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你为何不能装傻?看破不说破,你还能活。看破说破,我怎么能容你?”

    罗文轻叹一声,然后一掌印在仲伯的额头上。仲伯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嘴里溢出来一口浓血。他的瞳孔慢慢的涣散,逐渐失去了生机。罗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的倒出来一颗丹药。他将丹药的蜡皮捏开,一条丑陋的虫子随即从壳里爬了出来。他将仲伯的嘴撬开,那虫子闻到了血腥味立刻兴奋起来,很快就爬进了仲伯嘴里。

    几分钟之后,仲伯的身子如抽风一样剧烈的抖动起来。他的四肢乱颤,眼睛往上翻着只露出眼白。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地上爬起来,笔直的站在一边,眼神空洞。

    “去吧,找机会把方解杀了。不能让罗耀知道,然后自己找个地方再死一次就是了。”

    罗文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仲伯机械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一直到出了大将军府,遇到任何人跟他打招呼都没有理会。

    罗文重新在床上躺下,然后缓缓地舒了口气。

    第0388章 黄阳道内黄牛河

    大军开拔的第十天,经过重重阻拦的宣旨钦差才赶到雍州。这一路上地方上的官员一个个热情的让人无法承受,拦着队伍,若是不留下吃顿饭喝杯酒,谁家门口都不好过。不仅如此,过桥,桥断。过河,没船。以至于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一个月才到,不出意外的没有见到罗耀。

    调兵十万的圣旨也不能就这样留在手里,钦差想了想,索性没在雍州停留,带着队伍一口气往北追了下去。

    到了这会儿,他只想将旨意颁下去也就算了。

    黄阳道和叛军占领的西北三道最南面的山东道只隔着一条河,这条河虽然是沂水的分支,但河道极宽。当地百姓称之为黄牛河,大隋图志上的官方名称是汇水。黄牛河名称的由来是一个神话故事,据说当年有一头黄牛成了精为害一方,有一位剑仙下了凡尘,就在这河边和黄牛精大战一场。

    剑仙将黄牛击伤,黄牛情急之下跃入大河不肯再出来。剑仙设下一道神符,将黄牛精封死在河道中。

    后来有一年大旱,水位下降了不少。有不少人信誓旦旦的说看到了那头黄牛,已经变成了一块大石头。

    罗耀的先锋军走的并不慢,以雄威郎将文小刀为首的三个军星夜兼程,为大军开道。只用了一个月就从雍州赶到了黄牛河南岸。黄阳道的总督亲自迎接,设宴款待却被文小刀婉拒。黄阳道虽然距离雍州很远,也不属于西南四道。但黄阳道总督杨彦业对左前卫的行事风格也极熟悉,知道这是一群眼高过顶的兵老爷。

    文小刀到了黄牛河南岸之后,就派人选好地址搭建营房。近四十万大军的营盘,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建好的。文小刀请杨彦业帮忙,招募了一批工匠协助,当然,工钱别指望左前卫的人掏。

    非但如此,文小刀到了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杨彦业准备四十万大军一个月所用的粮草,态度上是理所当然。

    四十万大军,再加上战马牲口,这粮草用度一天的数字就够让人咋舌的。可杨彦业也只能配合,毕竟左前卫是来平叛的,若是被人上奏一本说他不为大军提供粮草,皇帝估计着连解释都不愿意听。

    黄牛河北岸就是叛军的营地,用千里眼能看到。看样子叛军是早就知道了左前卫北上的消息,听说最近北岸持续增兵,兵力已经超过二十万。叛军控制了西北三道的粮仓,百姓们活不下去只能加入叛军。只短短一年的时间,叛军的兵力就滚雪球一样膨胀起来。

    据杨彦业分析,如今叛军的总兵力有可能超过一百五十万人。

    但文小刀对此嗤之以鼻。

    并不是随便给百姓手里一柄刀子,就能将其称为军人的。一百五十万人又如何?在他看来大部分都是插了草标等着卖头的土鸡瓦狗。

    罗耀的大军是在文小刀建好营地的第三天到的,路上足足走了两个多月。宣旨的钦差追上队伍后,将旨意颁下去后没多停留一天立刻返回长安。这一趟差事办下来,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也没机会再传旨了。运气好的话皇帝不过是斥责一顿了事,运气不好,官职丢了都是小事,脑袋没准都得搬家。

    罗耀抵达当天就被杨彦业请到了总督府,盛情款待。罗耀盛赞了杨彦业这几年治理黄阳道的功绩,就好像两位老朋友相见似的,酒席上气氛格外的融洽。杨彦业送走罗耀之后心还没踏实下来,第二天罗耀就派人催粮。

    对此,杨彦业也只能忍气吞声。

    他一怒之下将黄阳道之前布置在黄牛河南岸的郡兵民勇全多撤了,以给左前卫让出营盘为名。这段日子以来叛军没少渡河过来sao扰,若不是黄阳道的郡兵和民勇反击犀利悍勇,叛军有可能一鼓作气冲进黄阳道肆虐。

    对此,黄阳道的士兵们自然有怨气。

    这两年来,他们和叛军几乎每天都有交手。甚至还曾组织过突袭杀到黄牛河对面去,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朝廷的奖励迟迟没有下来,已经让人心里不服气。郡兵还好些,毕竟是地方编制内的军队,饷银还能勉强发下去。那些民勇都是凭着一腔热血加入战斗的,现在说撤就撤,没给个解释没给个安慰。

    黄阳道算是西北和西南地域的过度地区,不似西南那样的鱼米之乡富得流油。紧挨着西北,之前每年还要调拨粮食接济黄牛河北边的百姓。这两年来总督府衙门为了筹建民勇,几乎把府库掏空了。请旨减免钱粮的奏折杨彦业几乎每个月都会递上去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迟迟没有旨意下来。

    后来他实在无奈,牵头联络了一些黄阳道的官员和乡绅,凑了一大笔银子派人送到了京城,秘密送到黄门侍郎裴衍府里。第三天,陛下对黄阳道减免钱粮的批复就下来了。甚至还从兵部府库调拨了一批兵器甲械,运到之后众人看着朝廷的物资除了苦笑也没别的可做了。

    杨彦业一怒撤下所有的郡兵民勇,其实何尝不是想让这些为国效力了两年的汉子们歇歇。叛军在北岸可以肆无忌惮的霸占粮仓抢夺府库,可杨彦业不行,他想保住黄阳道就得养兵,朝廷没有旨意下来他勒紧裤腰带每年的钱粮还得如数交上去。有时候他甚至想到了打开欣口仓,可惜,最终还是没有这个勇气。

    他知道民勇们心里窝火,可又有什么办法?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向地方上的富户乡绅伸手借粮。

    这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一道总督,两年来明显的苍老了下去。人都说坐到总督的位置上已经是位极人臣,多少人羡慕着那一身二品大员的袍服。可只有自己知道苦闷,而且无处发泄。

    ……

    站在黄牛河南岸,罗耀用千里眼往对面看了看。对岸的叛军正在沿河布置木桩,这是为了阻止南岸的船只靠过去。在高坡处,箭楼木寨已经搭建完毕。能看到木寨上巡逻的士兵经过,人数不少。

    那些被叛军驱使的百姓,站在河水里奋力的将一根一根木桩打下去。他们腰上绑着绳子,防止被河水冲走。但即便如此,正是夏季汛期,今年的雨水又比往年充沛一些,河道变宽河水上涨,每天都有人被卷走再也看不到踪迹。

    长期站在水里,不少人的双腿开始腐烂生蛆。

    不少小船在河道里来回巡视,船上的叛军士兵拎着鞭子虎视眈眈的盯着那些百姓,谁要是动作稍微慢一些,立刻一鞭子抽下去,绝不留情。

    “据说北岸的百姓,这一个月来已经被折磨死了数千人。”

    文小刀站在罗耀身侧低声说道:“叛军从几个月前就开始逼着百姓们干活,视人命如草芥。”

    “叛军谁人为将?”

    “据说是殷破山,李远山手下大将之一。被李远山封为冠军侯,加大将军,风光的很。这个人手下的士兵,大部分都是掳来的青壮百姓,具体数字不详。有多少战兵也不清楚,不过兵力总数应该不会低于二十万。”

    “嗯。”

    罗耀嗯了一声:“附近是不是找不到多少船了?”

    “是。”

    文小刀俯身道:“几个月前,叛军就不断南下,目标就是南岸的渔船,黄阳道又没有战兵驻守,光凭着郡兵和民勇抵抗,虽然奋勇,但还是损了大部分船只。杨彦业后来下令,将剩下的所有渔船都拖上岸,可数量有限,不可能支持大军渡河。”

    “没必要急着渡河。”

    罗耀看着对岸那些被奴役的百姓,脸色依然平淡如常。

    “北岸堤防比南岸要高,叛军已经布置了几个月的时间。就算是一群乌合之众也不可小觑,最近多派人沿河道两岸勘察地形。”

    “喏。”

    文小刀应了一声。

    “西边四十里外是黄阳道那些郡兵和民勇的营地,现在人都已经撤了出去,大营空着……大将军,是不是要派人驻守?属下以为,那寨子建造的还算牢固,而且叛军未必就敢贸然渡河过来,所以不需要派遣重兵。”

    “让刘阔带一军人马驻扎……”

    罗耀顿了一下又吩咐道:“让方解的山字营也过去。”

    文小刀一怔,没明白罗耀的意思。

    罗耀吩咐完也没有再提,而是看着北岸说道:“虽然仗不急着打,但对敌人的了解不能一点都没有。挑选精锐斥候,过河去打探叛军的兵力布置,凡是关于叛军的消息,事无巨细都要打探。最好带回来几个舌头,这件事你安排人去做。”

    “不如?”

    文小刀忽然明白了罗耀之前那些话的意思:“不如派小方将军做这件事?他手下山字营的士兵训练有素,且小方大人手下还有一队大内侍卫处的人手,最适合打探情报。”

    “好。”

    罗耀淡淡的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文小刀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忍不住去想,莫非那个方解真的是大将军的儿子?不然大将军怎么会如此偏袒?

    先是让他率军入住黄阳道郡兵之前的大营,是因为那大营是黄阳道军民经营了两年的,很牢固,地形选的也好,河堤很陡,即便叛军过河也无法直接进攻。现成的东西都有,省的山字营的士兵自己再建。刘阔是个行事稳妥老成的,让方解和他同时驻军,绝不会出现矛盾。而大将军紧跟着提到过河探查消息的事,这事并不难办,叛军多是百姓,随便抓几个人回来,挑选精锐士兵过去,简单之极的一件事。但,这是功劳,左前卫北上的第一个功劳!

    大将军,这就是要分功劳给方解啊。

    他偷偷看了罗耀一眼,心里的波澜难以平静。

    而此时,方解正带着山字营找地方休整。一路北上,方解总担心着释源找上来。可到了这里释源依然没有来,他实在想不清楚那个老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将军!”

    一个传令兵骑马快速赶来,指了指西边说道:“大将军军令,命令山字营进驻西边四十里外的大营!另外,文将军请将军派人,过河探查敌情。”

    方解眉头微微一挑,抱了抱拳道:“得令!”

    第0389章 过河

    方解从文小刀那里回来之后,先是看了看这座已经空置的大营。营寨建造的有些简陋,黄阳道没有战兵驻守,郡兵和民勇建造的营寨难免粗糙,但足够结实。箭楼很高,站在上面可以瞭望黄牛河对岸。

    山字营的驻地在大营西北角,有简陋马厩,是刘阔特意给他留的。刘阔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将,为人厚道,方解打听过这个人,在左前卫军中口碑极好。不管是当官还是当兵的,对他的评价都不低。

    是个老好人。

    性格决定一切。

    左前卫的将领多多少少都学着罗耀的脾气,战场上雷厉风行,大部分将军只要上了战场就属于激进派。但刘阔不同,他是左前卫中很少见的行事谨慎的将军之一。他甚至不喝酒,不上青楼,家里只有一个妻子,没有小妾。他对部下也颇宽容,小错基本上都不追究。也正因为如此,他手下的兵反而不好意思触犯军律。

    不过还是因为这个性格,罗耀对他不怎么喜欢。

    罗门十杰,都是随罗耀脾气的人。詹耀就是一个翻版的罗耀,文小刀虽然看起来温和实则性子里冷酷到了极致。当初他和詹耀分别领兵攻打纥族山寨,一天之内,詹耀破寨十三,杀六千。文小刀破寨九个,杀两万。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这样的风格,不然论资历军功刘阔也能派进罗门十杰中。

    方解和刘阔寒暄了几句就回到自己的营地,他看得出来刘阔是那种不善言谈的人。只是一直温和的笑着,眼神里没有那种让人提防的东西。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军龄,这样的官职,他似乎很满意了。

    不争。

    要做到这一点,不是每个人都行。

    将营寨最好的提防让给方解,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的脾气。

    “吩咐人轮值,屁股磨破的人今晚可以休息。”

    方解淡淡的吩咐了一声,绕着营地巡视。

    陈搬山忍不住笑了笑:“屁股没破的,不多见了。那些小兔崽子上马之前一个个嗷嗷叫唤着,骑马两个月下来,没一个走路不卡着腿的。一路上把被服垫在马鞍山的比比皆是,现在他们也就都知道想当好一个骑兵那是那么容易的事。”

    方解笑了笑:“不过都还算个爷们,没人好意思叫唤。”

    陈搬山跟在方解身后,一边走一边问:“大将军吩咐下来要过河查探军情,是不是拖上一两天?士兵们都很疲乏,不休息一下就过河,容易出事。”

    “没必要。”

    方解摇了摇头:“不用过去太多人,回头我亲自带着大内侍卫处的人过去抓几个舌头回来。人多了不好,这种事人数少一些没关系,但必须精锐。大内侍卫处的人论个人武艺比士兵们都强,这一点毋庸置疑。”

    “将军不能亲自过河。”

    陈搬山连忙道:“太危险,就算对面的叛军都是乌合之众,但毕竟那是几十万大军的连营,一个不小心陷在里面就出不来了。”

    “以后我肯定不亲自去。”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但这次不同,这是第一次,以后交战需要做这种事,我吩咐下去就行了。可我这次必须亲自过河去看看,虽然大将军何时对叛军用兵还不知道,但咱们山字营是清一色的骑兵,将来不可能冲在后面。对岸的地形,对岸的兵力布置,我必须都自己看一遍才放心。”

    他看了看一眼那些双脚落了地后忍不住长出一口气的士兵们,笑了笑道:“这些士兵们都是汉子,既然跟了我,我就得为他们的命负责。战场上死人是正常的事,哪一次大战不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但这些士兵组成的就是大隋的顶梁柱,多死一个人这柱子就细一些。况且……他们不只是国家的顶梁柱,还是各自家庭的顶梁柱。”

    “死一个人,十个人,百个人,对大隋没有什么影响。但对家庭来说,就是无法承受的灾难。”

    方解叹了口气道:“若是没有战争,多好。”

    陈搬山一怔,有些不理解方解的想法。在他的认知中,军人为国而死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说了,再说就显得矫情。”

    方解吩咐道:“轮值的事你去安排吧,今夜不过河。才到黄牛河边上,叛军无数双眼睛盯着呢。”

    陈搬山应了一声,回去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想,小方大人年纪轻轻正是锐意无比的时候,怎么好像经历过许多事似的,如此沧桑?

    ……

    回到自己的木屋,方解将卓布衣等人找来。看了看外面士兵们大部分已经睡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现在打算做三件事,所以人手要分出去一些。”

    他看了看卓布衣,压低声音道:“联络大内侍卫处的人,盯着欣口仓,若是欣口仓没事就当放他们休息一阵子。但只要欣口仓出事就了不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罗耀的人若是对欣口仓打主意,局面立刻就不好应付。最好是让朝廷有所准备……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他顿了一下说道:“黄阳道的位置如此重要,为什么朝廷没派兵驻扎?就算朝廷水师会巡视大河,叛军不敢轻易渡河。但道理上,应该也要驻军才对。李远山谋逆已经近两年,黄阳道一直是地方上的郡兵和民勇在布防。”

    “会不会是朝廷上有人瞒着陛下?”

    卓布衣皱眉道。

    “就算有人瞒着陛下,难道陛下自己想不到?”

    方解摇了摇头:“江南有三卫战兵,距离黄阳道最远的也不过两个月路程。除非是有什么事,将这三卫兵马拖住了。”

    “无论如何,欣口仓是重中之重,必须安排精锐人手盯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派人给朝廷送信。”

    卓布衣嗯了一声问:“还有呢?”

    方解道:“第二件事,今天咱们过来的时候,我看到郡兵和民勇撤下去。这些人虽然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兵,但和叛军已经周旋了两年,其中不乏悍勇之辈。派人去打探,捡着有用的请几个过来。咱们要想了解叛军,派人过河探查是一条路,找黄阳道的兵来是另外一条。不过看样子他们对左前卫多有抵触,请的时候尽量客气些。”

    “我知道了。”

    “第三件事。”

    方解扫视了众人一眼后说道:“子时之后,我打算挑几个人过河。”

    “你不是说今夜不过河吗?”

    沉倾扇诧异道。

    她一直跟在方解身边,方解和陈搬山交谈的时候她都听到了。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出身,斥候出去探查情报选定什么日子出去,走什么路,装扮成什么人,目标是哪儿,这些事都绝不会泄露出去,哪怕对主将也不会说。主将一般安排斥候出去,却绝不会规定怎么走怎么办。这是斥候的自由,也是必要的生存手段。”

    “尤其是去敌人的地盘探查,斥候的行踪除了自己之外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他们本来就是在刀口上跳舞,自己不珍惜自己的命别人更不珍惜。”

    “你要亲自去?”

    卓布衣问。

    “必须我自己去。”

    方解道:“这件事不用争论,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当初在樊固的时候,出去找马贼比起来危险性一点也不低。樊固八百边军,只有十来个斥候,每次出去都是两人一组。马贼之凶悍比起叛军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什么。现在我难道还不如在樊固?”

    “带谁?”

    卓布衣问。

    “大犬,小腰,倾扇。”

    方解笑道:“足够了。”

    “我再安排一队飞鱼袍接应。”

    卓布衣道。

    方解点头:“好。”

    ……

    方解换了一身衣服,紧了紧绑在身后的朝露刀。沐小腰上前帮他整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急着过河,还有别的事?”

    方解笑了笑:“就知道瞒不住你们。”

    沉倾扇道:“现在咱们看起来勉强安全,但谁也不知道明天发生什么。左前卫的兵力布置你们还没看出来?罗耀的兵已经把所有道路都封死了。咱们要是想回长安,从黄阳道根本就出不去。万一有什么事,咱们只能走叛军的地盘。”

    “那不是更危险?”

    “不会。”

    方解笑了笑:“回朝廷危险,往深处走反而不危险。”

    “往深处走?”

    大犬没理解,诧异道:“回长安为什么要往深处走?”

    “不管是左前卫的兵力布置还是叛军的兵力布置,长安方向都是重兵把守。咱们不一定非得回长安城去,我从一开始就打算着,等到了黄阳道如果罗耀不是来平叛的,那咱们立刻就走。往叛军地盘深处走,回狼乳山。旭郡王的兵还没有损失,那里更自由,没那么多琐碎事烦心。”

    “不懂你的心思。”

    沉倾扇轻声道:“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就是了。”

    方解笑了笑:“我让麒麟带着给事营那十个人找地方接应,咱们现在对谁都不能完全信任。卓先生是个好人,但他身边都是大内侍卫处的人。罗耀的心思比海都深,我从来不信他是单纯的为了平叛才来黄阳道的。到时候有事能脱身就脱身,困住就麻烦了。当然,如果能坑走罗耀的山字营最好……”

    他想了想又说道:“带上纸笔,对岸的地形我要画下来。”

    沐小腰拍了拍鹿皮囊:“带好了。”

    方解笑了笑:“咱们走!”

    ……

    罗耀扫视了一眼手下的将军们,眼神森冷。

    “明天派人向杨彦业催粮,先要一个月的粮草,再要三个月的。黄阳道本来就不富裕,支持咱们四十万人马的粮草极难。”

    “再安排人,和黄阳道的民勇郡兵闹出些矛盾来。”

    他摆了摆手:“如果杨彦业不开欣口仓,咱们就只能自己去拿了。”

    第0390章 百万骁勇

    从方解离开长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月,如今在京畿道内集结的民勇已经超过八十万。这些来自中原各道的青壮男子,心怀一颗功名但在马上取的壮志雄心,离开了自己的家,带着兵器,被服,有的跋涉数百里,有的跋涉上千里,汇集在长安城外。

    这些骁勇按照战兵的编制分成一个一个军,一个一个营,一个一个队。

    按照大隋征兵的祖制,战兵的家庭都是军籍,有着一定的特权。除非必要,战兵的人选补充绝不会从军籍之外的百姓中选取。而这次招募骁勇,所有良家子弟皆可报名,十七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没有作jian犯科的记录,家世清白之人都可以参军。

    长安城外的几个卫城,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练兵场。

    但报名参军的人数还在不断的增加,从各地赶来的怀揣着军功梦想的青壮男子源源不断的进入京畿道。官道上都是往长安方向赶路的男子,穿着自己制作的简陋皮甲,拿着乡下铁匠铺子里锻造的刀子,有的人牵着驽马,有的人牵着骡子,还有人牵着驴。

    没有人认为战争是残酷的,他们眼睛里看到的都是金光闪闪的前程。和平年代,他们只能务农,只能从商,没有办法靠自己的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有一条金光大道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没有见识过战场上的血流成河。

    他们只记得祖辈父辈心中的遗憾,只憧憬美好的未来。他们所有人都是因为那句功名但在马上取而来的,谁不想成为横刀立马的大将军?

    到了这个时候,罗耀,这个人的名字被无数次的提起。

    人们在议论的时候往往都会说,你们看,当年罗耀不过也只是个寒门出身的苦孩子,若不是因为战争,他现在或许还在西北老家山坡上放羊,或是扛着锄头在田间除草。因为有了战争,这个原本普普通通的农户少年,成为了注定会在大隋的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大人物。

    他也不是军户出身,但是靠着一身胆气还不是在战场上屡战屡胜?

    到了京畿道的年轻男人们,每个人的脸色都带着兴奋。他们刻意忘记了自己有可能死在西北,忘记了历史上每一个成功者的身后都堆积着累累白骨。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成为那个成功者,别人才是那些尸首。

    各卫的大将军分派了不少老兵训练这些骁勇,老兵们试图告诉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战争不是儿戏。但没有人真的听进去,在他们听来,那些老兵们讲述的血rou横飞的故事很不错。让他们热血沸腾,让他们心中更加充满斗志。

    大隋的府库就算再充盈,粮草还能供给,饷银也勉强够发,但装备显然一时之间难以凑齐。筛选之后还有超过八十万骁勇留下,兵部的府库几乎搬空了也不够他们每人分得一件皮甲。

    这段日子以来,皇帝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不少。因为他的号召,大隋的儿郎们来了。没有人畏惧没有人抗拒,他们都愿意为了这个帝国献出自己的生命。所以皇帝心里的阴霾渐渐的被热血取代,他偶尔会登上高耸入云的长安城城墙,俯视下面的骁勇,这个时候,他确定自己只要伸手往前一指,这些汉子们就会嗷嗷叫着冲向他指的方向。

    这无疑令人心情激荡,不是么?

    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是这个帝国的掌舵人。

    虽然他并没有老去,但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了。

    “有这样的子民,朕还担心什么?”

    他微笑着说。

    长安城的城墙太高,站在上面俯视城外,下面的人显得很小。所以皇帝看不到那些骁勇为了争夺一个睡觉的地方大打出手,看不到有人居然敢对老兵横眉怒目,也看不到有人趁着乱偷走了身边人背囊里为数不多的银子。

    他只看到,数十万人为了他来了。

    “大隋的百姓,随时愿意为陛下献出自己的生命。”

    黄门侍郎裴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俯身微笑着说道。

    他很满意方解送给自己的这个小礼物,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很用心。他和方解只交谈过一次,方解肯定是看到了他的眼神不是很好。常年在内廷小房子批阅奏折,灯火就算挑的再亮,长年累月下来眼睛看东西还是越来越模糊。

    这个眼镜很好,让他看东西清晰了很多。

    他知道皇帝也有一个,也是方解送的。

    他并没有将这眼镜藏起来不让皇帝看到,相反,他故意让皇帝看见。有时候让皇帝记得一个人的名字,没必要非得说出来。扛在他鼻梁上的小玩意,让他也记住了那个被罗耀扣在左前卫的少年郎。

    “罗耀的左前卫已经到了黄阳道了。”

    裴衍低声道:“已经在黄牛河南岸布防,有左前卫在,黄阳道就不必担心。朝廷大军开拔,只需猛攻河西道,叛军绝难挡得住陛下天威。”

    “你当初出的主意不错。”

    皇帝笑了笑道:“你说不用调集人马驻守黄阳道,因为黄阳道是西南四道的屏障,不管罗耀有没有反心,他都不会坐视黄阳道不保。朕派人传旨调兵十万,早就料到罗耀不会分兵出来,他会立刻带着人马北上。这个人朕信不过,但西南还离不开他。你前阵子的话朕觉得很有道理,罗耀没有反心,怎么样都不会反。他若有反心,怎么样都会反。”

    “真以前为了防备他,调集人马戍卫江南。现在想想,何尝不是逼着罗耀与朕渐行渐远?”

    “陛下圣明。”

    裴衍道:“罗耀北上黄阳道,既能分散叛军兵力,又将罗耀从雍州调出来,一举两得。”

    皇帝嗯了一声,看着城墙下面的骁勇。他的脸色有些潮红,那是刻意压制着的兴奋。

    “朕在西北损失了七十万精锐,李远山骗了朕一次,朕承认上了他的当,但这样的亏,朕不会吃第二次。朕坐拥四海,天下归心。七十万大军没了,还有七十万,七百万人七千万为朕效力!李远山以为皇帝是随便能坐的?以为只要占了西北那几道疲敝之地就能对抗朕?”

    “大隋基业千秋万代,任何魑魅魍魉都休想觊觎!”

    皇帝顿了一下,然后扫了裴衍一眼。

    “你故意带着这个眼镜,是想帮方解说话?”

    裴衍脸色一变,连忙垂首道:“臣的小心思,自然瞒不住陛下的眼睛。”

    皇帝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朕最恨投机取巧之辈,恨钻营结党的朝臣。”

    “臣不敢!”

    裴衍深深的俯下身子。

    “朕知道你没这个心思,这么多年你坐在内廷朝房里为朕分忧,在朝廷里地位超然,若是你想结党营私身边早就绕着无数的马屁精。”

    “眼镜很好,朕也有一个,比你的还要漂亮些!”

    他说了一句话,转身离开。

    裴衍嘴角挑了挑,眼神里有一丝得意一闪即逝。

    没有人,比他更能精准的把握皇帝的心思。

    ……

    大将军许孝恭带着人在骁勇营地里巡视了一圈,眉头始终皱着。这些骁勇看起来确实斗志昂扬,一个个好像谁也不服。但在许孝恭眼里,这些骁勇就算不乏武艺出众之人,但根本就是一团散沙。当初的估计太乐观了些,以为经过几个月的训练这些人哪怕不能和战兵相比,最起码也能遵守基本的军律。

    最早训练的几个军勉强还能用,拉出去的时候最起码队列还算整齐。后来的这些人,素质越来越让人心忧。其中甚至有不少恶徒,花钱在当地官府开具一份清白人家的文书,摇身一变从地痞流氓变成了国家的军人!

    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打仗?

    已经领兵超过二十年的许孝恭心里充满了疑问。

    “孝廉兄!”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有人从身后叫他。

    许孝恭回头看了看,见是新任的左武卫大将军刘恩静快步追了上来。

    刘恩静当年曾经是右前卫的将军,后来因为老父过世所以要守孝三年。左武卫叛变,虞满楼被杀,皇帝下旨重建左武卫,刘恩静夺情复出。这个人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当年征伐商国的时候曾经被公认为军中最有前途的年轻人。但是几十年过去,当年的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如今也已经两鬓花白。

    才不到五十岁,看着竟是饱经沧桑的模样。

    “恩顾,你怎么也在这里?”

    刘恩静快步跟上来,抱了抱拳:“还不是为了选兵,左武卫现在兵员还没有配齐,军户人家里挑了又挑也没凑够一卫人数,逼不得已只好来骁勇营里选人。”

    “唉……”

    许孝恭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刘恩静摇了摇头,拉着许孝恭的手走到一边:“孝廉兄,你怎么不向陛下说一说,这些骁勇若是再不加节制,早晚会出乱子。”

    “说?”

    许孝恭苦笑道:“陛下连下三道旨意,恩赏骁勇。在陛下看来,这些骁勇都是最忠诚的子民。前阵子有骁勇闹事,左祤卫一个别将按军律砍了几个人的脑袋,陛下得知,大为震怒,把那个别将一降到底还打了二十鞭子,谁还敢说?”

    “陛下这两年来,性情似乎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刘恩静压低声音道:“要不,去找裴衍?我听说陛下对此人最是信任,他若是肯说说,没准能有作用。若是再这样下去,就算人数再多这些骁勇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拉到战场上御敌?”

    “裴衍?”

    许孝恭冷哼一声:“你若有银子,再去找他就是了。”

    “这一年来,陛下的所有心思都在如何收服西北上,朝廷里的事大部分都交给裴衍处理。这个人以前看着还算清明公正,但现在越来越贪婪了。就拿黄阳道的事来说,按照道理早就该调兵戍守,可陛下偏偏听了裴衍的,说什么以叛军逼罗耀,促使左前卫北上抗敌……这种亡……这种扯淡的话都能说出来!”

    “陛下越发的偏执了。”

    刘恩静叹道:“虽然我才回长安不久,但也看得出来。陛下眼里现在只有西北,其他的国事很少过问。除了西北之外,陛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导太子……太子还不到十岁,前两天我听说,陛下已经让太子批阅奏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了!”

    “或许是咱们想的太偏。”

    许孝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左前卫的人马已经到了黄阳道,据说沿黄牛河列阵布防。罗耀领兵的本事还是少有人比得上,只要他自己没有脏心思,叛军赢不了。而陛下只有太子这一个子嗣,对太子看重也是情理之中……”

    “谁知道呢……”

    刘恩静摇了摇头:“就盼着这一战早点打完吧。”

    许孝恭点了点头:“大隋,不能再出大乱子了……”

    第0391章 风雨飘摇

    刘恩静和许孝恭肩并肩走着在骁勇营里低声交谈,两个人的心里都不怎么好受。当初陛下决定招募骁勇的时候,朝廷里不是没有人反对。当时武将们倒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他们不cao心钱粮甲械。

    大隋就算再强大,损在西北那七十万人马也不是一个小数字。损失的就要补上,招募骁勇是个法子。可谁也没有想到不到半年的时间,文官们预见的事一样一样都发生了。国库渐渐难以支撑这些骁勇的粮草补给,因为需要支付的可不仅仅是如今云计在长安城外的八十万人马。

    那些挑选不合格的士兵,往来的路费和粮食,皇帝下旨,都要分发。这样一来,不少人打着投军的旗子来,混些银钱粮食回去。国库这五个月来的支出之巨,令人瞠目结舌。

    陛下对骁勇们越仁慈宽厚,朝廷的付出就越大。

    然后就是治安。

    京畿道本来是天下首善之区,比如方解刚来长安路过京畿道的时候,甚至在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乞丐。富家子弟不敢横行,泼皮无赖不敢放肆。方解曾经盛赞过,若世间如此平和昌盛,大隋就是绵延万年也不是难事。

    可是现在,骁勇们聚集在长安城外的几处卫城,人满为患。这些人训练之后闲得无聊就出来逛荡,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难免会有看谁不顺眼的时候,大打出手的事比比皆是。有因为喝酒抢座位打起来的,有因为去青楼抢女人打起来的,而其中凶悍者,打架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就是想打。

    只这两件事,就把整个大隋朝廷搞的焦头烂额。

    有陛下的恩旨,地方官府对这些骁勇不敢处罚的太狠,可警告一下对他们来说又没有什么意义。

    人的劣根性就在于,越是惯着就越放肆。

    御史台那些铁嘴钢牙的御史大夫们,这段日子雪片一样的往上递折子。可这些折子十之七八都不会到陛下面前。内廷朝房里有个天天都当值的黄门侍郎,在他身侧一左一右共有四个竹筐。

    竹筐上贴着纸条,上面分别写着轻重缓急。

    只有重和急这两个竹筐里的奏折,才会立刻呈递到畅春园里。而这种区分,全在裴衍一念之间。御史台的奏折,裴衍看都不看就随手丢进缓字竹筐里。这一缓到底多少日子,谁也不知道。

    最近一年来,陛下加重了对太子的培养。抽出很多时间来亲自教导太子,甚至开始让太子学着批阅奏折。对于这一点,非但御史台的人看不下去,朝中诸多重臣也觉着有些过了。按照年纪来说,皇帝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不出意外,在龙椅上再坐二十年是没有问题的。

    大隋的皇帝多长寿,七十岁之前死的屈指可数。

    早一些培养太子没问题,可现在应该是东宫那些官员的事。太子侍读虽然还空着,可文渊阁和舒华阁的大学士们那一个不是满腹经纶真才实学?

    一年,朝廷里就变得不太安稳起来。

    刘恩静和许孝恭两个人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交谈。他们两个在南征商国的时候就是朋友,也有几十年的感情了。

    “与其这样,不如敦促陛下早日出兵。”

    刘恩静叹了口气道:“近百万人在京畿道聚集着,长久下去必出祸端。训练可以,拉到沂水东岸再训练。也让他们看看叛军是怎么回事,看看战场是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在长安城外面,万一有人怂恿……不堪设想!”

    许孝恭点了点头:“唯一能做的,反倒是这个了。以前陛下急着出兵的时候,咱们劝着。现在陛下不急了,想看看到底有多少骁勇赶来,咱们却急了。”

    “此一时彼一时。”

    刘恩静道:“你我都是老臣了,不能装聋作哑。”

    “陛下对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也格外器重,还有兵部尚书宗良虎,不如你我今夜就做东,请他们两位吃酒。若是能劝动他们两个联名上书,或许陛下会重视起来。”

    “也好。”

    许孝恭想了想道:“不过,陛下前阵子定下的辅政大臣,黄门侍郎裴衍,大学士牛慧伦,兵部尚书宗良虎……三个人,咱们请两个,会不会……”

    “管他呢!”

    刘恩静微怒道:“小人当道!不必在意他。”

    许孝恭叹了口气,两个本应该豪情壮志的大将军,却满怀心事。

    畅春园。

    皇帝看着外面已经爬满了的瓜架发呆,这段日子以来他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以前一整天盯着奏折也不会走神,现在越发的精力不能集中。尤其是午后太阳正暖着的时候,两只眼皮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往下垂。有时候他靠坐在土炕上就能睡着,醒来精神却更差。

    秉笔太监苏不畏看了皇帝一眼,眼睛里有担忧一闪即逝。

    “陛下,若是乏了就歇歇吧。”

    皇帝忽然笑了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

    “你还记得吗,方解刚到长安城不久的时候,朕召他入宫来,他就是在这屋子外面,躲在假山石后面偷摘朕的黄瓜吃。”

    这事确实有趣,苏不畏想起来也忍不住笑起来:“有史以来,第一个敢在畅春园里偷东西的小贼。”

    “他心里没鬼,觉得肚子饿了就摘东西吃。有的人心里有鬼,明明肚子饿了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看着那黄瓜流口水,还要道貌岸然的站得笔直……相对来说,朕更喜欢你嘴里那个小贼的性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似乎是有人来,谁?”

    皇帝揉了揉眉头问。

    “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说是有事求见,已经在外面候了一会儿了。”

    “传进吧。”

    皇帝摆了摆手,然后坐直了身子。

    窗外,两个小宫女陪着太子殿下杨承乾在玩。再过一个月才满十岁的太子看着那翠绿的黄瓜问:“父皇说,曾经有个小贼偷他的黄瓜吃,但是父皇觉得这个小贼还算是个人才,非但没有怪罪他,还打算让他做我的侍读……他叫方解,我却不记得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眉清目秀的小宫女撇了撇:“小贼就是小贼,陛下就是太宽容了。要我说,偷东西就该拉出去杖毙!”

    太子眉头一挑,转身看着小宫女冷冷道:“自己掌嘴!父皇说的话你也敢质疑?最近你们越来越放肆了!杖毙杖毙,你知道什么是杖毙?你知道死人什么模样?这个年纪心肠就这么狠,若是不管教将来指不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本来和太子平日里玩的极好的小宫女一怔,还没打就先哭出来。她凄婉的看着太子,以为太子会心软。可她等了一会儿才发现,太子的眼神依然很冷。

    于是她抬起手,开始抽自己嘴巴。

    坐在窗边的皇帝看到这一幕,嘴角上再次勾起笑意。

    ……

    罗蔚然躬着身子站好,没抬头。他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皇帝了,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冷遇。皇帝前阵子说信任他,但罗蔚然知道那不过是皇帝宽慰人心的手段罢了。面前这位天下至尊,骨子里不信任任何一个人。大隋立国一百多年,面前这位皇帝是第一个对老院长万星辰都不放心的人。

    “朕记得和你说过,以后有事直接抵牌子进来就是了。”

    皇帝淡淡地说道:“不必在外面候着。”

    罗蔚然垂首道:“苏公公说,陛下这两天身子有些乏,所以臣不敢打扰。”

    皇帝嗯了一声:“什么事?”

    “陛下,钦犯杨胤再次求见陛下。”

    皇帝微微皱眉,似乎很不在意地说道:“他倒是活的长远,牢里也没管住他的嘴吗……要见朕什么事?”

    “臣不知,他只是每天都求臣为他通禀想见陛下。”

    “所以你心软了?”

    皇帝看了罗蔚然一眼,语气虽然平淡可话里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

    “臣不敢,臣只是不敢耽搁。杨胤乃是重犯,臣职责所在不能疏忽。”

    “朕知道了。”

    皇帝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告诉杨胤让他在大牢里好好活着吧,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千万别在朕想杀他之前死了,朕早晚会见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臣遵旨。”

    罗蔚然心里苦笑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等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带到畅春园来吧,朕倒是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还有什么脸见朕!”

    罗蔚然应了一声,然后退出穹庐。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小太监木三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从袖口里滑出来一个小纸团,罗蔚然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走过去踩在脚下,装作整理靴子将纸团捡起来攥在手心。他没敢在畅春园里看看那纸团上写的什么,一直到上了马车才将纸团打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骤然变得发白。

    “怪不得……怪不得!”

    他喃喃了一句。

    马车上有笔墨纸砚,他沉思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短信,聊聊十几言,但每一个字都分外的沉重。写完之后他将信装进一个小铁盒子里,用火漆封好。走到半路的时候他让马车停下,随意的走进了一家酒楼里,买了一壶老酒一斤熟牛rou。

    半个时辰之后,那个装着密信的铁盒就到了散金候吴一道手里。

    吴一道将火漆挑开,打开信看了看后同样脸色大变。这个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模样的深沉男人,眼神里竟然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担忧和惧意。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竟然能将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和货通天下行的老板都吓坏。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将这封信重新封好,然后叫来一个亲信。

    “你用最快的速度亲自送到黄阳道,找到方解,亲手交给他手里。这个东西太过重要,你可以死,但东西不能落入别人手里。必要时候,毁了东西。你若死了,你的家人我会厚待。”

    这个亲信抱了抱拳:“侯爷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

    他将铁盒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转身出去。

    等亲信走了之后,吴一道似乎是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似的,颓然的靠在椅子上,脸色依然很难看。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后,他长长的从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大隋……风雨飘摇……”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天空,怔怔出神。

    一个天大的秘密,就好像在他心头压上了一块万斤巨石,堵的他喘不过来气,难以呼吸。

    第0392章 你就是个猪猡

    当杨胤得知皇帝答应见自己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求狱卒打来一盆水。他先是用手指蘸水,将头发仔仔细细的梳理了一遍,然后从囚衣上撕下来一块布条将头发绑好。对着盆里的水左右看了看,见头发一丝不乱这才开始洗脸。

    洗的同样很认真,甚至有些挚诚。

    洗过脸之后,他整理好自己的囚衣,这才跟着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走出去。被萧一九毁掉的门禁铁闸和墙壁已经修好,密道显得幽长深邃。虽然墙壁两侧点着油灯,可密道里依然昏暗的看不清脚下的路。

    铁镣铐擦着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发出的声音格外的清脆而悠远,在密道里来来回回的飘荡,这里……竟是连声音都逃不出去。

    走出密道的时候,杨胤的眼角被阳光晃的睁不开。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光明,那么刺眼。但他没有闭上眼也没有抬起手遮挡,而是抬起头寻找光明的源头。眼泪顺着他的脸不住的往下滑落,他却白痴一样不肯收回视线。

    “原来,能看到天空是这么幸福。”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却没有什么伤感。

    罗蔚然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双不断有眼泪溢出来的眼睛,看着他嘴角上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罗蔚然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虽然罪有应得却值得同情。

    杨胤用袖口擦了擦被阳光刺痛的眼睛,然后笑了笑:“牢里面不知黑夜白天阴晴云雨,我每天都会侧耳贴在墙壁上倾听,试试能不能听到风吹过雷响起,我以为自己快要忘了这些声音,原来都还记得……”

    他举步往前走,步子很小。

    镣铐继续发出清脆的声音,杨胤皱了皱眉:“可惜,这声音饶了宁静。”

    罗蔚然沉默了片刻,回头吩咐道:“把他的脚镣去掉,到了畅春园外面再戴上。”

    杨胤怔了一下,然后抱拳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罗蔚然没再说话,率先走了出去。

    上了马车之后,杨胤坐在里面犹豫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车窗帘子拉开一条很狭窄的缝隙,透过这缝隙看向外面。大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生意人的吆喝声,小孩子的哭声,女人的争吵声……他贪婪的看着外面,就好像一个自幼失明的人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一样。

    他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下意识的嗅了嗅似乎能闻到那甘甜。他看到有人坐在路边大口吃着包子,下意识的咽了口吐沫似乎能品尝到那鲜香。他看到美丽的女子骄傲的挺着胸脯走过,眼神里都是欣赏。他看到小孩子在大街上打闹戏耍,嘴角上都是笑意。

    就这样,他一直看着外面,直到马车停下来。

    他是钦犯,而且还是极特殊的钦犯,所以马车一直行驶到穹庐外面才停住,这是苏不畏特意交代过的。皇帝似乎是不想让人知道杨胤来过,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见过这个罪人。

    重新戴上镣铐的杨胤脸色平静,感激地看了罗蔚然一眼后迈步下了马车。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来。畅春园里的景色他很熟悉,作为留在长安城里唯一的亲王,他曾经有资格随意走进这里。

    只是,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这园子竟然如此之美。

    穹庐只是一排不起眼的木屋,在林子深处。他曾经说过皇帝太矫情,明明是天下至尊却偏偏喜欢装作很清雅。在他看来,那一排木屋无论如何也配不上皇帝的身份。能与之匹配的,只有太极宫巍峨的大殿。

    现在他却忽然明白,原来皇帝喜欢住在穹庐不是故作姿态。

    只是一种掩耳盗铃式的逃避罢了。

    他知道了皇帝为什么要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以前他从来没有这种心境。皇帝也是人,也有厌烦每天始终如一的扮演着自己角色的时候。他应该也会在某个时候厌恶那座大殿那座龙椅,厌恶大殿里的文武百官,厌恶堆积如山的奏折,厌恶每天端着架子保持冷静。

    皇帝也想休息,也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避世。

    但他不行,他是皇帝。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过的稍微舒服些。

    皇帝,也挺苦。

    他缓步走进穹庐,没理会穹庐外面那些侍卫和太监们惊诧的眼神。他将身子拔的笔直,走路的步子也放的大了一些。

    曾经他发愿,若是自己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即将走进的这一排木屋拆了,在畅春园荷池边建造一座宫殿。窗外就是池塘,俯身就能看到荷花,看到游鱼,看到碧波荡漾。现在他的想法是,不管将来谁做了皇帝,这一排木屋或许都该留下来,永远。

    ……

    “罪臣叩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

    他跪下行礼,一丝不苟。

    脚上和手上的镣铐有些碍事,所以他跪下去的时候姿势有些别扭。坐在土炕上的皇帝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后语气平淡地说道:“起来吧老六。”

    老六。

    这两个字让杨胤心里一荡,他使劲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爬起来。

    “这段日子过的可还好?看你身子瘦了不少。”

    皇帝问。

    “蒙陛下惦记着,罪臣在牢里过的还好。”

    “嗯。”

    皇帝嗯了一声,两个人陷入沉默。

    杨胤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后表情一僵:“四……陛下,怎么清瘦到了这样?”

    “没事。”

    皇帝将手里的奏折放在桌案上,向后靠了靠,却发现自己已经不适应冷硬的墙壁,于是他皱了皱眉。苏不畏连忙上前,抱起一床锦被垫在皇帝身后。有软的东西靠着,皇帝的脸色逐渐舒缓下来。

    “罗蔚然说你有事要对朕说,朕就让你来了。”

    “谢陛下。”

    “你虽然罪不可恕,但和朕独处的时候还是可以叫一声四哥。罪过归罪过,血脉至亲也是不能否认的事。说实话,朕从来就没因为谋逆而恨你什么。只是一切都在情理之中的事罢了,到了这个时候,输赢胜负之类的事都可以放一放。”

    皇帝说。

    “四……四哥。”

    杨胤叫了一声,眼圈发红。

    “说吧,什么事。”

    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桌子,苏不畏过去给杨胤倒了一杯茶。

    “多谢。”

    杨胤捧着热茶,手微微颤抖。

    “四哥,罪臣想求见您,是因为心里不踏实。罪臣知道,大隋丢了西北罪臣罪不可恕。若是没有当初的贪念,也不会被李远山利用了。正因为如此,罪臣才想着求见您……罪臣担心,叛军迟迟不进攻,迟迟没有过河,又是存着什么阴谋!罪臣了解李远山那个狗贼,他心肠太毒!”

    “罪臣进宫之前,看到大街上有不少民勇,这样不妥的啊四哥……民勇可用,但必须严加管制,四哥施之以恩,是四哥宽仁。但若不以严苛军律约束,这些民勇早晚要出乱子……”

    “行了。”

    皇帝皱眉冷哼了一声:“你这牢狱坐的倒是舒服,朕回头应该问问罗蔚然,大牢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都要一五一十的向你禀告吗!”

    杨胤脸色一变,慌忙跪下来:“罪臣……罪臣只是心忧大隋……”

    “大隋不用你心忧。”

    皇帝看着他语气冷淡地说道:“那是朕的事,你今日若是来叙兄弟情的,朕可以陪你多聊聊。朕说过,你死罪难逃但终究是朕的弟弟。但朕不是让你来说什么国事的,你没有这个资格……从前朕给过你资格,但你自己没把握。”

    “四哥……”

    杨胤叩首道:“李远山此人心机深沉,且在西北经营多年,陛下不可大意啊……而且还有蒙元人在他背后,阔克台蒙家族的人早就觊觎大隋江山。李远山表面上看起来只想守住西北三道,蒙元人看起来只想着掠夺财富,但这背后必然有什么阴谋诡计,陛下,此番西征,当调遣精锐人马,民勇实不可用。”

    皇帝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因为愤怒,嘴角都开始抽搐,他指着杨胤冷笑:“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啊,看来朕砍了三万颗人头还是少了!身处囚笼,竟然对大隋国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好……好!好啊,朕的臣子原来跑去效忠你了!”

    “四哥!”

    杨胤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和旁人无关,是罪臣求着他们告诉我的。罪臣和李远山勾连多年,深知此人用心之险恶。四哥,罪臣已经是必死之人了,怎么敢再起扰乱朝纲的心思?”

    “不要再叫我四哥了。”

    皇帝从土炕上下来,苏不畏连忙跪倒为他穿上靴子。皇帝不等靴子穿好就迈步走到杨胤身前,苏不畏爬跪着在后面为他整理着裤子。

    “朕没心思听你说这些废话……你若真的将大隋放在心上,就不会谋逆作乱毁我朝纲!就不会勾连外臣剥我疆土!就不会笼络异士谋我人头!现在假惺惺跪在朕面前说什么为大隋考虑,说什么为朕分忧……你居然能说得出来?自己心口难道不堵不疼?西北三道,毁于何人之手?七十万精锐,死于何人之手?”

    “你!”

    这个你字,声音之凌厉几乎将穹庐的屋顶都震开。

    “你居然还有脸面在朕面前说这些?!”

    杨胤脸色惨白,额头抵着冷硬的地面哀求道:“陛下……西北之战,不能cao之过急啊。正因为有那七十万大军的前车之鉴,更应该谨慎……”

    “闭嘴!”

    皇帝忍不住笑了起来,怒极而笑:“你来是想告诉朕怎么做皇帝的吗?朕现在改主意了,暂时不想杀你了。朕要带着你去西北,让你亲眼看看,朕是怎么亲率百万大军涤荡那些魑魅魍魉的!当初你和李远山沆瀣一气,现在朕就让你看着他,怎么被朕的雄师碾成齑粉!”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