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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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很美好的故事。” 罗耀的开头给出了定义,不出乎方解的预料。所以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似乎没有在意罗耀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悲苦心酸。如果这个故事和方解有关,他真的想不出来会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和美好这个词相隔千万里,直到现在,他才抓住那么一丝,在痛苦中得来不易的美好。 正因为他经历的事太多太离奇,所以现在的方解吝啬付出自己的情感。除了沉倾扇和沐小腰之外,除了大犬麒麟之外,他不会将自己的心门对任何人轻易敞开,哪怕只是那么一条缝隙。 “但如果你听我说完之后仔细去想,会觉得是一个挺温暖的故事。” 方解笑了笑:“悲情戏一般都温暖。” “悲情戏不会一直悲情。” 罗耀说。 他在方解对面,也盘膝坐下来。 两个人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看清方解脸上淡淡的一小块雀斑。方解能清晰的看到他的胡子,一根根。 “很多年以前……” 罗耀看着方解,用了很俗很俗的开篇:“很多年以前,在大隋西北河东道有一个少年,出身贫寒苦贱。他三岁的时候就表现的与其他孩子们不同,其他孩子还在娘亲怀里撒娇的时候,他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个英雄。” “六岁的时候,到了可以进私塾的年纪,但他家里太穷,没有钱让他读书。他不懊恼,只是觉得可惜。他的父亲打算让他做个行商,所以六岁那年就给他找了个走塞北的干爹。这孩子的人生似乎已经画好轨迹,注定了碌碌一生。成为一个连农夫都不如的商人,还是最卑贱的走塞北的行商。” “就在这一年,有一个游历的江湖客从小村子里经过,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立刻就瞪大了眼睛,说这孩子天生就是个修炼的好坯子。孩子的爹不知道什么是修行,但知道修行要花很多钱,于是不答应。江湖客说我不收钱,还管饭,你让你儿子跟我走吧,出息了再回来。” “孩子的爹说不行,他将来是能赚钱的。跟你走了,谁去跑塞北?” “江湖客问,那跑塞北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孩子的爹说,最起码一年得有十两……其实他说了谎,跑塞北的行商其实赚不了多少银子,按理说一匹蜀锦贩运到北辽地,价格翻十倍,这是个好行当。但路途太远,光是吃喝养骡子就占去一大部分,然后还要防备边疆外的山匪马贼,一旦被抢,倾家荡产。跑一年,能落十两银子是让人大为高兴的事。若不是家境实在贫苦找不到活路,谁也不愿意去做行商和蛮子打交道。” “江湖客显然也是个落魄的,拿不出很多银子。他把自己的长剑当了,再加上一颗据说是师门传下来的宝贝,总共筹了八十两银子给了孩子的爹,孩子爹笑了,说孩子你带走吧,不饿死他就行。” 罗耀停住,朝着方解伸了伸手。 方解一怔,没明白什么意思。罗耀往前探了探身子将方解的烟斗解下来,然后点上:“于是孩子就跟着江湖客走了,一走就是十年。这十年他们走过大山走过大湖,最后到了大草原。江湖客此时已经很老,将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孩子。但他本领本来就不是很强,到孩子十五岁的时候其实修为已经比他还要厉害。江湖客告诉……说年轻人吧,告诉这个年轻人,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你自己选。” “第一,找一个大的宗门去投靠,以你现在的修为任何宗门都会收纳。第二,回大隋参军,听说朝廷要对敌国用兵了。” 方解拔了一根毛毛草叼在嘴里,笑了笑道:“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左前卫大将军……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静听完。” 罗耀认真地说道:“你应该了解我,在很多年前就应该了解,现在我从头讲起,就是想让你对我不再陌生。” “你说。” 方解点了点头:“我听。” …… “年轻人在草原上又停留了半年,因为那个江湖客太老了,他等着江湖客老死后把他葬了才回到大隋,然后他踏上了回家的路。他打算参军之前先回家看看家人,可到了家的时候才发现早已经面目全非。他的父亲用当年江湖客给的八十两银子建了新房子,这新房子的女主人却已经不是年轻人的娘。” 方解忍不住打断他:“直接说你吧,这样我容易想象。” “好。” 罗耀点了点头:“我回到家站在门外看了看,没有进去。我进村的时候打听过,我娘在我离开村子后不久就被逼死了,因为我爹和一个外来的寡妇好上了,那寡妇带着一个女孩儿,我回去的时候那女孩十五六岁。”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离开,在村外等了三天。等到那个寡妇带着女儿去赶集的时候,我杀了那个寡妇,干了她女儿后扬长而去。我去投军,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选择了一支队伍。因为我打听到领兵的将军是个很爱才的人,用人不拘一格,只要有真本事他就会重用。” “参军之后,过了两年很平静的生活。因为敌国的皇帝向大隋称臣了,所以战争拖到了两年后才找到一个借口展开。在开拔之前,我找机会把一直欺负我的队正打了一顿,让那个将军看到,他觉得我身手不错,于是让人打了我十军棍之后收为他的亲兵。战场上,我一直跟在将军身后,为他挡了数不清的刀枪羽箭,受了很多伤。” “战争很顺利,朝廷的大军很快就占领了敌国一半的疆域。但是将军在这个时候却不想打了,因为他收了敌国皇帝一笔厚礼。将军老了,他打算用这笔钱养老。于是他借口说城墙坚固损兵严重,请旨班师回朝。皇帝应允,大军便带着无数的战利品回到了大隋。三年后,这个将军收了重礼的事被揭发出来,将军被皇帝赐死。” 方解微微皱眉,忍住心里的疑问没有问出来。 罗耀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错,是我让人暗中揭发那个将军的。我不想说为什么这样做,只能说他不配称为一个合格的帝国军人。但是他对我有赏识之恩,他死之后我打算退隐田园就和我的妻子踏踏实实过一辈子。皇帝不允,让我留在军中效力。本来我是有资格成为将军的,但因为没有钱送礼也不屑送礼,得罪了朝廷里的权贵,被权贵压了下来……五品的别将,我当了十几年。” “再后来……” 罗耀的脸色有些难看,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痛苦。 “我的独子因为犯了大错,我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他杀了人家一家三十二口,我要想将这件事扛过去……就得偿命。我仔细的数过,加上我的妻子刚巧有三十二口人给人家抵命。但我不想失去我的妻子,于是我派人将我爹从西北接来,说是孝敬他,但我杀了他。这样,我的妻子就可以不用死了……我带着三十一颗人头和我的儿子到了帝都,在太极宫外面,我亲手杀了他……” 即便知道这件事,听罗耀这样语气平淡的说出来,方解心里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说的太平淡了,没有一丝波澜。 尤其是杀他父亲,竟然只是一句话的事。 似乎,他没有任何犹豫。 事实上,罗耀确实没有任何犹豫。当初他做选择的时候,只用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在他妻子和他父亲之间的选择,他没有任何纠结可言。 “这……” 方解啐掉嘴里的毛毛草,舒了一口气后问:“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大将军说的是你的生平,肯定很少对人提及。所以我很惶恐也很感激,感激之处在于大将军推心置腹。惶恐之处在于,我怕你杀我灭口。毕竟你说的这些事,有些不能传出去。” “杀你灭口?” 罗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傻,所以必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跟我走到这里之前心里就应该有了猜测,因为这正是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追寻的事。若是想杀你,我就不会跟你说这么多。若是想杀你,我就不会当年安排人保护你十几年!” 这话一出口,方解的心里就如同炸起了一道惊雷! 虽然方解一直在怀疑,到了雍州之后甚至已经快要确定,可是此刻从罗耀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难以接受! 一瞬间,他的心如沉入了大海。 第0374章 这才是真相? 罗耀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斗,烟气冒起来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出现过的事。自从他修行,他的手就异常的稳定。无论是他杀人的时候,还是他握笔的时候,都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虽然从小没读过什么书,但领兵之后博览群书。 书法也自成一体,刚劲有力。 方解将烟斗从罗耀手里拿过来,塞了满满的烟丝然后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将烟气吐出来的时候,好像心中的一些什么东西也随着烟气喷了出来。 “为什么?” 他问。 语气平静到了极致。 “在跟你说这件事之前,我必须跟你说另外一件事。” “什么?” 方解问。 “我曾经被人摧毁了气海,险些身死的事。” “佛宗的人下的手。” 方解答话。 罗耀微微一怔,然后忍不住摇了摇头:“释源见过你了?” “嗯。” 方解点了点头。 罗耀皱眉:“他和你说了什么?” “让我做一个选择,是留下还是跟他走。” 罗耀问:“你怎么回答他的?” 方解苦苦的笑了笑:“我连你都没有回答,会回答他?如果我有实力杀他,不会和他浪费一句话。” 这苦笑一点也不做作,因为他心里真的很苦。 “当年就是他将我打伤的。”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当年教我修为的那个江湖客,虽然修为不是很强但有两样无人能比的本事。第一,他是个很罕见的感知类型的修行者,非但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修为高低还能看出一个人的潜质,不然当初也不会执意带我走。第二,他是个神偷……他的修行功法很特别,能够隐匿自己的气息。” “在带我修行的第六年,我师父就知道自己再难教给我什么东西了。可他在大隋的江湖中名声并不好,没有什么朋友。师门传给他的那本功法他翻烂了也没找到什么隐藏的秘籍,最后他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他带我到了大草原,用了四年的时间来准备,然后从佛宗里偷出来一件东西……他是个了不起的师父,很了不起。他可能是大隋江湖登上大雪山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个还能活着逃出来的。虽然修为一般,但他的勇气无人可及。还有一点就是,大轮寺的戒备其实并不如何森严。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偷偷潜入,我师父是第一个。” “他为你偷出来一本功法?” “对。” 罗耀点了点头:“他将功法交给了我后过了半年就死了,我知道促使他下决心去偷佛宗功法的,是我给他的答案。在这之前他问我,是找别的宗门继续修行还是回大隋参军效力,我的回答是后者,所以他犹豫了几年的事终于做了决定。将功法送我之后半年,他就死了……” “佛宗的人怎么会找到你?” 方解问。 “以佛宗的实力,也是找了不少年头才找到我。当初对敌国用兵的时候,我露了佛宗的功法,当时我并没有在意。但没想到,隔着数万里之遥竟然还是被佛宗的人知道了。当时佛宗对这件事很重视,因为不确定我的修为所以派出了一位天尊,就是释源。” “释源最后没杀你。为什么?” 方解忍不住问。 “摧毁一个人的气海,就等同于杀人。他太自负,虽然看出我的体质有些特殊,但没觉得我还能继续修行。他不杀我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他残忍。摧毁我的气海让我变成废人,在他看来比杀了我要好。” “击碎了我的气海之后,他临走前队我说,以后你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一样活着,没有尊严。当时我确实万念俱灰,如他说的一样。但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还能从颓废中走出来。” 方解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现在释源就在雍州,你为什么不杀他。” “还不是时候。” 罗耀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顿了一下后说道:“之前所说,大部分都不为人知。而此之后的事,料来你知道的也不少了。你来雍州,明面上是皇命难违,其实你本就来寻找答案的。” 方解看着他说道:“可你到现在还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你是我儿子!” 突兀之极! 这句话震的方解顿时愣住,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啪嗒一声,烟斗落在地上溅起来一片火星。 “这就是你应该留在左前卫的理由,幽州是我的家自然也就是你的家。你已经流浪的太久了,既然现在回来了就不要再走。到了这,接下来的事不需要再用你自己的肩膀去扛着,我来。” 罗耀说。 …… 方解愣了很久,似乎没有了神智一样呆坐在草地上。他的眼神里空洞一片,什么感情都没有。 “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你很难接受,一个父亲把自己的儿子丢出去十几年不闻不问,你心里有多少怨气恨意我也能想到,但你要知道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当年把你送走也是逼于无奈,如果能留下你我怎么可能把你送走?” “这些年受过的苦,我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都知道。是我愧对你,今后你留在雍州,我能给你什么都不会吝啬,当是对你的补偿。” 方解猛的抬起头看着罗耀的眼睛问:“理由?”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 “你知道佛宗明王的传承吗?” “我是佛子?” 方解问。 罗耀点了点头:“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了,确切地说你是佛子之一……佛宗的明王能提前预知自己的死期,往往这个时间有十几年甚至二十年那么多。在他预料到自己的死期之后,他就会派人出去寻找佛子带回大雪山。当时佛宗的使者顺着明王指的方向找到了雍州,那个时候恰好你刚刚满月……” “我虽然当时已经修为大成,但你应该知道佛宗在对佛子的态度上有多强势。即便我杀了佛宗的使者,他们还是会找上来。以我一人之力,能护住你娘也护不住其他人,比如……你的娘亲。佛宗的人有一种未知的手段,可以感知到天生的金刚不坏之身。而你……就是这样的体质。” “当年佛宗的人找到我,让我将你交给佛宗。在此之前,他们趁着我领兵出城的时候抓住了你娘亲。威胁我,若是不将你交给他们,就将你娘亲杀了……我不愿妥协,所以想出来一个办法。我抓了几个纥族的巫师,让他们在你体内种下了虫蛊封住了你的气xue,这样,你金刚不坏的体质就逐渐消失。” “佛宗之人看中的是你的体质,只要你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他们也便放弃。但你体质突然改变,佛宗的人很怀疑。于是他们提出一个条件,不能让你继续留在家里。若是十年之内,你的体质没有恢复,佛宗便放弃你。” “我为了稳妥起见,将这个时间又加了五年。虫蛊在你体内会存活十五年,能保你十五年之内体质看起来就是一个废人。然后将你送出雍州,找了一批人保护你的安全。这一切本来都在我掌握之内,因为保护你的人虽然修为不高但各有本事,佛宗在没确定你的体质之前,也不会杀你。” “但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将你送走之后。佛宗的另一位天尊大自在,在别的地方又找到了一个天生的金刚不坏之身的孩子带回了大雪山。这个孩子的体质据说比你还要优秀,而且生具慧根,是天照之人。他三岁的时候一场大病之后,忽然就能背诵佛宗诸多典籍,知晓无数佛理,明王对他寄予厚望。” “而你,体质被破坏,所以佛宗提前放弃了你。你流浪在外的前几年,佛宗并没有追杀你而是一直监视着。但那个孩子被带回大雪山之后,大自在天尊就唆使智慧天尊派人追杀你。” “因为那个孩子是大自在找到的,所以他不能派人出手,他怕引起明王的怀疑。而在明王没有亲自确定佛子人选的时候,任何一个佛子都不能被杀。大自在为了在新的明王传承之后在佛宗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就让智慧天尊派人追杀你。但佛宗的大修行者若是轻易离开大雪山,明王必然知晓,所以这么多年来,追杀你的佛宗弟子中没有几个修为不俗的。” 方解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几次。 “跟在我身边的人,谁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沐小腰还是大犬?” “大犬。” 罗耀道:“他本来就一直在雍州,若不是我暗中收留他们兄弟,他们早就死了。当时我找到他们兄弟两个,要从中选一个人加入保护你的队伍。论修为机智,他弟弟比他要强许多。但大犬有个别人不具备的能力,那就是他能嗅到杀气。在我看来,这个能力更有用一些,所以我选了他。” “大犬……到底是什么身份,值得你暗中收留?” “他……” 罗耀顿了一下说道:“他是商国真正的太子。” 方解的瞳孔猛的一缩,心里暗道了一声怪不得。大犬这么多年来一直有着一些很奇怪的习惯,而且每每提到商国的时候他的表情都有些怪异。他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名字商国恨,更习惯别人叫他绰号。 “当年商国国破,大犬和他的弟弟逃走。保护他们兄弟逃出去的两个实力最强的人,一个是侍卫休厉一个是纥族的巫师。这两个人保护着大犬兄弟逃出雍州之后,本打算去大理投奔商国的藩王。但在半路上,纥族的巫师想到了一个恶毒的主意。他和休厉说,若是就这样逃到大理你我不过还是人臣,不如想个法子做人上人。于是他和休厉打算杀掉大犬兄弟,让休厉假冒太子赶到大理。” “商国的藩王没有诏命不得入京,所以大理的藩王并不认识谁是太子。但他们不知道大犬有嗅到杀气的本事,大犬带着他兄弟逃走之后无处可去,逃回雍州的时候,被我抓住。我知道这两个人对大隋已经没有威胁,倒是对商国余孽有用,于是就留下了他们。” “休厉和那个巫师虽然没有杀掉大犬兄弟,还是逃到了大理冒充太子。他们带着太子印信,所以藩王没有怀疑随即拥立休厉为皇帝。休厉改名慕容耻,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巫师杀了。” 罗耀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方解认真地问:“过去的事,我都已经跟你说明白了。你现在能否给我一个答案,是留在雍州还是离开?” 方解心中翻江倒海一般,心里有个声音冷冷的笑着:“方解,你不是在追寻真相吗,现在真相来了……你要如何抉择?” 他使劲摇了摇头,缓缓地站了起来。 沉默很久他都没有说话,忽然啊的大喊了一声,然后一拳朝着身前砸了出去……面前七八根坚硬柔韧小腿粗的青竹应声而断…… 第0375章 留几日处理私事 罗耀看着方解缓缓的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件事让你接受起来有些困难,但这就是事实。我步入不惑之年才有了你,对你自然疼爱。但你天生体质异于常人,这对你来说既是福分也是祸根。当年我那样做确实有些懦弱,可我不能为你一人牺牲全家。”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坦然接受这个故事?” 方解问。 声音有些冷。 “这不是故事!” 罗耀上前一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你身上流着的血和我身上的血一模一样。你是我罗耀的儿子,这就是你追寻这么多年来的答案。你可以不接受我,但不能不接受这个事实。无论你将来在哪儿,天涯海角,你都无法否定你是我罗耀的儿子!” “其实你应该有所察觉了,你到大将军府,你娘对你如何?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见过一个生人,唯独对你那么热情。以你的性子,到雍州来之前和到雍州之后,必然查过许多关于我关于你娘亲的事。我说的这些是真还是假,你心里其实早有判断,不是吗?”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转身看向罗耀:“我要回去了,累了。” 罗耀一怔,然后点了点头:“先回去休息也好,我不急着你给我答复。” 方解没再继续说话,打了个呼哨后赤红马从远处飞奔而来,他跃上马背打马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罗耀一直等到方解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之后才走了回去,在回到左前卫那些将军们面前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传我军令,自今日起方解有自由进出大营的特权。” 他淡淡的吩咐了一句,然后上马离去。 一众将军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之前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回来之后大将军就下了这样一条军令,不得不让人深思。文小刀下意识的看向詹耀,詹耀却没有任何表情。他从地上将大旗拔出来单手擎了,骑马追上罗耀。 文小刀皱了皱眉头,低声说了一句事出反常必有妖。 方解没理会山字营的人,直接回到了雍州城里的住所。沉倾扇和沐小腰看见他样子有异,立刻就跟进他的房间里。 “告诉你们一个很令人愉快的消息。” 方解笑了笑,眼神里的苦楚却那么清晰:“罗耀说我是他儿子,我有一个拥兵四十万坐镇一方的大将军爹,他的一言一行可以左右朝局,他的一举一动可以影响江山,有这样一个爹真是一件很拉风的事对吧?” 他问。 然后他看到了沐小腰和沉倾扇脸上的关切。 “你们为什么不祝福我一下?” 坐在椅子上的方解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有一个这么牛逼的老子,这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啊。” “方解……” 沐小腰低声叫了他一声,然后走过去抱住他。 沉倾扇从另一侧将他抱住,心口紧紧的贴着他的头。 “我现在觉得小腰前几天说回去的提议不错了呢……咱们回长安,要不找一个没人能找到咱们的地方……出海怎么样?东楚的商人有大海船,他们经常到大海的另一侧,据说那里也有许多国度,风土民情与大隋截然不同。到了那里没人认识咱们,咱们也没必要再提防谁,佛宗的人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找的到海外去。” “对。” 沐小腰柔声道:“你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可以去赚那些海外蛮夷的钱啊。到时候咱们找一处仙境一般的海岛住下来,想想就觉得很美好。”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抿着嘴唇说道:“哪儿也不去!” “罗耀今天肯定没有跟我说实话,即便有实话也隐瞒了一大部分。” 方解将眼角的一滴眼泪在沐小腰身上蹭掉,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即便他骨子里是一个现代人,即便他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但当真相到来的时候,他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身世之谜,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能让人心情动荡。 方解将罗耀说的话对她们两个讲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原本有些粗重的呼吸也已经平稳了下来。 “将卓先生请来,我有话想问他。” 沐小腰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卓布衣跟在沐小腰身后进了方解的房间。他身体上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觉晓,什么事这么急?” 卓布衣在方解对面坐下来后问道。 “前阵子请先生查一件事,关于罗耀妻子和那个做死人生意的铺子有什么联系,可有进展?” 卓布衣摇头道:“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只要是个铺子,只要做过生意,尤其还是那样特殊的一个铺子,按照道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查不到。我派人问过许多当地人甚至纥族人,没有人对这样一个铺子有一点印象。” “不过……倒是查到了一点关于你说失踪孩子的事。这件事说起来有些蹊跷,对于丢孩子的案子雍州许多人都记忆犹新。这十几年来,基本上没有出现过丢失孩子的事。倒是十几年前,具体多少年那些他们已经记不清了。雍州附近,方圆三百里内丢了不少孩子,足有近百个,小的才满月,大的两三岁,都是男孩。” “当时这案子惊动了朝廷刑部的人,还曾派人来协查过。那个时候我还在监牢之中,所以没有耳闻。这些孩子,都是在一个月之内被人偷走的。当地官府和刑部的人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蛛丝马迹,最后连大内侍卫处的人都动用了还是没有查到真凶。这件事大内侍卫处里应该有案底卷宗,你若是想要我派人飞鸽传书,让人加急从长安送过来。” “后来呢?” 方解问。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卓布衣道:“那个月之后,就再也没有丢过孩子。那个真凶就好像化成了风一样消失无踪,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刑部和大内侍卫处的人在雍州停留了半年,实在查不到什么只好返回。但对外宣布,那个偷孩子的人已经被抓住凌迟处死了。” 方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整个晚上方解都没有睡,他脑子里将罗耀对他讲的事一遍一遍的过滤。然后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漏洞,想了一整夜他才找到一点头绪。罗耀的话听起来大部分都很合理,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很难。 一开始方解以为,罗耀当年不可能对佛宗的人那么妥协。按照罗耀的性格,多年之前他就吃过佛宗的亏,多年之后他已经是当世最强大的修行者之一,而且身为大将军,手下兵马无数,战将数百,对佛宗已经没有必要忌惮到连反抗都没有的地步。 但是后来方解又想到,罗耀实力再强,也未见得是天尊的对手。他手下兵马确实很多很强,但不可能让所有将领带兵为他看家护院。而他本身即便实力惊人可以对抗天尊,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总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那个时候罗文也就才三四岁,而他的妻子楚氏从现在打听的消息来看,似乎没有什么修为。 以罗耀对她的珍爱,当初放弃方解也情有可原。 毕竟当初因为罗武的事,罗耀宁愿派人将他的父亲杀了凑够三十二个人数,也不愿让楚氏牵扯进去。由此可见,罗耀对楚氏的感情很深很深。 佛宗既然能找到罗耀,对罗耀肯定也很了解,知道楚氏就是罗耀的软肋,以此来威胁是很正常的事。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忽然有个疑问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罗耀说过,方解之所以是天生的金刚不坏之身,是因为罗耀也是这样的体质,只是最初没有人发现。他那个不知名的江湖客师父,虽然看得出来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但金刚不坏这种说法源自佛宗,料来那个江湖客也不会明白。既然是因为罗耀体质特殊所以方解的体质才特殊……那么罗文也就是罗耀和楚氏的孩子,为什么不是? 罗武死的太早,已经查无可查。 但罗文肯定不是这种体质,不然当初罗耀要面对的选择就不是如何让方解逃过佛宗的眼睛,而是你该把罗文交出去还是把方解交出去。 罗文不是这样的体质,方解是…… 方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是很值得怀疑的事。 想到这里,方解再次发现了疑点。 如果罗耀是这种体质,而这种体质对于佛宗来说极为重要。那么当年罗耀小时候,为什么佛宗的人没有找到他?即便当时明王还没有老不需要继承者,但这种体质的人一旦带回大雪山大轮寺,那就相当于佛宗又多了一个天尊级别的高手。这样的人,佛宗不可能放弃…… 而当初释源天尊竟然将罗耀的气海击碎…… 这是最可疑的地方! 方解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越发的觉得罗耀的话里有太多东西被隐瞒了。即便自己真的是他的儿子,也有很多隐情在内。而要想知道这些隐情,直接去问罗耀显然不智。而要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底如何,楚氏必然是一清二楚的。要想知道罗耀和佛宗到底有什么瓜葛,释源必然也是一清二楚的! 可是要想从这两个人嘴里得到真话,很难。 天亮的时候,方解罕见的没有出来修行。沐小腰和沉倾扇都很担心,她们两个坐在方解方解外面,都有些手足无措。就在这个时候,崔中振快步走了过来。 “见过两位姑娘……觉晓还没起来吗?” 他抱拳行礼后问道。 “他……昨夜没睡,此时刚刚睡下。” 沐小腰起身回答道。 “能不能……能不能见觉晓?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沐小腰刚要拒绝,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方解站在门口说道:“崔兄有事进来说就是了,我还没有睡着。” 崔中振歉意地看了沐小腰她们一眼,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 “昨夜从西北传来了消息,我本想连夜就来找你的,但又怕别人看出什么,所以一直挨到了早晨才急急忙忙赶过来。” 崔中振急切道:“我派去的人,算算日子还没有回到旭郡王身边。旭郡王的消息先到了这里,肯定是在我来雍州之后不久就派人来了。” “什么事?” “旭郡王和北辽地的大汗完颜勇,商议好了准备发动一次对叛军的大规模突袭。我离开狼乳山的时候,旭郡王和谋大人派兵准备袭击李远山的铁矿。昨夜来的消息说,他们大获全胜,从铁矿里抢夺来不少兵器甲械,旭郡王将这些东西分了一大半送给了完颜勇,请他出兵协助。” “完颜勇的儿子,北辽地世子完颜重德就在旭郡王身边,他和旭郡王一同劝说,完颜勇终于答应。派一万北辽地寒骑,配合旭郡王手下的人马突袭叛军西大营。旭郡王派人来催我,让我促使罗耀率军北上。这样就能逼迫叛军分兵,无暇顾及他们。叛军的西大营有至少二十万人马,虽然其中大部分是西北三道的郡兵,但还是太冒险了些。不过,只要打下西大营,王爷就能挥师收服一道江山!” “只要将山东道抢回来,到时候就能和朝廷的援兵内外夹攻。” “所以我急着来见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促使罗耀尽快北上。” 听他说完,方解微微皱眉:“幸好……旭郡王他们没有心急,若是不等到罗耀北上就对叛军的西大营动兵,只怕咱们的人十之七八要损在那了。李孝宗这个人不得不防,你派回去的人见了旭郡王之后,也能防止李孝宗勾结李远山。” “嗯。” 崔中振点了点头道:“但我还是不放心,如果李孝宗真的是李远山特意安插进来的,那他的心机城府也太深了。即便我派人回去,我怕王爷并不相信。毕竟在此之前,王爷眼睁睁看着李孝宗立下不少功劳。” “别担心。” 方解摇了摇头道:“正因为李孝宗城府太深,所以他不会轻易和李远山勾结的。他在等,等一个更大的时机。” “什么?” “等朝廷的援兵到了。” 方解道:“朝廷援军到了之后,旭郡王必然会派人和朝廷大军联系,一左一右夹击叛军,而这个时候李孝宗再出卖旭郡王的话,对朝廷人马的士气打击才是最大的。而且李孝宗这个人左右不定,他还等着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若是朝廷的人马看起来胜券在握,他就不会继续和李远山勾结,将李远山彻底甩开。如果叛军占了优势,他才会毫不犹豫地将王爷卖了。” “无论如何,还是要尽快出兵的好。” 崔中振道。 “嗯!” 方解点了点头:“或许……可以先向罗耀讨要一支人马,虚张声势?” 崔中振一怔:“他肯借兵?”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处理了一些私事之后给你答复。如果我真的去借……他应该不会拒绝了……” 崔中振一喜,却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方解这句话中复杂的意味。 第0376章 再上沧蛮山 清乐山。 一气观。 沫凝脂看了一眼累的满头大汗的项青牛,又看了看堆积在桌子上小山一样的书籍。粗粗看过去,最少也有几百本。这些书是项青牛用了三天的时间挑出来,用了整个早晨从掌教书房里搬到沫凝脂房间里的。 这个胖子最近看起来瘦了一些,面目都显得清俊了不少。 “这是什么?” 沫凝脂忍不住问。 项青牛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汗水,嘿嘿笑了笑道:“这是萧一九这么多年来搜集来的武学典籍,其中不乏各门派不能外传的好东西。我贪银子他贪武学,这些年就没停止过搜集这些东西。我挑了挑,这些书里应该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尤其是靠左边单独放在的那两本,那是萧一九这些年自己总结的心得,对你大有益处。” “你想干嘛?” 沫凝脂问。 “总得让你的实力尽快提高起来,高到可以镇住清乐山。我不奢求你能如萧一九那样镇住半个大隋的江湖,但总得让清乐山一气观的牌子不倒。这牌子是萧一九挂起来的,他用了十几年就把这牌子打的格外响亮。不得不说这老牛鼻子有点本事,光论这一点我不如他。” “你也是个道人。” “方解说过我是非典型道人。” “说清楚你的意思。” 沫凝脂微微皱眉道。 “你知道我在去长安城之前那些年一直在干什么吗?” 项青牛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进去:“我在忙着攒钱,萧一九说没有银钱万贯难以走遍天下,吃喝拉撒睡都要花钱。我在西北一座破山破观里攒了好多年也没攒够一万贯,我才发现原来赚钱比修行一点儿也不容易。” “不过现在好了。” 项青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我现在是谁?清乐山一气观的观主啊,名义上还是大隋道宗的掌教啊……多大的名头,最起码现在这观里是我说了算的。在翻找这些书籍之前我先查了一下清乐山的内库,吓死我了,居然富的流油!他奶奶的,老子要是以前知道萧一九这么有钱早就黑他一笔了,何苦自己在西北那破观里装恶人欺负那一群规规矩矩的老少爷们。” “我现在有钱了,所以我要走了。” 他说。 “你要去哪儿?” 沫凝脂问。 “应该是蒙元。” 项青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发现自己真的瘦了不少。于是他有些哀怨,在他看来瘦下来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我之所以攒钱,就是想找我二师兄项青争。据说他去了大草原找佛宗的麻烦,算算日子已经两年有余,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这不是个好兆头,方解那孙子骗我说二师兄去去就回,妈的两年足够去去就回了。所以我不能忍了,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乱我心的龌龊事太多,现在终于清静了。我打算带上两个小道童,挑着一担金子远走西北,这山这观以后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是我!” 沫凝脂眉头一挑。 “废话!” 项青牛白了她一眼说道:“我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要是有合适的人你猜我会不会找你?师父当年说过女人还是漂亮了可爱,但不能太聪明,漂亮还聪明的女人就是蛇蝎,吃人不吐骨头……比如你这样的。就因为那个老不死一句话,多少年我都不敢正眼看女人一眼……呃……跑题了,我继续说正事……” 他所以收住话题,是因为蛇蝎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沫凝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萧一九是我师兄,我还有个师父就不告诉你谁也不告诉你在哪儿了。但那个老不死的显然没兴趣来清乐山一气观玩过家家,如果他有兴趣玩这个多少年前就玩的风生水起了。本来偌大的产业说不要就不要,要多洒脱有多洒脱。三师兄是罗蔚然,你已经知道了。他在大内侍卫处里当官当上了瘾,在他眼里官服远比道袍漂亮。” “除了我们师兄弟之外,有资格把一气观接过去的自然是第二代弟子。二师兄闲云野鹤一只,妈的整天东南西北满世界飞。有个徒弟叫方解,特么的还是个注定当官不当道人的蠢货。我就想不明白当官有什么好,当道人多自在……不好意思,又扯远了。” “萧一九有四个徒弟,修为都不俗,按照道理应该是凤鸣继承观主之位,可惜他跟着萧一九犯错被弄死了。四个徒弟死了两对,一根毛都没剩下。至于三代弟子……看着他们我就来气,一个入眼的都没有。所以……我若是走了,你不扛起清乐山谁来?” “萧一九造反的事几年之内应该不会传出去,但没有不透风的女厕所……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三年之内你要是能把清乐山扛起来,你身上这件红色道袍就扔了吧,换身黑的。” 沫凝脂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认真地问:“你不觉得自己是个很不负责的人?” “哎呀呸啊……老子什么时候有必要对清乐山负责了?这行当不适合我,让我做掌教,用不了一年我就能把这一气观卖了你信不信?” “你怎么知道我会照你说的做?” “因为你……” 项青牛往后退了几步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你和那个姓方叫解的混账小子是一路人……你们都喜欢做人上人。只不过他志在朝廷,你的心在江湖。所以……你会答应我的。” “你就不怕我把一气观搞垮?” “随便随便。” 项青牛往门口挪:“只要不是毁在我手里,我就不觉得愧的慌……我走了啊,这观里以后你说了算。要是看上哪个模样周正的小道人你随便下手,不用给我面子。就算你把一气观变成你的后宫,我都……哎呀!” 项青牛从地上爬起来,白了沫凝脂一眼道:“你好歹也得给我留点面子……我这腰带老值钱了……我走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抱了抱拳,拎着裤子走出门外。 “小俊小美,你们两个不许偷吃我东西!cao……再看见就打烂了你们嘴。你们俩谁偷吃得多?妈的一看就知道是你小美!” 他指着两个小道童骂道:“两个吃货,该上路了!小俊扛上扁担,小美扛上小俊……咱们走咯!” 沫凝脂看着那胖子摇摇摆摆离去的身影,眼神里都是迷茫。 这个叫青牛的胖子,到底是傻还是傻? 这一天,新上任的一气观观主道宗掌教项青牛,带着两个小道童一个叫小美一个叫小俊,挑着一扁担的金银珠宝离开了清乐山,小俊说要买一头驴,小美说不如买一辆驴车,胖子在他们头上一人赏了一记爆栗说要不我买两个小美人换了你们?能当驴骑还能当人骑! 小美问:“掌教,咱们先去哪儿再去哪儿?” 他想了想说:“先去找你们师叔祖,告诉他我在清乐山给他养了个媳妇……要是哪天他媳妇玩坏了一气观,他得给老子抢回来!本来那个牌子他扛最合适,可惜一气观在他眼里太小太小,甚至整个江湖都不在他眼里。” “我师叔祖是谁?” “是我师侄!” 他扭动着肥硕的屁股下了山,这次,两只脚真真正正的踩进了江湖。 …… 一大早罗耀就派人来请方解去大将军府,说是楚氏想见他。方解犹豫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对罗耀派来的人说自己今天没时间。他发现自己不愿意面对那个女人,那个阴沉沉的院子。 卓布衣说查不到那个做死人买卖的铺子,这世间若是有什么东西真的能瞒住所有人就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铺子本来就不存在。 那些娃娃,都是楚氏自己做的。 “去西北之前,咱们得再去一趟沧蛮山。” 方解打发走了罗耀的人,将沐小腰等人召集起来后说道。 “为什么?” 沉倾扇问。 “沧蛮山上有个叫博赤的巫师,这个人在十几年前是罗耀府里的人,我总觉得他应该知道一些什么。那天在沧蛮山上我听罗文说过,博赤和罗耀身边一个叫阿莫萨的巫师有过节,这个阿莫萨是罗耀身边不可或缺的人,地位很高。这样来推理……当年博赤如果是得罪了阿莫萨,被逐出了罗府完全不合理。他既然参与到了罗耀的事里,罗耀怎么可能让他活着离开?所以他离开罗府肯定别有隐情,说不定能从他嘴里知道什么。” 沐小腰问道:“你上次说过,那个人能驱使野兽,还培养出一种很厉害的东西,咱们现在能调用的人手不多。又不能让卓布衣知道,所以很难成功。” “我去找大犬他们,带给事营那十个人上山。那十个人联手,足够强大。倾扇和我去,小腰留下。若是我们五天之内没有回来,你就去找罗耀。” “找罗耀?” “对。” 方解道:“如果我真是他儿子,他就不会见死不救。” “五天,已经太晚了。” 沐小腰担心道。 “这么多年我都没死了,想死不容易。既然老天爷安排了我玩游戏,没理由才开始玩就让我嗝屁。我不是炮灰,也不是为了铺垫别人出场而冒一泡的龙套。如果罗耀再派人来,你告诉他我心情不好出去玩了。” 方解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沉倾扇道:“咱们这就走。” 沐小腰追出去,想说自己也去,但一想到自己的修为她又停了下来,看着方解大步离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方解和沉倾扇简单的易容之后就出了雍州城,两个人先到三十里堡汇合了大犬和麒麟他们,然后让麒麟将那个活宝吴隐玉送到自己的住所等着。吴隐玉听说要去游山玩水,吵着要一起去。但是看到方解冷冰冰的眼神后就住了嘴,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跟着麒麟进了雍州城。 “大犬。” 方解一边纵马一边声音清冷地说道:“当年的事,罗耀已经告诉我了。” 跟在方解身后的大犬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解……对不起!” 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怪你。” 方解回头,对他笑了笑:“我觉得自己很拉风,竟然让太子殿下当我的保镖,以后出去找人吹牛逼的时候,这就是资本!” “啊?” 大犬愣了一下,脸一红:“亡国之人,不提也罢。” 方解嗯了一声,回头对那十个给事营的人大声道:“这次咱们要去沧蛮山,要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野兽。叫狼面灵猿,很不好对付。但是只要你们结阵而行,它们再灵活也躲不过你们的大陌刀!” 春姑哈哈大笑:“杀人尚且不惧,何况杀的是畜生?” 方解挑了挑大拇指:“你最爷们!” 春姑嘴角抽搐了几下:“少主,你这是在夸我吗?” 第0377章 博赤 这次到沧蛮山的速度更快,方解他们将战马在山下藏好,然后步行上山。有大犬在,丝毫都不必担心半路上会躲不过什么猛兽。而他们身上都带了双份的破蛊丹,所以也不担心毒虫。 顺着上次上山的路,方解他们很快就到了鹿猴洞。 春姑他们十个人换上了明光铠,手持大陌刀,十个人成防御队形将方解和大犬护在里面。单打独斗,他们十个人都不是方解的对手。但方解知道十个人配合起来的威力有多大,而大犬更是对这十个人充满了信任。 在江南,朝廷里那些大人物派去的杀手。在给事营的梅花阵面前没有一点办法,上来就是一个死。 “博赤前辈!” 方解在山洞外抱了抱拳朗声道:“晚辈方解,特来拜访!” 这话才说完,鹿猴洞里就传来一声野兽的嘶吼。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杀你,走吧。” 紧跟着,一声低沉的话语从山洞里传了出来。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今日拜访实在是迫不得已,扰了前辈清修先说一声抱歉。但我今天既然来了,没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之前肯定不会离开。若是前辈不介意,我就自己进去了。” “你自己想死,莫怪我。” 山洞里的声音再次飘了出来,然后一阵幽幽的笛声响起。方解眉头微微一皱,低声吩咐道:“这人能驱使豺狼虎豹,你们小心些。” “喏!” 十个给事营精锐应了一声,然后同时向外跨了一步。外面的一层六个人,里面四个人,这是给事营特有的双层梅花转阵,是当年忠亲王杨奇根据大隋战兵的六人梅花阵改造出来的阵法。 十个人的双层梅花转阵,一旦发动起来堪称绝对防御。 首先,给事营的人身上的明光铠寻常的羽箭根本无可奈何,便是犀利如破甲锥都难以撕开。胸甲之厚,就算是朴刀斩在上面也切不开一丝。头盔也是精钢打造,内藏面甲。战斗的时候,将面甲拉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裙甲很长,护住臀部一直到膝盖以上。而且这裙甲不是链甲,是板甲,很厚重,前后各一半弧形。膝盖,手肘,都有特制的保护。这身明光铠,几乎找不到弱点。所以,一般的远程攻击对他们的杀伤力很小。而近战,任何常规兵器在他们的大陌刀面前都显得那么脆弱不堪。 方解站在正中,大犬紧贴在他背后背对背站着。 “左侧,小心!” 大犬大声呼喊了一句。 春姑的脚步率先移动,两层梅花转阵立刻运转起来。内外两层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被彻底封住。 一声虎吼。 从左侧的林子里窜出来一只体型巨大的猛虎,朝着这边冲了过来。距离还在几米外就凌空跃起,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外面的给事营。 “斩!” 春姑喊了一个字。 两柄大陌刀同时出手,半空中洒出两道银芒,那只猛虎在距离梅花阵一米之外就被两刀切成了三片,尸体在惯性下向前砸了下来,而此时出手的两个人已经移动了脚步,只管收刀,看都没看那三片尸体。 递补上来的两个人将大陌刀一转,以刀身横着一拍将猛虎的尸体砸了出去。 猛虎的内脏落了一地,也有不少腥臭的血液溅在给事营士兵的身上,但那血很快就顺着明光铠流了下去,片刻之后,铠甲上就看不到一丝血迹。 “我后背的方向,为数不少!” 大犬低呼,将钢爪手套戴好。 几声凄厉的狼嚎从他身后的方向传出来,没多久,至少二十几只山狼从林子里扑了出来。狼群之威,便是猛虎遇到都不敢轻易招惹。这些山狼听着笛声指挥,前赴后继的冲了过来。 大陌刀刀起刀落,每一刀都劈死一只山狼。十个人的配合到了毫无罅隙的地步,有人出刀有人防御,阵型运转起来,滴水不漏! 二十几只山狼五分钟之内就被清理掉,梅花转阵外面堆积了一层尸体。这些山狼被笛声催促,竟是完全不惧死亡。而方解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梅花转阵的配合到了极致,他出手,反而会坏了梅花阵的秩序。 “幸好咱们带了破蛊丹,每人提前还服下了一粒。” 方解微微叹息一声:“仅仅是猛兽倒没什么可担心的,若是毒虫扑上来就真的防不胜防。”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大犬眼神猛地一变:“好浓烈的腥味!” …… 一声狼嚎从山洞里飘了出来,凄厉无比。这狼嚎不同于之前山狼的叫声,要更加的尖锐。这叫声才落下,十几只狼面灵猿从鹿猴洞里钻了出来,这些东西的移动速度快的离谱,一出来就围着众人打转。方解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些东西丑的要命,张开嘴吼叫的时候,嘴里那粘稠的液体清晰可见。 “可能有毒,注意不要被伤了!” “少主,这是什么东西?” 春姑下意识地问道。 “狼面灵猿,人为制造出来的东西。” “真恶心。” 菜农嘀咕了一句。 “那就都宰了!” 屠户语气平淡的说了一句,似乎一点儿都没将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狼面灵猿围着梅花阵打转,但笛声一直没有响起来,狼面灵猿似乎也察觉到这十几个人身上的戾气,所以不敢轻易靠近。它们虽然灵活凶悍,生性残忍,一般的百姓见到只怕早就吓软了腿。可这种东西要想威胁到正规的军队,除非数量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 正因为罗文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很严密的保守这个秘密。 所以方解并不太担心。 速度再快,也要冲过来,只要靠近,这些东西的威胁比不上一个修为不俗的高手。 山洞里的人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迟迟没有吹响笛子。 方解见那些狼面灵猿没有冲上来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山洞里喊道:“前辈,你应该知道,这些东西虽然很强但威胁不到我们,这是你的心血,且还没有完美,你难道忍心看着它们被一只一只宰掉?况且我这次来没有什么敌意,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我或许还有个共同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敌人。” 方解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等着对方的答复,足足过了五分钟,山洞里的人才叹了口气道:“你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的钦差吧?你想对付罗耀?” “不瞒前辈,我奉旨办事,不得不尽力而为。” “那好,你自己进来!” 方解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你不敢?那就滚回去,我还没有尽力,若是我愿意,这沧蛮山上的东西至少有一半能被召唤过来!” “好!” 方解大声答应了一声。 “不行,你不能去!” 一直藏在暗处的沉倾扇从一棵大树上飘了下来,往前走了几步拦在方解前面:“这个人若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缩在山洞里不出来。他让你进去,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握!” 沉倾扇眼神一动,瞬间,无形剑气弥漫出来,不可察觉间就有三只狼面灵猿被切开了脖子。那些狼面灵猿立刻凄厉的嚎叫起来,想要往前扑却又不敢。 “你有半山的怪物,我有一剑,若你不出来,杀尽半山的活物又如何?” 沉倾扇往前踏了一步:“若不信,你便试试。” “疯子!” 山洞里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大声骂道:“怎么这世间的女人都是疯子!” 这句话让方解愣了一下。 沉闷的声音从山洞里传出来,没多久,一身黑袍遮住全身的博赤,骑着那头巨大的狼面灵猿从山洞里走了出来。这巨型狼面灵猿一出来,便是沉倾扇的脸色都忍不住变了变。这东西太大,大到超乎想象。在人们的认知中,也就纥族人的大象可以与之相比。这个东西拥有强壮之极的前肢,粗大有力。巨大的狼头上,一双眼睛透着一股残忍的光彩。两根獠牙漏在外面,还不停的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即便这是方解第二次见到这东西,心里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不是我怕了你们。” 黑袍里的人看了一眼沉倾扇,叹息了一声道:“我此生最不愿做的事,就是与女人为敌。” “你想问什么?” 他问。 方解往前跨了几步,走出给事营的防御:“关于罗耀的一切。” “你会杀他?” 博赤问。 方解昂着下颌道:“那要看你说了什么!” …… 博赤的身上有一股子很浓烈的腥味,让人闻了极不舒服。他的黑袍太长,连脚都挡住,所以走起路来就好像往前滑行一样。方解很不适应他身上的味道,所以眉头皱的有些深。这种腥味不同于野兽身上的味道,还要浓烈。似乎是草药和什么血液混合在一起,让人闻了脑子里有些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