靠谁就知道了……东疆战场的主导权已经逐渐不在沐府身上,而是我黑旗军。”

    “所以,你还是收起想杀我的念头吧。”

    沐闲君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待击退洋人之后,沐府和黑旗军之间必有一战,那时候,我必杀你。”

    纳兰定东却笑了起来:“别胡乱发誓,老天爷听着你,若是你发了誓却做不到岂不连老天爷都会嘲笑?你现在不回沐府不回你父亲身边,何尝不是因为你对他失望?所以有些时候还是应该正视自己,这样才能看清楚未来。”

    沐闲君攥紧了拳头,很久之后,又有些颓然无力的松开。

    第1094章 血狐

    纳兰定东当初并没有想到,沐闲君最后的选择并不是赶回沐府去见沐广陵。沐自欢回去之后为了自保,说不得会铤而走险。纳兰的连环计本是想让沐家就此反目,最起码要闹的沐广陵不得安宁。

    或是因为沐闲君看破了纳兰的计策,所以只是派了一个得力部下赶去沐府报信。

    “你不回沐府,就不怕你派回去的人赶不及,让沐自欢先回去了?虽然沐自欢的修为不怎么强,可毕竟是你父亲信任的人,若是他偷袭,你父亲未必有所防备。”

    纳兰有些好奇的问。

    “他的修为,又岂是沐自欢之流可以伤得了的?就算他毫无防备之心,沐自欢也没那个本事。况且……信任?他这么多年来到底信任过谁?”

    沐闲君的语气里有些萧索,而纳兰定东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里一个很不同寻常的字眼……他。沐闲君没有如以往那样提到沐广陵的时候用父亲二字,而是用了一个他。这个他字,很能反映沐闲君此时的心境。

    沐府对赤眉军下手的事,毫无疑问对这个一直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打击不小。其实这和这一年多来他的转变不无关系,如果在以前,沐闲君绝对不会认为沐广陵对赤眉军下手有什么错处。身为沐府家主,无论在什么时候沐府的利益都要摆在第一位。现在东疆各军已经有向黑旗军考虑的迹象,如果再不有所行动的话,沐府在东疆的统治地位就会岌岌可危。

    可是现在的沐闲君,和以前不一样。

    蓬莱岛上那一战之后,他的心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他目睹了参与了那五千壮士为了保家卫国而拼死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他的心情怎么可能不受影响?他和那五千壮士并肩作战,那些士兵的血洒在蓬莱岛的每一寸土地上,也曾溅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那血是热的,他怎么能不动容?

    蓬莱岛一战,他看到了人性里最让人震撼的一面。

    蓬莱岛之战最后的日子里,岛上的守军失去了补给失去了支援,他们饿着肚子和船坚炮利的洋人开战,谁也无法想象最后时刻那些士兵们是怎么坚持的。到现在沐闲君也忘不了那用布条子裹紧了的干瘪小腹,忘不了那握着兵器却不停发抖的双手。

    饥饿,绝望。

    这些世间最可怕的东西没有击败那些士兵们,洋人的强大实力也没有击败他们。他们用自己的死书写出世间最高傲的尊严。

    纳兰定东没有见到那一战的惨烈,但他能想象的出来那五千沐府兵是怎么尽责的。是的,那是军人的责任。也许他们平时在地方上曾经作威作福,也许他们曾经欺压良善,也许他们打过老人欺负过妇女,可是在那个岛上,他们曾经的错都被血洗净。

    军人,永远是不能理解的一个群体。

    当灾难来临的时候,大部分军人都会铭记自己的使命。

    正是这人性中的光辉,让心中本来充满了阴暗的沐闲君明显的有了转变。或许,这转变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也不曾想过,其实在他开始厌恶沐广陵对赤眉军下手的时候,甚至在往以前他开始厌恶沐广陵对其他队伍下手的时候,他已经和他的父亲渐行渐远,和他那个曾经梦想着成为主人的沐府渐行渐远。

    “洋人在晚上还会进攻的。”

    或许是沐闲君不想再继续有关他父亲的话题,所以指了指远处洋人大营那边:“你看,洋人大营后面还有队伍再集结,集结的队伍旁边能看到飘起来的炊烟,显然是在等待着开饭。”

    沐闲君侧头看了看西坠的夕阳:“离天黑没有多远了,估摸着那些洋人会在天黑之后吃饭。而饭后一个时辰,大概就是洋人进攻的时候了。”

    纳兰定东知道沐闲君说得没错,经历过这一年多来的征战,这个养尊处优的沐府少主已经越发的成熟起来。

    如果吃饭完就开始进攻,第一是天色还不够黑。第二是饭后人总是会有些倦怠,饭后一个时辰食物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体力却正是最充沛的时候。

    “很奇怪,不是吗?”

    纳兰定东道:“按照常理,夜袭都是在子时之后。那个时候是人最困倦注意力最不容易集中的时候,可是看起来洋人似乎不打算等到子时之后了。”

    沐闲君放下千里眼:“我不知道为什么洋人会这样安排,但我知道如果你在半个时辰之后忽然带兵出去冲一阵,那些正在吃饭的洋人肯定来不及做出防备。”

    纳兰定东忍不住笑起来:“怪不得赤眉军的将士们这么服你,原来你不止是脸蛋漂亮。”

    沐闲君皱眉,瞥了纳兰定东一眼后却似乎懒得说什么。

    ……

    修伦斯大公对东疆战事指挥上其实没有任何错误,这个老人已经尽最大可能的将洋人的利益获取最大化。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沐府和其他汉人队伍之间的矛盾,所以他开始利用这些矛盾。洋人军队在东疆的推进速度虽然远不及攻打东楚的时候,可在大部分战争中其实洋人并没有吃亏。

    但是很显然,这个强大帝国的舵手莱曼大帝对于修伦斯的表现并不满意。

    所以,他让修伦斯带兵继续正面和沐府交战,将丢在后面的凤凰台这颗最拿拔掉的钉子交给了别人。这个别人,是一个才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一个看起来高傲的不会让自己的下颌那么微微下垂一点的年轻人。

    他叫施魏茵格。

    在莱曼大帝的帐下,比他还要年轻的将领也有。但在莱曼大帝帐下,比他年轻或者如他一样年轻的将领,没有一个人比他的军功更重。这个从十六岁就开始从军的有着贵族血统的年轻人,从拿起武器穿上军装的那一刻,就让人体会到了他的与众不同。他似乎就是为了战争出生的,高傲只是他的性格,冷酷无情才是他的手段。

    “修伦斯太老了。”

    身高足有一米九的施魏茵格身体并不是看起来很洋人的那种强壮,相反,虽然很高,但是由于太瘦以至于他看起来像是个大病初愈的人。他有着洋人特有的白色肌肤,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短发,金色的眉毛不是很浓郁,深蓝色的眼睛里面总是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暴戾。

    作为一个贵族,他身上的气质没有一点乡土气息。他知道怎么展现一个男人高贵的一面,所以即便在他亲手杀人的时候也不愿意自己的白手套沾染一点鲜血。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他眼里,血从来就不是纯洁的东西,而是肮脏的。又或许,他真的认为自己身体里留着的血和那些卑贱的人不一样。

    “陛下总是在我们面前夸赞修伦斯,说他虽然老了但却是一把时时刻刻不忘了打磨自己的刀子。我在年幼的时候曾经敬仰过他这样的老人,因为他们在帝国崛起的路上曾经立下过汗马功劳。不过可惜,岁月是没有人可以阻挡的东西,老了就是老了,不中用就是不中用了。”

    施魏茵格摇晃着手里的玻璃杯,看着挂在杯壁上的红酒缓缓的退去。

    “修伦斯还在坚持着一种很落后的战术,他以为靠着我们强大的武器上的优势就能将汉人击败,这显然是错的。军人的荣誉感,有时候会比武器上的优势更能催发一个人的斗志。很显然,汉人就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外面,笑了笑:“所以,要想击败汉人,就要比他们更有斗志。但更重要的是,要比汉人在战场上表现的更狡猾一些。”

    “我让一万人的队伍在外面等着吃饭,你们猜,如果凤凰台城墙上的汉人守将看到这个场面,会想到什么?”

    他问。

    恭恭敬敬站在他下面的一个部将垂首道:“尊敬的侯爵大人,他们会以为您要派兵夜袭。”

    “然后呢?”

    施魏茵格问。

    这个手下想了想:“会加强防守?”

    “不。”

    施魏茵格摇了摇头:“你的思绪还是太固定了一些,就好像凤凰台城墙上的那些石头,不会动。我仔细观察过这些日子以来那个汉人守将的指挥风格,他是个很狡猾的人。所以,我们要利用这种狡猾。我是故意让他们看到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一个小时之后汉人的岂不就会从凤凰台里冲出来,因为他们会觉得,在我们吃饭的时候防备会很松懈。”

    “那个时候刚刚天黑没多久。”

    他笑了笑,嘴角上挂着一丝红酒,就好像血的痕迹。

    “维泰格。”

    他看着他那个手下吩咐道:“现在距离汉人进攻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集合你的队伍,在大营西边五里外的那片高坡丛林里设伏,如果汉人来了,这就是我赏给你的一个功劳。若是你运气好能将汉人的守将击毙的话,我不介意在呈递给陛下的军报上着重写下你的名字。”

    “你现在是男爵?”

    他问。

    叫维泰格的洋人将领脸色立刻变得激动起来,他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着:“是的,侯爵大人,我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嗯。”

    施魏茵格摆了摆手:“去吧,这一战打完之后,也许我就要叫你子爵大人了。”

    他看着杯子里的红酒,在灯下反射出一种很诡异的红色:“在战争开始之后,我会亲自带兵支援你,放心吧,我不会抢走属于你的功劳。因为我需要自己的部下对我足够忠诚,所以我不会吝啬于为你们请功。”

    “帝国战旗就是一个功劳簿,上面记载着每一个为帝国立下过战功的人。上面自然会有修伦斯这样的人的名字,但我希望,将来你的名字会排在他前面。”

    施魏茵格笑了笑:“那样,我也会感觉到荣耀。”

    “遵命!”

    维泰格使劲行了一个军礼:“绝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今夜,我会让汉人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第1095章 欺骗

    维泰格也是个年轻人,他自认为除了出身之外自己比施魏茵格什么都不差。不管是在大隋还是在奥普鲁帝国,皇帝提拔年轻将领其实主要看的还是出身。在几十个军功和一个好出身面前,皇帝的选择往往是后者。

    同是青年才俊,贵族出身的年轻人起点远比寒门子弟要高的多。

    这涉及到很多很多利益上的事,并不是因为皇帝昏聩。打个比方,一个寒门出身的子弟参军,在战场上百战不死的话再加上有个好运气,或许名字才会被皇帝知晓从而提拔,但过一阵子他的名字在皇帝耳边不能被提起的话那么也就被遗忘了。

    而贵族出身的子弟则不同,只要年少有些才名,他们的家族自然会让皇帝早早的记住这个名字。

    况且,皇帝也需要给予那些贵族足够的好处。

    这本就没有公平可言,百战不死换不来的功名利禄,也许人家一出生就有了。维泰格是奥普鲁帝国一个小贵族家族出身,虽然不会像寒门子弟那样不管怎么拼争或许都不会攀爬起来,但想要再上一步就需要一个契机。

    和施魏茵格这样大家族出身的人不同,他可以轻蔑地看着那些寒门子弟在战场上拼死,却不得不在施魏茵格这样的人面前底下头颅。奥普鲁帝国军队的中下层军官大部分都出身他这样的小家族,每个家族都有一些背景但绝对难以上达天听。所以,他们需要依附在那些大家族的身边,时时刻刻等待着那些从大家族手指缝隙里漏下来的机会。

    就好像皇帝要拉拢那些大家族一样,大家族也需要时不时的放出一些小功劳来拉拢那些小家族。

    这就是奥普鲁帝国利益集团的构成。

    维泰格知道施魏茵格不会骗自己,因为他很清楚施魏茵格的性格。那样高傲的人,是不屑于说话不算话的。而且作为一个想将修伦斯的指挥权夺过去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