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正因为知道这些,所以黄阳道的民勇郡兵才会站在河岸边寸步不退。

    可是现在,即将逼走他们的不是河北岸的叛军,而是他们之前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援兵,大隋的左前卫。

    黄阳道总督杨彦业带着几个随从走在大营里,步伐很慢,很沉重。那些依然保持着训练的郡兵民勇见到他的时候纷纷行礼,眼神里是由衷的尊敬。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总督大人对左前卫的容忍,已经导致了至少二百名民勇被左前卫逼死,但他们都知道,总督大人其实也没有任何办法。

    左前卫数十万大军面前,总督这个看起来格外光鲜荣耀的职位其实轻的好像一粒沙子。

    “大人……真的要解散民勇了?”

    一个官员语气沉痛的问。

    他看着那些郡兵民勇,心里被刀子割着一样难受。

    “没有别的办法了……”

    杨彦业的心里更苦,比任何人都苦。

    “左前卫的人天天来催粮,我已经向那些富户们伸了三次手,就算再去要富户们也愿意给,可他们也已经快清空了粮仓了。昨日里我才隐隐的提起来,他们的脸色有多难看你们也都瞧见了……可若是不给左前卫粮草,罗耀的人,只怕更放肆。”

    “这些民勇是我召集起来的,现在解散了他们,我心里比谁都疼。”

    杨彦业叹了口气:“可确实已经没有粮草了,我总不能让这些心甘情愿跟着我的人,最后却都饿死在这里。让他们回家去吧,该种田种田,该经商经商,最起码衣食无忧……”

    “可是,大人难道不觉得,罗耀的目的就是逼着您解散民勇?”

    惠阳郡郡丞雷武急切道:“罗耀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来攻打叛军的,左前卫已经到了近一个月,日日催粮却不见他们对叛军动兵。这么久了,除了京城来的钦差方大人敢带着自己亲兵过河和叛军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左前卫的人还有谁想过要开战?依卑职看,罗耀那厮根本就是存着反心!他的目的就是将咱们黄阳道占了!”

    “不许胡说!”

    杨彦业脸色一变:“这样的话,断然不可再说了。”

    “大人!”

    惠阳郡郡守李怀理劝道:“不能解散民勇啊,一旦解散了民勇,罗耀必将更加的肆无忌惮。他现在顾忌的,也只是咱们手里这数万悍卒了。”

    “不解散……哪里来的粮食?”

    杨彦业脸色痛苦道:“难不成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都饿死?”

    “总会有办法的!”

    郡丞雷武道:“再等几日吧……卑职家中还有些许存粮,愿意献出来,诸位同僚想来也是愿意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亲兵快速的跑过来,在雷武耳边低语了几句,雷武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后走到杨彦业身边耳语:“方解在城里的万和楼等着您,见还是不见?”

    “见!”

    杨彦业沉默了一会说道:“左前卫里,唯一和罗耀不是一条心的就是此人了……说不定,办法就在此人身上。既然陛下派以他为钦差,不管此人年纪有多轻就说明陛下信任他。这个时候他要见我,料来也是为了此事。”

    第0408章 好吃

    黄阳道的位置有些特殊,以前有资格任总督的人,十个有十个不愿意到这个地方来。一条大河将南北分开,北面的西北三道气候越往北越恶劣,到了山北道也就是大隋的最北端,和北辽地的十万大山其实也不远了。黄阳道南边的四道,越往南越富庶,黄阳道毗邻西北,每年还要照顾着黄牛河北边的百姓,无异于加大了负担,干的好了是正常,干不好了就会挨批。

    能做总督的人,哪个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能去别的地方,谁还来这里做事。十年兢兢业业,也出不了什么耀目的政绩。

    所以黄阳道的百姓们也比较幸福,因为每一任总督都是皇帝费心思挑选出来的。人老成,性子稳,这样的人在地方为官,百姓们终究会多得一些好处。

    杨彦业也一样,他骨子里就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在他看来皇帝既然将黄阳道交给了他,他就必须收拾好。

    上任之初他就说过,到了这个地方做官只求做到平平稳稳这四个字足矣。杨彦业的能力毋庸置疑,不然也不会在没有朝廷调拨人马戍守的情况下,靠着民勇郡兵将北岸数十万叛军拒之门外。

    虽然方解怀疑叛军和罗耀早就有所勾连,叛军不敢对黄阳道之内的欣口仓打主意。但叛军要是过了河,不抢欣口仓难道还不能抢百姓?一旦叛军过了河,黄阳道之内就会如被蝗灾啃咬了一遍的庄稼地一样。

    这两年来,杨彦业为了保住黄阳道百姓没少费心思,本不到老态龙钟的年纪,可头发却没一根黑的了。

    自从叛军陈兵在黄牛河以北,这位总督大人以身作则,自减俸禄,还从自己府里将多余的粮食都捐出来,组织民勇。有总督大人先这样做了,下面的官员们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得照做。

    可是现在,杨彦业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罗耀逼着他送粮,故意派人和民勇郡兵起摩擦。前阵子罗耀手下那个文小刀,说什么几个手下被民勇打死,带着数百精骑闯进民勇大营,硬是抓了几十个人当场砍了脑袋。愤怒的民勇将文小刀堵在大营里,剑拔弩张。若是不是杨彦业赶去的快,只怕真就打起来了。

    杨彦业不是怕民勇们伤了左前卫的人,而是他知道文小刀肯定是有备而来。他只带着几百骑兵就敢闯营,一旦民勇们动手的话,必然有大批的左前卫精兵立刻扑上来。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在训练和装备上都远不如左前卫的民勇。

    可因为这件事,杨彦业知道自己背地里没少被人骂窝囊废。

    民勇们心里有怨气,他自责。当初他也和民勇们一样,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左前卫的人马能来,分担一些压力。可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盼来的,是一伙比叛军还要恶毒还要冷酷的魔鬼。

    其实到了现在,杨彦业也隐隐猜到罗耀要的是什么了。

    罗耀在西南养兵,这件事朝廷都知道何况是他?可到底罗耀养了多少兵,只怕除了罗耀自己之外没人知道。富庶的西南四道,常年养活四十万大军不成问题。如果罗耀的目的是欣口仓,那么只能说明罗耀在西南养兵的数量,已经庞大到西南四道都养不起。

    他需要欣口仓里的粮食。

    换了一身便衣,还略作装饰过的杨彦业走进万和楼之前,心里一直在考虑这些事。对方解,他略有耳闻。知道这个少年很了不得,小小年纪,演武院入试考九门优异,在皇帝平定怡亲王叛乱中,这个少年又是功不可没。这样的人,将来必成大器。现在他主动来找自己,而且是私下里见面……杨彦业一直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整理着措辞,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所以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一个在官场上混迹了几十年的人,竟然会因为见一个后生而紧张?

    方解比他还紧张,因为他知道和这位黄阳道总督大人的见面,一旦被罗耀知道,自己的计划全盘就会崩溃。他对杨彦业这个人不了解,不知道自己准备好的说辞能不能打动他。而自己这个想法又太冒险,一旦实施起来,自己的后路基本上也就断了。

    这条后路,叫罗耀。

    罗耀如果知道方解背后在筹谋的事,只怕即便是父子之情也挽救不了什么。而方解,似乎自始至终就没打算靠着罗耀来达到某些目的。如果换作别人,或许会觉得自己的幸福就要了。有这样一位权盖一方的父亲,以后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方解,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而接下来,到底成败与否。

    都在谈话中了。

    ……

    方解见到杨彦业的时候,心里忍不住颤了一下。面前这位一身布衣走进来的老人,比远远看起来还要苍老些。他没有和杨彦业打过交道,甚至没有交谈过。但他曾经远远地看过这位总督大人一眼,印象颇深。

    他的脊梁就好像常年被一座大山压着似的,想挺都挺不起来。

    他脸上的皱纹,深的好像黄牛河北边西北大地上到处可以看见的沟壑。

    “卑职方解,见过总督大人!”

    方解收拾了一下心神,连忙俯身行礼。

    杨彦业快走进步将方解搀住,不肯受他的礼:“方大人身为钦差,怎么能对老夫行礼?”

    “卑职的差事已经做完了,所以已经不是钦差了。如今只是军中从五品的游骑将军,怎么能不行礼?”

    方解退后一步,还是认认真真的将大礼行了。

    杨彦业也没再躲闪,笑了笑道:“久闻方大人的名字了,一直想着见见你这后起之秀,虽然老夫偏局在黄阳道,但你的名字在这里一样如雷贯耳。”

    方解客气了几句,请杨彦业上座。

    两个人寒暄过后同时陷入了沉默,然后又同时尴尬的笑了笑。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站起来,对杨彦业抱了抱拳:“大人,既然您肯来,就说明对卑职还是有一些信任的,卑职感激不尽。所以我也不打算再绕什么弯子,也不想费尽心思的来找话说试探您的心思。”

    他顿了一下道:“我是有事相求!”

    杨彦业见他说的肃穆,坐直了身子说道:“方大人有话请讲。”

    方解往前走了几步,挨着杨彦业的身子坐下来,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语速,尽力表达清楚每一句话的意思。而他面前这位经历过无数风雨的总督大人,在听完他的想法之后,还是忍不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都说……都说小方大人勇武果敢,今日我算是见识了!”

    杨彦业叹道:“这样大胆的想法,老夫……老夫只怕是难以从命。这件事牵扯太大,一旦有什么闪失,老夫承受不起。这不止是几万人的生死性命,而是事关整个黄阳道百姓的生死……老夫殚精竭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保一方平安。若是依着方大人的想法,固然可能扭转局面,但太过冒险了些。”

    方解预料到杨彦业是这样的反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大人说得没错,这法子确实冒险,一旦有什么不妥,立刻就会让黄阳道数百万百姓沦入水深火热。但大人,既然身为人臣,难道忘了最本分之事是什么?”

    杨彦业微怒道:“似乎还不必小方大人来教我怎么做官!”

    “大人!”

    方解再次站起来深深一礼:“卑职实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事情到了现在,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卑职虽然年轻识浅,但也知道有些事躲避是躲不开的。大人想委曲求全,可这全真的能求来?”

    “如今大人已经拿不出粮食了吧?”

    方解抬起头说道:“卑职索性将话说的再通透些,这些日子以来,卑职在左前卫军中度日如年,眼睁睁看着几十万大军将刀子没有对准黄牛河北边,而是调转过来对着您和您手下的民勇……卑职每天夜里思考的都是如何解开这困局。黄阳道,欣口仓……是给叛军,还是给罗耀,结局……相同吗?”

    说到这句的时候,杨彦业的脸色显然变了一下。

    “我知道大人还信不过我,或许还会以为我是罗耀派来试探大人的。”

    方解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卑职敢问大人一句……您的奏折,可出的了惠阳城?无法向陛下奏明原委,难道就这样等着?大人为黄阳道cao劳已经白了头发,就眼睁睁看着黄阳道最终还是难逃劫数?卑职的法子虽然行险,但最起码,可以将消息递出去。想要往京城送消息,只能过河。”

    “河北有群狼,家中盘踞一虎,狼群之所以不敢过河,畏惧的便是这头虎。但若是这头虎将群狼惹急了,群狼未必就还能忍的下去。大人一心想将战争阻挡在黄牛河对面,不想让百姓遭受兵祸之苦。可是这样毫无作为,被动的等着……只怕大人心里惧怕的事,还是会发生。”

    “罗耀要的是粮仓,不是黄阳道百姓。但叛军一旦过河,要的就是全部。所以,罗耀必然不能坐视叛军南下。现在咱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引狼与虎斗。然后趁机将消息送出去,等着朝廷想办法解决。”

    “我缺人手!”

    方解郑重道:“求大人成全!”

    杨彦业的脸色不停变幻,沉吟了很久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摇头,方解的心沉到了谷底。

    “明日我就要解散民勇了。”

    杨彦业站起来,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我现在连让他们吃饱肚子都做不到,每天一顿干饭都是奢求,他们带着一腔热血而来,我却只能给他们每人每天一碗能看见碗底的稀粥……做官做到这个份上,我也没有脸面再见他们。”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饭菜,笑了笑道:“我是二品总督,说起来也近乎位极人臣,外人看来风光无限,权盖一方,可我现在已经小家子气到看着这饭菜都想打包带走,钱粮都紧,府里除了正在长身子的孙儿,其他人十天都吃不上一回rou。呵呵,如果不介意,我就都带走了。”

    方解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散了就散了吧。”

    这位干瘦的老人夹了一块熟rou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细细的品味:“原来rou这般好吃……怎么以前从没有察觉?”

    他只吃了一口,然后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民勇散了,自然就不归我节制。他们要么各自返家,要么投奔别人。要是有一伙人因为心里愤恨,私自组织起来过河去找叛军的麻烦,这事我也管不着了。”

    “好吃!”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起身离开。

    方解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前顿时一亮。他站直了身子,然后深深的拜了下去:“卑职,多谢大人成全!”

    杨彦业一边摆手一边往外走:“我都说了,民勇解散之后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了,你谢我干嘛?我没帮你什么,也帮不上你什么,不过……这席面我还是要带走的。孙儿念叨着万和楼的红烧狮子头已经念叨了月余,今儿我还得谢谢你。”

    第0409章 尽量少死几个

    当杨彦业宣布解散民勇,将郡兵遣返回原籍这个消息传出来之后,文小刀的嘴角上就不由自主的挂起一抹得意的笑意,这段日子以来,一系列逼迫杨彦业的行动都是他一手策划的。罗耀将这件事交给他来做,就是因为知道做这种事文小刀比任何人都擅长。

    论战阵对决,两个文小刀也未必比得上一个詹耀。

    但是论阴谋诡计,詹耀未见得是文小刀的对手。

    所谓的民勇打死了几个左前卫的士兵,根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文小刀当日带数百精骑闯进民勇大营,连杀数十人之后,本以为会激起民勇的反抗,近万民勇将他堵在大营里的时候,他几乎忍不住都要笑出来。

    罗耀麾下最精锐的重骑营一千重骑兵,三千轻骑兵已经在三里外蓄势待发。只要文小刀的信号一发出来,骑兵会扑过去。对付一万多连甲胄都装备不齐全,连横刀都凑不齐人手一把的民勇,在文小刀看来四千骑兵已经绰绰有余。

    杨彦业的及时赶到让文小刀有些郁闷,他策划这场冲突的目的就是灭掉杨彦业手里的民勇,只需杀上几千人,杨彦业也就不得不妥协。

    不过虽然当时的计划没能成功,但还是逼着杨彦业不得不解散了民勇。

    文小刀兴冲冲的走进罗耀的大帐,因为兴奋脸上有些潮红。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个极美的男子,美到让一般女人都要嫉妒他的容颜。他的脸色很白,却不是病态的那种白,很健康,隐隐透着红。他的眼睛细长,眯着眼睛笑的时候,配上小巧的鼻子,艳红的嘴唇,竟是有一种别样的妩媚。

    “大将军,杨彦业解散民勇了。”

    文小刀快步进来,来不及施礼就急忙将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端坐在桌案后面看书的罗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大帐里只有罗耀一个人,所以文小刀并没有如在外人面前那样严肃。他走到罗耀身后,伸出手在罗耀的肩膀上轻轻的捏着。

    “怎么?这消息还不能让你开心起来?”

    “预料之中的事。”

    罗耀往后靠了靠,闭上眼。他似乎很享受文小刀的手法,轻重适合。文小刀觉得自己比任何一个女人都更了解罗耀,哪怕是罗耀的妻子楚氏也不如他。毕竟,罗耀已经很多年没有与楚氏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了。

    文小刀的手指修长,而且手心里并没有因为长期握刀而摸出来的茧子。他是个很注意修饰的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对皮肤的保护。罗耀曾经说过他生的好看,笑起来迷人,说过他的手比女子还要温柔,所以他格外的注重保护自己的脸和手。

    有一点风沙,他就会戴上围了纱巾的斗笠遮挡住脸。他不许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隙里有一点不干净,不允许自己的手看起来很粗糙。

    “累了?”

    文小刀轻声问。

    “整日坐着,有什么累的。”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一会儿你亲自去见杨彦业,跟他说,那些民勇都是了不起的汉子,我很喜欢。如果有人愿意加入左前卫,我全都要了。这些兵虽然说不上训练有素,但他们经过这两年已经知道如何杀人。相对来说,他们身上带着的杀气比大部分左前卫的兵都重些。”

    “原来大将军是一石二鸟之计。”

    文小刀抿着嘴笑了笑:“不但逼着杨彦业将民勇解散,让民勇们愤恨于杨彦业的窝囊。等到杨彦业不得不解散他们的时候,大将军再收容他们……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告诉我,我就不会杀那么多人了。现在那些民勇恨咱们左前卫,比恨杨彦业要浓的多。”

    罗耀摇了摇头:“我不缺那一万多民勇,有人愿意留下自然好。若是他们因为恨我而不愿意留下,难道我还要求着他们?”

    文小刀长长细细的眉毛皱了皱,语气有些埋怨:“哪里会恨你,自始至终都是我在做这件事,他们要恨也是恨我……”

    “你在埋怨我?”

    罗耀回头看着他问。

    文小刀脸一红,竟是娇艳如花:“哪儿敢……就是……就是有阵子没伺候大将军了,以为大将军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这段日子心里一直不舒坦,大将军别生气。”

    “新欢旧爱?”

    罗耀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小刀,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你这话里怎么好浓的一股子醋坛子味?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也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不然你故意拖延的事我岂会不治你失职之罪?你这心思怎么比女人还要狭细?整日里满脑子想的是什么?”

    “还不是大将军这段日子越来越冷了我?”

    文小刀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看罗耀。

    罗耀笑了笑道:“已经是正四品的将军了,怎么一点都不大气。”

    “大气?”

    文小刀红着脸:“我在大将军面前要什么大气?”

    罗耀摇了摇头道:“方解的事你不需要多问什么,他和你不一样。整个左前卫,整个西南,没人和你一样。你应该知足,这些年我由着你的性子是因为知道你对我的忠诚。但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又或者,没有必要跟你说清楚。你自己应该明白,虽然我宠着你,但并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文小刀嗯了一声,似乎罗耀训斥他,他反而很高兴。

    罗耀看着他娇艳如女子的脸,忍不住伸手理了理他的发丝:“该给你的,我不会少给你一分。”

    ……

    方解带着山字营的人马训练,没有人管没人过问。山字营在左前卫中的地位越来越特殊,虽然名义上现在归先锋将军文小刀节制。但自从上次方解在河北岸厮杀一场之后,文小刀似乎是觉得如果因为他而触怒了罗耀得不偿失,所以对山字营几乎从不约束什么。

    方解也乐得逍遥自在,每日带着山字营出去训练,一走就是一整天,他也不用到文小刀大帐里报到,文小刀也不再胡乱找些由头编排他。

    方解带山字营一口气狂奔出去三十里,然后找了片空地让陈搬山带着骑兵训练。他自己带着给事营的十个人和大犬麒麟,一行十几人纵马离开,钻进一片林子里说是要去狩猎。陈搬山也不怀疑,他知道方将军的性子很随意。

    进了林子之后,方解将赤红马的速度放慢下来,不时打量这四周的环境。

    走进去大约二里之后,方解勒住战马。

    从一棵大树后面走过出来一个大约四十岁年纪的汉子,穿着皮甲,腰间挎着一柄横刀。这人身材很壮硕,络腮胡,左侧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看着有些狰狞。他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大,从这一点就看得出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旧,但装束很整齐。

    “请问是不是方将军!”

    这人走出来后抱了抱拳问道。

    方解点了点头,从马背上跳下来:“陆封侯?”

    那中年汉子点了点头:“是我。”

    他打量了方解几眼后眼神略显轻蔑:“杨大人让我带着兄弟们在这等你,他说你会带着我们继续跟叛军对着干。我听说前阵子您带着十几个人随从就敢在河北岸和叛军打了一架,本以为是个冷硬的大汉,今日一见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方解知道这群桀骜不驯的汉子吃哪套,所以也没有答话。走到一边直接一拳将一颗腿粗的树放倒,然后转身看着陆封侯问:“你觉得我不是那种会打架的人?”

    陆封侯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不可思议。

    “我现在开始信了,都说你在北岸数万叛军之中往来冲杀而且一点伤都没受,我不信。身上没有疤的汉子不可能是个合格的军人。虽然我们只是民勇,但这两年来比战兵没少杀人。一万八千民勇站在黄牛河南边,二十万叛军不敢轻易渡河。所以我们即便解散了,即便要换一个人跟着,也必须看清楚自己要跟的人什么样,是不是个怂货。”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从来都只有我嘲笑别人是怂货。”

    他看了看陆封侯身后:“有多少人愿意留下?”

    “四千。”

    陆封侯道:“但人没在这里,我是自己来的,他们委托我先看看,你是不是个值得跟随的人。”

    方解摇了摇头:“进树林一百二十步后,是你布置的第一个斥候。在大树上,虽然伪装的不错,但那身灰布衣服还是太显眼了些。二百三十步后,两侧的草丛里至少埋伏了三百人,我根本就不用可以去看就知道,因为你的人虽然藏着但气息太粗重。埋伏的人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就好像我身边藏着三百条恶狼,但一点都不可怕,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在那。”

    “进林子一里之后,至少二百名弓箭手在暗处瞄准着我。但是很可惜,你们手里的弓是自己做的竹片弓,力度太小,拉弓的时候声音又太大。为了不被我发现,所以你的人退在七十步之外,在这样密的林子,七十步之内有多少大树挡住了视线?竹片弓最多将羽箭送出去一百步,然过了七十步其实就已经没有什么杀伤力。”

    “你身后有多少人我猜不出来,但是你们的隐蔽技巧实在太垃圾。”

    方解摇了摇头:“我去求杨大人,要的不是只会拼命的无智莽夫。这样的人再多,也是冲到战场上送死去的,给我十万还嫌浪费粮食。你刚才说你要挑选一个合格的人跟着,但很遗憾,在我看来你们都不合格。”

    陆封侯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眼神里隐隐有些怒意:“既然将军看不上我们,咱们也没必要再谈了。不跟着任何人,我照样带着兄弟们和叛军对着干。大不了一死而已,怕什么?”

    “你们死了也就死了。”

    方解淡淡地说道:“真不可惜……而且别在我面前炫耀你不怕死,说句实话,你们根本就还不知道什么叫战争。没错,你们和叛军隔河对峙了近两年。而且也打了一些仗,杀了一些人……这就是你们骄傲的资本?”

    方解冷笑:“以你们表现出来的能力,叛军如果想过河你们还真拦不住。不要以为叛军怕的是你们,他们畏惧的是罗耀。”

    “够了!”

    陆封侯脸色极难看地说道:“既然谈不来那就不必再谈了,将军自便!我们自己去谋出路!”

    “好啊。”

    方解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们不怕死,但你们身后就是黄阳道数百万百姓。你们死了不可惜,叛军过河之后,那些百姓们才可怜。多少孤儿寡母颠沛流离,多少父老乡亲化作枯骨……他们站在村口翘首以待,等来的不是家乡儿郎凯旋,而是如狼似虎的敌人!房屋付之一炬,妻女被人jianyin,江河断流,良田化为焦土。”

    “我们……”

    陆封侯喉结上下动了动,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我们正是因为身后站着的就是乡亲父老,所以才不愿意退!”

    “但你们不是合格的军人。”

    方解微微昂着下颌:“我不强求什么,愿意跟着我的就站出来。我能做到的不多,就是带着你们杀人,然后……让你们尽量少死几个。”

    第0410章 我若动念 天塌地陷

    陆封侯的名字很吉利,但他这辈子没遇到过什么吉利事。家里虽然算不上贫苦,但也属于今年的粮食绝对放不到来年初一的家庭。他小时候家里拼凑出来一笔钱,准备把他送进私塾读书认字,但酒鬼老爹一时糊涂赌钱都给输了。娘亲气得几乎吐血,他老爹酒醒之后就开始扇自己嘴巴。蹲在家门口抽着旱烟,一夜没睡。

    后来他老爹做了行商,被族里人看不起的行商。

    大隋的百姓,从骨子里觉得做商人是件很丢人的事。当然,如果做商人做到散金候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普通人家的百姓,哪怕能从土里刨出来一口吃食,也不愿意被人瞧不起。

    他爹跑了三年行商之后攒够了他上私塾的钱,结果同样是酒鬼的私塾先生收了钱之后也赌输了,干脆卷了铺盖卷跑路。陆封侯当时已经十岁,脾气很大,一怒之下打算跟着他爹跑行商,可才做好打算,准备等他爹从西北回来就做决定。可惜,他爹遇到了马贼,同行几十口人一个也没活着回来。

    他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个白胡子老道人,遇到陆封侯说这孩子命里有富贵,不过得看因缘。若是四十五岁之前遇到贵人,这辈子封侯拜将不成问题。陆封侯病恹恹的娘就因为这句话,把家里仅剩下的七个铜钱都给了老道人。

    老道人拿着铜钱就跑了,脚底板子踩着地啪嗒啪嗒的响,那叫一个飞快。

    陆封侯知道自己又被骗了,七个铜钱虽然不多,但对他来说是倾家荡产。

    幸好老族长还算慈悲,多分给他家三亩薄田,十几岁的陆封侯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将田收拾的极干净利索。家里只有两口人,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除去交上去的钱粮之外,还略有盈余。

    十八岁的时候老娘打算给他找个媳妇,因为家境不好四里八乡没人愿意嫁给他。外村的媒婆自己找上门,说有个山东道的外甥女打算嫁过来。众所周知山东道那边过的还不如黄阳道,所以这倒也算是一门好亲事。

    媒婆拿了钱,结果带过来的是个寡妇,还带着个闺女。

    陆封侯心想认命了吧,最起码有了媳妇不是吗。

    他虽然从小到大经历的事都算不上舒心,但没有因为这个自暴自弃。正因为知道自己日子过的苦,所以邻里有什么事他都愿意帮一把。恰是这样,到他四十岁的时候在村子里已经称得上德高望重。

    当他听说黄阳道总督大人号召百姓从军抵抗叛军的时候,自己打了个包裹塞进去五张烙饼一身衣服,没带一个钱,只带上家里的铁叉,告别了妻儿毅然走出了村子。那一天,跟在他身后的有七十二个青壮汉子,占去村子里青壮年的一大半。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着送行的相亲们说,都回吧,我带着七十二个人走,就会带着七十二个人回。别哭哭啼啼的,我保证他们回来的时候毛都不会少一根。

    他没做到自己的承诺。

    两年下来,当初跟着他一块参军的七十二个人,死了四个。三个被叛军的冷箭射死了,一个失足掉进黄牛河后再也没有露过头。

    正因为如此,当他听到方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有些痛。

    “你说我们不懂什么是战争,是,没错,这近两年来我们每个人都没看清楚,到底什么才是战争。我们站在黄牛河南岸叛军站在北岸,天气放晴的时候隔着河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笑。都是大隋的百姓,怎么就拿起刀枪生死相向了?你说带着我们去杀人,然后尽量让我们少死几个……”

    他抬起头,看着方解问:“我们能一个不死吗?对岸的人能一个不死吗?”

    他问的如此认真,虽然这是一句根本就不要别人来回答的废话。

    “不能。”

    方解回答的也很认真。

    没把这话当成废话。

    方解能理解陆封侯的心思,没几个人杀人成瘾。

    “你们之所以没有回家去,不是因为你们不想家。是因为你们知道一旦你们离开了,左前卫的人根本就靠不住。叛军在黄牛河北边做了什么你们都清楚,所以不希望这样的事在黄阳道重演。”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刚才说得没错,都是大隋的百姓,为什么要拿起刀枪不死不休?”

    “因为黄牛河北边的人已经不是大隋的百姓了,他们的家园没了,被叛军占了,被蒙元人抢了,所以他们打算抢别人的。”

    “我也不想杀人。”

    方解攥了攥拳头,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但若是要靠杀戮才能保一方平安,要靠杀戮才能让父老乡亲们活着,要靠杀戮才能阻止杀戮……我不介意屠百万人,也不介意你们拿着刀子去做这件事。”

    “守不是办法。”

    方解抬起头,指向北方:“击败敌人,才能换来你们需要的平静安宁。”

    “咱们只有四千人!”

    陆封侯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叛军有至少二十多万!左前卫有四十万!”

    “够了!”

    方解笑了笑:“就看这四千人怎么使!”

    ……

    方解离开左前卫大营四天,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罗耀派人来找过他,陈搬山给的答复是将军再次过河探查敌情。罗耀有些恼火,但忽然发现方解的性子和自己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四天之后方解回到大营,罗耀立刻派人将他叫到了中军大帐。

    “你去了哪儿?”

    看着面前这个明显比初见时候黑了些的少年,罗耀发现自己之前的怒气全都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于无形。他对罗文,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不是个白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罗文的身份。但是他一直没有派人去查,虽然只要他想查就不会查不到。

    他不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楚氏之间现在唯一的联系,就只剩下一个罗文了。如果自己查清楚了罗文的底细,只怕他和楚氏就真的再也没有了共存的余地。当真相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会不得不杀人。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想让楚氏和自己彻底的决裂。

    因为这份惦念,他宁愿自己承受煎熬。

    他对罗文一直冷淡,不是因为当初溺爱罗武导致了惨案。而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那不是他儿子。

    他不去求证,是因为他不想。

    “河北。”

    方解回答,很简单,多一个字都没说。

    “去干吗?”

    “看看。”

    “看什么?”

    “叛军。”

    “看完了吗?”

    “看完了。”

    “然后?”

    “然后打算带着山字营过河。”

    方解停顿了一下后认真地说道:“我知道大将军现在还不打算和叛军开战,但我毕竟是朝廷钦差,虽然差事已经做完,但身上背着皇命就不得不干点什么。如果大将军觉得我是在给你添乱,可以让人将我关起来。但如果我不过河去和叛军杀一场,我睡不着觉。要么绑了我,要么让我去,现在只有这两件事能让我心里舒服些。”

    “因为皇帝对你好?”

    罗耀微微皱着眉头问。

    方解不回答,面无表情。

    “去吧。”

    罗耀的话出乎了方解的预料,方解本来以为罗耀是断然不会答应的。他已经做好打算,如果罗耀坚持不肯,他就舍弃自己已经辛苦训练了几个月的山字营,虽然可惜,但总不能因为可惜就不去干。

    他不愿意留在左前卫,从一开始就不愿意。

    没错,跟着罗耀,装一个孝顺儿子的模样出来,罗耀给他的会更多。他可以少奋斗很多年,可以一步登天。但方解心里始终有个节,这个节只怕一辈子都无法解开。罗耀当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罗武,而他现在笃定的认为方解就是罗武。但方解知道自己不是,从头到脚都不是。

    他的灵魂不是,rou身也不是。

    如果真的要追究起来,罗耀非但不是他的父亲,甚至还是仇人。他当年为了安排这一切,杀了沐小腰和沉倾扇师门那么多人。那些保护着方解的人死了一大半,方解不可能装作什么都忘了。

    可他知道,虽然自己不是罗武,但他对罗耀也提不起恨意。

    每天他要面对沉倾扇沐小腰大犬麒麟,一转脸就要面对罗耀。

    如果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方解应该恨罗耀才对。如果因为自己,方解也说不上来应该感激还是恨。

    所以他想离开,不想在左前卫待下去了。

    罗耀的眼神越是慈爱,对他越是宽容,方解就越不想再停留。即便抛开情感不谈,只谈现实,方解也有必须要离开的原因。看样子罗耀反叛已经不需要再怀疑什么了,西南早晚会乱起来。方解承认罗耀实力强大,有抢夺国家神器的资格。但他不认为罗耀能打得赢,能笑到最后。

    大隋没有烂到根里,因为一时的差错而导致的混乱局面,虽然看起来风雨飘摇,可根基其实还在。

    如果这个帝国已经腐朽不堪,方解或许会做出另外一个选择。这个世界的大隋不是他前世熟知的那个大隋,这个庞大的帝国或许还有什么隐藏在暗中的力量没有展现出来。方解现在对自己第一眼看见长安城的感觉依然记忆犹新,能够建造那样庞大一座都城且不伤百姓的皇族……真的会被一击击倒?

    就算两败俱伤,先站起来也未必是反叛的人。

    方解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其实还是微不足道的。但他同样知道即便是一个平民百姓,有时候也要面临抉择。

    方解看不到身后十年八年,也看不到三年五年。

    他只想看明天。

    罗耀身边,他一天都不想多呆。

    “觉晓。”

    罗耀看着他语气温和地说道:“我知道让你立刻就转变自己的看法有些难,我也知道你从骨子里觉得我做的事不对。我不勉强你,你只需记得,我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罗家。你现在还姓方,但你血脉里刻着一个罗字,我罗耀的罗!”

    “没错,我现在承认,在雍州城的时候我骗了你一些事。”

    罗耀道:“我不想跟你解释什么,只是想让你看到,将来我能给你的绝不止是一个雍州城,也绝不止是西南一隅。只要你不争不抢,该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我知道你心里不畅快,那就去杀些人好了,杀一些人,你心里想必也能舒服些。”

    “你不怕我杀人引起叛军愤恨,不怕开战?”

    “怕?”

    罗耀忍不住大笑起来:“怕我就不走这条路,这世间还有什么事能让我怕?当我愿横刀立马时候,谁能挡我马蹄踏破山河?我若动念,天塌地陷!”

    听到这句话,方解心里猛的一紧。

    他发现,自己或许想的太幼稚了。到了现在,他都不知道罗耀要做什么。罗耀看不起叛军,那自己的计划有用吗?

    第0411章 一步棋遍地开花

    到底罗耀要做什么,方解不问,罗耀亦不说。

    但两个人都清楚,无非四个字……化家为国。

    桌案上的茶已经渐渐冷了,两个人之间的话也看起来似乎已经尽了。若方解是客,罗耀没再让亲随添茶这便是说你可以走了。可实际上是罗耀微微失神,方解低头沉思。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一个下颌微微上扬,眼神睥睨。一个垂头看着茶杯,表情肃然。

    “你可能会身败名裂。”

    沉默了许久之后,方解从嘴里和浊气一起吐出来一句话。

    罗耀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身败名裂?”

    他笑了笑,走到大帐里挂着的地图前,伸手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圆:“世界不止这张图这么大,但对于大部分来说这就是整个世界。这张地图里面生活的人和另一张地图上生活的人,品性,习俗,相貌或许多有不同。但有一个道理无论在任何地方都相同,亘古不变。”

    他说:“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刚才问我怕不怕,我有何怕?若我胜了,谁人敢说我身前是非?若我败了,我何必在意身后是非?”

    方解抬起头:“你说成败,便是心里其实没有底气。”

    罗耀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事在没做成之前是有十成十把握的?我从不相信那些自信的人说什么这件事我一定会做好之类的话,没有用,不过是安慰自己给自己鼓励的借口而已。自信的人不是盲目的认为自己做什么事都能成功,而是自信于自己的准备比任何人都充分。”

    “绝大部分人都误解了自信这两个字,认为自信的意思就是相信自己这么简单。自信分为两种,第一种人自信但没有本事,夸夸其谈,让人们以为他很有能力,这种其实是自大。另一种人,永远不会告诉别人自己做了些什么,然后在别人以为他不能成功的时候一鸣惊人。”

    罗耀停顿了一下,伸出手在地图上雍州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我初入雍州,战战兢兢,殚精竭虑,当时朝中有多少人说我压制不住西南一隅。破雍州之后,我手下兵不过两万,将不过十人。我不自信,但是得让别人觉得我有自信。现在,我率军北上,你说我可能身败名裂,那是你不信我……因为你不了解罗耀这个名字,不了解这个人的心境,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自信过。”

    他淡然道:“我若是想图谋一地,十年前就能把西南三道从大隋的地图上割下去。纵使大隋拥兵百万,又能如何?”

    “三种。”

    方解看着罗耀说道。

    “什么三种?”

    罗耀微微皱眉。

    方解认真地说道:“自信其实有三种,一种叫自大,一种叫自信,还有一种叫自负。”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从不认为自负是个意思不好的词语。”

    他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笔直的将大隋西北半壁切开:“我有胆子有能力在地图上画这一下,谁还能?若这是自负,我愿意认为你是在赞扬我。李远山眼光太浅,只能看到第二天的事。他造反,不是被人唾弃的理由。刚才我说过,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他若胜了,那么史书上就会记载他是个圣人,推翻了暴隋,解民于倒悬之苦。”

    “他错就错在,勾连蒙元人……中原天下,有本事的人都可以去试着抢一抢,如果一百多年前杨家先祖大隋的开国皇帝杨坚,坚守着身为人臣的本分他会逐鹿中原?会有现在的大隋天下?才一百年,窃国者就成了百姓嘴里的正统。我现在要做的事,和杨坚有何区别?”

    听到这句话,方解忍不住一怔。

    罗耀的话,似乎没错。

    当年中原大郑王朝,王家统治着这片大地。杨坚身为大郑的臣子,起兵反叛,最终靠着自己的能力和手下将士效死拼命,将王家从龙椅上拉下来。想必当时也有不少人指着杨坚咒骂,说他是个乱臣贼子。

    才一百多年过去,人们已经遗忘了那个叫做大郑的国家。每个百姓都以身为隋人而荣,觉得杨家人坐在龙椅上是名正言顺的事。

    “你觉得,杨坚当年若是在意别人骂他,会有现在的大隋吗?”

    罗耀看着方解问。

    两个人之间的话题本来已经尽了,可方解的一句你可能身败名裂又将话题拉了回来。连方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是警告罗耀,还是想劝他。话到了现在已经再透彻不过,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挑开了。

    “成功者……毕竟是少数。”

    方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察觉自己骨子里其实真的很软弱。

    “你怎么就认为,我不是那少数之一?”

    罗耀淡然笑了笑:“谁也不是从出身就心怀天下的,那是怪胎。杨坚当年虽然不是寒门出身,但杨家也算不得什么豪门望族。他初入仕途,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粮仓主簿,在每天面对账本上那些数字的时候,他心里想着的是如何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尽快升迁而绝不是当皇帝。后来贼兵攻打粮仓,护粮将军战死,他率领护粮兵保住了粮草,自此开始发迹。”

    “他做节度使的时候,和他做粮仓小吏的时候心思难道一样?”

    罗耀道:“我走的,只不过是杨坚一百多年前就走过的路而已。”

    方解默然,没有任何词语辩驳了。

    天下不是一家的天下,如果将中原视为一片草原,那么自然是最强壮凶悍的那只野兽为王。当这个草原上有另一只野兽变得逐渐强壮起来之后,必然要试着挑战王者。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无论人兽。

    是啊……为什么天下必须是杨家的?

    ……

    “你心怀感恩,这是好事。”

    罗耀看着方解淡淡地说道:“所以我一直没有要求你做什么,而是希望你自己能转变过来。但你要清楚一件事,感恩和志向从来都不是一回事。我即便走到今天,也从没有说过一句杨家人的坏话,是因为杨家人也对我不薄,这一点无需否认。”

    “李远山不停的再咒骂杨家人,无非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正义些罢了。”

    他将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没理会凉茶比热茶喝起来似乎要苦涩不少:“即便他日我真的走出那一步,我依然不会说杨家人什么坏话。想要什么,堂堂正正去抢就是了,何必诋毁别人拔高自己?”

    “一个人个子矮,不是整天说自己高就真的变高了。”

    “堂堂正正去抢?”

    方解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忽然发现这句话有些可笑了。

    抢,和堂堂正正放在一起,怎么都显得那么别扭。

    罗耀似乎是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下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无论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你都是我罗耀的儿子。即便我不给你这个名分,你依然是。所以我不希望你和我之间因为分歧渐行渐远,有什么事有什么话都可以敞开来说清楚。我知道心里苦楚,但我也知道越是苦楚我便越要将话说明白,任你猜测,你才更苦。”

    “你在雍州的时候,本也有机会向皇帝告密,但你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心里最终还是念着父子之情。这很好……血脉至亲永远比任何感情都要浓烈,君臣,师徒,兄弟,朋友……在血缘面前,都稀薄的可怜。”

    方解摇了摇头,他想说其实在欲望面前,似乎血缘关系都可以变得稀薄可怜。

    罗耀现在的欲望,已经膨胀到需要整个天下才能装的下。

    “你想去杀人,那就去吧。”

    罗耀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自己读了一半的书:“你感念皇帝对你的知遇之恩,我若是阻止你去做什么,你心里必然愤恨。咱们父子之间的感情本来就不牢靠,我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再将沟壑挖的更深。你想杀叛军报答皇帝,那就去。至于是不是会引起叛军反扑,这你不必在意。”

    “我现在也还是大隋的臣子,杨家人当年也对我有知遇之恩。在我举起旗子之前,我也要尽些人臣本分。你若惹恼了殷破山,他敢来,我便敢杀。不过你要记住,十个殷破山,一百个殷破山,二十万叛军,一百万叛军的命加在一起也没你的命分量重,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山字营你自管拉出去,杀些人就回来,不要缠斗……毕竟你初领兵,殷破山好歹也是领兵十几年的人,经验远比你要足。”

    方解机械的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我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

    罗耀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你刚回来的时候,我想把你拴住不要再离去了。但是这几日我也想了很多,我与你之间有父子之情在,就算你走了,还是要回来的……”

    方解的脚步为之一顿,然后大步离去。

    等方解走了之后,一个身穿一件宽大黑袍的人从大帐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为罗耀将茶杯重新倒满。

    黑袍太过宽大,所以看不出来他身形如何。袍子上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而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张银色的面具。这张面具造型很诡异,面具上眼睛的位置只有一个孔洞,只露出一只左眼。

    黑色的长袍两只袖口上,分别绣着一团燃烧的烈红色的火焰。

    “大将军不怕他真的走?”

    黑袍人一边倒茶一边问,他说话的嗓音很特别,有些沙哑,但并不难听。

    “总得试试。”

    罗耀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不放他走,他不走心也不在这里。我给他机会走,他若不走我也能松口气。”

    “大将军说的对。”

    黑袍人似乎是笑了笑,没有发出声音,还带着面具,可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笑了笑。

    “与其瞒着,不如开诚布公。毕竟早晚他都是要从大将军手里继承去一切的人。”

    “继承?”

    罗耀眉头微微皱了皱,眼神里有一丝很不一般的含义一闪即逝。

    “这样对他说,他会觉得大将军宽宏。”

    黑袍人走到门口,看着方解的背影:“真是完美……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完美……只是太过单纯了些,他或是真会以为大将军放他去河北,只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大将军要的不只是欣口仓,不只是黄阳道,也不只是西南一隅,所以大将军要的还有民心。和杨彦业闹翻,找借口占据欣口仓黄阳道,这是手段。现在黄阳道基本到手,在黄阳道百姓们愤怒之前将河北的叛军灭了以此安抚,这也是手段。一旦对叛军开战,长安城里的人就真的搞不懂大将军要做什么了,这还是手段。天下民心儿子心,大将军都要,一步棋遍地开花,真妙。”

    罗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地说道:“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黑袍人耸了耸肩膀:“习惯,这么多年一直只会说实话。”

    第0412章 跟我杀人去吧

    罗耀似乎并不生气,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略有不敬的口气。在整个左前卫军中,敢用这种方式和罗耀聊天的人似乎也只有这一人罢了。左前卫罗耀之下第一人,罗门十杰之首詹耀在罗耀面前,毕恭毕敬,视罗耀如恩师。文小刀,只有在和罗耀独处的时候才敢撅嘴耍耍小脾气。

    而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是罗耀的老朋友。

    但看起来,他们两个又绝不像是朋友。

    “你应该留在雍州。”

    罗耀将视线从黑袍人身上收回来,继续看手里翻了一大半的书。

    “为什么?”

    黑袍人转身看向他问。

    “你留在雍州,缩在你自己那间屋子里随便你鼓捣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来招惹我,我也懒得理你。你偏偏要随军北上,你就不怕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杀了你?”

    “大将军想杀我又不是一年两年一次两次。”

    黑袍人笑了笑道“我还不是活的好好的?这么多年来跟着大将军的人,只要没死的就得到不少恩惠,比如詹耀比如文小刀,所以我也不能死啊。等到大将军龙登九五坐上那把金灿灿的宽大座椅的时候,我若还没死说不得也能被赏一份大富贵。所以我得等着,我这么贪,怎么舍得死。”

    “我要杀你,还管你舍不舍得?”

    “那大将军舍得?”

    黑袍人紧跟着追问一句,罗耀看了他一眼后没有言语。

    见罗耀不答话,黑袍人似乎也不想再继续招惹他,顿了一下后转开话题:“黄阳道的事还是尽快解决的好,杨彦业虽然解散了民勇但此人在地方上威望极高。若是天长日久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朝廷里虽然有人帮着你,可那人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最是靠不住。”

    “这话你就错了……”

    罗耀淡淡道:“这世间最牢靠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什么亲情友情,不是什么兄弟情君臣情。而是利益。你认为不牢靠的人,我却认为最是牢靠。因为他很聪明,知道什么事都要做两手准备。在我还兵强马壮的时候,他比任何人对我都忠诚。”

    黑袍人笑了笑道:“这话若是让大将军手下那些亲信将军们听了去,只怕多半会寒了心。”

    他缓步走到罗耀身后,看着那张巨大的地图,伸出手在地图上缓缓的抚摸着:“多少人为了能在这地图上指点江山争的头破血流,多少人为了能一只手将这地图攥住而拼的你死我活。有人说这世间最美的不过美人脸上那一抹胭脂红,但怎么都显得小家子气了些。远看近看凝神看,还都是这壮阔河山最美不过,可说来说去,最美的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权字。”

    “大将军,权力的味道如何?”

    他问的很认真。

    罗耀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他:“你得到你最想得到的东西的时候,就能体会那种感觉。”

    黑袍人幽幽的叹了一句:“我?呵呵……我注定了这辈子也得不到我想得到的。”

    罗耀的脸色微微一变,再次陷入沉默。

    “大将军若是真得拿殷破山开刀,李远山那边怎么说?”

    黑袍人第二次将话题转开,恰到好处。

    “说什么?”

    罗耀微微昂起下颌:“我有必要对他解释?从来都只是他在求着我,而不是我求着他。西北疲敝之地,我没兴趣,他却视如珍玩。一个人的志向如此之小,哪里有资格和我打交道。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值得我说一声佩服,那就是当今大隋的皇帝陛下了……只不过他时运不济而已,若他生于乱世,其成就未必输给大隋太祖太宗。他的心气太大,又太聪明,反而误了自己。”

    “大将军总是喜欢这样为自己的对手定下结局?”

    黑袍人问。

    “我没有对手。”

    罗耀微微叹息一声:“如果皇帝不是重病缠身,像先帝那样长寿的话,我不敢做想做之事。可他偏偏是个命不长久的人了,所以又已经失去了做我对手的资格。他若不是因为自知时日无多,也不会这样急匆匆对蒙元开战。男人心里的梦若是在临死之前都不能实现,那咽气之前得多遗憾?”

    “我从没有觉得皇帝做错了什么……对蒙元的仗虽然打输了,但皇帝心里或许没有什么遗憾,毕竟这一仗,他打了。”

    “你很了解皇帝。”

    黑袍人叹了口气道:“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没有站在大将军对面去,如果你想做什么,就没人拦得住。如果你想杀谁,同样没谁拦得住。”

    “你?”

    罗耀摇了摇头:“你本就不属于拼争之中,你适合守着你那些东西潜心修行。”

    “那是以前。”

    黑袍人语气一转,有些伤感:“现在我守着的,换成别的了……”

    “不说这个!”

    罗耀打断他的话:“你还是应该尽快回雍州去,府里没有一人盯着,我怕出什么事。詹耀是个全才,可他因为对我太过尊敬,所以对我家里的人也一样的尊敬。若是有人乱权,他未必镇的住场面。”

    “你信得过我?”