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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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心里一震。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变得这样狠了? 第0263章 都在等待都在寻找 皇帝又仔细问了沐小腰许多问题,尤其关心的是这一路上沐小腰查到的消息。沐小腰将所经过的屯田地从地图上标了出来,见过的就不下四五个,就算每个屯田之地李远山藏一万人,这就已经是不小的一个数字了。 皇帝看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地方,微微叹息一声:“监察各地屯田驻军,是情衙的职责……为了瞒住朕,李远山自然要收买侯文极。这么看来,侯文极对朕有异心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方解道:“或许是,一开始李远山只说些什么西北重地,右骁卫兵少难以镇抚的缘故,私下里扩充些兵马的话。这虽然也是大罪,但说起来也确实情有可原。所以侯文极收了好处,就替他瞒了下来。但是到了后来,侯文极哪怕发现了李远山的真正目的,他也不敢再对陛下说起,因为那就等同于协同谋逆。” 皇帝点了点头。 “今夜你们就留宿太极宫吧,明儿一早直接随朕出宫。” 在苏不畏的提醒下,皇帝才发现夜已经很深了。他摆了摆手吩咐了一声,示意方解他们可以走了。方解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站住:“陛下……臣心里不踏实。” 皇帝看了他一眼问:“明天的事?” 方解点头。 皇帝道:“明日你只管跟在朕身后,倒也用不到你做什么。若是用得到,你随行朕也好交代。” 方解应了一声退出东暖阁,心说皇帝到底依仗的是什么?怎么看起来对明天的事一点儿都不担忧? 木三领着他们到了安排好的房间,闲聊了两句随即告辞。方解塞进他手里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木三只是不肯收。方解笑道在宫里没银子不好打点,就当我借给你的。木三这才收起来,千恩万谢的走了。 方解虽然和沉倾扇沐小腰三人共处一室,但在皇宫大内也不好做什么。三个人聊了许久,一直过了子时才各自躺下休息。收拾了一席被褥,方解独自睡在外屋。将褥子在地上铺了,躺下来许久都没有睡着。 他脑子全都想的是明天的事,不断的推测着怡亲王到底有什么手段。他知道怡亲王肯定掌握了一部分军队,可最让人担忧的便是不知道是哪一卫的人马被他收买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防不胜防。 他打算明天一早,劝皇帝出宫的时候带上那传言天下致锐的八百给事营精锐。只要有这八百人护持,皇帝应该不会出事。 怡亲王那边肯定也有不少高手,方解最担心的是武当山那些人到底为何而来。如果那些道人是怡亲王的人,再加上怡亲王手里养着的大修行者,明天的局面肯定会很艰难。好在演武院里还有一个公认的大隋第一高手周半川,清风观里还有一个道宗领袖萧真人。皇宫大内,必然也有不少修为高深的人坐镇。 想到这里,方解才明白为什么萧真人和一气观的人一直没有离开长安城。皇帝肯定就担心着怡亲王作乱,所以才将萧真人他们留在长安以备不时之需。萧真人在陛下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就已经熟识,陛下肯定早就交待过他什么了。 方解的担忧,正是因为对怡亲王的不了解。他猜不到怡亲王的实力有多少,尤其是对军方的控制。而且,他也担心后宫那位太后,那个老太太据说最疼爱的就是怡亲王,万一皇帝不敌,那老太太肯定站在怡亲王那边。皇帝是至孝之人,怎么面对太后有些难说。 他睡不着,这个夜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睡不着。 怡亲王府。 秦六七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的上百名黑衣人,脸色肃然。这些人是怡亲王组建时间并不太久的蛇卫,但这些人都是杀人方面的好手。其中不少都是日子不如意以至于被迷惑的军人,剩下的都是江湖客。他们这些人,本来个个就多是杀人不眨眼的。 “你们的任务都记住了吗?” 秦六七冷声说道:“明日王爷那边一发动,你们便十个人为一小组,暗杀在长安城里那些针对王爷的人。名单我已经给了你们,记住,名单最前面的几个人必须要死。若是这件事做成了,你们俱有从龙之功。不管你们以前的出身是什么,明天之后,你们都将成为贵族!” “明白了!” 蛇卫们应了一声。 “机会只有一次,你们把握住了,一步登天。没把握住,万劫不复。” 秦六七道:“命运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别人可以锦衣玉食,你们一样也可以。你们不都羡慕那些世家子弟么,那么,你们就去开创一个属于你们的世家吧。王爷已经将机会给了你们,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大内侍卫处。 罗蔚然将两份份名单放在桌子上道:“这些人都是必须要盯紧的,不许走脱了一个。” 他指着另外一份:“这些人虽然都不在朝廷任职,但皆是勋贵。怡亲王要想成事,要么拉拢这些人帮他,要么就除掉这些人……明儿严密保护,绝不许出意外!” “喏!” 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孟无敌和四个千户整齐的应了一声。因为侯文极的事,大内侍卫处八大千户被拿掉了三个,秘密处死了。 “明天的事如果咱们干不好。” 罗蔚然站直了身子,长长舒了口气:“大内侍卫处或许将亡于你我之手。” …… 西北。 狼乳山。 在一片密林中,大约千余人的隋军队伍无精打采的坐在地上,哪里还看得出来一点大隋威武雄师的模样。这个地方很隐秘,峭壁之下,一大片树林。狼乳山虽然看起来并不十分高耸巍峨,但山脉极大。在山中千余人的队伍要想藏着不被找到,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在一处小溪流旁边的石头上,脸色阴郁的旭郡王杨开看了看乱七八糟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忍不住叹了口气。就在几个月之前,这些士兵还是骄傲的大隋精锐,可现在,在他们身上已经看不到什么斗志了。 在山中躲躲藏藏的过了几个月,蒙元的骑兵不好上山寻找,李远山的叛军又急着控制西北各城,只留下两万人马守住山脚。幸好这山中有水源也有不少猎物,若是和长安城北面的半月山一样,他们不需要叛军追杀就都饿死了。 他身边的一个身穿牙将甲胄的年轻男人脸色也很不好看,蹲在溪流边接了些水递给杨开:“王爷,喝口水吧。” 杨开将水壶接过来,沉默了一会儿道:“李孝宗……你为什么不跟着李远山一块造反?” 李孝宗怔了一下,苦笑道:“王爷还是不信卑职?” 杨开摇了摇头。 李孝宗沉默了一会儿道:“卑职当时确实也很痛苦,若是李远山不勾结蒙元人,说不定卑职就跟着他一起走上了错路。但……他不该和蒙元人站在一起屠杀我大隋的人,他已经忘了自己身体里的流着什么样的血。” 杨开嗯了一声:“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好奇……这几个月,若不是你带着人马在狼乳山中藏身,这些人也保不住。” 李孝宗道:“卑职坚信还有不少人马活下来,七十万大军虽然被击溃,但蒙元人想把咱们的人马都杀光,没那么容易。卑职派人一直在狼乳山脉中寻找,肯定还能找到其他人。只要再汇合一些人马,咱们就能趁着李远山后背空虚杀出去……如果能将山下那两万叛军灭了,从樊固城中抢夺一些物资补给,就能招募民勇。百姓们对叛军肯定有抵触之心,王爷到时候只需登高一呼,必能有大批百姓相随。” 杨开点了点头:“我也相信还有不少人马活着,只是被打散了不知藏身何处。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一直没听到他的死讯,那时候应该是带着人马突围出去了。他手下有万余骑兵,杀出去应该不是难事。” 正说着,一个校尉服饰的人快步走来。 “王爷,找到了!” 这人身材瘦高,脸色坚毅。原来很白净的皮肤,才征战半年光景,就已经变成了小麦一样的颜色。 正是崔略商。 “找到什么了?” 杨开站起来问。 崔略商脸上带着喜色:“王爷,卑职带着斥候向北搜寻出去一百五十里,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一路追过去,竟是被卑职找到了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的人马。不下五千人,正打算绕道往北,从北方进入十万大山,走北辽人的领地再返回大隋。” “北辽人?” 杨开脸色一变,忽然笑了笑道:“我怎么忘了他们。崔略商,你可见到了金世雄大将军?” “见到了!” 崔略商道:“卑职带着几个人先赶回来的,其他斥候留在金大将军那里领路,正在往这边赶来汇合。” “五千人马,金世雄竟然保住了这么多士兵。” 杨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都是沿途收拢的,若不是蒙元的骑兵在草原上来回搜寻,说不定收拢的更多。” 崔略商回答道。 杨开将水壶递给崔略商道:“休息一下,咱们启程去迎一迎金世雄。另外,我有个打算……若是成功的话,说不定能打蒙元人一个措手不及!” “北辽人?” 李孝宗下意识地问道。 杨开点了点头:“北辽人早有投靠大隋之心,只要说服他们出兵,咱们就能抢回来一些地方,只要稳守就能等到陛下调集的援军到来。到时候两面夹击,叛军必败。” 李孝宗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陛下……此时有心思应对西北的事吗?怡亲王也该动手了吧。 第0264章 黎明时候静悄悄 方解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自己到外面院子里打了水洗漱。还没擦完脸,就看见小太监木三抱着几件衣服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小方大人早。” 木三客气的打了招呼,微笑着说道:“昨晚你们从东暖阁里回来的就晚了,奴婢没敢打扰。又怕误了事,所以今儿一早就爬起来给你们送衣服。这三套是禁军校尉的服饰,小方大人你们三个一会儿试试,若是不合身我再去换三套来。” 他将衣服递给方解:“陛下昨晚睡下之前吩咐过,一会儿时辰到了出宫的时候,小方大人你们就跟在陛下的玉辇旁边。禁军那边已经知会过,会为你们留下位置。陛下交代让你靠的近一些,有什么事也好吩咐。” 方解道了谢,木三又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陛下不打算带给事营出宫,小方大人若是想着今天劝一劝陛下还是算了吧,昨儿夜里苏公公劝了许久陛下也没答应。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坚持不带给事营,或许是另有安排?”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可随陛下出宫?” 木三摇了摇头:“奴婢昨儿夜里当值,今天休息。奴婢倒是想跟着,可惜安排的人没有我。” “也好。” 方解想了想说道:“帮我盯着慈寿宫。” 木三一怔,微微张大了嘴巴:“小方大人是怕太后那边出什么意外?” 方解点头道:“盯紧一些总没有错处。” 木三嗯了一声道:“那奴婢就先告辞了,祝小方大人早日腾达。” 方解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然后抱着衣服回去。他进屋的时候沉倾扇和沐小腰已经起来,显然让这两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对她们两个来说都不是一件舒服事。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们两个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亲密。如今虽然沉倾扇性情上有不小的转变,可沐小腰一时半会儿转变不过来。 方解从她们两个的脸色就知道谁也没睡好,说不定根本就都没睡。他将衣服递过去,笑了笑道:“若是早知道你们两个睡床上都睡不好,还不如昨夜我也挤挤。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都是和我睡,你们就适应了。” 沉倾扇看了沐小腰一眼,笑了笑道:“师姐若是愿意,我又什么不愿意的。” 这话让沐小腰的脸立刻就红了起来,白了方解一眼后快步出去洗漱。方解看着沉倾扇,心说还以为你这好胜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呢。 “你是说真的?” 他问。 沉倾扇点了点头妩媚一笑说道:“真的啊,只要师姐点头我肯定不会不点头,到时候我们两个在床上要是忍不住切磋武艺,也不知道会不会为宫里添一个太监。” 方解笑道:“我太监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女女什么的最没意思了。” 沉倾扇没懂方解的话,但也知道肯定是不了什么好话。从方解手里接过来一套衣服进里屋去换,方解笑道我又不是没见过,还避着我干嘛。沉倾扇回眸一笑道我倒是不怕就在这脱,你敢让我脱吗?你就不怕你小腰jiejie看见了吃醋? 方解败退,在外屋换了衣服。这禁军校尉的服饰包括一套棉甲,看着跟盔甲似的,其实除了美观之外没什么作用。禁军的服饰分为好几种,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穿上铁甲,只是以棉甲代替。 等三个人都换好衣服之后,有宫女送来早饭。方解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忍不住自语道:“皇帝的心思好像一点都没乱,竟然还记得吩咐人给咱们送些吃食。我到现在也没明白,他怎么就如此有把握。” “因为他是皇帝。” 沉倾扇一边吃东西一边缓缓地说道:“即便他没有把握,也不会表现出没有把握。” 听到这句话,方解一怔。 长安城内顺德客栈。 武当山张真人座下亲传四弟子刘慧正比方解起的还要早些,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道袍。不同于以往那件和普通道人没有什么分别的长袍,今天他穿上的这件衣服看起来很隆重。 暗青色的道袍,杏黄色的束带,胸口一幅太极图,格外的醒目。 换好了衣服之后,刘慧正回头看向那位老道人:“师叔,可以走了吗?” 那个看起来已经老的快走不动路的道人苦笑问道:“我能不去吗?” 刘慧正摇了摇头:“您就舍得眼睁睁看着我们去送死?” 老道人那句死道友莫死贫道的话几乎脱口而出,看了看刘慧正肃然的脸色只能又硬生生咽下去。他一边颤巍巍的往外走一边骂:“你师父和你都不是好东西,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去打架!” 刘慧正认真地说道:“师尊说,您还小呢。” 老道人一怔,忍不住骂道:“当初师兄弟四个,我年纪最小,我知道我的资质也最差,所以修为比不得你师父他们。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当上武当山老大的,因为我比他们都年轻啊,我修为不如他们但可以耗死他们吧,妈了蛋的……那几个老家伙都比我还能活,我cao!” 刘慧正嘴角抽搐地说道:“师叔,口德……” 老道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刚才听错了,我没说妈了个蛋,我说的是无量天尊。” 后面的几个道人忍不住笑了笑,却不敢笑出声。 刘慧正到柜台结账,掌柜的笑着说道仙长下次再来。刘慧正居然很认真的回答:“或许……没有下次了。” 他出门,拦了一辆穿城马车。车夫客气地问道:“仙长去哪儿?” 刘慧正看了看安安静静的大街,深深吸了口气后说了三个字。 “演武院。” …… 红袖招。 四辆大车在门前停着,今天要去参加出兵大典的姑娘们也是早早的起来梳妆打扮。衣服道具都已经装进了车里,老瘸子就歪坐在一辆马车的车驾上一口一口的灌酒,也不知道他每天喝那么多酒,怎么就没有醉的人事不省的时候。 小当家站在门口仔细的清点东西,不时吩咐下人们做事。 看看东西差不多都装好,她转身进去提着裙摆快步上了三楼。在息大娘的房间门口站住,她敲了敲门后问道:“大娘,现在动身吗?”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身盛装的息画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细长的木盒,递给小当家后说道:“去交给烛芯。” 看到这细长木盒的那一刻,小丁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是那个?” 息画眉点了点头道:“如今我已经把红袖招里里外外都交给你打理了,你干得不错。不出几年,红袖招就会在你手里越发的红火起来。我既然已经打算退到后面去,就要把该传下来的东西都传给你们。你以后是红袖招的当家人,烛芯是红袖招的主人。既然她是主人,那么这东西就该属于她了。” 息画眉看着那木盒的神情似乎是有些留恋:“当初那个人将这件东西送给我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了这个名字。我相信烛芯也一定会喜欢,而且……她现在已经有资格用这个东西了。” 小丁点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她将那长长的木盒交给息烛芯的时候,息烛芯显然也吃了一惊。她将那木盒接过来缓缓打开,不知道为什么,双手在微微颤抖。 小丁点知道这件东西的意义有多重要,也知道这件东西和息烛芯的关系有多亲近。她走过去,挽着息烛芯的手臂说道:“小姐,大娘既然将这件东西给了你,或是等咱们回来之后,就会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你吧。” 息烛芯点了点头,将木盒抱在怀里。 “咱们走吧。” 她往前走的时候,似乎也一直在看着那木盒。当年,那个男人将这件东西交给了息画眉,所以才有了红袖招。当年,那个男人将她和这个东西一块交给了息画眉,所以才有了息烛芯。 就在红袖招的姑娘们准备上车的时候,忽然从大街上走过来一个身穿蓝色碎花棉布长裙的女子。看起来这个女人年纪并不大,面目清秀五官精致,虽然穿的着实土气了些,可实打实就是一个美人。 若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定能让男人们一个个都拜倒在她的裙摆下面。 “带我一起去。” 这个女人走到息画眉面前,语气平和地说道。 息画眉微微皱眉:“为什么要跟着我红袖招一起去?” 穿着棉布碎花长裙的女人当然就是樊固狗rou铺子的老板娘杜红线,但她和息画眉却好像并不熟识。 “因为红袖招里都是女人。” 老板娘认真地说道:“前两天方解找到我的时候,让我和你们一块去出兵大典,我本来也不想答应的,但方解说只有在全是女人的地方才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所以就点了头。” 息画眉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上车吧,方解既然让你跟着红袖招,就肯定有他的打算。” 老板娘也不多说一句话,扭头随意的坐上一辆马车。她刚坐下就闻道了一股nongnong的酒味,侧头看了看后忍不住叹道:“方解说红袖招里全都是女人,你也是?” 老瘸子撇了撇嘴:“要不给你看看?” 老板娘笑道:“老娘只对精壮的汉子感兴趣。” 老瘸子嗯了一声道:“那你来来晚了三十年。” “喝酒吗?” 他问。 老板娘从包裹里翻出一个酒壶自豪道:“我只喝自己酿的梨花酿……不过可惜,最后一壶了,一直没舍得喝。” 老瘸子问:“以前舍不得,为什么今天就舍得?” 老板娘没拔开酒塞子,他已经醉了一半。 老板娘笑了笑道:“没舍得喝,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的是时间来等着这酒到更醇的时候再喝。但是方解那天找到了我,我答应他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打算喝了它。” “能不能……让我尝尝?” 老瘸子近乎哀求地说道。 老板娘想了想后点了点头:“喝吧,但有个要求。” “你说!” 老瘸子急切道。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其实这壶酒我之所以不喝,不是舍不得,而是打算留给我男人喝。我男人虽然很丑也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更没有万贯家财。但他是个好男人……他去了西北,他自己说十死无生。但我觉得他还会回来,这壶酒我就是留给他的……我答应给你喝,但只能喝半壶,留一半给他。” “为什么?” 老瘸子问:“为什么不拒绝我,自己留着等他回来?” 老板娘轻声道:“我刚才说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但我知道你应该比我活下来的概率大些,因为你比我要高一点点……如果我死了你活着,给我男人留半壶酒。如果我没死,你得还给我。” “好!” 老瘸子使劲点了点头。 老板娘将酒壶递给老瘸子,老瘸子接过来却没有喝,而是很郑重认真的将酒壶绑在自己腰畔:“你要是死了,我就等找到你男人之后跟他一块喝。” 第0265章 大典 老瘸子侧头看了老板娘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很轻地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你,当年你能跟着王爷西行。” “羡慕?”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若是每天都看到朋友离自己而去,或许就不会羡慕我了。当年西行的几百个人,我有一大半连他们样貌都没记住,超过七成人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可那个时候他们就是我的朋友,是可以将后背放心交给他们的朋友。本来的陌生人,变成了生死与共的人,然后活着的,比死了的只怕更加痛苦。”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男人一直不愿意回想以前,也不许我去想。” 老瘸子不知道再说什么,沉默片刻后笑了笑岔开话题:“方解找你,求你跟着红袖招,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他打算让我活。” 老板娘笑了笑道:“那个小家伙,自己以为很聪明……这些天我一直没闲着,我住在怡亲王的府邸里,其实暗中一直在查当年王爷西行的事。我一直怀疑当年西行没有那么简单,当时因为李远山的急报,王爷便急匆匆的离开了长安城。事后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当年的事难道真的是蒙元人打算刺杀皇帝?” “你没有经历过那场厮杀,我们当时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可是之后每每回想起来,我都觉得不对劲。蒙元人当时的反应好像很激烈,似乎比我们还要愤怒。那时候我们以为是因为他们的阴谋被识破后的恼羞成怒,反正就是杀人,杀到后来已经红了眼。我们占优势,所以一开始杀的极畅快。后来蒙元不断有高手赶来,我们的人伤亡便越来越大。” “后来我仔细的回想,发现了很多疑点。” 老板娘道:“第一,当年西行,最初遇到的那些蒙元修行者其中没有什么实力很强的,反倒是后来赶来的佛宗之人修为都不俗。第二,这件事是军方的人发现的,可一直到最后军方的人也没有参与。第三,当时王爷西行,得利最大的是谁?” 老瘸子仔细想了想回答:“你的意思是,蒙元人和王爷都被骗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方解告诉我说怡亲王要反了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这件事,或许从头至尾根本就是一个骗局。当初王爷离开长安城,得利最大的就是怡亲王。如果他真的有反心,最惧怕的是谁?绝不是陛下,而是王爷!王爷离开长安,他才能放心大胆的去谋划去准备……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拖到了今天,但我肯定那件事和怡亲王脱不了关系。” 老瘸子一怔后问道:“所以方解才让你跟着红袖招?” 老板娘笑了笑:“他是怕我直接去找怡亲王。” 她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理顺:“那个小家伙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才会哀求我来跟着你们红袖招的人一起,还想出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想想我就觉得可笑。” “什么理由?” “他说红袖招的舞台最大,表演的时候是距离皇帝最近的地方。而以怡亲王的身份,当然不会离皇帝很远。他说你要是想动手,跟着红袖招最好,而且红袖招里都是女人,也能掩护你的身份。” 老瘸子道:“这样说没错啊。” 老板娘笑道:“你真够傻的,如果怡亲王真打算今天谋逆,难道他还会傻乎乎的和皇帝坐到一起?如果他今天必反,那么他肯定不会出现在出兵大典上。方解这样说,无非是不想让我自己闯过去送死。” 老瘸子愕然,随即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老瘸子问。 老板娘微笑道:“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来。也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最后一壶梨花酿交给你。” 老瘸子脸色猛地一变:“你打算……” “是!” 老板娘认真地说道:“若是怡亲王真的反了,他肯定要留在王府指挥全局!而他要想杀了皇帝,必然将手下的高手全都派出去,现在怡亲王府里的防备必然是最低的时候,我此时不去以后会后悔。我要问问他,当初王爷西行是不是他设的局。几百条丢在西北的人命,我得跟他讨个说法!” 这句话一说完,老板娘的身影忽然飞了起来飘离马车。 “别丢了我的梨花酿,若是我死不了,还要找你要回来!” 老瘸子眼睁睁的看着老板娘离开,却无法阻止。虽然他的修为比老板娘要强,可一个九品高手若是故意想走,又岂是轻易可以拦得住的?而且,今天这个日子太重要,他若是离开了红袖招,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所以他很痛苦。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那辆车的帘子掀开,息大娘对老瘸子招了招手。老瘸子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前面那辆马车上。 “骆爷,你去吧。” 息画眉微笑着说道:“当年你没能跟着王爷西行,你后悔了十几年。今天你若是不去找怡亲王问个清楚,你会后悔余生。红袖招已经将你绑了十几年,你一直不能放开手脚去做你想做的事。今天是该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你不必担心红袖招。” 老瘸子鼻子一酸,将那壶梨花酿递给息画眉:“交给方解那个臭小子,若是我和杜红线都回不来了,让他给苏屠狗!” 息画眉接过酒壶,缓缓点头。 老瘸子忽然哈哈大笑,身形猛的一展如雄鹰一般飞了出去。笑声在天空中飘荡,格外的悠远。这一刻,他就好像脱离了枷锁的巨人,那么豪迈自由。息画眉看着逐渐消失的人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歉疚。 “我早该放你离开的,只是担心你会去送死……骆爷,珍重!” …… 皇帝的仪仗早就准备妥当,大队人马就在太极宫大殿前候着。巨大的御辇由十八匹宝马拉着,高足有三米,在御辇四周,是五百名肃然而立的禁军。御辇很大,在四个角上都有侍卫站立,总共八名。这八个人,身上穿的虽然是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但根本就不是大内侍卫处的人。 禁军队伍前面,是开道的飞鱼袍和金瓜武士。后面则是大批的太监和宫女。最后面,则是一百零八骑威风凛凛的骑士。 文武百官都在太极宫门口等着,分开两列。昨晚被皇帝留下来的那些大人们面面相觑,脸色都格外的难看。或许他们已经有预感,自己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可到了这一刻,他们只能任由命运拉着他们前行了。 皇帝换了一身隆重的朝服,这件衣服仅仅是穿上就是一件很繁琐的事。几个宫女小心翼翼的整理着,唯恐再犯一点儿错误。就在不久之前,皇帝才下旨杖毙了一个手脚毛糙的宫女。因为她竟然将陛下的皇冠掉在地上了,即便被杖死也没有任何人为她说话。虽然值得同情,可也挑不出皇帝这样处罚有什么错处。 所以这几个宫女都小心到了极致,唯恐自己成为第二个被杖毙之人。她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更不敢去看皇帝两鬓上的白发。 “苏不畏……” 皇帝张着手臂让宫女们系好束带:“百官都到了么?” 苏不畏垂首道:“回陛下,都到齐了,就在宫门外面候着,御辇也已经准备妥当。” 皇帝嗯了一声道:“派人去告诉太后,就说朕今天要主持出兵大典,就不过去给她请安了。待朕从出兵大典回来之后,再去看望。” 苏不畏应了一声,叫过一个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怡亲王到了吗?” 皇帝问。 苏不畏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派了一个管事来,说怡亲王正在准备献给陛下的礼物,要晚到一些。” 皇帝眼神里闪过一丝森寒,嗯了一声笑道:“让那个管事给怡亲王回话,就说朕等着怡亲王的礼物。这么重要的日子,怡亲王的礼物可要拿得出手才行啊。” 待朝服穿戴整齐之后,皇帝亲手将皇冠戴好。他走到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认真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后笑了笑:“苏不畏,你觉得朕这皇冠漂亮吗?” 苏不畏垂首道:“戴在陛下头上,最合适。” 皇帝哈哈大笑,阔步走出东暖阁。 苏不畏跟着皇帝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喊了一声:“起驾!” 已经准备好的禁军士兵们整齐喊了一声,然后整整齐齐的跪了下去。皇帝顺着青石板铺成的路,大步走向御辇。这一刻,他脸上的自信格外的清晰。 …… 方解看着皇帝踏上御辇,看着皇帝仔细梳理好藏进皇冠里却依然露出一点的白发,心里忽然有一种伤感。他回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沉倾扇和沐小腰,后面这两个女子同时对他微微颔首。 方解笑了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 御辇前面开道的飞鱼袍敲响铜锣,后面的金瓜武士将仪仗举了起来。队伍缓缓启动,顺着太极宫的正道往大门外走去。当听到铜锣响,宫门外的百官纷纷跪倒。皇帝的御辇出了宫门之后,百官才站起来加入队伍。数百名身穿各色官服的大人们鱼贯而行,看起来倒也蔚为壮观。 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百姓们早早就起来站在大街两侧等着。巨大且平坦的广场四周,更是已经站满了人。长安府的衙役和左祤卫的军人们在沿途布防巡视,广场上已经搭建起来十几座平台,那是为各歌舞行准备的。 其中最高最大的一座,当然属于红袖招。 而红袖招的舞台正对着前两日就已经搭建好的点将台,到时候坐在点将台上的皇帝和重臣,可以最直观的看到红袖招的表演。在红袖招和点将台之间,是一条特意留出来的大约五十米宽的通道,到时候出征的大军,就将在这条通道上走过,接受皇帝的检阅。 距离广场大约三里之外,今天参加检阅的左武卫人马已经整装待发。这是大隋建国这么多年来,极罕见的天子六军出征,所以左武卫的士兵将领们也都有些兴奋紧张。骑在一匹白色战马背上的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士兵,脸色凝重。 他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 但是他知道,他今天必须带着人马从陛下面前走过。 已经很久没有征战的虞满楼长长的吸了口气,然后将手臂高高举起。 “展旗!” 随着一声令下,左武卫的大旗呼啦一下子竖了起来,巨大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第0266章 长安城中皆是局 皇帝的御辇从大街上经过的时候,沿途的百姓们纷纷叩拜。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尊敬皇帝,尊敬杨氏皇族。若是没有杨家人在一百多年前统一了中原且建立了稳固强大的帝国,百姓们的日子也不会如现在这样悠闲满足。一个强大的帝国,非但是皇族荣耀的象征,对于百姓来说国家越强大,他们的生活便越稳定。 皇帝似乎很享受百姓们的参拜,这种被奉为神明的感觉让他满足也欣慰。他们杨家人为了这个帝国能够延续万年,做了许许多多的事,在不触及那些世家根本利益的基础上,已经尽最大限度的去照顾百姓。这是前朝甚至是以前中原历代王朝的统治者都未曾做到的事,也正因为如此皇帝也坚信大隋的江山会千秋万代。 百姓们受到的压榨,无疑是几千年文明史以来最低的。 百姓们口呼万岁的喊声很真诚,对于大隋历任皇帝百姓们都很爱戴。哪怕因为太宗年间的穷兵黩武,导致国库入不敷出以至于不得不加重赋税的时候,他们也仅仅是发些牢sao罢了。 皇帝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他的子民。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扶正了自己的皇冠,眼神越发的坚定下来。 无论是谁,也别想将这些子民从朕的手里抢走! 无论是谁! 开道的铜锣声很响,队伍经过,百姓们随即跪伏在地。前面的一百零八名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按刀前行,威风凛凛。大红色的披风被吹起来,看着极有气势。后面是执各种仪仗的金瓜武士,皆是身材魁梧健硕之辈。再后面便是五百名禁军士兵,穿着光鲜的棉甲更显庄严肃穆。禁军后面便是陛下的御辇,御辇四周跟着的是禁军校尉以上的军官,还有大内侍卫处的护卫。 御辇后面是随行的宫女太监,而再后面,才是文武百官。缀在最后面的,则是一百零八名骑兵。 大隋的烈红色国旗和代表着皇族的龙旗在御辇两侧飘扬,宫廷乐师走在御辇前面一边走一边吹奏敲打。 天佑皇帝杨易是个很低调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大隋历任皇帝中最低调的一个。这是他登基十几年来第一次这样讲究排场的出行,平日里即便出宫随行人员也很简单。所以这是百姓们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见到皇帝,每个人都有些激动。 围着广场至少有数万百姓聚集,他们很规矩的没有逾越一步,与人群的密集相比,巨大的广场就更加显得空旷。要等到陛下上了点将台之后,出征的左武卫大军才会从远处过来,绕广场行走后停下来列方阵,接受皇帝的检阅和训话。 礼部的官员为了这事已经忙活了很久,到了现在也是他们最紧张的时候,唯恐出现什么差池,谁都知道要是因为失误坏了今天的大典,绝不会有好果子吃。为了不出意外,就连礼部尚书怀秋公都亲自出来主持事务。 一个礼部的员外郎带着几个手下急匆匆的赶到左武卫人马所在,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说道:“大将军,不要嫌下官多嘴,请问一会儿从广场上经过的时候,怎么走,怎么停,怎么列阵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大将军虞满楼笑了笑道:“你是觉得本大将军能把今天的事办砸了?” 礼部的员外郎连忙赔笑道:“下官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连怀老心里都不踏实,特意吩咐我再来问问大将军。” 虞满楼道:“那你回去告诉怀老就是了,所有的事都已经安排好。” “哦。” 礼部员外郎答应了一声就要告辞,看着那雄壮的队伍心中好好感慨了一番。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马聚在一起,那凛然的军威让他生出一番自己很渺小的感觉。 他告辞之后又赶回去禀报怀秋公,虽然才二月天气还冷着,可他身上已经被汗水泡透了。才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踹口气,伸懒腰的手还没有舒展开,忽然从背后有人勒住了他的脖子,一柄狭细的刀子在他脖子上一扫而过,血噗的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很快,他的尸体就被人拖走。不多时,一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员外郎官服的人带着几个随从从他偷懒的地方走出来,很快就融入进了那些忙碌着的官员之中。没有人察觉,今天礼部的差役里似乎多了不少新面孔。 红袖招她们这些歌舞行,自然也是按照礼部官员的指挥分派了舞台。对着点将台依次排开十几座舞台,红袖招的舞台在居中的位置上。毫无疑问,红袖招歌舞行魁首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几个年轻的礼部官员指挥着歌舞行的人在属于她们的舞台旁边停下,今天对于歌舞行的姑娘们来说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们从来没有在这样露天的舞台上表演过,而且观众之一还是当今皇帝。此时围着的百姓只怕已经不下十万,还有那么多达官贵人。尤其是其他歌舞行的姑娘们,都憋着一股劲和红袖招的人比一比。哪怕比不过,也希望可以引起那些大人物们的主意。 她们这些做歌女舞女的,最好的结局就是给某个大人物做小妾。所以今天她们全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心里想着,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被陛下看中选进宫里去呢。 她们自然也不会发现,那些礼部官员的眼神,一直都瞄着对面的点将台。 …… 皇帝的御辇在广场外停下来,身着盛装的皇帝走下辇车的时候向百姓们挥手。他嘴角上的笑容很迷人,那是一个掌握着天下至高权利的男人的魅力。他是大隋的皇帝,也是整个中原最有权势的人。除了蒙元之外,其他国家的皇帝见了他也要行臣子之礼。 在御书房秉笔太监苏不畏的引领下,皇帝阔步走向点将台。百官按照文武品级分成两列,站在点将台左右。而那些皇族血统的勋贵们和朝廷重臣,则跟在皇帝身后登上点将台。 点将台上,象征着皇权的龙椅摆放在正中。 按照品级尊卑,距离皇帝最近的两个人,左边坐的是怡亲王杨胤,右边坐的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可不知道为什么,怡亲王和周院长还都没有到。登上点将台的皇帝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龙椅左边的椅子一眼,嘴角微挑。 在龙椅上坐下来之前,皇帝伸手向下虚压了两下,百姓们的欢呼声随即停下来,不下十万人的广场上,竟然变得十分安静。 亲自主持今天大典的礼部尚书怀秋公走到前面,向皇帝禀告了今天的程序安排。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怀秋公道了声遵旨,随即走到点将台前面大声喊道:“大典开始!” 随着这句话喊出来,一个站在高处的礼部官员立刻挥舞起自己手里的旗帜。广场北侧大街上接连有礼部官员接力似的舞动旗帜,很快,看到旗帜舞动的大将军虞满楼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抬手向前一指。 “进发,拿出左武卫的精神来!” 最先启动是三千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密集而连贯,就好像暴雨敲打在荷叶上的声音似的。三千骑兵,只看这个数字并不大。但只有亲眼所见才能感受到那种军队擂鼓而行的气势。三千人马,顺着大街前行,从前面往后看根本看不到队尾。骑兵起行,紧跟着,大队步兵以每千人一个方队向前而行。 左武卫属于天子六军之一,属于精锐中的精锐。若是让近四万大军排开来行走,绕广场后再列阵所耗去的时间就不少。所以为了缩减大典所用的时间,这次参加检阅的只是三千骑兵和五千步兵。大部分人马,已经出城等候了。 皇帝看到骑兵队伍远远的出现在视线里,脸色平静。却绝不会有人看到,袖口里,他的双拳开始握紧。 按照规程,入场的时候队伍是不在皇帝面前经过的,队伍誓师之后出城,才会从皇帝面前的大道上走过,接受陛下的检阅。所以骑兵是从广场一侧进入,绕行大半个圈子之后进入广场,在广场上列队,步兵也是如此。 当左武卫的士兵们出现的时候,围观的百姓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长安城的百姓们想要看到大军出行可不是件容易事,因为大隋自立国以来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能威胁到长安。若不是这次的敌人是蒙元人,只怕皇帝也不会调用天子六军出征。 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看到左武卫那雄壮的军姿他们全都沸腾了。一股从心里发出来的骄傲感,立刻就弥漫到全身。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激动的有些颤抖,他拉着老伴的手嗓音颤抖着说道:“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大隋的雄兵!当年我就是在左武卫当兵的,曾经做到过旅率!我跟你说过,大队人马哪怕就是经过也带着杀气你偏偏不信,你看看,你看看……长槊如林,横刀如海!” 他的老伴已经掉了门牙,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看到了看到了……谁说我不信,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英雄。不过你还别说,看着那么些兵我这两条腿都发软。” 老者骄傲道:“那是自然,大隋的每一个军人都是英雄。” 他指着队伍给老伴介绍道:“你看见骑兵手里擎着的兵器了么,那就是长槊。骑兵所用的长槊一般都是复合材料所制,精工打造,韧性极好。而步兵用的长槊,大部分都是硬槊。你看那些步兵和骑兵背后的弓了吗,也是不同的。骑弓比步弓要小些,但射速更快。而步弓力量大,射程远……”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者忽然停住。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皱了皱眉。 …… 一辆马车在演武院门口停了下来,这时候天色才刚刚发亮。皇帝的仪仗还没有出宫,因为百姓们都往广场那边去了,所以大街上显得更加冷清。从马车上下来几个道人,搀扶着一个更老的道人下来,然后结清了车费后缓步走向演武院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演武院的大门忽然开了。 教授言卿和另一个叫闵虚的教授两个人并肩走了出来,他看着那几个道人的时候脸色格外的肃然。 演武院藏书楼前。 周院长坐在藏书楼前面的石桌旁边,看着面前棋盘里的残局怔怔出神。他似乎是很纠结下一步如何落子,眉头皱的有些深。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对他淡淡地说道:“一人摆谱何其无聊,不如你我对弈一局如何?” 周院长抬起头看了看说话的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你勉强够了资格,坐吧。” 第0267章 大隋的明王 在点将台正对着广场的这一面,最靠近点将台站着的是两列金瓜武士。他们都是自禁军中挑选出来身材魁梧高大之人,其实就是仪仗兵。不过这些人因为要近距离戍卫皇帝,所以本身的武艺也都不俗。 在金瓜武士外面,是一排身穿飞鱼袍的大内侍卫处高手。 随皇帝出行的那五百禁军精锐,站在点将台两侧。而方解他们几个因为身穿的是禁军校尉的服饰,倒是可以自由走动,不过当然不能跑到皇帝和朝臣们面前去晃。他们可以来回巡视,但绝不能离开点将台太远。 而之前站在皇帝御辇四角上的那八个高手,此时也身处点将台上。方解特意看了看那八个人,虽然身穿飞鱼袍,但皆以锦缎的手帕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距离又不是很近,所以方解连他们的年纪都看不出来。 杀方恨水的时候,孟无敌的话方解还记得很清晰。他说大内侍卫处现在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这次大典的戍卫职责竟然都被排挤在外。当时孟无敌的语气充满了苍凉,那种悲伤方解能够理解。今天看来,孟无敌的话不虚……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在戍卫皇帝的最外围,出行的时候甚至只当做仪仗兵来用。 而台上那八个高手,显然不是大内侍卫处的人。 曾经风光无比的大内侍卫处,竟然已经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想想看也只是这几个月来的事,而侯文极的谋逆则是大内侍卫处被皇帝弃用的导火索。方解能够猜测到,曾经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情衙,现在只怕已经支离破碎了。 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方解竟然没有看到罗蔚然的影子,从这一点已经充分说明大内侍卫处地位的一落千丈。 花无百日红……世态炎凉。 方解收回思绪,将视线投向远处浩浩荡荡的左武卫大军。那是大隋最精锐的军队之一,是戍卫长安城的天子六军之一,这支军队不久之后就要开赴西北,可凭借这一支人马,就算再精锐又怎么可能力挽狂澜? 他眼睛里看着许多事,脑子里也在思索着许多事。皇帝既然让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出征,肯定就是信任这个人的。而虞满楼今天带兵接受皇帝检阅,有上万精锐在,怡亲王要想谋逆又怎么可能成功? 所以现在看来,怡亲王的手段应该主要放在大修行者身上。以修为绝强的一批人,找机会偷袭点将台,在左武卫的人马还来不及合围之前将皇帝杀死。可看看皇帝身边,护卫的那么严密,即便是大修行者也没办法做到顷刻间将皇帝斩落。到了现在,怡亲王的计划似乎还没有一点儿露出来的迹象,这让方解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安。 方解一边来回巡视,又将视线转移到了红袖招那边。他在寻找老板娘的身影,可是仔细看了许久都没有找到。非但没有看到老板娘,连老瘸子的身影也没有找到。方解忽然皱眉,随即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漏算了这个! 他在心里懊恼的说了一句,这才想起老瘸子对怡亲王也是极敬重的。他之前劝老板娘跟着红袖招,之前就已经找过老瘸子让他看住老板娘别冲动去冒险。可他却忘了老瘸子要是冲动起来,一点也不比老板娘差。 一念至此,方解的心竟然一乱。 老板娘对他有大恩,如果老板娘出了什么事方解心中难安。 就在他想这些事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个枯瘦的男人靠近了红袖招那边。那个人穿的是红袖招下人的服饰,但肯定不是红袖招的人。那是大犬,方解一眼就认了出来。之前他让大犬在长安城里藏起来就是等着今天,大犬可以嗅到杀气,这种本领独一无二,让他藏身在别的地方,比跟着方解更能提早发现危急。 而方解和大犬约好,只要发现了什么不妥就和红袖招的人联络。而红袖招的小当家,会让舞女在舞台上用舞姿来做暗语,提醒方解注意。 此时左武卫的人马还没有完全入场,大犬就靠近了红袖招…… 方解的心神一凛! 人群中,之前还骄傲得意于自己曾经是左武卫校尉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忽然脸色变了变,与他朝夕相处的老伴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怎么了?” 老者皱眉,喃喃了一句不对。 老伴问哪里不对? 老者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按照道理,接受陛下检阅的军人,可以佩刀持槊,也可以带上弓……但绝不能带上羽箭,你看看,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他们箭壶里的箭都是满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疏忽?若是被皇帝责问,即便是大将军也要受罚的啊!” 老太太想了想笑着说道:“你太敏感了,大军不是要即刻出征吗,带上羽箭又怎么了……” 老者摇了摇头:“希望是这样吧。” …… 左武卫三千骑兵,五千步兵围着广场绕了半个圈子随即按照规程进入广场,在红袖招他们那些歌舞行的舞台后面列方阵站好。军队距离皇帝的点将台超过三百米,中间隔着舞台,和一条为了皇帝检阅军队而留出来的通道。 有督军校尉骑着战马在军队四周掠过,大声的呵斥着士兵们站好。很快,一万多名士兵便在广场上列好了阵势,若是从上面看下来,那是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方块一定会让人叹为观止,就如同切好的豆腐一样四棱四角。 等左武卫的人马站好之后,负责规划安排今日大典的礼部官员又开始忙活起来。他们要去监督那些歌舞行,绝不能出一点差错。哪个先上台表演,先演什么节目都必须核实,顺序上不能出错。 礼部尚书怀秋功站在点将台上,用千里眼监督礼部官员们的举动。 待场面安静下来之后,怀秋功回身对皇帝垂首道:“陛下,已经准备妥当,是否可以让歌舞行的人开演?” 皇帝嗯了一声吩咐道:“去知会那些歌舞行的姑娘们,让她们多辛苦些。朕的左武卫大军即将出征,这次表演不是给朕看的,而是给他们看的。她们演的好,朕便重重的赏赐。” 怀秋功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去吩咐手下人。 不多时,每个舞台前面摆放着的几面大鼓,总计七十二面大鼓便同时擂动。如战雷一般的鼓声响彻云际,鼓声响起,围观的百姓立刻就安静了下来。而随着鼓声,左武卫的军人们用自己的横刀整齐的敲打着手里的盾牌,与鼓声相和。气氛立刻就被催动起来,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一种豪情在沸腾。 上万精锐,或是敲打盾牌或是敲打自己的胸甲,用这样的方式和战鼓声配合,这种旋律虽然很单调,但绝对是最振奋人心的曲子。 战鼓九响后,一声嘹亮悠远的号角声吹响。 随着号角声,礼部的官员开始催促歌舞行的人上台表演。按照规程,十几个歌舞行依次表演节目,最后是所有歌舞行同时表演舞蹈破西风为大军壮行。这破西风的曲子据说出自太宗年间大将军李啸之手,他本就是个儒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晚年时候为大隋戍守西北边陲,闲暇时做了这个曲子,其中的寓意就是想告诉别人自己的壮志。李啸虽老,却依然有为国征战之心,而破西风……目标自然指的是西北蒙元。 但可笑可悲的是,李啸的后人却勾结蒙元人夺了大隋西北三道。那是当年李啸戍守的地方,这位传奇之人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余生。 这曲子流传极广,便是大隋的孩童都能哼出来。 这样的编排显然是用了心思的,想想看十几个歌舞行的娇柔女子们,在万军之前演一曲铿锵之气的破西风,对士兵们的鼓舞肯定很有效果。 号角声落下,第一个上台的歌舞行表演的是很经典的曲子春风又绿江南岸。这曲子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尚书怀秋功。怀秋功是江南人,自幼贫苦,但现在已经是江南学子们公认的座师,提起来的时候必称先生。所以怀秋功做的词曲,在江南广为流传。 这熟悉的曲子一奏响,怀秋功就忍不住笑了笑。 当年做这曲子,是他被当时的皇帝点为状元之后。他披红挂彩衣锦还乡,回到江南的时候恰是早春,他便一时兴起做了这首春风又绿江南岸。一转眼间,竟是几十年过去了。 舞台上几个身姿妙曼的女子如风吹杨柳般的舞姿让人赞叹,怀秋功仿似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 他回头看向皇帝,发现皇帝也在看他。 两个人相视一笑。 红袖招的表演放在最后,所以还要等一段时间。正因为这样方解有些心急,他迫切的想知道大犬发现了什么。幸好,当初他和小丁点还约定了第二套暗语。就在另一个歌舞行表演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时候,小丁点忽然走上舞台,看似不经意的整理舞台上的旗帜。 那是方解教她的旗语,不是这个时代的旗语,而是方解前世海军所用的。方解前世对海军旗语着迷过一段日子,年少的时候曾经把红领巾绑在棍子上傻呵呵的来回挥舞,感觉威武霸气。 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当他看到小丁点挥舞的旗语之后,心里立刻一紧! …… 演武院。 藏书楼前。 石桌旁边。 周院长轻轻落子,脸色平静。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很高大但很瘦的老者,胡子都垂到胸口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庄重肃穆。 “周公好算计。” 这个穿黑色道袍的老者,自然只能是清乐山一气观的萧真人! 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犹豫了很久都不好落下去:“这一手放的极妙,竟是将我逼进了死路……” 他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随即将棋子放回盒子里:“不下了,我输了。不管怎么算,都是输。” “既然知道怎么算都是输,为什么偏执要下?” 周院长问。 萧真人笑了笑道:“棋盘上的胜负,不算胜负。这棋盘纵横十九道看似高深莫测,其实不过是个解闷儿用的玩意儿罢了。” 周院长嗯了一声问:“给我一个理由?” 萧真人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捡起来,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陛下重我道宗,我感恩戴德。当初我落寞于街头布卦,其实与行乞无异。陛下怜我,让我做了道宗领袖。按理说我应该知足才对,所以连我都觉得很过分,为什么我要背弃陛下的垂爱?我深夜枯坐深思熟虑之后方才明白,原来终究只是一个贪字。” “一个人坐在山脚下,抬头看不见山巅。但一个人坐在距离山巅只有一步距离的时候,总会去想,坐到最高处应该会很美妙吧。” 他问:“周公可知蒙元的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