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的嘴巴就看得出来,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蓄势已久的一枪竟然连一朵血花都没刺出来。面前这个黑袍男人的身体,究竟是什么做成的?

    他的惊愕永远的停留在他的脸上。方解一刀将他的脖子削断,那颗人头顺着河岸滚了出去,在无数人的脚下被踢着来回翻滚。

    刘阔听见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的血气也涌了上来。手里的长槊舞的如一条怒龙,拦在他面前的叛军士兵没一个人能挡得住一招。这个已经五十几岁的汉子,身上披着一层血大步向前。

    他的肩膀上中了一刀,链子甲被剁开一条口子,血顺着甲胄往外淌,可心里那头猛虎已经苏醒过来的刘阔根本不在意,一槊将伤了他的人胸口刺穿,然后振臂将尸体挑起来狠狠的往下一砸。

    尸体将叛军撞到了一片,刘阔趁势往前冲了两步。

    从登陆到向前冲刺十步,三百精步营的人只剩下不足五十。倒在地上的尸体,没有一具身上的伤口不超过十处。

    就在这个时候,只顾着往前厮杀的刘阔忽然眼前一亮,抬起头看时才发现叛军的阵列已经被他和方解杀了一个对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咱们杀出去!”

    方解往前一指,刘阔长槊回转蛟龙一样拍翻了两个叛军:“小菜一碟!”

    方解心里血气一荡,大步上前与刘阔并肩而行。

    一老一少

    刀槊齐飞,步步杀人。

    男儿生为将,纵横沙场,魑魅魍魉,怎能挡路?

    第0403章 喜欢这感觉

    刘阔的人往前涌,将叛军逼开一段后接着方解他们撤回来,双方汇合之后都不足七十个人,但明显比各自为战的时候好多了。后面的叛军涨潮的水浪拍打河堤一样,一波一波的往上冲。方解他们杀出叛军阵列之后,只好回身边战边退。

    刘阔毕竟年纪已经大了,体力逐渐不支,再加上身上的伤口一直没有处理,血不停的往外淌更加速了力气的流失。方解见他舞槊的动作越来越慢,随即一把抓着他的袢甲绦把他单臂朝着后面掷了出去。

    “先护送刘将军上船!”

    方解大喊一声,手里的大陌刀舞出一片光幕将涌上来的叛军放翻了四五个。刘阔的亲兵搀扶着他往后退,他挣扎着还想往前冲。这个不服老的将军,不愿意自己在后生面前表现出弱势。

    “刘将军!”

    方解一边杀人一边大喊道:“稍作休息,等我累了你再来换我!”

    刘阔心里一暖,知道方解这是在照顾自己的脸面。他回头看了看,见来不及拴住的小船已经大部分被水冲走,他立刻大步冲过去,一跃入水将一艘刚要飘离的小船拽回来。他入水的那一瞬,立刻河水就被染红了一片。

    有他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血。

    方解和给事营的人断后,十一个人站成一排护住身后的同袍。密集如林的长枪戳过来,叮叮当当的戳在明光铠上,春姑换了方解的朝露刀用着不顺手,一个不留意被长枪戳了一个踉跄坐倒在地。她身上的甲胄太沉重,再加上力气近乎用尽,想要站起来竟是用了两次力气都没起来。

    叛军见有人倒下,立刻疯了一样扑上来,长枪横刀暴雨一样往春姑身上砸。屠户见妻子倒地险象环生,立刻大步过去,用后背挡住叛军的攻势,两手伸出去将春姑抱起来。他的后背上,被敌人兵器敲的叮叮当当的乱响。

    春姑看着面前这个魁梧丑陋的汉子,眼神里都是柔情。

    方解横跨一步,刀锋一扫将攻击屠户的叛军放倒下一层,然后催促春姑退后。眼看着方解他们已经退到河边,吃了大亏的叛军哪里会轻易松口,就如同数不清的野兽一样往前涌。幸好的是因为方解他们人少,战团也小,就是叛军人数再多也不可能同时冲上来。

    方解每向后退一步,他面前都要倒下几具尸体。后面四五步就是河道,脚下的地面很湿滑,他的步伐也变得不太稳健起来。

    浮桥距离北岸还有超过五十米,不少左前卫的弓箭手已经淤积在浮桥上不停的发箭支援。

    但浮桥毕竟只有那么宽,所以这支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不少人被叛军的弓箭手射中,掉进黄牛河里被远远的冲了出去。

    刘阔奋力拽回来一艘小船,可驾船过来的渔夫全都被羽箭射死了,其他的船都已经渐渐飘远。此时剩下的人还有五六十个,靠着这一艘小船显然是不可能回去的。

    “左前卫的兵!”

    刘阔将船上的绳索往春姑手里一塞,然后舞着长槊又杀了回去:“需要断后的时候,咱们不能让给别人!大将军麾下,就没有一个怕死的!身上穿着左前卫的战服的,都跟着老子杀回去!”

    几十个左前卫精步营的士兵,呐喊着又跟在他身后往前冲。靠着一股血气和精步营的战斗力,几十人反冲锋硬是将叛军压制回去四五步远。

    “方将军,快渡河!”

    刘阔一边杀人一边大喊:“若是你回不去,咱们的人就都白死了!”

    方解听到这话心里一酸,咬着牙摇了摇头:“我若是回去,从此之后别想再睡一个安稳觉!既然注定了咱们都要战死在这里,那就索性放手大杀吧!”

    刘阔心里一热,其他事都顾不得了:“好,那就放手大杀吧!”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岸上高坡处的叛军发出一片惊呼。紧跟着,叛军的阵型就开始乱了。能听到叛军督战队的人大声呵斥,但很快叛军围在河边的队伍还是不断往后撤。从他们的呼喊中,方解听得出来带着一股惊惧。

    面前的压力一松,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黄牛河下游那边,宽阔的河道上十几个巨大的黑影快速的飘了过来。脸上都是血,方解使劲抹了一把才看清,那巨大的黑影,分明是十几艘巨大的战船。在这些庞然大物后面,数不清的桅杆逐渐清晰起来。

    大隋水师!

    叛军没有这样强大的水师,而战船上越来越清楚的烈红色战旗,在这个时候就好像能发光的太阳一样,让北岸所有还活着的隋军士兵心里立刻暖和起来。

    数十艘黄龙快船从艨艟大舰后面乘风破浪而来,战船上的弓箭手开始朝着北岸的叛军覆盖性的打击。而停在江心的艨艟大船上,一侧船舷上的弩车开始集体发威。上百架弩车,近万弓箭手倾泻出来的羽箭,立刻在北岸上铺了一层白羽。看起来,就好像河岸上都是白色的荒草。

    ……

    黄龙快船在靠近北岸的地方一字排开,每一艘黄龙快船能搭载至少二百名士兵。而水师士兵,都是出色的弓箭手。站在船上居高临下对河岸上的叛军射击,大隋的水师弓箭手根本就是在屠杀。

    叛军的阵列终于崩碎了,那些士兵们哀嚎着向后逃。督战队接连杀了几十个人也拦不住叛军士兵求生的欲望,胆子一旦碎了,短时间内根本就捏不到一块。如被惊吓的散了群的蚂蚁一样,河岸上到处都是向远处逃窜的叛军。

    黄龙快船上的弓箭手每个人最少射出去五箭,这一段河岸上几乎就快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了。密密麻麻,地上插着的白羽让人心里震撼的无以复加。

    见叛军退却,黄龙大船上放下来几条蜈蚣快船,这种能运输几十名士兵的船其速度之快无可比拟,几十名士兵同时滑动船桨,就好像几条巨大的蜈蚣在踩着水面朝北岸扑过去一样。

    水师士兵上岸之后开始设置防御,用方阵将方解他们保护在身后。

    一个身穿别将甲胄的水师将领从蜈蚣快船上下来,扫了几眼地上方解他们身前那一地的残肢断臂,脸色忍不住一变。水师巡游的舰队一开始以为是左前卫和叛军大规模冲突,左前卫正在强渡黄牛河。因为北岸上的叛军密密麻麻,看起来聚集着至少数万人。所以指挥水师的将军段争立刻下令水师协助,心里还在埋怨着为什么左前卫强渡不派人来联络水师协同。

    可到了近前,水师的人才发现被困在北岸上的,竟然只是几十个隋军士兵。

    水师别将从军多年,却从不曾见过这样惨烈的战场。几十个隋军,如今还活着的每个人都好像血人一样。他们的衣甲是红色的,头发是红色的,脸还是红色的。在这些活着的人脚边,是一地死了的人。

    水师别将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具尸体,太多了,多到他心里抽搐。

    他无法想象,在数万敌军的包围中,这支总计兵力不到三百五十人的队伍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这件事是不管任何人对他提起来他都决然不会相信。兵力相差太悬殊了,这根本就能称之为一个神话。

    血水从他的脚边流过,汇入大河。

    他站直了身子,然后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隋军礼!

    方解一屁股在满的血水的泥地上坐下来,将大陌刀往身边一插。

    “这位将军,帮个忙……把命丢在这里的兄弟们,尸首不能丢下。麻烦你招呼人,辨别一下,将咱们的人尸体都运回黄牛河那边去。得给他们洗洗身子,缝了伤口换身干净衣服再下葬……”

    水师别将使劲点了点头,亲自带着人在尸体堆里寻找左前卫精步营的人。

    刘阔挨着他的身子坐下来,看了方解一眼后忽然笑了起来:“我一直看不起小白脸,曾经我以为小白脸除了脸和屁股没别的用处。”

    方解知道刘阔这话里肯定还有别的意思,但他对左前卫也不算很了解所以无从猜起,况且他现在疲劳的恨不得躺下,哪里还有力气再猜什么玄机。

    “这话真不像是夸我。”

    方解笑了笑,颤抖着手从鹿皮囊里将烟斗摸索出来,可将烟丝掏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烟丝都被湿透了,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不住的往下淌。他似乎犯了傻,将滴着血的烟丝塞进烟斗里,取出火折子点。

    烟丝太湿,他点了好久才吸了一口。

    满嘴都是nongnong的血腥味。

    将那股子辣喉咙的血腥味从嘴里喷出来,方解终于松了一口气。浑身绷着的肌rou也松弛下来,颤抖着的手指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第一次杀人?”

    刘阔看着他诧异地问:“第一次杀人?”

    方解摇了摇头,啐了一口带血的涂抹:“第一次杀这么多人。”

    他看了一眼刘阔肩膀上的伤,替他将链子甲卸了,然后找出同样被血泡透了的伤药敷上,刘阔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任由方解撕下来衣衫将伤口裹住。

    “以后就习惯了。”

    刘阔摘下来酒囊灌了一口递给方解:“你很不错,你这个年纪的人,我见的太多了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屎尿失禁的。我第一次杀人,吓得几天几夜没睡着。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被我杀了的人在我面前晃。拎着他的脑袋,摇摇摆摆……”

    方解嗯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有一点害怕。

    万军之中,绝境之内。

    他想到了死,可就是没有惧意。

    他喝了一口酒,回头看了看那满地的尸体。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数数地上到底有多少具尸体。

    在水师的控制下,左前卫的人马开始渡河。本不想和叛军有什么直接冲突的罗耀现在不得不这样做,水师将军段争眼睁睁的看着,如果这么好的机会再不趁势渡河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方解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次过来探查消息的行动,竟然能促使左前卫进击,大隋的军队第一次踏上被叛军占据的土地。也不知道,他打乱了罗耀已经设定好的脚步。

    当他和刘阔等人被战船运回黄牛河南岸,双脚踏上岸边的那一刻。

    聚集在河岸的左前卫士兵们,不由自主的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自发的让开一条通道,每个人看向方解他们的眼神里都是真挚的敬意。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将右臂横陈在胸前,渐渐的所有人都将右臂抬起来,用最标准的大隋军礼来表达自己的崇敬。

    军人,敬重的从来都不是怂货。

    英雄归来。

    方解看着那些士兵们,忽然发现自己很享受这中场面。他的面前是无数双带着敬意的眼睛,他的身后是大隋的水师载着士兵们横渡黄牛河。他站在士兵们中间,忽然有一种攥住了全世界的错觉。

    很棒

    令人着迷。

    第0404章 同cao

    方解回到自己的大帐里,舒舒服服的洗了一个热水澡。足足换了三次水,才将身上的血冲干净。亲兵用布围了一个圈,方解赤身裸体的站在里面,几个亲兵拎着水桶站在凳子上给他冲,地上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

    当看到方解身上竟是真的没有一处伤的时候,那几个亲兵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万军之中,往来冲杀。

    竟然没挂彩,这太不可思议了。

    方解洗了澡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感觉浑身上下都变得畅快起来。他走回到大帐的时候,看见陈搬山跪在外面,头垂的很低。

    “这是干嘛?”

    方解不解地问道。

    陈搬山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又很快把头垂下去:“属下救援不力,请将军责罚!”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把陈搬山拉起来:“南岸的船只被叛军毁了大半,剩下都被黄阳道的郡兵凿穿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先是跑去请示刘阔,然后跑去求文将军,在文将军帐外跪了一炷香的时间,在大隋军律之内的事你都做到了,我怎么会怪你?”

    “属下最后悔的正是这个!”

    陈搬山抬起头,满脸都是愧色:“属下当时就不应该去求那个人,应该立刻召集山字营到附近村子搜集渔船渡河,时间都耽误在属下身上,若是将军真有什么意外,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没事。”

    方解摆了摆手,撩开帘子走进大帐:“这件事你也不必挂在心上,按照道理,我们这几个人被困在北岸,不值得调动大军救援。为了救十几个人,要损失几百甚至上千训练有素的战兵,这买卖怎么说都有些亏。文将军考虑的不是没有道理,所以我连他都不会怪怎么会怪你?”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道:“为将者,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审时度势。在没有战船配合的情况下强渡黄牛河,且对岸已经聚集了数万叛军,这种情况下贸然出兵,损失必然惨重。连我都没有想到大将军会派人渡河接应,在对岸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只是运气好,赶上水师巡游……”

    “将军……”

    陈搬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

    方解笑了笑道:“组织一下,大军正在渡河,如今浮桥也已经造好了七八座,有水师配合,在黄牛河北岸占据一块地方不是什么难事。叛军已经退却,咱们山字营的骑兵也该过去了。你先去准备,回头我处理些事情亲自去盯着。”

    “喏。”

    陈搬山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方解越是不怪他,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浓烈。他是真的后悔,后悔自己不敢去触碰军律。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事,他绝不会再跑去求文小刀,而是立刻带着山字营想办法渡河过去。

    方解看着陈搬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刚起身坐在床榻上准备休息会,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方解侧头看了看,见竟然是罗耀走了进来。

    “卑职见过大将军!”

    他站起来,抱拳行礼。

    罗耀嗯了一声,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方解一眼,然后指了指床榻:“坐下吧。”

    他举步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挥了挥手让所有随从都离开。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场面有些沉闷。

    罗耀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语气有些发寒地问道:“在北岸的时候既然发现了危险,为什么不立刻退回来?你的人撤不回来,但你自己回来绝没有问题。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保全所有人,难道不觉得很白痴?”

    方解耸了耸肩膀:“没想过。”

    “一个合格的将领,在必要的时候必须要懂得做出舍弃。”

    罗耀冷冷道:“你性子里太多的妇人之仁,这不好。为了你的那十几个手下,若是连你自己的命都丢在那,值得?我让人将渡河查探敌情的差事交给你,不是让你自己带着人过去。若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那还分什么将军士兵做什么?”

    “总得熟悉一下。”

    方解道:“正因为我不想以后遇到什么困境,所以才会自己过去看看。已经过去的事,还是不要再提了。我自己做事还算有分寸,知道什么能舍什么不能舍。”

    “你不想听我说话?!”

    罗耀皱眉问道。

    方解摇了摇头:“只是不想在已经发生了的事上做什么纠缠。”

    “你不后悔?”

    罗耀问。

    方解笑了笑:“从小到大做任何一件事我就没有后悔过,哪怕是错了。我记住错了,下次不要再那样做就是了,但别指望我会因为错了而懊恼地睡不着觉,那是最没有意义的事。就跟去青楼睡了一个妓女因为鼓捣三两下就完事射的太快,回来后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得自己丢人了一样,太他妈的矫情。”

    罗耀一怔,忽然笑了笑:“这句话说得不错。”

    方解往后一躺也不在乎什么失礼不失礼:“大将军就是来训斥我这个的?”

    “我是你父亲。”

    罗耀认真地说道:“儿子错了,总要说说。”

    “谢谢。”

    方解面无表情:“回头记得给我报功就是了。”

    罗耀表情一窒,沉默了一会儿后起身往外走:“你好好休息,另外,你的山字营就不要过河了,在南岸休整。我已经让陈搬山把山字营带回去了,什么时候调动等我的军令。”

    “凭什么!”

    方解猛地坐起来怒问。

    罗耀站住,指了指自己说道:“凭我是左前卫的大将军,凭我是你老子!”

    方解张了张嘴,无可辩驳。

    ……

    接下来的几天方解都有些无所事事,每天除了应付完颜云殊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之外就再也没什么可做的。罗耀调集了五万人马在河对岸扎营,与南安大营隔岸呼应。河道上铺设了九道浮桥,这样一来北岸的人可以随时撤回来。方解知道罗耀还是没打算和叛军交战,不然之前就不会只派刘阔带着三百精步营的人过河救援。

    所以,方解更加深刻的了解了罗耀的冷酷。

    自己儿子被困在北岸,他居然还能如此冷静。若不是水师恰好赶到,罗耀逼不得已,那五万人也不会过河去。左前卫一旦过河,叛军也好罗耀也好就都没了退路,不得不打。

    白天没事带着山字营训练,方解着重训练的就是骑射。论射术,战兵都不算生疏。但在马背上射箭和在平地上站着射箭根本就是两回事,一支轻骑兵如果没有娴熟的骑射之术,那骑兵战斗力发挥出来的不足一半。

    蒙元的骑兵非但像风一样迅疾,而且最拿手的就是在急速奔行中的将羽箭送进敌人的胸膛。

    有了前几天方解在北岸的大发神威,山字营的士兵们对他的敬重更加的浓重。现在山字营的士兵们看方解的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尊敬。战场上受人尊重的都是强者,而在数万敌军中杀进杀出的方解一点伤都没有受,这不正是强者的体现?

    他站在高坡上看着山字营训练,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尽快过河去。罗耀不许山字营动,何尝不是担心方解过了河就会找叛军的麻烦。

    赤红马在一边亲昵的蹭着完颜云殊的身体,这匹北辽地的宝马还记得旧主,看见完颜云殊的时候就兴奋的四蹄乱动,有时候动物的感情比人还要持久。就算是两个曾经极要好的朋友分开两年不见,只怕感情也就逐渐淡了。

    “你们汉人的射术真烂。”

    完颜云殊看着山字营的士兵,撇了撇嘴:“在北辽地,要是骑兵射箭连靶子的边都摸不着,就会被狠狠的抽鞭子。”

    “他们和你们不同。”

    方解道:“你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他们到现在骑马还没超过三个月。”

    完颜云殊撅嘴,跃上赤红马:“不跟你说了,你这人太护犊子。你的兵就跟你的宝贝一样,不许人说一点不是。”

    方解笑了笑,看着那婀娜的背影纵马而去叹了口气。

    北辽地的人和中原人性子上相差太多,完颜云殊虽然是个女子但性格豪爽。他们离家之后也不会对家太想念,而中原人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离开家。也不知道是因为对家的观念不同,还是北辽地的人对自己那个家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刘阔缓步走到方解身边坐下来,笑了笑道:“你的山字营真让人羡慕,我领一军,也没有一千二百匹战马。才短短几个月,就能训练到这样的地步已经殊为不易了。要是我也有一支轻骑,多好……”

    方解笑道:“我一根马毛也不会给你。”

    刘阔哈哈大笑,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方解怔了一下:“谢我不给你马?”

    “谢你在战场上救过我。”

    方解道:“你带着人过河去救我,我都没有道谢,你跑来跟我道谢,是来寒碜我的吧?”

    刘阔哈哈大笑:“也对,大丈夫不谈什么谢不谢的。”

    “对了……”

    方解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你说你对小白脸一直没有什么好感,觉得小白脸除了脸蛋和屁股之外一点用处都没有,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

    刘阔问。

    “知道什么?”

    方解认真道:“知道小白脸的屁股?你别逗了……你看我现在身边有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就知道我很正常了。”

    刘阔笑了笑:“我说的不是你,是别人。”

    方解忽然心里一亮:“文小刀?”

    他想到这一点,胃里就忍不住一阵翻腾。文小刀的俊美是有目共睹的,而且和方解硬朗的体魄清俊的面貌不同,文小刀的俊美带着那么一股子妖异。方解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那个人的举手投足确实有些不同。脑子里想到文小刀居然是靠……然后再想到罗耀,他就一阵反胃。

    刘阔点了点头:“士兵们也好,外人也好,都将大将军麾下最厉害的十个将军称为罗门十杰……其他九个人,最起码都是有实打实的军功的。大部分人在二十几年前就跟着大将军灭商,而文小刀,短短几年时间就爬到罗门十杰第二的位子上……况且西南一直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战,没有猫腻,可能?”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现在才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文小刀要故意拖延着不下令救我……他觉得老子是他的威胁?我cao他妈啊!”

    刘阔重重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道:“同cao。”

    第0405章 原来如此

    左前卫的兵虽然过了黄牛河,但出乎方解预料,叛军竟是没有反扑,任由左前卫在河北岸建了寨子。方解本以为就算左前卫和叛军之间都不想开战,可左前卫过了河哪怕只是建造一个营寨,也相当于迈出了一大步。这是朝廷军队在西北三道独立后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按照道理,叛军的反应应该很激烈才对。

    任由朝廷的人马进来,对叛军的士气来说绝对是不小打击。

    虽然李远山还没有称帝,但自称定西王,这西北三道是他地盘,一开始朝廷大军进攻,李远山必然是要激烈反扑的才对。以方解对李远山的了解,这个人的野心绝对不止西北三道这么大。

    已经超过半个月,河北的左前卫大营和叛军大营只相隔不足二十里,却相安无事。

    方解坐在大树下看着山字营的人马训练,眉头锁的很深。他最担心的就是罗耀暗中和叛军是否有勾结,如果李远山和罗耀结盟的话,那大隋就真的要到风雨飘摇的地步了。据说朝廷组织的骁勇已经超过百万,又调集了三十万战兵,已经准备开拔。如果李远山和罗耀联手,那么朝廷这次的平叛之战就凶多吉少。

    当初李远山勾连蒙元人从背后突袭朝廷征西大军,李远山在背后捅的这一刀太狠,直接导致七十万大军在十天之内就崩塌下来。而这次捅刀子的,会不会换成罗耀?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卓布衣快步走了过来。

    “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卓布衣在方解身边坐下来后语气沉重地说道。

    “怎么了?”

    方解问。

    “这段日子以来,左前卫的人和黄阳道的郡兵民勇之间冲突不断。今儿上午的时候,据说几个左前卫的兵被民勇打死了,文小刀亲自带了一队精骑闯进民勇大营,抓走了几十个人当场就砍了脑袋。若不是黄阳道总督杨彦业尽力压制,民勇今天就能炸了锅……数千民勇将文小刀堵在大营里,剑拔弩张,若不是杨彦业赶去的快,打起来就不是小规模的事。”

    “我怎么总感觉,左前卫的兵这是故意在挑事?”

    卓布衣皱眉道:“据说罗耀先是催杨彦业交付左前卫一个月所用的粮草,杨彦业实在凑不出来,还是和地方上的乡绅借的粮。这批粮草才交付,罗耀立刻就派人又去催粮,张嘴就要三个月的。这样逼下去,杨彦业的忍耐只怕也快到尽头了。”

    方解叹了口气:“我最担心的正是这个,我怕罗耀北上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叛军。而是黄阳道,西南四道都是他的地盘,唯独黄阳道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外。而西南四道虽然富庶,但这些年罗耀不断的扩军,不断的对纥族人用兵,再富庶的地方也支撑不住。要想再扩军,西南四道根本就养不起他了……而黄阳道有大隋最大的粮仓之一欣口仓,如果罗耀拿下欣口仓,就算他养百万大军也不是问题。”

    说到这里,卓布衣忽然脸色一变:“欣口仓在黄阳道,而黄阳道根本就没有战兵戍守。欣口仓的守军不足五千人,而且护粮兵的战斗力也无法和战兵相提并论……叛军已经将西北分割出去两年了,两年来一直没打欣口仓的主意,这是为什么?”

    方解道:“杨彦业组建了民勇奋力抵抗是一部分,只怕还有别的隐情。”

    卓布衣仔仔细细地想了想,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你的意思是,罗耀早就盯住了欣口仓,叛军不取欣口仓的缘故不是黄阳道的民勇抵抗的剧烈,而是他们早就知道欣口仓是罗耀要的东西了,他们不敢抢。在这个时候,李远山可不敢轻易得罪了拥兵四十万的罗耀。罗耀和叛军之间的默契就在于,他不去干涉李远山的事,李远山也不要干涉他的事……”

    “何止四十万……”

    方解摇了摇头:“现在你还没看清楚?如果罗耀愿意,可以瞬间在西南四道拉起来的人马绝对比李远山还要庞大。这二十几年来大隋朝廷对西南四道,尤其是平商道多有照顾,不断的减免钱粮,可百姓们的过的并不怎么富裕,那些粮食和钱财都哪儿去了?都被罗耀强征养了兵!”

    “左前卫对朝廷报备的人马是二十万,但咱们都知道不少于四十万。现在看来……何止这四十万。罗耀在雍州这二十年,彻底将西南变成了一座庞大的军营。”

    “我的天……”

    卓布衣道:“你是说,罗耀这是必反之心?既然你已经察觉了,为什么不走?咱们应该尽快返回长安城面见陛下,若是再耽搁,等朝廷平叛大军开拔过来,叛军和罗耀联手,朝廷大军就会腹背受敌……”

    “走?”

    方解笑了笑:“这些都只是咱们的推测罢了,根本没有证据。再说,现在怎么走的了吗?所有道路都被左前卫的人马封住了,要想走,除非过河走叛军的地盘。黄阳道现在是许进不许出,咱们的人根本就派不回去。”

    “那怎么办?”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能将叛军和左前卫之间的默契打破,让罗耀和叛军打起来,最好不过了……罗耀派兵过河,叛军按兵不动,这不寻常,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了。我敢保证黄阳道总督杨彦业比咱们还要察觉的早,因为罗耀到了之后一直在逼他……我就不信他不会想办法给朝廷送消息,所以,我打算找个机会去见见他。”

    “他信你?”

    “毕竟我是从长安城来的,而不是罗耀的人。”

    方解起身:“如果实在不行,我也得拉着一支人马走。山字营我已经开始使顺手了,不能就这么丢了。如果回不了长安,那就往被去投奔旭郡王。”

    “你早就打算好了?”

    卓布衣疑惑的问。

    方解点了点头:“从被罗耀留下的那一天,我就开始在想怎么脱身。”

    ……

    卓布衣和方解站在黄牛河南岸,看着奔流不息的黄牛河,看着河北岸那座大营,看着河道上那九座浮桥,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如果当初皇帝不是暗中调兵西征,而是把这件事拿出来在朝廷里商议……只怕大隋没有现在的困局,现在想想,这件事究其根本就错在动兵这么大的事,皇帝居然打算瞒着所有人。”

    卓布衣叹了口气。

    “皇帝太自信了些,他觉着自己撇开那些朝臣,绕开朝廷的争论,靠他一个人的能力就能把大隋江山全都挑在自己肩膀上。在皇帝眼里,那些朝臣没有一个是让他放心的,所以他什么事都想亲力亲为。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有什么事是离不开朝廷的。他知道征伐西北这么大的事,一旦放在朝廷里拿出来商议,立刻就会掀起惊涛骇浪,所以他想自己把这件事做了。”

    “不得不说,皇帝是个极少有人及得上的睿智之人,他冷静的时候确实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方解的话越来越不敬,但卓意义对他的话却深以为然。

    “而且皇帝登基之后,什么事都太顺。朝廷里那些曾经支持太子和其他皇子的,都被皇帝不声不响之中拿下。朝廷里的不和谐没了,朝臣都是顺从他的。然后他暗中建立了货通天下行,硬是靠着一家商行将大隋立国百年都没修缮好的城墙修好。只这一件事,其实就足以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但正因皇帝什么事都太顺了,他的心思越来越大……他用货通天下行悄然运兵,运粮,将七十万大军调到西北之后才将这件事公诸于众,朝臣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而庞大的国家机器,这个时候才运转起来支持西北的战争,弊端其实已经出现……”

    方解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即便没有李远山的叛逆,我对西北之战也不看好。蒙元立国近千年,根基之稳固,军队之庞大,国力之雄厚,民心之牢靠,又怎么可能是轻而易举就能击败的?没有李远山的叛逆,朝廷布置在西北的大军,也会因为后方的诸多问题而出现问题。”

    “等西北之战兵败之后,皇帝不听从朝臣的建议,接连做出糊涂透顶的决定……黄阳道不派兵进驻,招募民勇却不加约束,这些都是因为他心虚……”

    “心虚?”

    卓布衣不解。

    “对,因为他败了,他觉得那些朝臣暗地里肯定都在讥讽他,嘲笑他。所以他越发的孤僻,越发的不喜欢听人说话。什么事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他觉得那些朝臣们说的任何对西北之战的看法,都是故意在让他难堪。”

    卓布衣道:“或许,你想的太武断也太悲观了。毕竟咱们不在长安城,不了解都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解摇了摇头:“但愿如此吧。”

    “皇帝对西北的事……正因为他心里发虚,所以越发的想表现的镇定。结果呢,没有在最快的时间内调兵,想将这件事瞒住,以至于李远山逐渐将西北三道牢牢控制。百姓们逼不得已,只好顺从叛军。既然没有立刻调兵,那就一步一步的来,先恢复元气,然后用几年的时间布置,逐步调兵,徐徐图之也是正道,可皇帝心里其实比谁都急,装作不在意,装了一年就装不下去了,又开始调兵……为了尽快凑齐人马,招募民勇,隐患太大了……要么快要么慢,两条大道他都不走……”

    卓布衣叹道:“这些事,难道就没有朝臣提醒皇帝?”

    “皇帝能听谁的?裴衍?”

    方解冷冷笑了笑:“我第一次见他,就隐隐猜到这个人什么秉性了。他只会顺着皇帝,绝不会逆着。”

    卓布衣一怔,心里暗暗的叹息,他知道方解说得没错,裴衍这个人,绝不会从他嘴里说出阻挠皇帝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飞鱼袍架着一个人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大人,京城来人了!”

    一个飞鱼袍压低声音道。

    方解连忙上前,扶着那个已经累的几乎虚托的人:“陛下的旨意?”

    “不是!”

    来人艰难的从怀里取出一个铁盒递给方解:“散金候……散金候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快扶他下去休息。”

    方解吩咐了一声,随即将铁盒上的火漆挑开。里面只有一封短信,寥寥十几言。可方解看完之后脸色立刻变了,他的嘴角颤了颤,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原来……如此,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皇帝连出昏招了。”

    第0406章 装了一座大山的盒子

    卓布衣见方解脸色变的有些发白,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信递给卓布衣。卓布衣迫不及待的接过来看了看,瞬间,他的脸色也开始变得发白。

    “这消息……可靠?”

    他抬起头看着方解,眼神里都是难以置信。

    “木三传出来的消息,应该是可靠了。”

    方解叹了口气,在河边坐下来:“我出长安之前,罗蔚然他们告诉我,皇帝有意让我进东宫做太子侍读,皇帝是在东暖阁里当着几位重臣的面说出来的,十之八九是不假的……所以应该是木三在知道这消息之后,立刻联系了罗蔚然。而罗蔚然知道大内侍卫处现在被苏不畏的内卫盯死了,派不出人来传递消息,所以才会找到散金候……”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你必须尽快赶回去了。”

    卓布衣道:“信上说皇帝每日吐血多次,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看来当初的传闻也是真的,我本就没有在意过。”

    “什么传闻?”

    方解问。

    卓布衣道:“据说当初陛下登基的时候,就已经身染重症。当初曾有传言,皇帝对忠亲王说若是他坚持不了几年,就将皇位传给忠亲王,但是忠亲王当面拒绝了,拿出几颗小金丹为皇帝续命,但小金丹药效太强,皇帝的病体难以承受……当年忠亲王西行,其实还有一个目的,传说佛宗有至宝丹药能延寿续命,所以忠亲王才执意离开长安城的。”

    “后来,因为皇帝一直没有什么病灾,所以这传言倒是不攻自破。料来是皇帝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压制了病情,曾经有人揣测,是散金候吴一道亲自远赴海外,请来洋人的郎中为皇帝诊治……现在看来,即便是洋人的郎中也没能医好皇帝。”

    “怪不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皇帝这些年的决策时而睿智时而糊涂……他迫不及待的想对蒙元动兵,就是想在自己病重之前完成夙愿。他……虽然身体有疾,但心思比历代皇帝都要大。他立志做一代圣明君主,为大隋把疆域扩充到狼乳山那边去。现在我也知道,为什么皇帝要屠掉丘家了……”

    “当时支持其他皇子继承皇位的世家,多如牛毛,何止丘家一家?而且丘家虽然家世显赫,但也还没有能力影响朝局。当年皇帝曾经单独召见过丘家的家主,而这位老家主,最出名的不是官声,而是医术。丘家是江南有名的医道世家,历代都有人在皇宫中做御医……想必,丘家的老家主是看出了皇帝的不治之症,这才引来的灭门之祸。”

    说到这里的时候,卓布衣唏嘘不止。

    “如果皇帝病重是真的,那么就能解释为什么他这两年屡出昏招了。”

    方解摇了摇头道:“当初西北兵败的时候,他应该是打算徐徐图之的,先补充兵员,充盈国库,然后从各地陆续抽调兵马。但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做完,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所以才会想出招募骁勇的办法……太子年幼,他不想让自己死之后留给太子一个烂摊子。”

    “一开始,他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心愿,那就是做一件历代大隋皇帝都不敢轻易尝试的事……对蒙元动兵。他就像个调皮的孩子,为了避开朝臣的阻止,他选择用货通天下行运兵运粮。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了吧……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准备了这么多年的战争,因为李远山而前功尽弃。”

    “西北变成了烂摊子,他必须在自己身体垮掉之前将这个烂摊子收拾好。太子才十岁不到的年纪,且新皇登基,朝局必然不稳。”

    说到这里,方解脑子里骤然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现在也明白……为什么皇帝只有太子这一个子嗣了。”

    “为什么?”

    卓布衣问。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来,用以压制自己内心的不平静:“为了大隋,皇帝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正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了多少年,所以才会只要一个皇子。如果他有几个儿子的话,都在幼年,难免不会被心怀叵测的朝臣把持利用。一旦皇帝驾崩,留下几个年纪都不大的皇子,那局面才真会乱到没办法收拾!”

    “为了大隋的江山稳固,朝廷稳固,皇帝就要了这一个儿子……他不想自己的子嗣因为争夺皇位而互相残杀,最主要的事,他不想大隋的江山被那些世家窃取!从登基开始,皇帝就已经想到了他死后的事……”

    听方解说完,卓布衣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我明白了……皇帝若是走的早,不只是朝局会乱,后宫也会大乱。若是有几位皇子,只怕那些个嫔妃娘娘们谁都想着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皇位。而后宫嫔妃,都出自世家,各自背后都有不小的势力支持……万一后宫勾连世家,那夺嫡之争,才是真的血流成河。而且十之八九……杨家的江山会被别人窃据,纵然坐在龙椅上的还是杨家的人,但大权,必然旁落!”

    卓布衣道:“现在看来,皇帝当初立后也是费了心思的。皇后虽然也出身世家,但皇后的家族早就没落了……”

    方解叹道:“一个男人,心思至此,一个皇帝,念及身后……他能想到的都做了,只是他运气不好,太不好……如果他不是想着完成自己的心愿,不对蒙元动兵,大隋的江山只怕也不会现在这样风雨飘摇。太子虽然年幼,但有皇后教导,再选几个重臣辅政,大隋不会出什么事。”

    “或许……”

    卓布衣摇头:“这都是已经注定了的事吧。”

    “你回不回去?”

    卓布衣问。

    “不回!”

    方解笃定的摇了摇头:“我现在明白,皇帝为什么把我派出来了……又是为什么,偏偏在我离京之前对朝臣提起有意让我进东宫辅佐太子。皇帝考虑的事情太远,一般人能看到明天的事后天的事就殊为不易,但皇帝看到的,是几年后甚至十年后的事……今天若不是收到这密信,我还是没有想明白皇帝为什么如此安排。”

    ……

    “明白什么了?”

    卓布衣问。

    方解伸手跟他要了酒囊仰起脖子狠狠的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涌进胃里,胸腔里先是一凉,紧跟着就是一股子火热开始燃烧。而只有这种火辣辣的感觉,才能让方解从冰冷刺骨中抽身出来。

    “因为皇帝是要用我的,所以才让我离开。”

    卓布衣没明白方解这句话什么意思,所以忍不住微微皱眉。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感慨地说道:“皇帝要用我,但不是他用。他是打算等太子登基之后,再用我辅佐太子。但是我的资历太浅了,在朝中的根基更浅。在那些世家之人眼里,在那些朝廷重臣眼里,我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碾死我太简单了……皇帝想要用我,就必须让我活下去。”

    “他若是太早将我提拔起来,一旦他突然离世,那些想把持朝政的世家重臣会怎么样?为了挟持太子,我就要首当其冲。有那个龌龊心思的朝臣,想要成为左右朝局的人就先要左右太子,所以我是必死无疑的。皇帝知道如果我留在长安城,他一旦离世,那些朝臣立刻就会弄死我。”

    “所以他才找了个借口让我离开长安,之所以让我来雍州,估计着皇帝是想历练我,让我对大隋的了解更深一些。皇帝知道罗耀早晚都是大隋的祸端,因此派我来,让我了解罗耀,将来也好应付……他知道自己死后,朝局已经难以控制了,所以他把将来能辅佐太子的人,都派离长安城……包括你。”

    “如果不出意外,散金候应该也快要离京了。皇帝是在为太子安排以后……而之所以在我离京之前提起有意让我进入东宫,是为了以后我回去铺路。估计着皇帝肯定已经留下了密旨,不止给我,还会给许多人。”

    “可是……”

    卓布衣疑惑道:“将忠于自己的人都派离长安,到时候皇帝驾崩,长安城里都是一些宵小之辈,谁来保护太子?”

    “我不知道……”

    方解叹了口气:“或许皇帝早就想好了如何安排吧。”

    “那你何时回去?”

    卓布衣问。

    方解皱眉沉思了一会儿:“皇帝没有旨意给我,就说明他会给我一个讯号。当我看到这个讯号,就知道是我回京的时候了。只是这个讯号到底是什么,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卓布衣还是很难理解皇帝的思维,因为方解的心思现在也很乱,所以他从方解的话里也无法理清头绪。但他能猜到现在皇帝的心里有多少苦楚多少无奈,也明白皇帝到了现在依然在想尽办法稳住杨家的江山。

    “现在咱们怎么办?”

    “等着!”

    方解一口气将酒囊里的酒喝干,抹了抹嘴角后语气有些伤感声音也微微发颤:“等着我看到皇帝释放出来的那个讯号,然后想办法回到长安城。妈的……这不是逼着我为杨家人卖命?这个老家伙,算计好了我心里什么地方最软。临死临死还要这样利用别人,不觉得无耻?”

    他在骂人,可卓布衣知道他不是在骂人。

    皇帝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将来,可何尝不是为了保住方解的命?

    方解这样的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是见不得对他好的人受了委屈……

    方解将酒囊递给卓布衣,站起来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我虽然不知道皇帝的安排是什么,但可以肯定,这个讯号会很明显。他安排离开长安城的人看到这个讯号之后,不用人提醒就能明白是回去的时候了。”

    “所以,必须促使罗耀和叛军开战。”

    方解咬了咬牙:“如果任由罗耀将黄阳道占了,那么到时候即便西北的叛乱被剿平,西南未必就踏实。只要罗耀和叛军打起来,到时候朝廷大军的阻力也就会小些。”

    “过河?”

    卓布衣问。

    “过河!”

    方解使劲点了头:“必须过河。”

    与此同时,长安城畅春园。

    皇帝让苏不畏出去传旨召集三位辅政大臣来穹庐,苏不畏领命走了。等苏不畏的身影远去之后,皇帝将在门外伺候着的小太监木三叫进来。

    他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递给木三:“带着这个出宫,出城,找地方躲起来也好,找个你认为信得过的人投靠也好。但即便你死,这个东西也不能落入别人手里。至于你什么时候打开这个东西,不用别人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陛下?这是……”

    木三吓得脸色发白,跪下来接过木盒,虽然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但觉得这盒子有一座大山那么重。

    “朕会送你出城的,你去宣旨……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私通钦犯,蔑视朝纲,不忠不义,理当斩首!但朕念在其为国效力多年故不忍处死,免去一应职务爵位,贬为庶民,逐出长安……你亲自盯着他出城,然后就不要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似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木三看着皇帝已经全白了的头发,忽然觉着有一柄刀子在心里剜着,生疼生疼……

    第0407章 谋同

    罗蔚然走出长安城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灵魂没了。他不敢回头看那座高耸巍峨的大城,不敢看身后那些一直送到城门口的飞鱼袍,甚至不敢看过往的百姓。

    当初在山上学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师父那样,每日修行,参悟道理,看日月星辰,闻鸟语花香。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下去,清淡且安逸。早晨修行之后在山间屋外翠木下,煮一壶茶,吃几颗葵花籽,伴着山间云升云灭必然是说不出的逍遥自在。清静自然,那个时候他觉着这是离天道最近的境界。

    可十几年前,二师兄项青争一席话将他送进尘世间最是勾心斗角残酷冰冷的所在。他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到后来的翻云覆雨闲庭信步。十几年,匆匆而过。转念间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当年山林间那些清雅日子,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然,为何会如此投入?

    正因为投入,所以在失去的时候才觉得心里那般的疼。

    自己戍守了十几年的大内侍卫处,自己戍守了十几年的信念。

    一朝消散,无影无踪。

    如果他哭的出来,或许他不介意哭。

    小太监木三看着他,脸色与他一样的难看。那些飞鱼袍满是仇恨愤怒的眼神都盯在他身上,就好像赶走罗蔚然的不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至尊而是他这个蝼蚁一般的小太监。木三觉得嘴里很苦,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咳不上来,咽不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宽大袖口里藏着的铁盒子,腰不由自主的又弯了几分。

    盒子在袖口里,大山在他后背。

    他以前一直想着,就算自己已经是个不完全的人,是个在别人眼里下贱的阉人,可自己也一样可以靠着拼争换来一个繁华锦绣的前程。就好像当初的吴陪胜,现在的苏不畏。他想穿着那样华美的锦衣,站在皇帝身边。哪怕同样是弯着腰,但心里必定是巍峨挺拔的吧?

    可是现在,他袖口里的东西就是一柄刀子。

    他不知道皇帝打造了怎么样的一柄刀子,也不知道这刀子对准的是谁胸口,但他知道,如果一个不小心,这刀子第一击就会戳进自己心窝子。

    “罗大人……”

    木三一时改不了口,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他紧走几步追上罗蔚然,压低声音道:“大人无需想得太多,陛下让大人出城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

    罗蔚然的身子猛的颤了一下,他脚步一顿看向木三。

    木三垂着头压低声音道:“大人只需谨记,陛下这样安排是别有深意。”

    “你说清楚!”

    “奴婢说不清楚。奴婢得走了!”

    木三叹了口气,看了看四下里没人关注自己,跳上马背,用鞭子狠狠抽了一下,那马吃痛,嘶鸣了一声后撒开四蹄往前冲了出去。罗蔚然见他突然离开心里一紧,僵立在原地沉默了好久。

    直到木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罗蔚然忽然脸色一变。

    “我明白了!”

    他喃喃了一句,大步离去。

    他身后聚集着的飞鱼袍们大声高呼着愿指挥使一路顺风,声音整齐震耳欲聋。罗蔚然依然没有回头,脚步放大,身子逐渐拔直,片刻之后就消失在官道视线尽头。那些飞鱼袍站在城门外,久久没有散去。

    雍州城外十里

    官道上一行三人格外的引人瞩目,走在前面是一个挑着沉重担子的小道童,那担子似乎极重,将扁担都压的弯了下去。后面跟着的还是一个小道童,走的比挑着担子的同伴还要吃力些,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粗气,挥汗如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背着一个胖子……一个胖却不丑陋还显得很清秀漂亮的胖子。

    “你就不能走快些?”

    胖子不满道:“你怎么这般的笨拙,你看小俊挑着那么沉重的一担子东西依然健步如飞,再看看你,竟然追不上他!你自己不觉得可耻我都替你觉得脸红,人怎么能没有好胜之心?没有好胜之心的男人,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掌……掌教啊……您发发慈悲,要不让我去挑担子行不?”

    “呸!”

    胖子一脸严肃地说道:“我让你背着我,是因为我想锻炼你。曾经有个满嘴屁话叫方解的家伙跟我说过一句勉强还算有道理的话,这是他说了那么多话中为数不多还算有道理的,我想想怎么说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是因为觉得你还是个可造之材,你这白痴,白白浪费了我一番苦心。”

    “谢……谢掌教,可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叫小美的道童几乎都要栽倒,也不知道胖子是因为起了恻隐之心,还是怕小美倒下会摔了自己。他从小美后背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后抬头看了看已经能看到轮廓的大城,嘿嘿笑了笑:“贱人,我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锦衣公子带着一队甲士骑兵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那群甲士看起来都极彪悍魁梧,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气势。而那个为首的公子身材修长,面容颇为俊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倒是瞧着潇洒,他回头看了三个道人一样,微微皱眉。

    他看着胖道人,胖道人也看着他。

    年轻公子脸色白的好像大病初愈一样,没有一点血色。眼神里却有一种似乎随时能冲出来的冰冷杀意,如毒蛇。

    便是这一刻,胖道人心里骤然一惊。

    额头上突突的跳着疼,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

    他的心跳都几乎停住,脸色瞬间变得发白。

    “离开长安城之前,师父说给我种下道心……我一直不知道道心是个什么东西,现在我知道了……”

    他止步,看了前面那座大城一眼后突然转身:“咱们走,不进城了。”

    “为什么?”

    喘着粗气的小美问。

    “城中有妖,我打不过。”

    胖道人叹了口气:“等我打的过的时候再回来。”

    “掌教,您刚才说男人怎么能没有好胜之心?没有好胜之心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就算打不过也要试试的嘛……”

    “你过来!”

    “干嘛……”

    “我传你大嘴巴扇脸封嘴神功!”

    ……

    黄阳道

    治城惠阳

    惠阳城西门外就是新建起来不久的民勇大营,占地方圆五里。民勇队伍是黄阳道总督杨彦业一手建立起来的,为了防住黄牛河北岸的叛军,他几乎倾其所有。府库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用了两年时间,将这一万八千名民勇训练出来,成为合格的战士。

    这一万八千人的规模已经是黄阳道如今能养兵的极限,再加上黄阳道各地调集来的郡兵三万人,就是整个黄阳道防线的主要兵力。虽然人数比河北岸的叛军相差太多,但仗着一股子身后就是家园寸步不能退的士气,在和叛军的多次交锋中硬是没落下风。

    杨彦业以自己组建了这样一支队伍为傲,但是现在,这队伍,就成了他心里堵着的一座大山。

    这些民勇郡兵都是好样的。

    他们都是黄阳道土生土长的汉子,这片土地上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朋友他们的父老乡亲,他们当初拿起兵器站在黄牛河南岸和叛军针锋相对,其目的和京畿道聚集的民勇不一样。京畿道的民勇都怀揣一颗立功之心,是拼前程去的。而黄阳道的民勇郡兵,他们拿起兵器的目的只有一个。

    站在河岸上,保护身后的家园。

    一旦他们挡不住叛军,那么这片养育了自己的美丽家园也就毁了。黄牛河北边的情况他们都知道,叛军所过之处就犹如蝗虫过境一样。青壮汉子一掠掳走,年轻女子一个也不放过……至于钱粮,叛军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如果遭受了天灾,哪里还会有什么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